51.婚约
当年李季妆赠与小舟瑞炭时说过, 此物最适隆冬严寒取暖之用, 一条便可抵十日之久,且热气蒸人不能稍近, 而又无明火, 便是不会有炭气。这岂不正是王潜最急需的?
果然, 用上瑞炭后不过一日, 王潜就明显有了好转。虽不及醒来,但冰凉的身子变得温热, 脸色也恢复了些, 连李泌诊脉之后也说,他这条命是捡回来了。
大事已定,李泌仍要赶往彭原,小舟将他送到城门。
“阿卢, 你已经决定了是吗?”李泌先开了口,温和淡笑。
小舟虽不知李泌心意,但自己对王潜的心意,这些天谁都能看得出, 便颔首道:“我与潜哥并无仇怨, 我从来没恨过他。”
“自到灵武, 我便无暇顾及你,所以才有了这些事。也许,我不该带你来。”李泌带着些自嘲之意, 又叹了声, “至多两年, 天下大势必定,两京必复,到那时你若尚不能自容,还是可以跟我走。”
“看来,先生果无为相之心,更喜欢做个散人。”小舟笑道。
“为相?你也听说了?”李泌于此倒是旷达,只道:“仕途官场,约束甚多,非吾志向。”
“我与先生游历了两年多,才知道自己原来有多么狭隘,所见所闻止于闺阁之间,所思所想也限于无端人情。然而,先生心胸宽广,进退皆有归宿,我却不能,终究是红尘中一大俗人罢了。”
李泌的话勾起了小舟对自己的反思,她觉得自己从未活得明白过,而活得明白也太难了,这辈子都做不到。对于李泌,她有一万分的景仰,亦一直觉得,他们之间的境界相差太多。
然而,李泌呢?他已经没了机会,便也只能放手。小舟是从琼闺秀阁走出来的女子,归宿,自然还是琼闺秀阁,她担得起,更配得上。况且,李泌早有言在先,小舟的婚事该是她自己做主。
不多时,李泌策马洒脱离去,小舟依旧目送,然后向着远去的身影深深拜了一礼。
大雪终于停了。
回到别院时,阿峘告诉小舟,公主与王训才来看过,也都放了心,还叫好好照顾她。小舟笑笑,颇觉安慰。屋子里撤去了四个炭炉,单留了一个烧着瑞炭摆在当中,热气蒸出,暖如暮春,亦不止于各人体表,都沁入了心头。
“谁能想到娘子还带了这稀奇东西?府上出逃长安时,也漏了好些值钱的,可见是娘子救了阿郎一命,也是阿郎命不该绝!”阿峘乖滑地讲,一面坐在下头擦拭着一个红漆木箱。
小舟原还是倚在榻边守着王潜,忽听了,回头一笑,倒对那个红漆木箱有些兴趣:“你日日都擦,里头又装了什么稀奇东西?”
“这个……”阿峘却显难色,将眼看了看昏睡的王潜,又神秘地向小舟招了招手:“请娘子移步过来!”
“什么呀?”小舟只更疑惑,忖度着走近了,见阿峘将箱子推给自己,也没多犹豫便打开了——满满一箱子物件,却都是一些似曾相识的旧物。
小舟取出第一件来看,是自己留给李季妆的绝书,纸边卷曲,亦有些残破了;第二件也是一张纸,写了“举朝略是无妾,天下殆皆一妻”,还是自己所写;第三件是两卷书目,依旧是自己的旧作;第四件是个小布囊,略打开便见里头之物绣得一个“舟”字,竟是那年被当成罪证的诃子……拿出这四样,小舟的手已在发抖,却见箱底还整齐码放着一层竹签,便就是她亲自写了挂在王潜书房书架上的。全都是自己的东西啊!
“娘子你看,还有一件呢!”
小舟正陷入一片深思,不防阿峘又从竹签底下抽出一张纸卷,已被压平了,展开看时,却是一份调职的制书。
“那年,眼看推不掉萧家的婚事,阿郎便向上司请求调往东都,不惜左迁,却谁知好不容易谋到调令,拿到手里的那一天,娘子竟离开了。阿郎是想带着娘子一起去东都的!”
东都,若小舟那时没有选择赴死,也是要被公主送到东都去的。只是,一个人去与两个人去,便实在相差得多了。王潜这个人啊,不是自来就不懂表达么?
“后来阿郎病了许久,比现在还沉重,直到起了兵乱,他才忽然起来了,便就带着这一箱子的东西去了战场。他总是交代小奴,说要与这箱子‘生同衾,死同穴’,还总是梦魇,说娘子在泉下怨他,说什么‘潜哥负我,潜哥误我’。所以,与娘子重逢之前,阿郎虽活着,却和死了没什么两样,出战时也是最不要命的一个……”
小舟听完,面上波澜不惊,却忽然含泪而笑,大约实在不知该如何感慨,也是实在庆幸吧。
……
瑞炭燃尽的那天夜里,屋里仍换回了木炭,但于此时的王潜也足够了。小舟侍夜,亦不再总呆呆望着王潜,她有了那个红漆木箱相伴,乏了便趴在箱子上稍睡片时。
小舟原都是浅眠,不想这回却睡沉了,做了个很长却又不大清晰的梦,只听是王潜在唤她,自己好似处于水深火热中,浑身湿漉漉,终于在一片黑暗中猛地惊醒过来。屋内灯烛摇曳,天尚未亮,小舟喘着气,衣襟都汗透了,然而——
“舟儿,舟儿……”
梦里王潜的呼声还在耳畔回荡,她迷糊了,不知自己究竟是梦是醒,及稍转脸观望,不觉大惊:不是梦,自己醒着,王潜也醒了。
半个多月了,小舟来不及高兴,亦没有扑过去大哭,怔怔地望着榻上努力撑起半个身子的人,他在笑。
“过来,我现在过不去啊。”王潜向小舟挤眼睛。
小舟便过去了,取了个软枕让王潜靠住,又喂了几口水,这才像是回了些神:“别乱动,不疼吗?”
“你怎么睡在地上?你做梦了,好像很怕,我就醒了,叫你了很久。”王潜抬手拭着小舟额上的余汗,除了脸色尚不佳,语气也有了些力道。
“你也该醒了,知道这一家人为你操了多少心么?”小舟低着眼睛,拨开王潜的手,又好好送回了被子里。
小舟嘴硬心软得太明显,王潜只又一笑:“那你呢?为我操了多少心?”
“我又不是你家人,我没操心。”小舟亦不接他这取笑,故意挪远了些。
“那你在山里说的话都不作数了?你说你不给我做小妹,要做妻子,妻子怎么不算家里人?”王潜随即反驳,思路记忆无不清晰,也是有些急了,捉摸不定小丫头的意思。
“行了,你几岁的人了?这时候理论这个。”王潜的话哪里像个才脱离险情的伤患,一心只记挂着儿女之情,这反而引起了小舟的心酸。在生死关头约定终身,实在不是个美好的回忆。
王潜一时没再言,望着榻前着意扭过头的小舟,只有满心疼惜。他挨不过,看不下去,终究不顾伤口,忍着刺痛,坐起身将小舟一把揽在怀里。
小舟惊得不敢稍动,怕更弄疼了王潜,但这个拥抱却是她很想要的。她哭了,靠在爱人的胸膛,啜泣至天明。
……
王潜既已醒转,身子也一日强似一日,小舟彻底放了心,不过白日陪着消遣,至夜就回到自己房中休息。这日小舟才去,王潜还是一副不舍的情状,永穆公主却忽然来了。她没带任何侍者,连琼娘也没有,是独自前来。
“你们不能总是如此。”省去许多虚礼,也非问候关切,永穆公主只是略带庄重地开了口,“小舟是未嫁女,你也未娶,孤男寡女不成样子。”
“等儿好了便娶她。”王潜毫无犹豫,“事到如今,母亲难道还要反对吗?”
“母亲若是不许,你们还能像这样日日见面?”公主胸中了然,不过一笑,复以端正的目光看着儿子,“只是,我王家行事,不能失于礼数,你要娶她为妻,她便是王家的长媳,是主母,必须堂堂正正。”
虽然母亲是一直没有阻拦,但也不曾明确态度,王潜猛听了,且喜,更则是惊讶的:“那母亲是要如何做?”
“这里虽不比长安,但婚事还是要细细安排的。那孩子没有母家,又受过极大的委屈,她那一边更不能怠慢,是对她的重视,也是为了以后无人敢看轻了她。”
母亲的一席话教王潜叹然,也不由地严肃了几分。他想起了从前母亲和小舟都对他说过的一句话,“娶妻正配,以承绍家业,嗣续祖妣”。原来,这不是什么官样文章,礼教套话,而是,堂堂正正。
母子二人的谈话一直持续到二更天,母亲走后,王潜也未能睡得踏实,不过闭眼养神,一直捱到天亮。小舟却不知这些,照例用了早食便过来,一见这人形容怪异,只是疑惑。
“母亲知道了,不让你总过来见我,说是于礼不合。”不等小舟开口,王潜皱眉说道。
小舟心上一沉,倒丝毫不怀疑这句话,想公主历来是个重视礼节正统的人,况且王潜的心意虽定,公主那一关却还没过,王潜与萧氏的婚约一定还在的。
“那么,我明天……过几天再来吧。”小舟话音发虚,说着步子便向后退,就要逃似的。
王潜没想到小舟如此轻易就信了,也不反问,看她脸色不好,又一步步往外挪,不免着急起来,立即下榻将人拽住:“我同你开玩笑的!母亲虽这么说了,却是重视之意,要为你我立婚约的!”
这个起伏也太大太急了些,小舟懵了,望着王潜红了眼眶。王潜只更觉是自讨苦吃,赶紧将昨夜详情老老实实细述了一回。
“公主真的会如此待我?”小舟难以置信,双眸泪光点点。
“我再也不敢骗你了!”王潜举起掌来作誓。
小舟先是长舒了一口气,眉间深皱,忽然也举起手掌来,不是发誓,是要打人:“王潜!什么事都能拿来取笑的?!”
王潜上次被小舟这么指名道姓便挨了一针扎,此刻更觉不妙,连忙转身溜回了榻上:“我不是王潜,我是伤者……”
小舟自然记着他伤势未愈,但也实在是气着了,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如今的王潜哪里还是从前那个稳重的阿郎?
“先记下!秋后算账!”
王潜再也不敢多分辨:这个小丫头原本就厉害,以后还有母亲为她后盾,便更不得了了。
……
十一月,永穆公主做主,请了灵武留守的长吏为媒,正式与小舟下了纳采之礼,而小舟无尊亲,李从愿就自荐为姊,替小舟全了礼节。王潜与小舟终于缔成了婚约,是一对未婚夫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