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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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潜伤势痊愈已到了腊月岁尾, 他与小舟的婚期则定在了来年的上巳节, 也便就是二人的生辰。

    然而,正当所有人都以为, 在经历了许多劫难后, 终于要迎来一件大喜事时, 前方军情却屡报战败。而尚不止, 内添永王李璘叛变,握四道之兵, 竟谋割据江南千里疆域;外又有吐蕃趁机犯境, 连陷诸军,来势凶猛。

    家国天下,唇亡齿寒,这个道理是十分浅显的。

    ……

    “那时遇到吐蕃哨探的小队, 先生赶回来就重新部署了军防,不是没有发现更多的军队吗?你也将那一二十个都解决了。”

    小舟固然是不大懂这些,只是将所想直诉王潜。王潜听了一笑,看着小舟怜爱不已, 细心解释道:

    “既有哨探之意, 岂非存了冒犯之心在先?既有冒犯之心, 虽一时按兵不动,也不过是静待时机而已。如今,各方兵事不利, 内乱又起, 这便是吐蕃等待的机会。”

    小舟暗自掂掇着, 懂了,忽然神气大振,拍了拍王潜的肩道:“没关系!先生说过,两年之内,战事必平,两京必复。这些贼寇都不是对手,必不能成大事!”

    王潜不过与小舟解说,实在不是气馁之意,而小舟鼓励也就罢了,却偏偏引用李泌的话,显得李泌多么高明。王潜有了些醋意。

    “舟儿,你以后不许在我面前提李泌,他千好万好也不必告诉我!”王潜抱着双臂,认真地讲。

    小舟不屑一瞥,不用另想便有一百句话等着王潜:“你那时命悬一线,是先生用自己所知的医术吊着你一口气,否则你哪里等得到我想起来有瑞炭?你还不许?凭什么不许?究竟说起来,还是你要我修书给先生的呢。”

    王潜瞬时哑然,自悔不该与这丫头较真,左右,没有哪一次是赢了的。他叹了一声,认输:“罢了,是我不对。李先生于你我都有救命之恩,他是个君子,我不是真的讨厌他。”

    小舟觉得这话还中听,也不是真的计较,缓了缓,说起一件正经事,一件王潜瞒着的事。“潜哥,你近日总是陪着我,都不去当值,是不是因为,你很快就要出征了?”

    “你知道了?”王潜眼色一惊,先前的玩笑之意被扫得精光。这个消息,他与母弟都交代过了,却迟迟不忍告诉小舟。

    小舟从容一笑,拉起王潜到案前并坐,手仍不放,紧紧握着:“你应该去,只是别和从前一样没个顾忌。阿峘可都告诉我了,你那个红漆木箱的典故。若你真的死了,我就圆了你的梦,让你和那个箱子葬在一处,我便和别人做夫妻去了!”

    小舟因怕王潜伤怀旧情,便未主动提起过那个箱子,王潜便当真又是一惊,像被人揭穿了老底,则想来,他要出征的消息,八成也是阿峘告诉的。“那小子竟敢出卖我?”

    “他如今已是我的人了,你可不许动他!”

    可不真是没办法么?王潜只有陪笑,应了这个“不许”。不过,将心比心,他也深知,小舟是不想让自己牵挂,才以这般方式表达。

    “舟儿,我是要去,但不急在这一两日,所以想多陪着你。我答应你,保重自己,一待战事平定便回来娶你。”

    小舟不想哭哭啼啼送别爱人,许多柔情都藏在了心底,离别固非什么好事,但既已必须分别,就好好盼望相会的一日。

    二人便又处了一日,至晚食后王潜才离了小舟回房。私下不比当面,小舟还有些事情要安排,便正想问晶英要样东西,却见她目色怔怔地望着自己,似乎受了惊讶,在怕什么。

    “娘子!”小舟还未及问,对视之间,晶英已然跪了下去,“奴婢有事要请娘子做主!”

    “你起来说话!”小舟连忙去扶,心里不由发紧,只想她是王家的侍女,而自己尚未嫁给王潜,却能替她做什么主?

    晶英倔强不肯,脱开小舟搀扶的手又连拜了数次:“娘子如今与阿郎和睦,马上就是王家的主母,奴婢才敢告诉娘子。”

    虽还不知何事,但小舟已有些明白了。她与王潜和好之前,晶英便总极力劝她回王家,显得比王潜还要着急,却原来是有目的的。小舟不再劝,在席上坐好,让晶英讲来。

    “娘子可知,我家县主是为何离世?”

    这是个小舟不忍提及的问题,所以她也不曾想过。她不免有些害怕,掩在袖中的两手暗暗相扣。

    “娘子清楚,我家县主的产期原要到四月,但三月初三夜里就已作动生产,这是因为县主服了待霄散,那是催产之物啊!”

    那年的三月初三,就是小舟遭诬的受难之日,次日醒来闻知李季妆生产,小舟便一直认为是此事惊扰所致。“为何呀?”

    晶英深吐了一口气,却还是藏不住心酸,再开口便落下泪来:“那日娘子为奸人构诬,公主大怒,县主是想让这喜事提前,好帮娘子渡过难关!后来,小郎虽则平安落地,县主也一时无恙,但到底是伤了根本,她的身子原本就弱。没几日,娘子留了绝书,县主见了伤心不止,还没出褥期便大病了一场……”

    “所以!是我,是我害死了县主!”小舟几乎发不出声音来,但几个字又说得坚定,她原觉得冤屈已平,却不知还是罪孽深重。

    “不!娘子是为奸人陷害,县主最终也是为她所害!”晶英猛地抬起头,泪眼泛着寒光,“王典娘!一切一切,都是因为她!”

    “王典娘,她又做了什么?”小舟两臂撑在身前的地上,勉强着还能提起一丝底气。

    “我家县主,有一段情私藏在心底。”晶英跪着挪近了些,弓着身子,信任地、衷切地看着小舟:

    “她与二郎是天子赐婚,自十三岁嫁到王家,近十年虽则相敬如宾,但她所爱之人却是阿郎。都是县主临终前告诉奴婢的,她是在婚后第一次家宴上才见到了阿郎,是一见倾心,可名分已定,她也绝无非分之想,一直恪守妇道。”

    这的确是一件惊天动地的事,但小舟很能体会季妆的心境,名分与情私,原本就是不相干的,更无关贞节礼教。

    “这件事不能为人所知,尤其是公主,这既是为了二郎和王家的颜面,也是县主自己的尊严。可谁能料到,一朝竟为王典娘撞破!那是她刚刚小产出了小月,二郎可怜她一人在李家,女婿常在学中不得照料,便遣人将她接回来小住。但她不知悔改,大约觉得前事已远,也没落什么实际的惩罚,便又高兴了。”

    “没什么实际的惩罚?”小舟禁不住冷笑,一掌重重拍在地面。她恨极了,就是当日事发之时,她也没有这般恨王典娘。

    “那时真是王家最阴暗的日子,阿郎因为娘子离开一蹶不振,病得只剩了一口气。县主的身体亦不曾痊愈,思念娘子,更,牵挂阿郎。她整夜整夜无法入眠,翻来覆去地想,终于一日忍不住,背着人去瞧了阿郎,给他喂了一口水。就这一口水,却被随后而来的王典娘瞧见了。她除了恨着娘子,实则对县主也是有怨的,因为当初她的婚事,是县主主理选婿,却不曾偏帮她。”

    小舟也算读遍诗书,至此却寻不出一个字来形容王典娘。人心若是要变,大约都是早有祸根的,这婚事只怕也不过是个后因。

    “王典娘拿住这件事,虽未宣扬,但此后总是隔三差五来探望县主,却哪里是探望,根本就是一遍遍折磨!县主受不住,更不想因此再连累阿郎的名声,便终日郁郁,病势日沉,好不容易捱过那年冬天,却在春天里……”

    小舟听完了所有的事,异常平静,抬眼只道:“所以,你从一开始便劝我回王家,是因为我与王氏也有大仇,要我一并为县主报仇?”

    “是!”晶英端正身子,毫不掩饰,“奴婢知道娘子对阿郎有情,也知道娘子与县主交好,但奴婢也不愿娘子单为报仇而回来,故才在娘子与阿郎定婚之后才告知。”

    “好,我答应你。”小舟紧跟着晶英的话音讲道,依旧平静,“不损县主声誉,不害王家声名,让王氏自食其果。”

    小舟终于理解,为什么晶英要让她来做主,这一件大事,的确也只有她办得到,她也应该去办。

    夜深了,小舟让晶英下去休息,自己整理了却将脚步去到了王潜屋前。王潜正欲睡下,忽听叩门声还以为是阿峘,正想打发了,小舟的声音传入耳内。

    “舟儿!”王潜来不及披衣穿鞋便赶着开了门,一见小舟脸色沉着,只想是不是做了噩梦,直接将人抱进了屋里,“别怕。”

    “潜哥,你知道,我们能有今日,是谁成全的吗?”小舟缓缓说道,抬手理了理王潜外翻的衣襟,平常而又郑重。

    王潜有些确信小舟是被魇住了,这样子和她白天深明大义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舟儿,你好好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小舟对着王潜一双关切的眼睛,认真道:“你以为我喜欢吃红果,实则我是为寿珍县主准备的;你命悬一线,关键的救命之物是瑞炭,是县主赐给我的。我们不能忘了她。”

    诚然是如小舟所说,王潜亦并非才知,但小丫头冷不防提起这些,似乎与目下的要紧事是不大相关的。王潜便想再行细问,却猛一把被小舟搂住,耳畔湿湿热热地听见了哭声。

    小舟在王潜面前不必掩饰,便在泪水中将晶英之言,季妆之死全部告知。此间,王潜不论有多震惊,都只是紧紧地抱着小舟。他承受得住,也很快想好了要如何做。

    “晶英看我们有了婚约才告诉我,是不想我只为报仇而嫁给你,我现在告诉你,也是不想来日让你觉得我只为报仇。潜哥,就算你不娶我了,这个仇我也一定是要报的。”

    自始至终,小舟对王潜的情爱都是纯粹的,不论什么理由,她都不愿轻贱了这份情爱。

    “我为何不娶你?你不嫁给我怎么报仇?”王潜将伏在自己肩上的泪人轻轻扶起来,用袖口一点点为她拭泪,“我先去讨了国贼,再回来帮你捉家贼!”

    小舟没有不信王潜,此来坦陈,也正是因为信任,可王潜能做到这般果决,说这样的话,却是出人意料的。

    “王典娘是你小妹,王家唯一的女儿,你难道不顾惜吗?”

    “我王潜顾惜的唯有卢遗舟一人。”

    小舟破涕为笑,再次与王潜相拥。这个男人,她终未错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