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茶如温第17部分阅读
穿过密集的树丛,如温听到枝叶打在那人身侧的声音,仿佛在纸上书写的硬笔,发出刷刷的声音,淡淡流进心底,一颗狂跳不止的心因为这声音慢慢安定下来,平静跳动。
终于止了脚步,听着周围水声,小溪流哗啦啦趟过,那人终于松开了紧按住自己的手臂,抓住他的双肩,推开一步距离。
如温因为一张脸被压在胸前,呼吸不顺,憋的通红,大脑也因为缺氧而呈现短暂的空白,缓了一会,眨了几下眼睛,望过去。
那重重叠叠的亭台楼阁,那杨柳依依的清河园,那曾经的人和物,鲜活的又重现在脑中。
眼前这张脸庞明明是自己从小照看到大的,明明还是那般模样,明明没有变样,可是,却让如温感觉到了恍惚,梦境一般,这还是慕枫吗,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吗。
想来这孩子正在长个头的年纪,分离这半年多,已经比自己高了,曾经稚嫩的轮廓已经褪去,脸庞多了几分凌厉,棱角开始分明,一双眼睛,如燎原之火,明亮而锐利,活力源源不断从中溢出。
带着几分以前不曾见过的成熟和阳刚,慕枫淡淡笑着,充满了快乐和欣喜以及很多说不出的意味,一双眼睛直直盯着如温。
如温只是一颗心狂跳着,分辨不出别的,只有满满的惊喜充斥心间,让他张嘴却不能语。
就这么看着慕枫,如温似乎忽然从远处被拉回,脸上绽放了一个笑容,温暖如春风,徐徐吹进慕枫的心里,暖暖的让人熏醉不愿清醒。
“哥哥”慕枫开口。
哥哥,一句咒语一样的词,绑缚住他这一生。
泪,忽然流出,如温猛的一把抱住慕枫,紧紧抓住他的背部衣衫,指节突出,指尖凹进肌肉,力道大的要把慕枫摧垮。
“慕枫”一声带着万千情绪的声音轻轻响起。
不是不心酸,不是不伤痛,不是不在乎的,可是在这些日子里,作为哥哥,在弟弟仍旧无音讯的日子里,是不能放纵自己伤痛的。
多少个暗夜惊醒,一幕幕闪现,喘不过气的伤痛,漫天的黑暗和孤寂袭上心头,一遍又一遍挫着自己的骨肉。
可是,如今,这一切似乎可以结束了,这个自己从小看大的孩子已经再度回到身边了,褪去青涩褪去幼稚,长成了一个眉目俊朗的少年。
那些痛苦如退潮的海水,就这样转瞬间退了个干净,这一刻美好的让人不敢置信,只能靠着彼此的碰触来确认不是在梦中。
“哥哥”慕枫推开如温,看着不断掉泪的哥哥笑的轻柔温暖,唇角上扬着,整个人沐浴在阳光中,美好更胜当初。
慕枫一双眼睛灿亮的不能逼视,举起手,触上如温脸颊,一下下擦拭着仍旧不断掉落的泪珠。
擦了又掉,掉了再接着擦,两人之间仿佛只剩下这些动作。
直到两只眼睛快要哭肿,慕枫才叹了口气。
“哥哥,你什么时候成我弟弟了,要我哄着。”带着戏谑和无奈的强调。
如温也不知道为何,明明那么大的人了,可是却越活越小,越活越脆弱了,看着慕枫,情不自禁的泪就汹涌而出,失而复得的感觉,把泪腺刺激的异常活跃。
两世为人,最想要的不过也就是安稳的同亲人一起平静生活,可是总是被无情的破坏,一次次的失去,让如温害怕极了那种被剥夺的感受,如今曾经以为再也寻不回的东西却完好无损,甚至更胜当初的出现在了面前,激动,兴奋,惊喜,种种心思,不停的撞击着胸腔。
泪再也抑制不住。
一只手遮在脸上,如温眨着眼睛,把泪水压下去。
眼睛鼻头都因为哭泣而红红的,微微抬头,眸子里水雾还没退散“慕枫~”
被弟弟笑话了,可是却只有开心充斥心间,如温伸出手拉住慕枫的手,千言万语,不知道从何问起。
过的好不好?谁救了你?为何不去找我?伤都好了吗?跟谁学了这一身绝顶的轻功?
太多太多的话想问,想说。
慕枫忽然伸出一只手把如温抱住,脚尖一点,朝后退了一大段距离,两眼晶亮,警惕的盯着前方。
如温皱眉,不多会,树枝沙沙的声音传来,不止一个人。
夜无因和宣毅。
夜无因一抹淡淡的笑意噙在嘴角,琥珀色的眼珠带着几分担心望过来。
如温知道刚刚他和宣毅在打斗中自己被慕枫忽然带过来,可能让他担心了,朝他笑了笑,示意他安心,带着几分欣喜,晃了晃和慕枫握着的手,仿佛同他说,找到弟弟了。
夜无因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点了点头,笑意直达眼底。
宣毅无言,静立着,没有同刚才和以往一样,霸道强硬的就要如温过来,他只是暗淡的站在那里,身影清晰又模糊,带着莫名的惆怅和萧索。
一双眼睛,诸般心事,寂寥,悔恨,痛苦,挣扎。
如温面对任何人都可以和颜悦色,可以以礼相待,唯独对他,这个所谓的亲哥哥,只有冷漠和排斥。
意识到这一点,宣毅忽然觉得心下一股难言的苦涩涌上,让他站在原地动也不能动,就连费了很多心思破阵,专门前来寻找的柳慕枫就在眼前,他都提不起半分的力气上前。
第六十五章
慕枫搂着如温腰间的手紧了紧,看着面前两人的神色,嘴角勾起一个浅到不能在再浅的弧度,眸光中带着显而可见的挑衅,凑近,在如温耳边说了几句话,声音很小,喃喃似情人间的低语,样子亲昵无比。
慕枫把脸凑过来跟他说话时气息喷在耳边有些痒,如温一瞬的愣怔后,听清楚了慕枫说的话时,抬起头侧过身子望向他,小声回了几句。
两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话。
他们离的不算远,可是因为溪水淙淙,把两人的对话遮盖了下去,夜无因和宣毅并没有听到在说什么。
夜无因的眼睛,光影变幻,琥珀色的眸子此刻暗沉许多,看起来那般深不可测。
宣毅在慕枫那些动作后,似蒙着一层阴影的身子从阴暗处走到阳光下一样,忽然展开了一丝轻浅的笑意“如温”他轻轻喊道。
声音很淡,很温柔,很贴心。
“如温,跟哥哥一起回去可好?”
如温看向他,不可置信他会有这种口气,有着几分迷惑,询问一样眨了下眼睛。
宣毅一步步走过来,收敛了戾气和冰冷,挂着一抹浅笑,他本就是长相极其俊秀儒雅的男子,配上这温柔的笑意,很容易让人产生亲近之意。
如温恍惚中,似乎看到了曾经那抱着自己喂药,夜夜搂着因为疼痛而不断痉挛的身子的宣毅,那般温柔,体贴,像个哥哥一般。
腰部忽然传来疼痛,如温收神,慕枫因为如温的忽略而不开心。正撇着嘴不满的看着他。
如温看着宣毅,他知道他的悲伤,失去亲人的痛苦,那般绝望,那般无助,那般愤恨。曾经只求平安度日的自己在那时都恨不得杀尽所有人,更何况一个自小就接受这种教育的人。
可是谈何体谅和了解呢,是他间接杀死了疼爱了自己十余年的娘,是他让慕枫险些丧命,是他把自己推到那日日如地狱般煎熬的日子里。
如温明了,宣毅一直不明白究竟为何他要跟自己作对,反而去跟灭了宣家满门的仇人亲近,可是自己根本从来不曾在意过血缘,灭门这些虚无的事情。
错乱就错乱在自己这具矛盾的身体,一面是宣家的血脉,一面又是娘亲养大的孩子。
如温的眉轻拧起来,半响,露出了一个似怜悯似安慰又似叹息的神情:“慕枫不会报复回去,放了我和他,我保证这辈子,我们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可好?”
秋日午后的阳光带着几分收获果实的明亮色泽,斜斜照在如温的脸部,透明了一样的肌肤,在此刻看去,极为精致。
“不行”宣毅听到那句这辈子不会在出现在他面前,就涌上一股恐慌。
“他,必须死”宣毅无法容忍的看了慕枫一眼,他不止是柳家的人,他更是如温重视的人,这般的人,让他如何留下。
语气强硬至极,不容商榷。
如温忽然笑了起来,不似以往那般轻浅的微笑,而是笑的灿烂,不可抑制。眼波流转间,倾泻了一地的光辉,强过这烈烈日头,令这漫山的繁华失色。
平时带着几分清淡和疏离的如温几时有过这般放肆的笑容,一时间,几人顿在那里,呼吸都不敢大声,目光再也无法移动半分。
如温止了笑,眼眸里带着湿意,嘴唇轻抿了一下,泛起粉润的色泽。
敛了神色,如温正色对宣毅说:“如果慕枫再有意外,天涯海角,我定将你找出,让你去陪葬。”
声音不大,语调缓慢,可是透出的那股气势和决绝让宣毅瞬间脸色惨白。
“我想让你呆在我身边。”宣毅似茫然不知所措的孩子一样,慌张的表达着自己的想法,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这个人眼里心里有自己,让这个人心甘情愿的陪在自己身边。
他强硬,他抵抗;他退让,他逃离。
他一向是温润的,善良的,谦恭的,可是今天他这般的强硬,决绝,让宣毅忽然生出了怯意和恐慌,究竟要怎么做才可以让他在自己身边。
站在那里,宣毅只觉阳光开始刺眼,让他不得不眯起眼睛才能看清周遭,就连那潺潺而流的小溪也开始刺耳,轰隆隆回响在耳边,吵嚷的让他不得一刻的安静。
偌大的林子,四人分了三处站立,却相隔不过丈余。
夜无因依在一棵树上,自始自终没说过一句话,眼光不曾离开如温半刻,只偶尔微微皱起眉头,接着便是那惯常的近乎宠溺的温柔,仿佛如温就站在面前,怒瞪着对他说住手一般,一瞬,脸部柔和的把凌厉的线条全部融化。
他自言自语般,朝着如温的方向,根本没有管如温有没有听到,低低一句:“十天”
是的,给他十天时间,让他跟那个根本不把他当哥哥的慕枫在一起,十天后,把他找回,从此,绝不容许他离开他的视线一天。
十天,亲情还在继续,爱情还不曾露头。
如温根本不了解那个弟弟究竟是以怎样的目光来看着他的,十天时间,还不足以让这个孩子把一切摊开,还不足以让如温了解他的心思。
却足以把亲人,兄弟之间分离的痛苦填补成欣慰和安心。
夜无因明白,如温心软,平和,甚至脆弱,可是他还有的是倔强,固执,以及执著。
一味的强硬和逼迫,只能让他越离越远。
并不是不能用手段把他禁锢在自己身边,只是那般强制过来的人,绝对不是自己想要爱想要保护的人了。他要的是原原本本,鲜活着的柳如温,会因为他的调笑而羞怒,会跟他安宁祥和的相处一室,会心甘情愿的让他拥抱亲热。
如温究竟是没有爱上他也好,不愿摊开心扉承认也好,夜无因已经不想在等了。
他懂得,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所以,他明白。宣毅,执念太深,深到已经忘记了眼前的那人不是单单凭着血缘或者说是强制就可以留的下的。
他已经错到这一步了,此生如果世上没有夜无因和柳慕枫这两人,宣毅也许还会有机会,可是,世上本就没有如果。
所以,宣毅,做个哥哥许是他最好的选择。
深深的望了如温一样,十天,只十天,十天后,我来接你。
夜无因就这样转过身子,悄然走开,只留下身后几双眼睛的注视。
“哥哥,我们走吧”
如温点头,握了握弟弟的手,望向宣毅的眼睛,带着警惕。
“抱紧我,哥哥,我们这样走快一些。”慕枫揽过如温的身子,把他带进怀里。
如温转过身子,没有再同宣毅说些什么,搂住慕枫的腰。
“我带你去看看娘”如温声音有些颤。
“恩,好”慕枫一紧抱着哥哥的手,轻声回答。
宣毅漆黑的看不见一丝光亮的眼睛直直看着两人,握紧的双拳垂在身侧,异常僵硬,似要伸出,却又被压抑住不得动弹。
慕枫抱住如温,脚下运力,朝如温指的方向奔去。
回头,如温看着站在原地却没有追上来的宣毅,捏紧的拳头下一滴滴血顺着指缝往下流淌。
看着如温,唇动,却终究无语,只是那双眼睛中流泻出的痛苦,让人心惊。
千言万语,波涛汹涌,如温此刻才知道,一双眼睛也可以诉说出这般多的情绪和话语。
越来越小,直到那孤寂萧索的身影成为一团月白色的光斑,如温才收回视线,闭上眼睛,靠在慕枫胸前,舒了一口气。
如温没有听到夜无因的话,可是那唇形分明的十天两个字,如温却是看得懂的。
对于这个人,如温晃了晃脑袋,究竟将来如何,不想思考,现在这一刻,只想跟弟弟再一起去娘亲坟前烧一炷香。
来到集市,掏出银票,如温正准备买两匹马,慕枫却忽然开口:“哥哥,一匹马就够了”
问了问价格,如温犹豫了一下:“那要一匹吧”
两人一匹马,慕枫在后,如温在前,踏上了路途。
在终于来到来到娘的坟前时,如温拉着慕枫的手,缓缓跪下,扯开一抹笑意:“娘,我找到慕枫了,我听你的话,不报仇,将来好好生活,存钱给慕枫娶个媳妇,我做个教书先生。”
细碎的话语不停的说着,慕枫在听到那句娶媳妇时,嘴角一撇,看了看哥哥,一路风尘仆仆,可是仍旧如星辰月光,幽幽的发散着光芒,一开一合的嘴,欣喜的表情,柔和的脸部,怎么也让人移不开目光。
我娶你,你同意吗?慕枫不敢开口,只能在心里悄悄问了一句。
慕枫朝娘磕了一个头,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小声说着:“娘,我不会让你白白死去的,你放心好了,还有,让我照顾哥哥,把他交给我,可好?我曾经很没用,很笨,可是,我现在长大了一些了,有了一身武功,还有了~~,我还会长的更高,更强,我会让哥哥过上最好的生活,应该过的生活,娘,你安心走吧,一切有我。”
言罢,重重磕了三个头,站起身。
“走吧,哥哥”少年眼里不再是曾经的无力,痛恨,此刻的他,眸光灿烂,让人不能直视。
第六十六章
夜风习习,月色正浓,深秋的夜晚,即使是处于南方,不免也带了几许寒意。
慕枫裹着怀里的东西,朝居住的客栈走去,穿过大堂,来到二楼的房间,轻轻推开。
屋内,床上,如温静静躺着,安然好梦,被子盖在胸口,漆黑的头发散乱在一侧,许是做了好梦,唇角微微上扬着。
昏黄的烛火摇曳,偶尔噼啪一声响,更是衬得屋内安静,慕枫把门合上,吱呀的声音让他只觉得把从外面带来的一身寒意统统拒在了门外,静谧温暖的感觉蔓延全身。
把怀里的东西拿出放到桌子上,悄然走到床边坐下。
“哥哥”小声叫着。
看了看如温完全没有反应,慕枫低下头,靠在他耳边,感受着如温轻浅的呼吸,心里有什么在滋长着“哥哥”
靠的很近,慕枫说话的气息喷在耳边的鬓发上,感觉到有些痒,如温微皱眉,侧开了头,转到另一边接着睡。
慕枫笑了笑,继续趴在耳边,小声叫着:“哥哥”叫罢,开始朝耳边轻轻吹气,一下下。
如温皱着眉头,无意识的伸出手抓了抓耳朵。
慕枫坐起身子,一只手触上如温的脸颊,深深看着他,一双黑瞳渐渐暗沉下去。
“哥哥”放大了声音叫着,却带了刚才没有的暗哑。
迷蒙的睁开眼睛,如温意识收拢。
“刚才有些困,就先睡了一会。”如温醒转,双手伸到被子上,冲慕枫微微一笑。
一连很多天都在赶路,直到今天去娘的坟前祭拜完,才算是正经的休息了一会。
“起来吧,我买了东西吃。”慕枫看到哥哥的笑脸立刻转开头,从床上站起,来到桌子旁。
“恩”掀开被子,如温从床上坐起,把披风披上。
洗完手,做到椅子上,挨着慕枫,如温看着他拿出几样小吃。
一只烤鸡,一些样式繁复的糕点,还有一些肉干。
“不是吃过晚饭了吗?怎么还买了这么多?”如温看着慕枫从布带里把东西一样样掏出来。
慕枫没有回答,把包着鸡肉的油纸打开,从鸡腿上撕下一条鸡肉,递到如温嘴边。
正要伸手接,慕枫把手往回抽了抽:“有油,你不要沾手了,我递给你。”说着把鸡肉伸到了如温的嘴边。
楞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慕枫,:“还是我来吧,你吃你的。”
如温直接拿过鸡肉,塞进嘴里。
微微眯起眼睛:“好吃”咽下去,看着慕枫伸出手:“还要”
慕枫嘴角微弯,在鸡腿上又撕下一条,从如温伸出的手旁擦过,直接放进了如温还微微张着的嘴里。
看着被强迫塞进鸡肉的如温瞪大了眼睛,不可抑止的大声笑了起来。
闭上嘴,如温一张脸渐渐鲜活,嘴角弯起,再弯起,也笑了起来。
一瞬,仿佛又回到了曾经,两人之间再相见的那层本就薄的隔阂被打破。
暖黄|色的烛光,映照出一片温馨,在屋内淡淡流淌,洒在每一个角落,洒进两人心里。
止了笑,如温把嘴里的鸡肉咽了下去,染了几分红晕的脸带着怎么也掩不住的开心:“慕枫,你小子,在哥哥面前没大没小。”
虽是责骂,可是那股宠溺是显而易见的。
慕枫不语,把糕点拿出,挑了一个沾满砂糖的:“这个甜”哄孩子一般的口气。
“唔”接过糕点,如温放进嘴里,绵软的口感,清甜的味道,入口即化。
不待慕枫递过来,如温自己伸手拿了一个,正要放进嘴里,忽然袭向慕枫,把一整块糕点硬塞进去。
慕枫原本闭合着的嘴巴在如温伸过来时,主动配合的微张,看着得逞了的哥哥笑的开心,慕枫眼里闪着笑意,把糕点吃了下去。
两人闹着吃完了宵夜,慕枫出门叫了小厮,送来了一大桶水。
“哥哥,你先洗吧,这几天一直赶路,都没怎么好好洗过澡。”
“恩”如温点了点头,拿出一件换洗衣服走到屏风后。
房间不大,悉悉索索的脱衣声此刻听来分外真切,如投入平静湖水中的石子,波纹遍及整个房间,不断回荡。
烛火噼啪一声,映照出屏风后的人在褪去最后一件亵裤。
慕枫握紧了一下拳头,强制自己收回视线,躺在床上,闭目。
哗啦哗啦的水声响起,慕枫侧头,把被子捂在头上,朝床里面挪了过去。
低低呢喃了一句哥哥。
一刻多钟的折磨,慕枫额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听到如温踢踏着鞋子走过来后,舒了一口气。
低着头站起,看向地面,急急两步朝屏风后走去。
“我去洗了,哥哥,你先睡吧。”
一股清新的皂荚的香味从如温身上飘散,他拿着澡巾边擦头发边朝床边走,在听到慕枫的话后,还来不及看他,就听到噗通一声。
“慕枫?”怎么转眼功夫就进到了桶里。
“恩”闷闷一声。
“你怎么不脱衣服就洗”
屏风后的慕枫却没有再传来声音,只有不断撩起的水声一下又一下。
如温把还没有干的头发拿起,放在了一旁,盖上了被子,看着不断跳跃的烛火,渐渐睡去。
朦胧中,感觉到有人掀开被子躺在他身边,那身子散发着源源不断的热量靠过来,揽住他的腰部,把他带进怀里。
“夜无因“如温朦胧中无意识的咕囔了一声。
抓住那人的衣服,蹭了一下接着睡去,完全没有留意到那具身子瞬间的僵硬。
“夜无因”慕枫搂在如温腰间的手猛的收紧。
感觉到如温因为不舒服动了下身子,才把收紧的手松开。
“哥哥,我喜欢你。”少年低头吻了吻如温的头顶,一双眼睛暗沉的如漆黑的夜,近乎固执的神情,承诺的说着:“我只要你,我不会把你让给别人。”
客栈处于街区,天还没完全亮,只是泛了几丝光亮时,街上就已经开始有了动静,卖早点的开始准备烧水蒸锅了,汀汀铛铛的声音响起,慕枫睁开眼睛,拿起手边的发扣,弹指,打在了窗户上,把本来虚掩着的窗户彻底关上。
转回头,把已经翻身到床里面的背对着他的如温揽过来,按进怀里。
迷糊中,如温只是觉得有人把自己揽到怀里,习惯使然,没有反抗。
细碎的阳光穿透窗户纸,在房间地板内形成了一格格斑驳的投影,街上,熙熙攘攘的声音渐增,络绎不绝的脚步声,马车声不间断的响起。
天已经不早了,也许如温心里很放松,所以睡到现在还是没有醒。
叩叩~~敲门声响起,一个小厮在门外问道:“公子,我送热水来。”
“进来吧”慕枫小声说着。
推开门,小厮把一壶热水提进来,打开桌上茶壶盖,倒了满满一壶热水进去。
一双眼睛朝床上瞟去,谁知却看到慕枫目光凌厉的看着他,而里面的人被他遮住,就连衣角都没有露出,什么也看不到。
小厮一哆嗦,心里嘀咕着,这少年明明年纪轻轻,可是那双眼睛却如此吓人,就连做了几十年差役的爹爹都没有这般冻人的眼睛。
惦着脚尖走出房间,小厮送了口气,把门关上。
如温听到动静,迷糊着要翻身,却被腰间的手给禁锢住,挣了几下,没有挣开,如温低低说了一句:“夜无因,放开。”
那双手瞬间僵住,如温迷朦中朝后退了退。
忽然,那双手如钢圈一样,猛的把他带进怀里,鼻子被撞,酸胀感涌上眼眶,如温一下子清醒过来:“怎么了?“抬头望上去,慕枫一双眼睛火烧一般,灼灼发着光,神情里带着说不出的意味。
“慕枫?“意识到两人姿势的过于贴近,如温喊了一声,就要撑起手臂起床。
“哥哥”慕枫声音有些暗哑,那双手却是没有松开,逼的如温再次紧贴着他的身子躺下。
“怎么了?”如温看着低着头声音不似平常的弟弟,担忧的询问着。
“是不是~~”正要接着问下去的如温忽然住了口,一瞬的沉默和尴尬后,忽然笑了起来,伸出手摸向慕枫的头,揉了揉:“慕枫长大了”
看着低头不语的弟弟,以为他是害羞的如温脸上笑意更胜:“在哥面前还害什么羞啊?”
听着如温这些话,慕枫在他看不到地方狡黠一笑,抓过如温的手,放在自己的下 身“哥哥,我难受”
触电一样,看如温就要收回手,慕枫却抓的很紧,任凭他怎么挣也挣不开。
“慕枫,你松手”尴尬的开口
“哥哥,你帮我,我难受”慕枫无辜的撇着嘴,一双眼睛里尽是对于未知事情的好奇和迷茫。
如温楞在那里,也忘记了把手抽回,呆呆的看着弟弟,别的事情都行,可是这种事情让他怎么帮?
“不行,慕枫”
“为什么?”声音带着变声器特有的沙哑,不看他本人,如温甚至会以为这是一名成年男子发出的声音。
感觉到手下的东西又轻轻跳了跳,如温只觉得骑虎难下,这,究竟算是什么状况。
还没让他想更多,慕枫的手包住哥哥的手,一下下撸 动起来。
任由如温如何往回抽,始终敌不过慕枫紧紧攥住他的手,如温一张脸异常窘迫,面对慕枫,总不能如对夜无因一般拒绝,他是弟弟,他不是存了什么心思才这样,他只是太小,不懂这些,如温转过头,看向一边,顺着慕枫的动作由着他。
时间似乎特别的长,由于被压在慕枫的胸前,如温只听到弟弟的心跳声带着几分慌乱,跳动的稍快,一阵抽动,粘腻温热的液体滑落到手背上,如温感受到后缓慢却坚定的把手抽回,这次慕枫没有再阻止,如温抽回手,用另外一只手拿起枕头下的丝巾擦着手背上的白浊。
擦净,直起身子就要下床,却被一双手扯住,如温望过去。
慕枫毫不逃避的看着他,目光幽深,全然不是刚刚那个懵懂的少年模样,一双眼睛里竟然是占有以及强烈的欲望,就像,就像曾经从夜无因和宣毅眼里看到的一样。
如温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笑,说几句嘲笑弟弟的话来缓和一下气氛,可是看着那双漆黑的看不见底的眼睛,和那充满迷恋的神情,嘴角动了几下却是无论如何都扯不起来。
似乎,有什么出错了。
第六十七章
“哥哥“沙哑的声音响起,打破了一室寂静。
“慕枫,下次这种事情自己来做就好了,懂吗?”如温看着房门,平静的说着,而仔细听得话,那声音却有着丝丝颤抖。
跨过慕枫的身子,如温下了床,穿上衣衫。
来到桌旁,正要拿过茶壶倒水喝。
“哥哥”周遭的气流紊乱,接着身子被搂住,慕枫的胸膛贴着如温的背部,低声喊了一句。
一瞬,如温脸色惨白,闭上眼睛,试图逃避已经隐约感知到的事情。
“哥哥,我喜欢你”小心翼翼的说着,慕枫的口气里带着祈求,惊慌,压低的声音,轻道着。
不愿再隐瞒,不想一辈子让他以看弟弟的眼神看着自己,慕枫说出了自己的心事。
如温手指轻颤,半响,拍了拍慕枫放在自己腰间的手:“哥哥也喜欢你啊。”
轻松的语调,轻松的说出,明白的哄孩子一样的语气。
“哥哥,不是的,不是那种喜欢。”慕枫松了手,有些惶急的把如温的身子转过来,双手握在他的肩头,张嘴正要接着说。
“不要说了”如温猛的喝道,手抖的厉害,抓住自己的衣袖,捏到指甲都泛了白,瞪大了眼睛望向慕枫。“你还小,你不懂”
“不,哥哥,我懂的,我只想要你。”慕枫定定看着如温,眼光一片坚定。
“不,不,你不懂”如温看着弟弟的神色,闭了闭眼,不再望着他,低头看向一侧,声音脆弱。
“哥哥,我懂,我只想跟你在一起,一辈子在一起。”说不出的卑微和祈求,慕枫眼睛中的情绪尽显,即使不看着他,仍旧让如温感觉到不能隐藏无从遁形。
“慕枫,你还小,你还不懂”低着头,如温似乎只会说这一句话,不停呢喃着“你不懂,你还小,你不懂的,你还小”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
那声音,脆弱中,有着强烈的悲哀和自责,说着说着,纤细瘦弱的身子不可抑止的抖起来,似乎一碰就倒,让人不忍再逼迫与他。
窗外,车水马龙,孩童的笑闹声,商贩的叫卖声,行人的说话声,远远近近,隔着窗户显得那般不真切,
窗内,面对面两人,只有一声声你还小你不懂在回荡,传遍屋内每个角落,不停回响。
“哥哥,别说了,别说了。”慕枫猛的抱住如温的肩膀,带进怀里,他不曾料想把心事说出来会惹的哥哥如此反应,他只是想要跟哥哥在一起而已,他什么也不求。
没有挣扎,依着慕枫,如温依旧说着那句话,仿佛那就是唯一的言语,闭着眼,声声道着。
卡了带的电影一样,反反复复。
“哥哥,我不说了,我不说了,你别这样。”推开如温的身子,抓着他的手臂,慕枫焦急的喊着。
对于情,懂还是不懂,慕枫也不知道。
他不确定究竟怎么才算的上是懂情,可是他能确定的就是,不知从何时起,他看见哥哥不再是单纯的开心和崇敬,多了一些说不出的感觉,会忽然心跳比平常快,会经常失神脑子里全是哥哥的身影,会莫名的感到甜蜜,会觉得只要在他身边就什么都有了。
那年,第一次在梦里梦到哥哥时,慕枫就再也不敢跟哥哥在一个床上睡了。
他怕哥哥知道后会厌恶,嫌弃,会把他丢弃。
尽力隐忍着自己那不敢见人的心思,慕枫只是默默的看着哥哥,他知道,他还小,还保护不了哥哥,所以他每次绝空宫出任务时,身为少爷的他总是在最前面,受了多少伤,吃了多少亏,看过多少白眼,从不在乎,他知道,为了能和哥哥一起离开这里,独自生活,越早变强越好。
可是那场屠戮让一切改变,他被救后在山上的这些日子里,无数次对自己说,如果回到过去,一定不再隐瞒的跟哥哥说出自己喜欢他。
从不曾奢望过哥哥会答应,可是,伤害到他,却是自己不愿也不想看到的。
“哥哥,我不说了,你别这样”把汹涌的情绪统统压下,慕枫晃着哥哥的身子。
如温忽然抬头,一把抓住慕枫放在自己手臂上的手,用力攥着。
“慕枫,你还小,你真的不懂”强硬的说着,如温逼迫的看着慕枫。
没有回答,慕枫只是看着哥哥那决绝的神情,良久,点了点头。
“恩,哥哥,是的。”
慕枫知道,哥哥在自责,他定然认为自己喜欢上他是他的错。
他说自己不懂,自己便不懂好了,只要能不让他难过,永远陪在他身边,看着他,守着他,懂与不懂,都行。
什么都行。
“哥哥,你坐着,我去买早点回来。”把如温拉到床边让他坐下,慕枫打开门走了出去。
呆呆的坐在床上,如温仍旧止不住的轻颤着,门没有关紧,穿堂而过的风从门缝里吹进,带着深秋的些微寒意,扑到面上,丝丝凉。
一阵强劲的风吹进,门被吹开,啪嗒一声打在墙上
如温起身,把门关上,来到窗口。
打开窗户朝下望去,阳光刚好,街上行人匆匆,商贩门正热情的朝路过的人推销着东西,笑意盈盈。
偶尔路过几个穿着长相都不错的公子哥,惹的周围几个姑娘们红了脸去偷看,却在公子哥们看回去时,故作矜持的走开。
几个调皮的孩子闹成一团,走过一个妇女过来,训斥着,拽着不情愿的孩子回了家。
就连街角处一个乞丐都是一脸满足和幸福的神情,阳光洒在他身上,眯着眼,手插进袖筒里,蹲坐在墙边,偶尔几个铜钱扔过来,就乐不可支,仿佛这般的日子他再满意不过了。
依靠在窗边,如温静静看着,阳光流泻,铺满全身。淡蓝色的棉布衣衫在光线映射下,通透了许多。
微微眯起眼睛,感受着温暖的阳光,如温驱散了心中的寒意,冷静下来。
慕枫还小,他不懂,默念着,一遍遍。
街上斜对面一家包子铺,慕枫掏出铜钱买了几个包子包好,拿在手里,朝客栈走回。不经意的抬起头,却发现哥哥打开窗户正站在窗边。
急忙走上去,推开房门。一片阳光中,如温眯着眼,安静的靠在那里。
“哥哥”慕枫额头带汗,打破寂静。
“回来啦”如温温和的笑了笑。
看着哥哥的笑脸,慕枫只一瞬间的愣怔便反应过来,拿过一个包子递过去。
“这个是肉馅的”
“肉馅的?我不吃,没有素的吗?”
“恩,有的,我看哥哥这么瘦,想让你多吃点,补补身子。”慕枫把另外一种大一些的素包子给了如温。
“恩,我喜欢吃素馅的。”如温接过包子,咬了一口,一股清香扑面。
淡淡味道流连齿间,如温走到桌边,倒了两杯水,走到坐在床边吃包子的慕枫面前,把杯子给他:“喝点水吧”
“恩”慕枫双颊鼓鼓的,一大口包子还在嘴里塞着,含糊的恩了一个字,看着依旧对他如此疼爱的哥哥,点了点头。
如温走回桌边,端起杯子,走到窗边喝起水。
慕枫咽下嘴里的包子,喝着温温的茶水,眼圈慢慢红了起来,哥哥没有厌恶他,没有排斥他,没有离开他。
再也忍不住从刚刚开始就揪起来的情绪,背对着如温,慕枫的眼泪掉落,一滴滴,沿着下巴,落入茶水中。
屋内,从窗户吹过的风,吹起床上白色略黄的纱帐,波浪的摆动着飘起,仿佛在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两人都没有开口,沉默着。
吃好早饭,慕枫收拾着东西,不时抬头看一下如温。
“哥哥,我有事想要问你”
“恩?什么事?”如温正往包袱里放着昨夜换下的衣服。
“哥哥,你想报仇吗?”
如温猛的抬头“什么意思?”
“哥哥,娘虽然是自己吃药死的,可是如果不是他们逼迫,娘也不会自尽。”慕枫说着难过起来,低垂着眼睛,抿起嘴唇。
“我~”
还没等如温说完,慕枫又打断他,仿佛下定决心一样,重重的握了一下拳“可是,哥哥,有件事,我想让你知道。”
“什么事?”如温有些疑惑。
“哥哥,你相信我么?”慕枫皱紧眉头,望着如温说。
“傻小子,哥哥不相信你,还有谁可以相信?”如温笑了笑,摸着慕枫的头发说道。
“那,我带哥哥去一个地方。”犹豫了几下,嘴张张合合,慕枫还是接着说了下去“哥哥,我不想让你难过,可是我想,你应该知道。”
看着如此的慕枫,如温也隐隐感觉到了不对劲“是什么?”
“我带你去,你就知道了。”
“恩,好”
“那,那我们现在就去吧。”慕枫把最后一件东西放进去,把包袱的带子系上。
两人来时骑的是一匹马,走时,如温准备去市场再买一匹,没有了易容用的药膏,如温只能买了个面罩带着,如此去买马匹,肯定不方便,慕枫便让如温骑上之前那匹,自己去了市场买来一匹。
一切都弄妥,就即刻朝西北方向行走,两人一路下来,多是慕枫去买东西带回来两人吃,剩下的时间都是在赶路。
偶尔说懈句,语气表情都同曾经没有分别,可是彼此心里都明白,一股莫名的情绪已经横插在中间,是怎么也让人忽视不了的了。
走了大约五天多的时间,来到一个城镇,就算不曾来过,如温也可以感觉的到这里很是繁华,不管是人的穿着还是房屋的建筑样式,都算的是个中型城镇。
穿过街道,来到一处府苑,单单是大门就已经气势不凡,两旁的石狮子也是异常高大,雕刻的栩栩如生,抬头,门匾上书三个字:无名府。
奇怪的是这等人家的门前,却是没有门侍站立。
慕枫朝如温说了一句:“哥哥,你先在这里等着。”下了马,来到大门前,拿起门环扣起大门。
三声长,三声短。
慕枫敲完这六声,走回如温身边,把马牵到一棵树前拴上。
伸出手,握住如温的手:“哥哥,下来吧。”
“恩”如温顺着慕枫的手从马上滑下,刚站稳,便抽出自己的手,理了理衣衫。
“这是哪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