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情第11部分阅读
撄其锋芒的女孩儿哪去了?
其实,他们不懂,一直都只有一个旗渺渺。年少的她,是野性未训,是锋芒毕露,而现在,经历岁月世事的洗礼,懂得了收,懂得了隐,懂得了韬光养晦,但要搞清楚,这种朴拙中庸是有积淀在里面的,是厚积薄发,是蜗牛角上的闪转腾挪来去自如,是历练沉淀后的自由发挥,你该看看她在讲台上神采飞扬的模样——
“或许,咱们可以这么说,天才的常态就是醉态,醉了,才好应付庸常势力的世态炎凉。魏晋时名士们的醉酒名噪天下,如刘伶,大醉,大哭,那是乱世,死亡随时可能降临,莫大的不安和恐惧相伴一生。可李太白醉了却是不好大哭的,为什么?安史之乱之前的大唐盛世哪里有他嚎哭的场地,怪只怪繁盛,国家、文化,连李隆基和杨贵妃的爱情也盛到了极点。对唐明皇来说,李白就是海南的荔枝、西域的名马,稀奇、珍贵、受宠,可,也不过是一道贡品。我们说李白是谪仙,既是贬谪到人间的仙人,那是不是也可看作是天庭给朝廷的上贡——”
语气闲闲淡淡,可,那种博古通今的挥洒自如,那种万事萦于怀的大气坦荡,那种神气,那种灵气,让人仰视,又让人沉沦。
旗渺渺是为钢琴而生的,这话,也许有一定道理,可没有了钢琴的旗渺渺却并不是一无所有,她有青春,她有才华,她有勇气,她并不贫乏。
她包容着曾经的旗渺渺那种“冲动匪气”,不远不近地看着,然后严格地审视现在的自己,不惊不疑,剔去不怎么漂亮的,一步一步地走向自我完善。
最后一个字落下,下课铃准时响起。不知道是谁带的头,教室里忽然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渺渺吃惊地睁大眼睛,她的学生,望着她的目光带着调皮亲昵,而坐在后面听课的老师,都站了起来,为她精彩的课而鼓掌,目光都是慈爱的、欣赏的、鼓励的,一瞬间,心里暖流激荡,眼睛酸涩,那个刚才还侃侃而谈挥斥方遒的旗渺渺忽然像个孩子一般无措,只能傻笑。
庞青岳走过她身边时,拍拍她的肩,什么话也没说,脸上的笑容是前所未有的慈祥,还有一点骄傲。其他老师也围上来,脸上都是笑容——
“长江后浪推前浪,看来咱们这些前浪真的都死在沙滩上了。”一个高三语文老师的一句话说得大家都笑起来。
“旗老师把教案给我们一份,咱们也都学习学习。”
“是是,咱们也都要不断与时俱进才行,不然真要被他们这些年轻人甩在身后了。”
一群人聚在一起讨论了好一会儿,因为这是早上第二节课,接下来是早操时间,一般老师也都要和学生一起去操场,这才散了。
渺渺将教案之类的东西放回办公室,随着运动员进行曲也向操场走去——瑞德确实蛮重视渺渺,下午还有个有专门的会议,除了评课外,还有就渺渺在校实习的表现就行评价打分,以确定她的实习成绩。不过,这个会议,渺渺是不参加的。王老师刚才已经偷偷向她透露,其实几个老师都已经一致认为,渺渺的实习优秀已经完全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
渺渺的心情真的是非常好,什么事儿也没有比公开课大获成功更让她高兴的了,努力了这么久,总算是种瓜得瓜,渺渺她的心态一向放得很平,但毕竟年轻,得意,还是有的吧,这堂课,她自认为也上得前所未有的好,确实有点骄傲。
走到操场,运动员进行曲刚好停下,接下来该播放广播体操的音乐了,可,等了有一会儿,却迟迟没有音乐响起,人群出现了一阵小马蚤动,正在这时,那块树立在主席台左前方的大屏幕忽然跳动几下——这个大屏幕,平时都是用来公布通知的。
学生中立刻安静下来,都睁着眼睛看学校又有什么事儿,老师也狐疑地观望——没听说有什么通知啊!
大屏幕又跳了一下,忽然出现一帧照片,占了满满一屏幕——
男孩儿女孩儿接吻的画面,女孩儿坐在钢琴凳上,身体微微向前倾,露出一抹衣领下雪白的颈项,脸上的表情有点儿惊讶,男孩儿微仰着头,唇,带着一种鸿蒙初辟的柔嫩恍惚,加上暖黄的光线,真有一种旁若无人的美。
虽然都是侧脸,但熟悉的人都能一眼辨认出,那女孩儿正是刚才一堂课博得满堂彩的旗渺渺,而那个男孩儿,正是她班上的裴越——
操场上立刻像炸了锅一样,沸反盈天,所有人都在惊愕,不敢置信,都在交头接耳。
渺渺只觉得一盆冰水兜头浇下,透心透肺的冷,心脏紧缩,手指微微颤动,却什么也做不了。周围的景象、声音潮水一般地退远,只有她,只有她手脚冰凉呆若木鸡,耳朵里只有一阵紧过一阵的心跳声——怦!怦!怦!连忽然被人握住手,扯着走出人群,走出学校都不知道。
拒绝
一直到受伤的脚踝开始隐隐作痛,渺渺发懵的脑袋才渐渐醒转过来,看着紧紧拉着自己的手,一个劲儿地往前走的文革,渺渺心里发苦——
这算是什么事儿嘛!他这样没头没脑地将自己拉出来,在场那么多人,又该怎么想——原本,她就已经跟裴越不清不楚了,现在又添上一个文革,渺渺简直不敢往下想——
“文革!文革——”渺渺拽了拽手,拖住文革的脚步。
文革转过头来,怔怔的,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叫他,然而下一秒,他的嘴紧紧地抿起来,那么用力,嘴唇都发白了,看着她,一种难言的凄苦委屈——
渺渺一愣,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是怎么了,他这副模样倒像是别人对不起他似的!
“对不起。”文革忽然开口,声音里包含了多少悔多少恨啊,他的嘴唇蠕动几下,“但……这事儿不是我做的,渺渺,你信吗?”说到后来,语气里竟带了哭音。
照片是他拍的,一开始,是为了拿住渺渺替他办事,后来,他对渺渺的心思变了,照片却依然没有删掉,这种微妙的心理,文革不想细究,他只是,仿佛自虐似的,时不时地翻出这张照片盯着看——这原本不过是个陷阱,谁曾想,他们居然真的——他心里有多痛,就有多悔。
渺渺看着他,恨、怨、怒,什么滋味都从心尖尖利地划过,可真到了嘴边,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有什么好说呢,你骂他,打他,能抵什么用?何况,这事儿真要算起来,还是她自己大意——明知道有这么张照片,居然从来没想过要处理掉,看看,看看,现在惹出了多大的祸事?
渺渺觉得很累,疲倦爬上她的眼角眉梢,轻轻地挣开了文革拽着她的手,然后双手□衣兜里面,只朝文革淡淡地说了句,“回去吧。”便转身往回走。
“渺渺!”文革忽然很慌,她这副冷淡的模样简直比怒声责骂更让他受不了,“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哀哀跟在渺渺的身后,却是连拉住她都不敢。
一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文小爷什么时候这样低声下气,这样慌张无措过?
渺渺转过头来,对上文革赤子般坦诚却也忐忑的目光——
“渺渺,你信我……”
这样委曲求全的语气,让渺渺心里叹了口气,点点头。
文革却并没有立刻高兴起来,只是紧紧盯着渺渺的表情,想看出她这个举动到底带了几分的真意,许久,文革慢慢地蹙起眉,语气黯然,“渺渺……”
“文革,”渺渺却抢先一步打断了他,“咱们不提这件事了好吗?”
文革点点头,心里却早已经有了计较——照片一直存在手机里,文革他很重隐私,除了梁辰他们,很少有人能够拿到他的手机,就是他老子也没法儿,梁辰他们跟他穿一条裤衩长大的,胡天胡地乱七八糟伤天害理的事儿,都有他们一份,文革信任他们,因此做什么事儿也从来不避着他们,可这回——文革的眼底出现了阴毒——
渺渺转回头,却也没有继续往前走了,而是在路边的一把木长椅上坐下,还是双手插兜,伸直了双腿,看着这冬日的街头车来人往——文革这样把她拉出来虽然冲动欠缺考虑,但于渺渺而言,实在是不啻于救命稻草,就算她窝囊吧,现在,此刻,她不想回学校,不想回去面对那个烂摊子,面对那些人异样的眼神,幸灾乐祸也好,痛心疾首也好,就让她逃避一会儿吧。
文革犹豫了一下,也坐过去,却是一直小心地觑着渺渺的脸色。
渺渺却忽然扯了扯嘴角,笑了下,转头对文革说:“学过食指的《相信未来》吗?”
文革点点头。
渺渺又问:“还会背吗?”
文革只想了一小会儿,便朗声背诵起来——
“当蜘蛛网无情地查封了我的炉台,
当灰烬的余烟叹息着贫困的悲哀,
我依然固执地铺平失望的灰烬,
用美丽的雪花写下:相信未来。
当我的紫葡萄化为深秋的露水,
当我的鲜花依偎在别人的情怀,
我依然固执地用凝露的枯藤,
在凄凉的大地上写下:相信未来……”
少年清朗的声音在冬日的空气里有一种格外铿锵的力量,直刺人心,渺渺的眼睛望着前方,没有看他,却听得非常仔细,一字一句一个停顿,都不放过,心里面也跟着默默地背诵——相信未来!相信未来!
她只能以这种方式来激励自己,不然,她真的怕自己会撑不下去。
一首长长的诗背完,渺渺的动作却没有丝毫改变,也没有说话。
文革看看她的侧脸,说:“我还知道一首,我背给你听听?”
还不等渺渺说完,他便自顾自地背起来,“……意志倒下的时候,生命也就不再屹立,歪歪斜斜的身影,又怎耐得秋叶萧瑟,晚来风急。垂下头颅,是为了让思想扬起,你若有一颗不屈的灵魂,脚下,就会有一片坚实的土地——”
渺渺忽然笑了,一直冷淡的眼眸有了温度——文革明白了她的用意,她当然也明白文革的心意,转过头,对着文革忽然孩子气地扬了扬下巴——
“我也知道一首——
-使劲
放个屁
拉在自己马桶里,搬动旋钮
冲走旧的自己
然后洗洗手
一通胡吃海塞
准备着明天再一使劲
拉出一个
新的
自己。”
她一背完,顾不上文革古怪的表情,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一瞬间,好像所有的阴霾不快都冲走了,她笑着,如此畅快,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于是文革也跟着笑起来。
笑完了,渺渺仰着头望着灰蒙蒙的天,脸上已经放松下来,还残留着笑意,柔和得不可思议,文革望着她,眼眸里是他自己都要吃惊的温柔,“你在看什么?”
渺渺也没看他,还一个劲儿地望着天空,“看天上什么时候会掉钱呀!”她说得半真半假,像个顽童,说完了,没听见文革的声音,她也没怎么在意,还保持着那个傻傻的姿势,像那个守株待兔的农人——她可不正做着天下掉馅饼的白日梦吗?这一段时间,除了准备公开课,她可是满脑子的都是怎么筹到钱,正想着些有的没的,忽然眼前几道明晃晃的亮光闪过,然后一把硬币稀里哗啦地掉下来,有的砸到她脸上,有的掉到她衣领里,冰得她缩了脖子,大多的,却是掉到了木椅上,然后又从缝隙里掉到地上——
渺渺赶紧仰起身,将掉到脖子里的硬币拿出来,然后转过头瞪着罪魁祸首——
文革站在长椅后面,一手插在校服裤兜里,挑着眉拽兮兮地看着她,“爷赏的。”
渺渺气鼓鼓地瞪着他,然后自己也绷不住扑哧一声笑了,然后还像模像样地来了句,“谢爷的赏。”一边说,一边还真蹲下身一个一个地去捡硬币。
文革愣了一下,嘴角弯起来,蹲下身也和她一起捡。
“你哪来这么多硬币,带着也不嫌沉?”
文革将自己捡到的硬币哗啦一下全倒到渺渺的掌心,听渺渺问他,毫不在意地回答:“刚在便利店换的。”
“这么多,也亏人家老板愿意换给你。”可不是,便利店最需要的便是零钱的,一般都不给换,渺渺有时候没零钱做公交,都是直接买点什么东西好把整钱打散。
文革不以为意,“我拿二十块换十五个硬币,他干嘛不换?”
渺渺瞪着这个出手豪阔的少年简直无语,半晌才摇摇头,啧,小孩子真是不懂人间疾苦!
硬币全捡起来了,沉甸甸一把,渺渺一手兜着,一手食指拨着,一个一个数过去,仔仔细细的,像个小守财奴,数完了,又掂了掂,然后眉开眼笑,心情甚好,抬头对文革说:“刚好够买两碗麻辣烫,走吧,我请!”
文革不出声,静静地跟在她身后。
还是渺渺曾带着文革去过的那条小巷,不过因为是白天,不同于晚上的灯火通明烟火气浓重,但,鼻尖缭绕的都是有点呛人的浓郁香味,很让人食指大动。
还是那家卖麻辣烫的小店,两个人找了张干净的桌子坐下,叫了两碗麻辣烫,渺渺居然还出乎意料地要了瓶啤酒,文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渺渺笑笑,“今天,我不是你老师,你也不是我学生,我不对你说教,你也别挑我的刺儿,好不好?”
文革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他知道,今天的旗渺渺是不同的。
渺渺笑了,是那种非常干净非常舒畅的笑,开了啤酒,先给他倒,一边倒一边说:“话虽然这么说,不过,你下午毕竟还要上课,还是少喝点,就喝一杯吧,当是陪我。”
文革没说话,渺渺又自顾自地给自己满上,然后端起一次性塑料杯,仰头咕嘟咕嘟居然就一口喝完了,然后长长地出了口气,脸上出现三分餍足,连眼神也散下来,有一种非常柔软的味道——
“我有一个朋友,从四川成都旅游回来跟我说过一件事儿,让我感触特别深,他去一个小面馆吃面,等面的时候,外面来了一个小伙子,还没到面馆儿就在那喊,‘一两,清汤。’所有人就都知道,就给他做了。他朝那一坐,马上又叫,‘来一份报纸’。报纸就递过去了。然后他一边开始看报纸,一边就开始脱鞋,马上就有人在他脚下放上一双拖鞋,再把他的皮鞋拎走。报纸刚看,面就上来了。这碗面吃得差不多的时候,他又喊,‘那一两可以下了’。他吃二两面,分两次下。他吃碗面,皮鞋就刚好放到他脚底下,他付一块钱的面钱,然后就走了——听说这就是成都人的生活,啧啧,贼帅!”
她一边说一边淅沥呼噜地吃麻辣烫,辣得眼泪鼻涕都下来,不停地扯桌上劣质的餐巾纸,弄得鼻头、眼眶都红红的。
今天的旗渺渺确实不同,话多,有点儿玩世不恭,也有着平日少见的豪爽劲儿,喝酒,吃辣,谈天。
一碗麻辣烫,一瓶啤酒很快见底,渺渺吸着鼻子起来付账,然后和文革一起出了店。
他们刚吃了辣,浑身上下一股子热乎劲儿,虽然今天温度偏低,却一点都不觉得冷。渺渺的兴致看起来很好,踩着高跟鞋在走直线,身子歪歪扭扭,走得非常不安稳,她嘴里还哼一首王菲的《又见炊烟》——
文革一直静静地跟在她身后,看她仿似醉了一般的身姿,听她断断续续地唱歌,那么美的声线,那么空阔的声域,高飘的,绕上去,复稳稳落下,一副柔软的沉淀,一重,一重,又一重,就像他的心情,文革觉得他今天也有点不同了。
小巷的路原本就坑坑洼洼,渺渺还这样走得不安分,被绊着似乎也是早晚的事,高跟鞋站不稳,她摇晃几下,眼见着要摔下去,文革急忙上前一步,眼疾手快地搂住她的腰——身子紧贴,温软就袭来,几乎让文革的心一颤,抬头,却正好对上渺渺娇艳如同三月桃花的脸,雪白的皮肤上,两抹不知是被酒意还是热意逼出来的腮红,粉腻粉腻的,仿佛碎了万千水银的眼眸愣愣地看着他,又仿佛什么也没看,被麻辣烫辣得鲜红饱满的唇,微微地吐着气,真真的呵气如兰——文革的心被烫了一下,有些慌,有些受到蛊惑——
旗渺渺是旗小漾的——但,那又怎们样,旗小漾不在了,也许,他不要渺渺了,他把她丢了,但是他要,他要,他文革要旗渺渺!
渺渺——他在心里面轻轻地,小心地唤着她的名,如此缠绵依恋,然后唇,凑上前,几乎就要吻上渺渺的唇,然后,渺渺忽然一侧头,他的唇便堪堪擦着她的脸颊过去,落了空。
文革一愣,一颗心忽然悠悠地往下坠。
渺渺却似毫无所觉,自己站直身子,脸色如常地拍拍文革的肩,“该回去上课了。”
文革不动,一双黑色的眸子死死地盯着渺渺,阴沉,却透出丝丝缕缕前所未有的受伤,“为什么?”
渺渺真没想到文革居然会这样直接地问她,心里也不知一种什么滋味,脸上却是非常温和却有点疏离的微笑,“文革,我不想跟学生有这种牵扯。”
“裴越就可以?”文革瞪着她,死死咬着唇,一种灭天绝地的恨,夹杂剜心剜肺的痛,还有一种天大的委屈——他两次看到她跟裴越吻得那么缠绵,那么亲昵地缠在一起,为什么他就不行?
渺渺看着他,一点也没有生气,脸上甚至还带了点儿笑,轻轻地说:“裴越不一样。”
文革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小巷。
渺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将双手□衣兜里,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出小巷——裴越不一样,裴越——是她欠他的。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去吃喜酒,被要求做伴娘,问题是,那新娘我压根就不认识,咱们到底是哪门子的亲戚都没搞清楚,整个新娘桌上,一个人都不认识,真要命了,做伴娘这回事儿,这是苦差!累得腰酸背痛的。
衰到极点
裴越的家人下午就到了学校,得知整件事之后,立刻将裴越带了回去,并且向学校施压,彻底压下这件事——一这样一件天大的事儿,最后却似乎平息得无声无息,不过,这也就是表面上看来,底下多少暗潮汹涌,多少流言蜚语,多少冷艳旁观,可就不得而知。
渺渺回到学校的时候,正是晚自习时间,一切都井然有序,并没有与平常有什么不同——办公室里只有一向与她交好的杨老师,看见她将下午裴家人来学校发生的事告诉了她,然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眼神带点儿同情,渺渺笑笑,什么也没说,拿了手机就回了宿舍。
预想的诘难、审问都没有,并没有让渺渺好过一点,她知道更大的暴风雨在后头——渺渺很清楚,她虽然在瑞德实习,但并不隶属于瑞德,瑞德没有那个权利对她作出任何惩罚,况且,裴越的家人并不想将这件事闹大,既然家长那边不追究,瑞德就更不会去蹚浑水,息事宁人最好。而渺渺,怕是再也无法在瑞德待下去了,虽然她本来就已经结束实习,马上要回去了,可,“任届期满”的“荣归故里”,和这种类似被“驱逐”地回归,是有本质区别的,实习优秀是不要指望了,渺渺担心的是,瑞德会将这件事报给学校,到时候一个处分下来,她这四年的辛苦算是都白费了。
渺渺苦笑了一下,坐在床上,翻着手机——上午走得太突然,没带手机,这会儿里面都是未接电话和未读短信,大部分都是裴越的,还有庞青岳和王老师,这让她的心难受起来——她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两个一直寄予自己厚望,一直真心关爱着她的人,脸埋进被褥,她感到一种深深的羞愧。
渺渺睡得并不好,很早就醒来了,起来上洗手间简单地洗漱了一下,看见镜中的人脸色苍白,不由地深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给了自己一个微笑,然后她开始收拾东西——她原本带来的东西不多,但两个月期间又零零碎碎地买过不少东西,每次回学校也总是习惯性地带点东西过来,这么一来,倒比她刚来瑞德的时候,东西多了不少。
花了两个多小时,才算收拾停当,直起身,扶着有些酸的腰,看看时间,她准备出去吃点东西,拿了钥匙,关上门。
外面的天气阴阴的,冷风刀子似的非常阴险,渺渺一出公寓楼就后悔了,她应该换上羽绒服的,可又不愿意再回去,只好缩着脖子一路疾走。
走出校门,刚想过马路,一辆兰博基尼就停在她面前。
渺渺站住,看着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一身金贵的阮东庭从车上下来——天气实在太冷了,渺渺双手插在兜里,不停地低头跺脚。
阮东庭走到她面前,“旗小姐——”
渺渺抬起头看他,她的鼻尖冻得红红的,不时地吸一下鼻子,脸上很镇定,甚至有一种静待事情发生的冷漠。
“我姐姐想见见你。”
他姐姐?渺渺心思一转就猜到了应该是裴越的母亲,心里还在自我解嘲,啧,她这待遇真是节节攀升了,面上却没什么表情,点点头,非常干脆。
坐进兰博基尼,暖气一下子包围了她,渺渺干脆放松了全身,靠在椅背上,头侧向车窗一边,微微阖了眼。
阮东庭上车,看了渺渺一眼,微微蹙了下眉,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却什么也没说。
车一路安静地行驶,大概十几分钟的样子,车子拐入私人车道,在一幢欧洲风格的别墅前停下。渺渺被引着上了别墅二楼,然后,终于见到那个富贵到极点的阮家小姐,如今的裴夫人——
渺渺并没有在房间里待很久,也就半个小时的样子,她就出来了,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双手插在衣兜里,朝门口走去。阮东庭走过去——
“旗小姐,我送你回去。”
渺渺没拒绝,一直到车开出一段距离,她一直望着车窗外的脸才转过来,对着阮东庭笑了一下,“阮东庭,你赢了,以后我不会再见裴越了。”
得到一直想要的答案,阮东庭并没有任何高兴得偿所愿的表情,他只是微微蹙起了眉,看着渺渺,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渺渺将头靠在椅背上,忽然语气轻松地开玩笑,“你看,你要是一开始就这么求我的话,哪里还用得着费这么大周折,所以说,阮东庭你的段位还不够啊!”
她的话只换来阮东庭的一瞥,异样的沉默漫延在车厢里,过了一会儿,阮东庭一向冷静克制的声音响起,“旗小姐,我希望你能理解一个母亲爱护孩子的心情,事实上,我们对你并没有恶意。”
渺渺只觉得一股子火从腹部窜起,嘴角衍开一抹冷笑,“我当然理解。”
她当然理解,正是因为理解,她才能痛痛快快地放手。是的,渺渺是个犟孩子,阮东庭那种强硬霸道的手段只会让她对着干,即使她并不觉得她跟裴越有什么,可,莫名的,她就是不想顺从阮东庭,但,她无法忽视一个母亲的恳求——
那真的是一个很美的妇人,你一看她,就知道裴越的好相貌是来自谁了,她坐在落地窗边的圈椅上,眉目温婉,有一种养尊处优的柔娴端庄,又有一丝病态的残缺美,这两种特质糅合在一起,你看她一眼,心尖就会有被人拧了一下的微疼,你会不由自主地放轻自己说话的声音,不由自主地顺从她的意愿——这注定是一个要被千宠万宠的女人。
当这个美丽的妇人以一个母亲的身份露出脆弱恳求的姿态,渺渺没办法硬起心肠——她是个孤儿,被自己的父母抛弃,看着一个母亲为自己的孩子放低姿态,劳心劳力,她是羡慕的。
可,理解归理解,心里面,却依然不好受。
阮东庭并没有在意她带刺的话,专注地开着车,渺渺却忽然开口,“停车。”
阮东庭看她一眼,“怎么了?”
“我要下车。”渺渺面无表情地说。
阮东庭的眉头蹙了下——这里还是私人车道,距离能打到出租的地方还有好一段距离,但他还是将车停了下来,渺渺马上开门要下车,但车门却纹丝不动,显然已经上锁了。渺渺将头转向身边的男人,“阮东庭——”
阮东庭静静地看着她,幽黑的眸子带点儿无奈带点儿烦,“旗小姐,你一向都这么倔吗?”
渺渺的眼眸底下有火苗在窜,闻言挑了挑眉,“我知道你一向是看我不惯的,现在这又何必呢,我下了车,咱俩以后可算是桥归桥,路归路,谁也别碍谁的眼。”
阮东庭的脸也开始有点阴沉,非常严肃地开口,“旗小姐,公平一点,我承认一开始对你的印象并不是太好,我想在小越的事情之前我们也见过几次,每次,你都在跟高中生纠缠不清,请你告诉我,难道我该对你有好印象吗?”
渺渺心口一窒,竟说不出反驳的话,转头望着窗外。
从阮东庭这个角度看,只能看到扭到一边的白皙脖颈,淡青的蛇形静脉蜿蜒,紧紧抿着的嘴角发白,像个孩子,阮东庭的心忽然有点软了。
车子再次启动,谁也没有再说一句话,车子很快就到了唐习习的公寓楼下,这一次,渺渺很顺利地打开了车门,下了车,但她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弯下腰对里面的阮东庭说:“你说得对,我实在不该指望我旗渺渺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平心静气地讲,你们裴家、阮家的做法完全无可指摘,是我旗渺渺的错,我绝不会推卸责任。哦,对了,我还欠你一只汝窑的瓷器,你放心,我也绝不会赖账,请你在这等等——”
说完,关上车门,噔噔噔噔地走进公寓楼。
渺渺卖家当所得的前全部存了起来,兑成一张支票,就放在习习的公寓里。渺渺当然知道那笔钱还不够,但,还是那句话,先还一点是一点,刚好阮东庭就在楼下,省得她再跑一趟,她实在不愿意再跟这个男人有过多的瓜葛了。
渺渺走得挺急,出了电梯,立刻掏出钥匙开门,门刚打开,渺渺的头忽然被人从后面狠狠地敲了一棍,剧痛袭来,立马天旋地转,紧接着又一棍狠狠地敲在她的肩上,渺渺噗一下倒在地上,感觉有温柔的液体缓缓地流过耳后,流到她脸颊上,模糊的视线中只看到一个黑影飞快地窜进卧室,翻箱倒柜——
入室抢劫——
渺渺已经混沌不堪的脑子立刻闪现这个念头,下一刻,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紧紧攀着墙,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立刻又是一阵天昏地暗。劫匪只有一个,并没有注意到她,渺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抓起一只空花瓶从窗户里推出去——
脑袋钝痛得厉害,浑身力气抽离,陷入昏暗前的最后一个念头:阮东庭,希望你聪明点。
作者有话要说:不出意外的话,晚点还有一更。
女人的友谊
“一年五千的物业费都白交了,居然就这么让劫匪进了小区,亏我当初买这房子的时候都怎么保证的,全他妈脱裤子放屁,这以后谁还敢住在那儿——”唐习习满脸义愤填膺,她这是真怕了,渺渺在她的公寓里出事儿,她觉得自己难辞其咎。
渺渺现在在仁爱医院的豪华单人病房里,已经醒了,身上穿了蓝色条纹的病号服,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她头上的伤看着严重,倒不是主要的,那个劫匪其实也怕出人命,因此没下狠手,包扎了之后倒没怎么样,不过还是有点轻微脑震荡,需要观察几天。关键是劫匪的第二棍,估计是使了权力,真的伤到了筋骨,现在渺渺的半边身子痛得不能动,连抬手这样简单的动作也做不了,看习习激动的表情,只得安慰她——
“我这不是没事儿嘛——”
“这还没事儿!”习习马上打断她,“你还想怎么有事儿?”说着,声音倒有些哽咽了,“他们就等着接法庭传票吧,我非告不可!”
“习习,习习——”渺渺用还能动的那只手去拉唐习习的手,却还是牵动了身上受伤的地方,疼得气喘吁吁。
习习赶紧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让她好好躺着,“你别动了,你现在不能乱动。”
渺渺反握住她的手,“我真没事儿,你别太担心。”
习习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顺势坐到床边,“我说你可还真英勇啊,居然还知道砸花瓶报警,你就不怕那劫匪发现你的举动痛下杀手了,你还要不要命!”
渺渺苦笑,“我这哪里是英勇啊,我那全副家当可全在你那房间里呢,我能不急嘛,全是被逼的。”
习习真是又气又没办法,站起来,噔噔噔走到一边的单人沙发边,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张支票,递到渺渺面前,“喏,你个守财奴,钱能有命重要——”
渺渺接过来,正是她准备赔给阮东庭的钱,有种失而复得的欣喜,“你知道这对我有多重要!”
“就是知道它重要,才没敢随便乱放——它也算大难不死了。”
渺渺收好支票,抬头问习习,“丢了什么东西没有?”
“还没仔细清点过,现在只知道丢了一千块现金,一只手表,还有我那施华洛世奇水晶米奇头的钥匙扣,妈的,气死我了,我那钥匙扣可是全世界限量的!”
渺渺失笑了一下,“人呢,有没有线索?”
习习摇摇头,“听警方推断,说是劫匪应该一直躲在安全梯门后,他们原本要来向你问口供的,不过被阮东庭拦下来了,说你刚醒,身体还虚弱着——这回你可真得好好谢谢阮东庭,要不是他,你还真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这病房也是他安排的?还有医药费?”
“你别瞪,不是他还有谁,人家这回对你也算是尽心尽力了,怕你没人照顾,又把我叫来了,不然你以为我有千里眼顺风耳,知道你出事就马不停蹄地奔过来了?”
渺渺不做声。
习习挨着渺渺坐,轻轻地碰了碰她,“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你要不愿意向他低头,我代你道谢,咱不能让人家觉得咱们是忘恩负义的是不是?”
渺渺还是没做声,她倒真不是拉不下脸来道谢,她只是觉得原本她想着要跟人家划清界限,可现在突然出了这么一件事儿,想清也清不了了,人情债那真是一辈子的事,难还啊!
渺渺沉默了一会儿,“阮东庭呢?”
“唔?你想见他?他现在应该在做笔录,说起来,从你出事儿到现在,他还真一刻都没休息过。我帮你叫他?”说着习习就站起来。
“哎,不用。”渺渺赶紧阻止她,“你不是说警方想问问我这事儿吗?我已经没事儿了,你让他们进来吧,警民合作嘛,早点抓到那劫匪,也好早点安心。”
“你真撑得住?”习习还有点不放心。
渺渺点点头,习习就出去了。
再次进来的人除了习习外,还有阮东庭和两个穿警服的公安。
笔录并没有耽搁太多时间,公安的问题都很简单,渺渺又很配合,其实,渺渺能提供的线索也不多,她那时候被袭击,只看见一个大概的背影,其他的也实在是一问三不知。两个公安也并没有太难为她,毕竟,她是受害者,只是走之前嘱咐她若是想起什么再跟他们联系,渺渺点头,习习便送他们出去,顺便去医院对面的粥铺给她买点粥填肚子,房间里就只剩下阮东庭和渺渺两个人了。
“旗小姐,你觉得怎么样?”
渺渺点点头,“谢谢,我很好,这回真的谢谢你了。”说出这句话,渺渺的心里还真的蛮复杂,毕竟向前,两个人还闹得那么不愉快,渺渺对他的态度可真不算好。
阮东庭倒是挺豁达,没半分不自在或敷衍,语气真诚,“这没什么,应该的。只是我还是想说一句,那房子暂时是无论如何不能回去住了,我想,你那位朋友最好也不要回去了——对了,我原本是想联系你家人的,但是你的手机里面并没有他们的号码——”
“我是孤儿。”
阮东庭愣了一下,眼里有着微微的惊讶,但很快掩饰过去了,“我很抱歉。”
“没关系。”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渺渺从床头拿过那张支票递给阮东庭,“阮先生,这个给你。”
阮东庭低头看了眼支票,并没有马上伸手来接,眉头微微蹙起来,“这是——”
“赔给你的。”渺渺言简意赅,眼睛直直地望着阮东庭,“我知道还不能抵你那只汝窑瓷器,不过这是目前我所能筹到的极限了。”
阮东庭的脸色一瞬间复杂起来,抬眼看看渺渺——女孩儿脸色还是苍白的,端砚一般细腻墨黑的眸子直直地望着他,眼神固执而坦荡,手,一直保持着递支票的姿势——他?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