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情第12部分阅读
他又低头看看支票,诸多滋味思绪都一齐划过,然后伸手接过。
渺渺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如释重负——渺渺心里确实轻松了不少,这一直是压在她心头的大石头,这么多日子来,憋着这么一口气,渺渺要强,她是绝对做不出仗着自己孤儿的身份博人同情这样的事。阮东庭收了支票,这反而让她觉得得到了尊重,这一刻,奇异的,渺渺居然对阮东庭的印象好了点。
人一放松,强撑的精神便萎靡下去,困意上来,她原本就是带伤的身体,哪里还支持得住,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阮东庭见了,说:“你好好休息吧,我改天再来看你,至于其他的——”他顿了顿,“你暂时不要担心。”
渺渺也没去细究他所指的“其他的”是什么,点点头,“阮先生也请回去休息吧,今天真的谢谢你了。”
渺渺住院的这段时间,习习最辛苦,医院、学校两头跑,原本挺丰满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渺渺觉得心暖的同时,确实十分过意不去——渺渺这个人,有时候其实很冷,有着一种孤儿的自我保护意识,可也最受不了别人对她好,习习算是真对她掏心掏肺了,她就有点不知所措,倒是习习,依然大大咧咧。
渺渺手不方便,习习正一口一口地喂她吃粥,她也知道渺渺的心思,“渺渺,你别觉得过意不去,真的,我伺候你,我乐意,你看见我伺候过别人没有?我不鸟他们,是因为他们不值得我唐习习去付出,而你——旗渺渺,值得!”
这一声“值得”,当真让渺渺受宠若惊,整个寝室,她和习习最要好,可,她真没想到,习习待她这样真这样诚,反倒让渺渺有点羞愧——
“习习……”
习习的神情一改往日的不正经,“渺渺,真的,你值得我这么做,也值得任何人对你好,还记得大二那年我突发阑尾炎吗?台风天,打不到车,是你二话不说背起我去医院的——我那时候一边疼得冷汗直冒,一边想你旗渺渺从此以后就是我唐习习一辈子的朋友——”
渺渺倒是还记得那件事,“那种情况下谁都会这么做的。”
唐习习却摇摇头,“我不管别人怎么样,总之,你是不一样的。”
渺渺的眼睛有点红,却也没再说什么,只在心里暗暗记着习习的这份恩情,这份友情。
唐习习换了个语气,“不过,你最近的运气还真不咋地,感觉犯着小鬼了,等出院了,是不是找座深山老寺去拜拜?”
渺渺点点头,“是要去拜拜。”
渺渺倒不是想临时抱佛脚了,她是想去看看无鸾了,距离上一次去看无鸾,大概有五年了吧,那时候,旗家还在,她和旗小漾也都是不知愁的孩子。上次听无鸾说他想去云游,不知道回来没有。
习习还在絮絮叨叨地讲,“我听我外婆说,去霉要用柚子叶洗,等哪天我去搞点柚子叶来,咱们都好好洗洗,时来运转,否极泰来啊!”
正说话间,渺渺的手机响了,正好一碗粥喝完了,习习拿了餐具去洗,等习习洗完回来,渺渺已经打完了电话,只是脸色有点古怪。
“怎么了,谁来的电话?”习习不在意地问。
渺渺皱着眉,十分烦恼的样子,“圣心孤儿院的院长。”
“啊?”习习莫名其妙,“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渺渺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会儿,“说是特地感谢我捐钱给孤儿院。”
“你捐钱给孤儿院啦,看不出来你还挺有爱心啊!”
渺渺看了她一眼,“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近的情况,哪有那个闲钱当活雷锋啊!”
习习点点头,也皱起了眉,“那是怎么回事,搞错了?”
“我一开始也以为是搞错了,可那个院长说确实是以我的名义捐的,而且,数目还不小。”
“多少?”习习也感到有点不对劲。
“跟我给阮东庭支票上的数字一样。”
习习的大眼睛愣愣的,然后目不转睛地盯住渺渺,表情古怪得很,“阮东庭?”
渺渺没吱声,只是蹙着眉——心里,有点烦。
习习忽然贼兮兮地挤到渺渺身边,满脸八卦,“阮东庭干嘛把你赔给他的钱捐给孤儿院,还是以你的名义捐?”
“我怎么知道?”渺渺很不优雅地翻了个白眼。
“真不知道?”习习暧昧地撞了下渺渺的肩。
渺渺没理她。
“哎哎,”习习将脸凑到渺渺的面前,“旗渺渺同学,你老实交代,是不是有我不知道的□发生?”
渺渺斜睨着眼冷笑。
习习却毫不以为意,“哎,渺渺,我说句公道话啊,你别生气,其实我觉得这阮东庭也没你说得那么糟糕,是不是?”
渺渺还是没理她,心里面却有点烦躁:阮东庭,他到底想干嘛?
作者有话要说:二更奉上。
阮东庭其人
检查结果出来了,并没有太大问题,渺渺就琢磨着出院了——在这豪华的单人病房住一天,费用不知道要翻多少,说实话,渺渺现在想到钱这个字就有点发怵,形势逼人,真是由不得她不庸俗了。何况,她这回出事儿,除了习习阮东庭这原本就知情的,谁也没告诉,刚发生早锻炼照片的事儿,她真不想引人注目。
这主意也就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儿,还没说出口,她也知道,习习铁定反对,她现在半边身子还是痛,有些事没人在身边照顾,很不方便,比如,就像现在吃饭——渺渺的左手不能动,因为肩部伤到筋骨的关系,抬手这样简单的动作也会让她痛得冷汗直冒,只能右手拿着调羹,粥碗放在床上桌上,吃得有点困难——虽然这高级病房虽然配备着个人护士,可护士也不是二十四小时单看着你一个——渺渺吃了四五口之后,就觉得累,干脆靠在床上不动了。
正发呆,听到笃笃的敲门声——门原本就开着,来人敲门不过是一种礼貌。
渺渺抬头望去,看见阮东庭,颀长的身姿,一身铁灰色羊绒arani西装更衬得他丰神俊朗,刀凿斧刻的脸颊是一贯的冷淡无表情——
“我来附近有点事,顺便过来看看你。”
渺渺点点头,放下了手里的调羹,想说点什么,想想却还真不知道说点啥,他们每次的会面都极其的不愉快,两个人是谁看谁都不对付。
“不吃了吗?”阮东庭走进来,目光在粥碗和她不能动的左手间打了个转,眉头微微蹙了起来,然后极其自然地拿起碗,舀了一调羹粥送到渺渺面前。
渺渺愣了一下,有点尴尬,“阮先生,我自己来就好。”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拿他的调羹。
阮东庭却躲开了,声音还是淡淡的,没什么起伏,“没关系,你的手不方便。”说着,调羹又往渺渺面前送了送。
渺渺也不是矫情的人,她确实还没吃饱,低下头张口——
阮东庭顺势坐在她床边,一口一口慢慢地喂她。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说话,房间里只有调羹偶尔碰到瓷碗伶仃而清脆的声音,以及渺渺细微的咀嚼声。
一碗粥快吃完时,又听见笃笃的敲门声,两个人同时朝门口望去——上次给渺渺看脚的钟铭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查房记录之类的东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俩,眼里满满的都是戏谑——
“旗小姐,你好点了吗?”
渺渺点点头,“谢谢,我好多了。”
“我正在查房,听说你来了,顺便过来看看——”这话是对着阮东庭说的,阮东庭却没什么反应,只是很自然地又将一调羹粥送到渺渺面前,渺渺低头吃了。
钟铭将身子懒懒地靠在床头柜上,双手撑在两边,一边笑一边摇头,“啧啧,最近真是三天两头的看见你阮大忙人噢,稀奇咧!”
这个钟铭,别看一身白大褂正气凛然的样子,私底下,蛮贫,蛮三八,这一点,上次他们一起去“老外婆”,渺渺已经见识到了。她知道这个钟铭对她很好奇,住院这些天,他有事没事经常往她病房转,有意无意地打听她跟阮东庭的关系。
渺渺看了眼阮东庭,看他没有任何要解释的意思,也就不掺合,随他怎么想随他怎么说,反正,她又没啥损失。
阮东庭的助手何足急匆匆地走进来,“阮先生,时间差不多了,是不是该……”
阮东庭没说话,依然不紧不慢地将盛满粥的调羹送到渺渺面前,渺渺也知道他是有正事的,赶紧识相地说:“你有事先走吧,我没关系。”
阮东庭却丝毫不为所动,何足在一边急得不得了,可,也吃惊得不得了——这个旗渺渺厉害咧,他跟着阮东庭这么多年,也算是基本了解他这大老板的性情——阮东庭出身好,却没有一般二世祖的那些劣习,他非常洁身自好,甚至到了严苛的地步,他待人冷淡,始终有一种古贵族的那种克制淡漠,你在他身上是看不到诸如大喜大悲之类极端的情绪的,他的身体里似乎有一把锋利的刀,迅速切割一切不理智的思想火花儿,鲜血飞溅,绝不留情,所以,你看阮东庭,经常会想到的是没有人情味儿。
确实,阮东庭不好接近。
今天,他们其实是约了土地规划局的李局长,是关于最近?u?i最近的一项开发案。这个李局长是个憨面刁,油滑成精,眼看这边工程要动工,那边一直拖着不批,阮东庭才决定亲自去一趟,饭局定在“远洲国际酒店”最高规格的“牡丹厅”,车子驶上去“远洲国际”的路,阮东庭却忽然吩咐先去仁爱医院——何足愣了好久,没吱声,司机只好调转车头。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阮东庭也没让他跟着,自己进去了。何足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他下来,眼看和李局长约定的时间快到了,这才心急火燎地上去找人——
谁知,这个不得了的人物居然纡尊降贵地在给一个女孩儿喂粥,而且,这个女孩儿先前——你说何足要不要对旗渺渺刮目相看?
不管何足是怎么着急怎么胡思乱想,阮东庭还是将一碗粥喂完,又问渺渺还要不要,见渺渺摇头拒绝,才放下碗,站起身,对渺渺说了句“你好好休息”,朝何足淡淡地说:“走吧。”
走到门口,却不知为什么又停下了,对着渺渺微蹙着眉,半晌才说:“今天是小越的画展,你——”
渺渺的脸迅速沉下来。阮东庭看着她,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转身走了,何足紧紧跟上。
阮东庭走了好一会儿,渺渺心里的一口气还没顺下来——她说呢,最近这个阮东庭怎么这么奇怪,好,现在全明了了,还是为一个裴越——啧,她旗渺渺的面子可真够大的,犯得着这么折腾吗?既然她说以后不再见裴越,就说话算话,她旗渺渺虽不是七尺男儿,可也知道“一诺千金”怎么写,犯得着吗?犯得着吗?这样没完没了的!
渺渺是委屈的,也许确实是她误会了阮东庭,可她不想深究,不想抽丝剥茧地去分析,她只想找个理由,找个靶子,然后一骨碌地将自己一直以来的怨,自己的恨,自己的愤怒全数泼洒出去。
今天是裴越的画展,他这样临走时故意提起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提醒自己的承诺吗?阮东庭真是想太多了,她现在这个样子,怕是想去也去不了吧——可,渺渺又想到自己曾经答应裴越的,那双琥珀色澄澈的眸子那样执拗地望着她,珍而重之反复叮咛,“渺渺,你一定要来,一定要来……”
终归,到最后,她还是要辜负这个水一样干净剔透的男孩子,渺渺心里真的非常不好受。可,一边的钟铭却是丝毫不了解这两个人之间的纠葛的,何足对旗渺渺刮目相看,钟铭又何尝不是呢?
他现在对这个旗渺渺真是好奇得不得了,查房也不去了,搬了把椅子,跨坐上去,两只手臂搭在椅背上,笑嘻嘻地看着床上一径沉默的渺渺——
“你跟东庭怎么认识的?”
渺渺瞥了眼,没说话。
钟铭也不是很在意,自顾自地说:“我这个老同学可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我们一起出去玩,他从来不带女伴。这都多少年了,我们还当他真要为米爱守身如玉了,想不到啊,啧啧——”
“米爱?”渺渺的眉一挑,不是安苦吗?毋庸置疑,米爱是一个女人的名字,而且,这个女人显然还跟阮东庭关系不浅,很可能,还是阮东庭很爱的人,渺渺的兴致被挑起来了。
钟铭看她一眼,似乎意识到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含糊道:“其实也没什么。”
渺渺笑笑,她知道钟铭在顾虑什么,只淡淡地说了句,也不多做解释,“我跟阮东庭不是那种关系。”
钟铭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说,精明内敛的眼深深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也笑笑,脸上倒是少了吊儿郎当的神色,多了几分正经,“我只能说米爱是阮东庭唯一正式交过的女朋友,原本是准备结婚的……你别看阮东庭出身那么好,其实他也蛮可怜,他是家里面最小的孩子,本来就是老来子,没享受过几年父母的疼爱,两老人就过世了,他可以说是他姐姐姐夫抚养长大的。阮家那么家大业大的,里面狼心狗肺的小王八羔子也不知道有多少,啧,有时候想想,还不如我们这样,是没他威风大面的,至少不那么闹心——他身边围绕的女人是多,可他跟我们都不一样,他这个人其实很懂得克制,也很长情,米爱走了那么多年,他身边就没传过任何绯闻。”
“走?”这个词蛮隐晦,有很多种意思,可以说是离开,分手,也可能是过世,渺渺不好胡乱猜测。
钟铭没想到自己用词的歧义,只是点点头,“他们原本感情挺好,从来没吵过架,两方家里也挺满意,准备毕业就结婚的,谁知道毕业前一个月居然分手了,然后米爱就去了澳洲——”
“为什么?”
这下,渺渺倒是有点好奇,按道理说阮东庭这样的家世,这样相貌能力,身边的女人趋之若鹜还来不及,按何足的话说他们的感情不错,阮东庭对这个米爱还是挺好的,没道理说分就分,这里面的原因就值得玩味了——渺渺对阮东庭有气,现在可压根没丁点同情心,还在恶意地想莫不是这个阮东庭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劣习被发现了?
钟铭却不再说了,站起来,将椅子放回原来的地方,“关于这个我觉得还是东庭自己告诉你比较好——我要去查房了。”
渺渺笑笑,也没逼着钟铭讲下去,反正对她来说也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一个小八卦。
虽然渺渺已经表明她跟阮东庭不是那么回事儿,可钟铭显然并不是太相信,临走前,还颇有点语重心长地对她说:“其实,我看东庭对你真的挺不错的。”
渺渺没反驳,心里面却觉得无稽之谈,她要知道她跟阮东庭的小外甥有一腿,估计就不会这么想了。
想起裴越,渺渺的心情又沉重起来,手指抚摸着手机屏幕,上次跟裴越的母亲见过后,她就没接过裴越的电话,短信也是不看就直接删掉的。她想,她这一生,唯一对不起的,估计就是这个男孩子了。
了断
渺渺第二天就出院了,自己打车回了学校。
其他人的实习基本也都已经结束了,现在只等着交一份实习报告和一份实习心得,没什么其他事儿了,很多早回来的都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了。
渺渺刚回寝室不久,正在听小妖她们讲实习期间的趣事儿——
“你不知道傅小青同学有多逗,她上公开课,提了一个问题,提完后就自顾自地往黑板上写字,她教的那个班上的娃儿多纯洁多根正苗红呐,一个个把手举得老高,争相恐后的,谁知道,举了半天,咱们的傅老师硬是不转过身来,小朋友们的胳膊举累了,积极性遭打击了,纷纷放下了,等咱们的傅老师写完字转过身来,露出一本正经的表情,‘嗯,既然没有人举手,那这个问题就由老师来回答好了。’那小盆友们,还有咱们这些坐在后头听课的,真是齐刷刷地愣掉了——”
小妖将当时见到的场景模仿得惟妙惟肖,渺渺笑得前俯后仰,牵动受伤的肩膀,一抽一抽的痛,正笑得热闹,唐习习大小姐风风火火地杀到了,一见面就把渺渺骂了个狗血淋头,还是因为她私自出院的事。渺渺知道自己理亏,也不辩解,就那么笑眯眯的带点儿讨饶地看着她,习习真是又气又无奈。
小妖她们这才知道渺渺住院的事儿,纷纷围着她问这问那,心有余悸,怪她怎么这么大的事儿也瞒着她们,又说起现在盗贼的猖狂,就说他们学校,哪幢宿舍楼没被偷过?更有甚者,这学期刚开学那会儿,她们隔壁那幢楼,就一夜,整一层十个宿舍居然被挨个儿偷了个遍。据说曾经抓到过一个小偷,是被体育系男生追到的,抓到后被打了个半死,后来体育系毕业,学校要安排人文学院的男生住进来,遭到抗议,为啥?还不是认为人文学院的男生是软脚虾,碰上小偷,顶个鸟用?这事儿,她们以前当笑话听,这会儿倒是深有同感。
又说起她们住在现在这幢楼的幸运——她们现在住的汇英楼,已经靠近学校外围,下面一个小花园,在外面就是田野民居了,原本是小偷最喜欢光顾的点儿,她们周围的楼都“中过奖”,唯独她们这楼幸免于难,原因无他,她们楼下的防空层开了一家便利店,便利店老板养了条凶悍的杂毛狗,一到晚上就放养在小花园里,几次小偷光顾,都被这威风凛凛的狗将喝退,可不是大功臣么——这事儿,还是有一次她们趴在阳台和那便利店老板聊天时,那老板用带点儿炫耀带点儿邀宠的口气告诉他们的,自那后,她们看见那条丑丑的杂毛狗,总要爱宠地去摸摸它,别说,那狗蛮通人性,对着小偷如此凶悍,对着她们倒是出乎意料的温顺。
几个人许久未见,都有说不完的话,热闹得不得了,正聊得开心,小妖忽然停下来,推了下渺渺,“渺渺,听,是不是有人在叫你?”
她这样一说,其他几人也都停下来,侧耳倾听,果然听见有人在喊旗渺渺的名字。
“谁呀?”习习将头转向门口,脸上有疑惑。
正在这时,她们客厅的门被拍得震天响,是隔壁寝室的麦子,“旗渺渺,小帅哥找咧,赶紧下去啊,亏你还这么气定神闲的!”
这话一下子引起了小妖习习她们的兴致,哄笑着看着渺渺,“哦~”
渺渺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笑笑,站起来,“我去看看。”
走廊里的女生正三三两两好奇地往楼下张望,看见渺渺出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儿暧昧有点儿八卦,渺渺从阳台往下一望,虽然是早已做了准备,心里面还是咯噔了一下——那个漆黑短发,脸色苍白,身姿挺瘦的孱弱少年可不正是她的小神仙裴越么?
渺渺这一望,正好对上裴越的眼眸——那一汪澄澈至极的琥珀弘光,你看着它,就仿佛置身于佛香缭绕的小寺院,仿佛是放生池里的青莲,仿佛是佛祖拈花,迦叶微笑——这真的是一个唯美的佛性少年,不应该存在这庸碌无常的红尘。
渺渺收回目光,然后沿着楼梯慢慢地走下去——有些事儿,总要做个了断。
裴越还站在原地,一步都没有挪动,看见渺渺在楼梯口出现,视线便紧紧地跟着她,一刻都不放松。
渺渺走近,却皱了皱眉——这么冷的天,裴越只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套头线衫,更衬得他白得清透的皮肤,手上抱着几幅装裱好的油画,很重,画框几乎抵在他的尖尖的下巴,眼睛孩子般执拗地看着她——
“渺渺……”那样带着依恋缠绵的唤声,简直生生拧在你的心尖。
渺渺却只是看着他,没说话,脸上的神情有点烦。
裴越何其敏感,淡粉的嘴唇紧紧抿起来,眸子却依然执拗地注视着她,“昨天……你为什么没来?我们明明说好了的。”声音带着愤怒,委屈。
“我有事。”渺渺心里也很不是滋味,眼前仿佛又是那天裴越千叮咛万嘱咐的模样——“渺渺,你一定要来,一定要来……”
“我们说好了的……”他又强调了一句,像是说给渺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渺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头转向一边不看他,许久才转过来,神情很冷淡,“裴越——”
她刚开口,裴越却忽然打断她,“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我知道,我给你惹了很大的麻烦,我一直都想找你的,但是我家里不让我出门,我今天是偷偷溜出来的,对不起——”他微微垂了头,嘴唇抿得泛白,像个做错了事忐忑不安的孩子。
“跟你没关系。”渺渺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心里面也很烦——这到底算什么事儿嘛?
裴越的眼睑垂下来,盖住沉沉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地下,两个人一时间都没说话,怀着各异的心思在冷风中站了好一会儿,渺渺看着裴越只穿一件线衫异常单薄的身子,终究还是有点心软,缓了缓语气,“裴越——”回去吧,三个字还没说出口,裴越的头抬起来,微微露出一个单薄的笑,像一朵冷风中的花,然后将手中的油画往渺渺面前送了送——
渺渺的目光在几幅油画之间转了一圈,没接。
裴越又往前松了松,“渺渺,这是给你的。”
渺渺还是没动。
裴越脸上的表情僵住了,眼神愣愣的,有点不敢置信,也,有点不知所措,伸着的双手慢慢收回来,然后,一股巨大的尖锐的痛席卷了他,他只觉得一颗心忽悠悠地往下掉,往下掉,没有止境,原本就白的脸色更是单薄得如同一张纸,没有任何血色——
“你不要——”这话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裴越何等聪明敏感,渺渺这样的举动,他若再不明白,他真的就是傻子了,他的呼吸有点急促起来,却还是执拗地紧紧盯着渺渺,要一个答案。
渺渺坦然地迎视,“我不要。”说完这句话,再也不看他一眼,渺渺转身往回走。
裴越孤零零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紧紧抱着油画大步朝前走去,原本就在好奇观望这边的人以为他要走了,没想到他却在花坛边停了下来——
松手,“哗啦啦”一连声,手中装裱好的油画全数掉在水泥地上,引得经过的人都朝那边看,原本已经走到楼梯口的渺渺也忍不住回了头。
裴越却似乎毫无所觉,他只是弯腰捡起一幅,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非常平静,然而下一秒,他忽然将画狠狠地砸向花坛边角,这一突发的举动惊呆了路过的人,纷纷停下脚步,看着这个身子孱弱的少年如此疯狂不合常理的举动,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裴越却是什么都不在乎了,画框一个接一个被砸烂,木屑四溅,里面的画布却是不那么容易弄坏的,他却摸出一只打火机,画布很容易便窜起了火苗,很快,连着木质画框都烧了了起来。
所有人都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呆了,可谁也没上前,谁都看得出,这个少年身上弥漫的那种生人勿近的悲伤和愤怒。
事情闹得这么大,宿管阿姨不得不出面了,“同学,你这么做事犯法的——”她去拉裴越的衣袖,裴越却站在原地,动都不动一下,扬着头,倔强地望着楼梯口的渺渺——既然你不要,那我也不要了。
是的,渺渺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裴越看着温和平易,内里,却是比谁都极端。这个男孩子,身上有一种神经质的气质,这并不是贬义,他的心思细腻,却也单纯到了极致,单纯到能够面不改色甚至地温和地亵渎一切神圣严肃的东西,能够轻而易举地舍弃别人一辈子的追求,因为——他的眼里看不进这些东西。
十六岁的渺渺正是一眼看透了这种本质,于是着了魔一般想要这双佛眼里印上自己的身影——
渺渺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是无动于衷的漠然,说她没心没肺也好,说她冷酷无情也好,这一刻,她只想到两个字——孽缘。
裴越的脸色苍白,却被这火光映得艳丽无比,从来都干净得仿佛能一望到底的琥珀色眸子,变深变浓,有深深漩涡,旋进痛、恨、绝望,就这样执拗地死死地注视着渺渺,然后眼瞳的颜色又慢慢变浅变淡,最后又是那种凝聚着海水气息和花香的澄澈,丝丝缕缕,挥发——
“渺渺……”
渺渺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宿舍楼。
“旗渺渺……”哀戚,哀婉,哀艳,哀恸,这一声叫唤简直要深深撕裂听者心肺,这是怎样的感情,怎样的无助,怎样的悲伤。
“渺渺,他哭了。”一直看着事件发生的习习,这会儿回头看看被丢下的孤单少年,他依然站在原地,身边的火还在烧,热度却无法传递给他,黑鸦鸦的睫毛颤动,泪珠便扑朔朔地滚落下来,寂静无声,在火光映照下,惊心动魄的美,习习实在有点于心不忍。
渺渺却没有回头,只是将双手藏进衣兜,慢慢地走上楼梯,脸上仿佛被冰冻住般木无表情。
习习摇头,“旗渺渺,你说,你造的什么孽!”
作者有话要说:唉,我忏悔。
因为家里弄房子的关系,俺住在叔叔家,已经整整两个月没畅快上过网了,前几天,叔叔给我买了个无线路由器,结果兴奋过头,天天泡在网上,以至于这几天一直没更新。
不出意外,今天还有一更。
和解
习习说她造孽,她承认。
她现在霸占了寝室里唯一一张习习从宜家买来的躺椅,脸上盖着一张报纸,假寐——寝室里的其他人都在忙着打实习报告实习心得,幸亏这些东西她老早就弄好了,否则凭她那如今金贵无比的胳膊,也不知道得弄到猴年马月。
距离裴越那事儿已经过去几天了,渺渺原本在学校就不是籍籍无名的人,这会儿,估计离风云榜榜首也差不离了,渺渺最近没事儿基本不出门,饭都是习习帮着打回寝室吃的。
习习嘴里叼着百醇的抹茶慕斯味的条形饼干,打几个字,回过头咬下嘴里的饼干,然后对渺渺颇有些感慨地说:“你说说,这才多长时间,你招惹了多少人,还没一个简单的。”
小妖也笑嘻嘻地□来,“打渺渺进咱们这寝室,我就看出来了,这姑娘命主富贵,桃花满天下,将来的生活不定怎么奢侈繁华呢。”
“少卖弄你那半吊子的神棍理论啊!”
“啧啧,不信?要不要打赌?”
几个人嘻嘻哈哈地拿渺渺说笑,渺渺呢,躺在躺椅上,不动如山,任她们说,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其实,心里面,想着裴越——
她也是刚知道裴越烧掉的那几幅画的意义。
在国内,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要开画展,这是一件十分不得了的事儿,何况,裴越身份特殊,算得上一个真正的豪门少年,因此,从一开始,这个画展就受到了各方面的关注。关于裴越的各种新闻,也被挖了出来——油画大师亚雷的最年轻的关门弟子,十四岁在英国开了第一次个人画展,一幅雏菊小品被收入英国纽卡斯尔市艺术馆,还有一副收入英国海沃德美术馆——备受关注的天才少年画家,这真是一个很好的新闻题材,画展前后,多少报纸整个版面整个版面不吝溢美之词地在介绍这个惊采绝艳的豪门少年。
画展之后,更是甚嚣尘上。渺渺盖在脸上的这张报纸,就详细报道了裴越的这次画展,更有资深评论员发表的文章——裴越带来的那几幅油画是同一个系列,四幅小品,取名“女孩子的花”,独立于整个画展的风格,自成一体,如果仔细比较,就会发现以往他画的花是水一样冷静、理性地反映着事物深层的景象,那么现在却有着火一般的热烈、任性,挥发着自身的能量——“能够让那种抚摸的感受用笔传达出来”,这是资深评论员给予的高度评价。
在报纸上看到那些影印画的第一眼,渺渺就知道了,这是裴越为她画的花,“女孩子的花”,她的花,旗渺渺的花。
“渺渺,我想给你画画。”他望着她,认真而又期待。
“你会喜欢吗?”他的神情略带迷茫而忐忑。
“渺渺,你一定要来。”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执拗。
“反正,你一定要来。”他红着脸孩子气地反复强调。
……
他是什么时候画的这些画,又是以一种怎样的笔触怎样的心情画下那些期待和愉悦,那些痴缠和依恋,那些情感的波动和震颤?
他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等待着她的到来,希望,失望,希望,失望,反复交替煎熬,最后是绝望。
据说画展结束后有好几个富商想出高价买下这套“女孩子的花”,可,都被拒绝了,因为,这是只属于旗渺渺的,是只属于他的女孩儿的。
可惜的是,渺渺一眼都没有看,这些画就已经沦为了灰烬。
渺渺的眼睛有点酸涩,将盖在脸上的报纸拿开,从躺椅上坐起来,“我去外面转一圈,有人要带吃的东西吗?”
习习从笔记本中抬起头来,“姐姐,你个伤员还到处乱晃什么呀!”
渺渺的下巴往窗外扬了扬,“难得好天气,不出去转一圈可惜了。”
确实,一连几个阴天,如今终于放晴,阳光清透明媚,将所有的枯草、落叶树、建筑都洗得干干净净,一股子干爽软和的味道。
习习点点头,“那你小心点啊。”
渺渺应了声,看她们也没什么要带的,就出了门。
冬天的校园实在没啥景致,不过冬天最大的精致就是阳光了,就这么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走在阳光底下,感受着阳光一点一点地爬上你的□的脖颈,你的耳垂,你的睫毛,你的额头,缓缓舒展一颗阴郁了长久的心,晒霉,什么事也不做,多么好的姿态,多么好的腔调啊。
渺渺慢慢地晃着,整个人懒洋洋的,就这么不知不觉晃到了西大门,刚好看到西大门有个卖水仙块根的老人,坐在花坛边,竹篮子里放着新鲜的水仙块根,似乎刚从土里挖出来,还带着泥土的芬芳,看着就让人欢喜。这老人看着眼熟,渺渺想了一会儿,忽然记起来上学期末的时候,这老人似乎也来学校门口卖过栀子花,那时候是初夏傍晚,她和习习两个在西大门买了只大西瓜,准备回去消暑的,老人也是这样提着一竹篮的栀子花,向她们兜售,就是那种在自家种的,普通的栀子,花瓣洁白肥厚,叶子碧绿喜人,白的花,绿的叶,清凌凌的水,沉寂、寡合,素洁淡雅,香味浓郁。她和习习各人买了一大把,养在清水里,那几日寝室里都是浓郁的栀子花香,日子仿佛也格外的素朴温馨。
渺渺心一动,蹲下身,细细地挑起来。
最后买下两株水仙,付了钱,渺渺站起来,手里捧着用报纸包好的水仙块根,她准备再去买点水果就回去了,原本心情不错,刚要过马路,脚都抬起来了,看到那辆马蚤包的兰博基尼,又硬生生地给放回去了,心情陡然间变差,转身往学校里走去。
“旗小姐——”
渺渺站住,转身,眉,高傲地扬起,嘴角衍开一抹讽刺的笑,“我说阮东庭,你有完没完,这回又是为了什么?”
阮东庭愣了一下,然后好看的眉又蹙起来,他大概没料到渺渺一见面就如此不客气地刺他,毕竟,上次在医院,两个人相处得还不错。不过,阮东庭确实好修养,渺渺如此不给面子,他的脸上也不见不高兴的情绪,声音是一贯的沉稳从容,“我听钟铭说你出院了,你现在的身体实在不适合——”
渺渺很不耐烦地打断他,“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你犯得着拿这个做借口巴巴地跑来吗?怎么,请私家侦探还不够,非得亲自上场才安心是不是?”这话已经说得非常不客气了。
渺渺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儿,一见到阮东庭就管不住自己的火气。
阮东庭的脸色果然不太好看了,两人隔了五六步的样子站着,渺渺的眼睛望着一边,厌恶烦躁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抱歉,是我太多管闲事了。”阮东庭的神色冷淡下来,原本要走近的步子也停在了原地,停顿了一下,“推拿师傅那里,你还是按时去比较好,不管怎么样,这对你好。”
渺渺皱着眉,侧着头,压根就不看他,像个闹脾气的小孩,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
阮东庭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朝他的兰博基尼走去。
渺渺这才拿正眼看了他的背影一眼,撇撇嘴,转身,回宿舍——谁知道刚转过身,一辆自行车就歪歪扭扭地朝?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