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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确是不懂的。她早已习惯了瞻前顾后、察言观色,早已习惯了尽量七转八弯不留痕迹地将别人引向她预先设计好地目地地。事事提防,事事怀疑,谁也不能相信,谁也不敢相信……累么?还是早已习惯了这份劳累,麻木到连“累”的感觉都消失了?
她只觉在胡昭仪面前,自己地舌头仿佛都打了结,再也不听使唤,迟疑半晌,方才犹犹豫豫重复道“想爱就爱……想恨就恨……想要什么就直说——怎么可能呢?”胡昭仪哈哈一笑,反问道“这有什么不可能?除非你太过贪心,一样都不想舍,一样都不愿丢;嘴上说着无欲无求,实际上却跟个守财奴一样,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想占全了……长此以往,自然像只冬天里冻坏的猫崽子。你一碰它,它浑身的毛就全都竖起来了,瞪着眼睛冲你呜呜叫。”
冬天里冻坏的小猫崽儿?——在别人眼中。难道自己一直就是这么个可悲可怜亦复可笑的样子么?终于是一无所得。胡昭仪轻轻巧巧一句“天顺是陛下地皇子,陛下要带他走,我可不敢留”,便将一切事情统统推卸掉了。在她面前,沈青蔷只觉自己身上那件自作聪明的伪装立时千疮百孔。不由地满面羞惭。也许“坦率”也是一种莫大的力量,越是在所有人都不肯“坦率”地时候,这股力量越是可以撕裂一切,无坚不摧——比如,干净利落地挖开沈青蔷的心,将那些她一直以来不敢去想、不愿去想地东西,统统暴露出来——
她不敢爱也不敢恨,被命运驱赶追逐到今天这步田地,难道就是因为自己“太过贪心”。害怕那必然到来的“失去”么?
沈紫薇从来不惧怕“失去”,她可以牺牲一切,哪怕杀人哪怕疯癫。始终念念不忘她的“爱情”。靖裕帝也从来不惧怕“失去”,他的伤恸和追悔在这十四年里早已无限滋长。最终覆盖整个皇宫。无所不在。哪怕他所有的妃嫔所有地儿女统统被这伤恸和追悔的阴云吞噬,哪怕他堕入自己编织的悲哀的幻梦罗网。他也毫不在意;目光永远坚定地落在记忆深处那个业已消亡的女子身上,落在他注定无法追溯亦无法挽回的过去的美妙时光之上……——
他们的悲哀和欢喜,都是那么残忍而鲜明;但至少,他们的确是有着悲哀与欢喜地……而自己呢?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脸上的表情,赫然只剩下虚假与苦笑了呢在回去太极宫的路上,沈青蔷一直沉默不语。身边随着地从人,只当她在为胡昭仪的无礼而暗自生气,生怕触了霉头,大气都不敢多出一声。
翟车走到半路,沈青蔷忽然一掀车帘,吩咐道“且住,本宫要去瞧一瞧流珠殿地沈昭媛——带五殿下一起去。”
随车地从人顿时停步,面面相觑,各自踌躇,却终是不敢违拗贵妃娘娘的吩咐,车子调转,绕过太极宫,径直向西而去——
姐姐,无论如何,天顺都是你地儿子;即使你疯了,即使你已认不出他来,但若能见上一面,定然也会欢喜的吧?——
我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贵妃娘娘”,实在不知道能当到何时;但片刻的欢喜也是欢喜,能叫你们母子见上一面,总也是件好事。
此时的沈青蔷却不知道,就在她乘着宫车绕过太极宫向西而去的时候,临阳王董天悟所乘的软轿正好落在了太极宫的宫门前。
御前总管太监王善善早已三步并作两步赶到轿前,口中喋喋不休“王爷,您可回来了!老奴方才还听那些作死的小崽子们胡言乱语,说您染了风寒,病在路上,凶险万分呢,可把老奴给吓坏了。这不,正担心呢,您就来了,果然是虚惊一场……哼,那些乱传话的狗崽子们,瞧我不打折他们的腿!”
长长一串媚语说完,轿内却毫无声息,许久之后,方才传出两声闷咳。依稀是董天悟的声音,却无比沙哑低沉,从轿内传了出来“王公公,父皇呢?”
王善善倒是一愣,怎的?难不成这武功盖世的临阳王,还真的病了不成?不敢怠慢,连忙答道“陛下人在御书房,召了好几位大臣商议事情呢,可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轿中人“嗯”了一声,又过了许久,轻声问道“那……沈才人,不……咳咳……贵妃娘娘呢?她在么?”
王善善听见了他的咳嗽声,更是确信无疑。却又觉得纳罕这才出去几天功夫,怎么就病得如此厉害了呢?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絮絮回禀“贵妃娘娘带着五殿下,去东边昭仪娘娘处了……殿下,皇上和贵妃娘娘一直在等着您呢,您既然身子不适,不如先进殿歇一歇,老奴吩咐人给您把药煎上,这些供奉们,可也太没用了……”
轿中人又是一阵咳嗽,良久方道“……也好。”两旁立时有从人上前,替董天悟打起帘子,伺候临阳王自轿内出来。一直满面堆笑的王善善,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
怎会如此?一向英姿飒爽气宇轩昂的大殿下怎会病成这个样子?整个人赫然瘦了一圈,面色惨白,憔悴不堪……简直……简直便像个纸人,仿佛风一吹,就能飞走了似的。
-【修改版卷四[66]父子】-
对于太极宫,董天悟自是轻车熟路。靖裕帝待他,向与别的儿子不同——即使贵为太子的天启,也常常有久候数日不得一见的时候;只唯有临阳王,无论在哪里,从来畅通无阻。
他一面拾阶而入,一面低低咳嗽,身后跟着忧心忡忡的王总管。进了一重殿门,董天悟忽然道“王公公,贵妃娘娘……如何?”王善善颇为犹豫,半晌才答道“王爷,您是想问……真假么?”
董天悟一笑,是真是假他自然是不必问的。
王善善偷眼打量了一番临阳王的脸色,低声道“王爷,无论如何,万岁对她是颇看中的……只是……老奴总觉得蹊跷……”
董天悟不依不饶,问道“那王总管以为……蹊跷在哪里?”王善善满面踌躇,许久之后方才磕磕绊绊道“老奴也……说不上,可是……可是王爷,这种事情,您就不觉得……不觉得虚妄么?”
董天悟轻咳一声,将头转了回去,低声道“假的又能怎样?真的又会如何?只要父皇高兴就好……”
王总管蹙着眉,答道“话是这么说,只是……”
董天悟一笑,不再理会,径自步入外殿,在外堂下首的一张椅内坐定。见王善善依然垂立在侧,便道“王总管自便吧,不用伺候了……”
王善善连忙答应,缓缓退了出来,心中却在想“难不成真的是有其父必有其子?网页倒似毫不在乎的样子——要是我,知道非要把个小妞儿叫母妃。多少也要不自在一下子吧?”
董天悟目送他带着一干从人退出去,收回眼光,索性闭阖双目。导息调气。只是,微一使动功力。便觉怀中如同千针攒刺,几难自抑。好容易强忍着将咳嗽声压下去,嗓子里忽又翻出一股子咸腥来。此番中毒,毒性即烈,自己又全凭一股子狠劲儿强自着。经脉业已大损,这恼人的咳疾,怕是这一生,都无法摆脱了吧…幸好,她还活着;靠她自己的力量,活得好好地。
人在昏迷之时,便如同身在幽深的水底,能听见的只有寂静,能看见地全是黑暗。回忆温柔地环抱着你。在你的皮肤上咬出黑色地齿印——就像是身在梦中……或者,就像是幻梦与真实之间的界限,忽然消失了………殿下……您这又是何苦呢?……娘娘……我该……怎么办?”
在那似梦非梦之间。董天悟依稀听见了吴良佐的哭声。这个素来流血不流泪的硬汉,竟然也会如孩子一般饮泣……他很想睁开眼睛。很想挣扎着清醒过来。问他为什么要哭?问他……青蔷怎么样了?她还好么?
可当回忆黑色的水褪尽,当他神智恢复真正醒过来。却已不知过了多久。而吴良佐满面伤恸,依然立于榻边,眼睛里隐隐有着赤红地血丝。
“……殿下?殿下您醒了!好些了么?”吴良佐又惊又喜,那样一个粗豪汉子,嗓音都有些把持不定,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对吴良佐,以及那个在背后点倒自己的齐黑子,董天悟本来是不无怨怼的;可此时见他真情流露,心中却实在感动——董天悟忽然便想起了很久之前,在母亲死去的那个夜晚,他还记得那样鲜明清楚,天要亮了,是吴良佐自外面打开闭锁的门,走进来,把已经哭喊到虚弱无力的自己抱在怀里,哽咽着说道“殿下,娘娘不在了……以后,便由微臣来照顾您……”——
那一天,吴良佐也哭了吧?可惜自己早已不再记得。
董天悟轻轻闭上眼睛,嘴边漾出一丝微笑
“吴叔,”他轻声说道,“我很好,就是……没有什么力气……咳咳……”
“吴叔”这两个字一入耳,吴良佐的眼圈赫然又是一红,他轻声叹息,似在抱怨,更似心疼“王爷……您怎会伤成这个样子?”
董天悟费力地抬起手来,抚在胸口上,笑道“能有什么?左右不过是我的报应罢了……”
吴良佐脸色一寒,沉默下来,忽又厉声责问“……是那女人做的么?”
董天悟缓缓摇头,低声道“吴叔……我并不知道你在说谁,但你一定是……误会了……”
吴良佐再也忍耐不住,心中着实为大殿下地执迷不悟而气恼,口气立时变了“殿下,您究竟是中了什么邪?那些事情,都是您告诉她的吧?她现在称了心,得了逞,却反而要……要毒杀您,好灭口不成?”
董天悟一愣,顿感茫然无措,全然没有想到吴良佐竟然误会得这样深……什么“那些事情”?又什么“毒杀灭口”?临阳王依稀记得自己在赶往碧玄宫的路上,伤重气虚,被齐黑子硬是点了穴道背回来,接下来,便是长久地昏迷了……那么,她呢?她脱险了么?一想起沈青蔷,心中骤紧,董天悟再也顾不得什么,忙问“青蔷怎么样了?”
吴良佐一听到这个名字,顿时眼眦尽裂,从牙缝中吐出一声冷笑“她?那贱人,此时可正在太极宫的龙床上睡得正香呢!”
董天悟怀中一松,一面感觉卸下了千钧重担;另一面,却又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地不自在来——,,更新最快
各中关碍实在是千头万绪,又难免牵扯到沈紫薇,甚至……牵扯到天顺……利弊权衡之下,董天悟实在无法分辩,只得对吴良佐低声道“吴叔,我中毒地事。并不与青蔷相干,你可不要把这笔帐算在她头上……只是……咳咳……我到底睡了多久?你刚才说的……又是怎样一回事?”
吴良佐惨笑道“殿下,您也不必替她撇清了。更不必担心我吴胡子还能把如今地贵妃娘娘怎么样……”
董天悟倒似没有听懂,恍惚重复道“……贵妃……娘娘?”
吴统领怒极反笑。面容古怪地扭曲起来,仿佛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满口钢牙紧咬,几乎要把那个名字嚼碎了
“没错,沈贵妃也许用不了十天半个月,赫然便会是第二个沈皇后了……殿下。您还不醒悟么?您知道那贱人打地究竟是什么算盘?她竟然假扮白妃娘娘;竟然假扮您的母亲!我瞧着她站在陛下身边,那满脸的小人得志,满脸地惺惺作态,简直令人作呕。我只恨……只恨自己没有先下手为强,趁早结果了她,反而纵虎归山,到如今终成大患——这样的贱人,还不该杀么?您还要为她辩解不成?”
董天悟只一惊,胸中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响。假扮……母亲?青蔷她竟然……竟然……临阳王轻轻阖上眼帘。微侧过头去,不知为什么,竟笑了。好。那你告诉我,在桂花树下死去地那个人——那个皇上一直在等的人。白仙娘娘。她的故事,她的秘密。把你所知道的,都告诉我。”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正在发生什么,将来又会怎样;我有我地打算,有我想做的和必须去做的事——你听明白了么,殿下?”斗不过又怎样?即使会死在这里又怎样?无论如何,我总要试一试的。”——
呵,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你的“打算”,是你“想做的和必须去做的事”……我是不是该为你抚掌击节,赞一声“好”呢,沈青蔷?喧嚣渐起,王善善进得门来,告禀道“王爷,御驾将至了。”
董天悟闻言起身,整肃衣冠,却听见王总管顿了顿,轻声续道“万岁……似乎心情不佳,还请王爷尽力宽怀为是……”
董天悟一怔,随即微微颔首,王善善舒了一口气,躬身引着临阳王出了殿门,恭迎陛下。
靖裕帝下了御辇,径直而来,脸上果然满布怒色;连带着四周伺候的大小从人,也都是一副胆战心惊的样子。直到见了自己地长子跪在阶前,万岁的神情才算是缓和了下来,温言道“快起来吧,悟儿。怎么,几日不见,便病了?”
董天悟抬头一笑,靖裕帝见他果然面容憔悴,光彩全无,又是心疼又是迁怒,不由得“哼”了一声“你身边伺候的人呢?都死绝了么?朕真是白养了这些废物!”
董天悟道“父皇,人食五谷,病属寻常,这也实在没有什么,并不怪别人;总之是儿子不谨慎罢了。”靖裕帝叹一声“好了好了,朕不追究就是——只是你这样子,叫你母亲见着呢,她该有多伤心
董天悟听父皇说得恳切,忽然胸中一闷,忙从袖里掏出锦帕,掩在唇边,侧过头去,强自压抑着咳嗽起来。
靖裕帝双眉紧蹙,望着他,却不好再说什么,只有默默摇了摇头。
一旁早有精乖地王总管,趁机道“陛下,将入秋了,外头风凉,还是先请王爷进殿去吧。”
靖裕帝猛然醒悟,立时点头“是,朕倒疏忽了。悟儿,快进殿去,叫他们把茶水汤药都备上,朕听你咳,可实在揪心……”却又转身吩咐王善善,“去把贵妃娘娘请出来,告诉她,悟儿回来了。”
王善善先毕恭毕敬答“遵旨——”继而又小心翼翼回禀道,“陛下,贵妃娘娘她……带着五皇子去了昭华宫,这会儿……可还没回转呢。”
董天悟眼见靖裕帝又要发怒,忙道“父皇,倒也无妨。此事儿子……儿子还有些许不明,还请父皇代为分辨分辨。”
靖裕帝犹自忿忿,狠狠瞪了王善善一眼。只把王总管吓得腰弯得更低了。片刻之后,转过来面对临阳王的时候,万岁脸上已是一片和颜悦色了“悟儿。跟父皇来,父皇慢慢讲给你听。”
太极宫内殿。依然是一片青白冷光,奇香氤氤氲氲,蒸腾其间,盘桓不散。董天悟往常至此之时,都感觉清冷异常。仿佛置身于广寒玉殿。可这一次,他却恍惚觉得,在那馨气之间,似有股隐隐地脂粉味道,就连那些满殿死寂、冷硬、面目狰狞地飞龙雕饰,也忽然间生动而温情起来——而面前的父皇,幽暗地眼中更是一派煦暖如春。
“……悟儿,朕知道这有些不可置信,有些……荒诞之处。但你娘是真的回来了,回来看我们父子,她再也不会离开了——真的!”
靖裕帝一边说着。一边兀自笑起来“朕可真傻,朕一直以为。你娘她定然恨着朕呢……”
董天悟似乎颇为踌躇。轻声道“父皇……儿子自然相信父皇地话,但此事实在是有些……有些……”
靖裕帝哈哈一笑“朕知道。朕知道的,没关系。一会儿你娘回来,你见了她,自然就明白。她虽然和以前地样子不大一样,可那眼神,可那看着朕的目光一点都没变……不会错的,决不会,你娘的眼睛,朕一辈子都忘不了。”
董天悟含笑点头;忽然躬起身来,又是一阵咳嗽。
靖裕帝心痛不已,好容易听着董天悟的咳声渐渐平息,才叹一声,却问“悟儿,朕前次对你说地话,你回去想过没有?”
董天悟道“父皇,儿子依然还是那句回答,不必再想了。儿子从壅州到京城来,断断不是为了这皇位的。一旦……诸事了结,一定交卸肩上的担子,从此广大天下,去做个漂泊的闲人,了此一生便是。”
靖裕帝道“悟儿,朕知道你的心,但朕的身体……眼见是一日不如一日了……也就是这几天,总算你母亲回来了,朕在夜里还能有场好睡——可是,毕竟岁月催人,莫可奈何啊……”
靖裕帝一向笃信仙道,最恨人提起“老”、“死”二字,此番却自己开了口,连董天悟都是一阵心惊,忙道“父皇正当韶华盛岁,何出此言?”
靖裕帝呵呵一笑“韶华?朕的状况自己心里明白,多少年了,连镜中倒影都不敢自顾——还说什么韶华?不过,好在一心求祷,总算是天可怜见,如今终于得偿所愿了,即使是……死,也可瞑目。朕只求和你母亲携手共度这剩下的风烛残年;只想给这个天下,找一个合适的承继之人罢了。”
董天悟地声音更低“父皇……二弟聪敏过人,朝中文武群臣交口称赞,他其实远比儿臣合适。”
靖裕帝又是一笑“启儿么?他原是好的,但现在,已不够好了,叫朕好生失望……”——
说着,屏退众人,亲自起身,卷起墙上一轴宋徽宗亲绘的《鹰狩图》。墙中竟嵌有一个小小木架,架上放着四、五只各色木匣。靖裕帝从架上取下一只青色地匣子,交在董天悟手里,说道“你且开来看看。”
董天悟满心疑惑,依言开了盒盖,但见匣中装着一只翠玉手镯、玉色凝碧,绝非凡品;另有纸条若干,字迹各不相同,大多都歪歪扭扭,写着诸如“太子深夜密议”、“建章宫后槐树下有新土”、“建章宫屡有侍卫出入”云云,不一而足——只最后一张字迹工整,却是
“……掘地三尺,得尸一,为人,臂戴翠环,面目稀烂不可卒辨……”
天悟惊道“这是……廷报?”
靖裕帝冷笑“的确是廷报,自太祖立国以来,这是历代帝王最后地命脉——朕把御卫给了吴良佐,又把诏卫给了你,启儿对朕,果然便疏忽多了。他也不想想,朕好歹是个皇帝,总还要有自己地耳目的。平素那些小事倒也罢了,朕可以当作没有看见,不过,这一次,他竟胆大包天,算计到了朕地头上……其实,话说回来,此次原也不怪他,本就是连朕也没有想到的奇迹;可他实在不该自作聪明,反弄出个尸体来攀咬杨妃——这样的儿子,既不够决断,又不够仁义;该冷酷无情的时候优柔暗弱,该心存孝悌的时候却又行事狠毒——朕若将江山交给他,悟儿,待朕百年之后,你还能安稳度日么?这怎能叫朕放心?”
靖裕帝说完,自董天悟手上拿回密匣,放回原位,复用《鹰狩图》挡住,顿时全无痕迹。踱回来,复坐下,用极低极低、却绝对不容质疑的口气说道
“朕已经决定了——废太子。”——
说着又是一笑,笑容缥缈恍惚
“……也算给你母亲,出口当年的恶气吧。”
-【修改版卷四[67]废立】-
董天悟定定望着靖裕帝,忽然问道“父皇,母亲……究竟是怎么死的?”
靖裕帝的右手紧紧攥在一起,咬牙道“当年……是父皇没用,竟没有办法保护你们母子……原以为不过忍耐个一年半载,便过去了,谁知道……谁知道你母亲竟狠心如斯,抛下你我父子二人,就那样……去了……”
董天悟双目炯炯,追问“母亲……真的是自缢?”
靖裕帝的身子微微颤抖,眼眶红了,重重点了点头。
天悟却不依不饶,又道“母亲被上官氏威逼见甚,不甘忍受,愤而自缢?”
靖裕帝还是点了点头,沉默不语。
临阳王牙关紧咬,在心中交战良久,终于还是开了口“父皇,那为何儿臣得到的消息,却说母亲……曾……另有打算?”
靖裕帝忽然转过脸,狠狠瞪着自己的儿子,声色俱厉“悟儿,你说的是什么话!朕将诏卫给你,不是让你胡乱捕风捉影的!”
董天悟却毫不退让,音调如前,话语里的强硬意味却已倍增“父皇,儿臣并未捕风捉影,儿臣自接管诏狱以来,遍审在押超过十年的人犯,虽因年岁久远,大多数一无所获,却依然有不止一名人证供称,十多年前诏狱确实曾拘押过一批宫里头的宫女太监,审问某位娘娘逃逸之案……自然,这些宫女太监们早就已经死了,尸骨无存,死无对证。宫内宫外,包括皇史内的一切档案俱已湮灭——但这件事情的确是真的,是不是?我母亲并没有死。而是逃走了,是不是?否则为什么她的棺柩中。根本就没有尸体在?”
董天悟滔滔不绝,每一句话抛将出去,击在靖裕帝心上,万岁脸上地颜色立时便青灰一层,眼中的煞气却又浓厚一分……一席话讲完。父子二人怒目而对——许久,靖裕帝咬钉嚼铁般,一字一顿说道“悟儿……你想气死父皇不成?”
董天悟紧绷的双肩慢慢松弛,他跪下去,低低垂着头,说道“儿子不敢……”
靖裕帝叹息一声,慢慢俯就身子,将自己唯一心爱地长子搀扶起来。亲手替他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哑声说道“你母亲……当年是真地故去了。朕亲眼所见,再无差错——否则,天下虽大。朕又怎会不去找她?朕待她之心,纵黄泉碧落。亦无法阻隔。你明白么?”的确如此,自从十四年前那个秋天之后。靖裕帝便将自己大半的生命尽数抛掷在祈求和渴盼之上,什么都可以舍弃,什么都不在乎;经历过这么多的希望与失望,始终无怨无悔……若白翩翩真的活着,凭着这样地执著,水远山高、海角天涯,又算得了什么?
靖裕帝又道“昔日之事,朕并非不能告诉你,实在是……朕老了,很多事情实在不愿意想起,那些念头一进入脑海,心中便宛如刀割,你明白么?悟儿,其实……朕已将一切因果付诸笔墨,藏在一个妥善的地方,待朕百年之后,定与遗诏一同交付于你,朕绝不会把这件事带到泉下去的。”
这番话委实说得情真意切,令临阳王记忆中那些孩提时美好的记忆一起涌上心头,他大受感染,怀中一热,哽咽道“父皇,儿子……不问就是了,您又何必口出不吉之言?”
靖裕帝淡淡一笑“也没什么吉利不吉利的,自从你母亲回来了,朕便忽然觉得万事万物都变了一个样子……但求怜取眼前光阴,切莫轻抛付诸流水,够了,足够了——这些话,你在青春年少之时,怕还是不懂的吧?”
董天悟的声音愈发低了下去“儿子……经常梦回北地,梦见自己还小,和父亲母亲在一起,电脑站新最快醒来每每泪湿枕席……”
靖裕帝轻轻抚着长子的肩膀,叹道“……朕又何尝不是?这些年,也苦了你了。好了,幸好现在,你母亲她已经回来了……以后我们一家三口,再也不分开。”——
董天悟见靖裕帝对青蔷竟如此笃信,不由对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父皇,生出了更多更复杂地情绪来有感动、有愧疚、有亲近……甚至还浓厚的同情——是啊,不管过去如何,这十四年来,谁都不曾好过。儿,”靖裕帝道,“朕已决定了,废了天启的太子之位,改立天顺——个中缘由,你……明白吧?”
董天悟心中一惊,忙道“父皇!您……”
靖裕帝地声音低沉“你应该明白朕的意思,是么?”
董天悟只觉胸口隐隐作痛,却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面前这个不足四旬年纪,却已面貌衰老地父亲。多少个日日夜夜,那件事他从来不敢多想,害怕自己被漆黑地恐惧和悔恨而吞没。这世上有一种错误是活生生的,它不可改变无法挽回;它不仅累及本身,还会膨胀成长,一个错误衍生出一连串地罪孽,无休无止地吞吃一切、玷染一切——终使得这份错处无限扩大,直至将你的整个生命都涵盖其中。
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是百年身。
董天悟道“父皇,儿子自误……误人,如今已铸成大错。儿子……无话可说。”
靖裕帝再叹一声,却道“悟儿,不必说了……朕明白,朕不会责罚你的。只是……若有这么一日——朕是说如果,不管因为什么,让你对朕生出了怨怼之心,甚至……甚至你会恨我——若真有那个时候,只求你能想一想自己此时的心情;你此时的心情,朕也饱尝过……做了错事的人必然会付出代价,那份懊悔和痛苦会日日夜夜纠缠你。这一点,爹爹……希望你……绝对不要忘记。”
董天悟心念一动,听父亲话中的意思似乎隐有所指。却一味扑朔迷离,只有答道“父皇。儿臣记住了……”
靖裕帝望着自己地爱子,目光深邃幽远,像是冬夜寂寥的天空,似有股苍凉之意。
靖裕帝道“悟儿,天顺年纪还小。若朕能活到他成才的那一日,自然是好;若朕没有那个福分,他……和朕地天朝,就全都交予你了。”
董天悟一惊,刚要开口,靖裕帝却已摆手制止,续道“无论如何,朕都决不会将皇位传给上官蕊的儿子!十七年前朕抛弃一切义无反顾地到京师来,究竟是为了什么?难不成是为了替上官家或者其他门阀士族做嫁衣么?朕几乎连心爱地女人和儿子都失去了。才得到的今天这一切,即使是死,也决不会轻易放弃——你不必再说了。朕心意已决让你的母亲成为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尊贵女人,让你手握一切执掌四海。这是朕的夙愿。谁都不能改变!现下,正是一个机会……”
“……那沈青蔷虽是沈家之女。却本是庶出;你母亲既已……便不得不冒着她地名头。朕本想命沈恪休掉如今的妻子,迎娶沈青蔷之母的阴灵,好让她的身份由庶变嫡,但那沈恪却说,其母出身贱籍,实在有碍礼法,这倒是一件难事……不过也无妨,名义上的嫡出也罢……再将天顺送到她膝下抚育,有宠有子,身份上总能过得去——这一关虽略有些坎坷,但朕量那些老家伙也不敢怎么样的……”
这只是短短几句话,传入董天悟耳中却犹如晴天霹雳。他颤声道“父皇,您是说……要将天顺从……沈昭媛名下除去……归给……归给贵妃娘娘?”
靖裕帝笑道“是啊,你母亲现下是贵妃,很快便是皇后了——她们名义上是姐妹,昭媛又已疯了,顺理成章,此事再好办不过。”
董天悟却只觉浑身上下冷汗迭出,一颗心仿佛坠入深渊。姐妹么?是姐妹没有错,可是这一对姐妹明明势如水火,他是局内人,再明白不过了;至于……疯癫?那一天,在阴冷漆黑犹如噩梦的流珠殿里,那个乌发如云秋水似剑、浑身上下燃着冰冷烈焰的沈紫薇,无论她是否已经迷失了心智,有一点,董天悟却是确信无疑的——
她怎会将亲生地儿子、将自己唯一拥有的东西拱手让人?还是让给她最恨的一个人?——
纵使天塌地陷;纵使桑田沧海;纵使屠戮人命手染鲜血;纵使此身化作飞灰……也绝无可能!
……果然,便在此时,候于外厢地王善善突然惊慌失措地飞奔进来,脚步踉跄,几乎在门槛上绊倒,口中喊道
“陛下,大事不好了!贵妃娘娘……贵妃娘娘出事了!”内,宛如鼎沸,哭声喊声早已汇成一片,喧闹不堪。五殿下缩在殿角号啕不止,声音惨厉,旁边两个嬷嬷千哄万哄,却全然不见半点效果。而一干随驾而来的宫女太监们,更是各个犹如热锅上地蚂蚁,围着沈青蔷团团乱转,七嘴八舌,却全都束手无策——而这一切喧嚣,却都掩不住流珠殿内堂中,那一阵阵尖利而癫狂地笑声。两名膀大腰圆的慎刑司太监,一左一右将沈紫薇牢牢按在椅内;昭媛娘娘却依然在放声大笑,口唇边一片殷红如血。
兰香一边哭,一边拼命去拉那两个太监地的胳膊,口中喊着“放开小姐,快放开小姐!”
可无论她怎样使力,那些太监依然如同铁塔一般伫立,面无表情,手上丝毫不见放松——而帘外的沈青蔷,金缕宫衣上满是血迹,脸色惨白如纸,疼得满脸都是汗水。只靠着一股子硬性咬牙着,才没有晕厥过去。
一旁伺候的玲珑再也忍耐不住,断声喝道“吵什么吵?娘娘伤重需要静养,你们在此处噪吵,存着歹心不成?”
此话一出,自然满室俱寂,双双眼睛都转过来,紧盯着玲珑看。待见到玲珑脸上那副毅然凛然的神情,纷纷胆寒,各个面上依旧惶恐不安,却真的闭了嘴,不再吵闹了。
沈青蔷身边站着一位供奉,手持刀剪犹豫不决,玲珑道“你是死人不成?没看见娘娘还在流血?”
那供奉双手颤抖,哆哆嗦嗦道“可是这伤……怕是要冒犯……”
玲珑跺脚道“这个时候还提什么冒犯不冒犯?”
沈青蔷已然疼得开不了口,只微微颔首,玲珑咬着牙,索性从那供奉手中夺下利剪,三两下便将青蔷肩侧的宫装剪开扯落,露出半片被鲜血染红的肌肤来。厉声道“药呢?止血药呢?”那太医又一抖,手中药箱“嘭”的一声落在地上,箱里的大小药瓶药盒统统摔出,顿时满地狼藉。
而沈青蔷颈侧,赫然有一处血肉模糊的伤口,殷红的液体还在从那里汩汩涌出——
靖裕帝与临阳王双双驾临之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番光景。
“……翩翩!”靖裕帝神色立变,径直冲向前去;董天悟却茫然立在当地,仿佛呆住。
“陛下……无……大碍的……”沈青蔷咬着牙,勉强吐出只字片语;忽一转头,正看见了彼侧伫立那人,一时间,巨大的自制力瞬间崩溃,心里一阵酸楚,再也无法抑制,眼中滚出两行珠泪来。
“翩翩,翩翩……你可疼得厉害么?”靖裕帝的声音也已变了调子,旁边的供奉更是面无人色,跪在地上将金创药瓶子捡拾起来,一忙早有吏目递过细绢布,手忙脚乱地为贵妃娘娘上药包扎。靖裕帝满脸不忍,又要向前一步,却忽然,一个穿淡淡衫子、宫女打扮的人儿冲上前来,拦在靖裕帝身前,昂首道
“陛下,不可!”
靖裕帝此时早已五内俱焚,连发怒都忘记了,竟一畏缩,方才问道“你做什么?”
玲珑不卑不亢、不惧不怕,朗声道“万岁,您在这里,徒然添乱罢了——请先去外厢等候。娘娘之伤并不算重,只是流血不少,太医说了,断无大碍的。”
靖裕帝一惊,全没料到这小小宫女口中,竟能讲出这样的一番话来。可眼见太医及随侍众人两股战战、抖如筛糠的庸碌样子,心中也明白她说得有理,自己逗留在此,毫无益处。隔着那宫女瘦弱的肩膀,又依依不舍地向沈青蔷望了两眼,终是一点头,说道“好,那朕在外厢等!你们一个个给朕听清楚,贵妃娘娘若有半点差池,朕定叫这锦粹宫上上下下,没有一个好过!”
言毕转身,径直向外而去,口中不忘喝道“王善善,挑个魂儿还没丢掉的奴才,叫他滚来见朕,朕倒要问问,这才几刻工夫,便能出如此大事——难道都反了不成?”——
他袍袖飘飞,与临阳王董天悟身边擦肩而过。而临阳王,却依然定定立着,隔着满宫满殿纷乱的人群,隔着喧嚣的声音,目光落在沈青蔷苍白的流泪的脸上,又透过她,不知道落到哪里去了……
……做了错事的人必然会付出代价,即使你再怎样懊恼追悔,再怎样痛不欲生,你心里那毒药一样的烈焰已注定日日夜夜燃烧不止,你注定日日夜夜受此折磨,这都是你该背负的罪过……这一点,永远别忘记!
-【修改版卷四[68]天问】-
“……陛下,老奴可并不知情啊!”总领流珠殿周遭事务的黄嬷嬷哆嗦着,浑身的肥肉不住跟着打颤,“贵妃娘娘和五殿下来了,老奴们便跟进去伺候,那昭媛娘娘眼见是好好的,虽然还是一味……一味痴傻,可毕竟母子连心,见了五殿下,就笑得眉眼弯弯……和贵妃娘娘站在一起,倒像是画上的一对美人呢,再好看不过了……”靖裕帝听她絮絮叨叨,却也不出声打断,只于上座冷眼望着。一旁的王善善却早已揣摸出万岁的不耐烦来,催促道“陛下问话,你就好声回答,扯那些有的没有的做什么?”
那嬷嬷忙道“是,是!其实……老奴真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记得昭媛娘娘向贵妃娘娘笑吟吟地招手,贵妃娘娘便走了过去,谁知道……谁知道昭媛娘娘竟一口便咬在贵妃娘娘肩上,然后便狂笑起来——那样子,简直像是厉鬼……”一边说着,不由想起沈紫薇满口鲜血、状如疯魔的样子,身子猛然打了寒战。
靖裕帝的两只眼中已快要迸出火来,听到这里,忽然开口,阴恻恻道“如此疯妇,多留无益。”
王善善脸色立变,小心翼翼地问“陛下,难道……”
靖裕帝冷着脸,仿佛思忖良久,目光望着殿门,却发现董天悟竟然还未出来……他缓缓侧过头去,闭上眼,轻轻一挥手,不再说话了。
王善善连忙向地上跪着的黄嬷嬷递眼色,那嬷嬷还算精乖。爬起身来,蹑手蹑脚出去了。整个外殿寂静无声,只听见从内里不断传出来的沈紫薇的狂笑。宛若伴着乌云而来的滚滚炸雷。
不知道过了多久,临阳王终于走出来。脸上带着莫可名状地哀痛,低声道“父皇……”
靖裕帝却依然没有睁开眼,只是叹一口气,说道“你在这里陪着你母亲吧,朕……倦得很。也许多天没有去碧玄宫了……”
说着,径自起身,看也不看儿子一眼,转身便出了门。王总管口中喊着的那声“起驾——”响亮而绵长,流珠殿飞檐上落着的几只鸟儿,忽然扑簌扑簌翅膀,直飞上天际去。鬼。
帐内地沈紫薇仰天狂笑,状如疯癫——笑吧,笑自己的愚蠢和可悲;笑自己被命运拨弄于掌心。那一份苟延残喘,那一份无能为力!身份、爱情、甚至唯一地儿子都已被人生生夺去,越是恨。却输得越惨;越是挣扎着想要切断身上的丝线,就越是明白自己只是一具悲哀的傀儡……——
为什么?为什么在这皇宫之中。就没有我的立锥之地?为什么我的心愿无法实现;我地爱人要离我而去;为什么我渺小的、仅有的愿望也注定化为泡影。那破碎的梦无时无刻不在张着血盆嗬嗬而笑——为什么?为什么!
帐外的沈青蔷眼泪潺潺而下,实在已有很多年。她不曾在人前这样哭过了——她为肩上火烧火燎的伤口而哭;为自己、为靖裕帝、为董天悟甚至为沈紫薇流着他们所不能流下的泪水——无论她愿意或者不愿意,命运总是将利刃交在她手里,你若想活下去,便要欺骗,便要伤害,便要将她并不痛恨的人血淋淋砍翻在地——
为什么?为什么在这皇宫之中,一个可悲的女人想要生存下去?就要吸别地同样可悲的女人的血?地位、封号、爱情、子嗣……为什么我根本不敢奢望毫无所求,到头来却成了一切事端地肇因?成了无恶不作的罪魁?——
沈紫薇错了吗?沈青蔷错了吗?活着地靖裕帝董天悟董天启杨惠妃吴良佐……已死地白翩翩上官蕊沈莲心……谁没有自己的悲哀?谁没有一个“非如此不可”地理由在?可这结果为什么只有杀戮只有伤害只有阴谋诡计?谁不堪怜谁不该恕谁不是被命运逼迫到悬崖边上,苟延残喘?——
这是谁的错?这究竟是谁的错!
在这皇宫之中,无论是泪还是笑,无论是真还是假,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像是天边惨淡的夕阳,都像是落入尘土里……凋萎的花,更新最快声音,回禀,“陛下去了。”
沈青蔷微微点头,却听玲珑续道“陛下已将临阳王留下……居中调停……”
沈青蔷身子一颤,眼泪渐渐止住,她实在没有资格在这里饮泣,即已走到了这一步,便只有继续走下去;在死亡撅住她之前,她没有时间哭泣。
她望了一眼内殿,咬牙吩咐道“去知会临阳王,就说本宫已无大碍,该……改回太极宫去了……”
不一时,隔着帘子,但听得董天悟低低地咳嗽,嗓音暗哑,肃然答“微臣……恭送贵妃娘娘起驾。”——
他怎会咳嗽起来?他的嗓音竟那样有气无力?他怎么了?
沈青蔷怀中一颤,他和她之间只隔着一道垂落的珠帘,却心不能通,口不能言。
人人都错,人人都不得不错,人人都被自己折磨——报应……董天悟,这就是我们的报应吗?
幸而殿门宽大,早有人抬了一乘软轿进来,就落在堂中。沈青蔷一眼便瞧前轿后跪着个胖大的嬷嬷,正努力将身子向后缩。
她记得她,她怎么能忘?不过半月之前,这嬷嬷还曾在流珠殿外拦下了自己,威风凛凛地说“一个半个灰头土脸的主子,又能把老娘怎么样?”也正是她,设计让自己逗留在流珠殿,与靖裕帝当头撞见。四年不无酸楚却毕竟平和的时光彻底结束了。
沈青蔷淡淡一笑,挣扎着努力站起身来,玲珑及近旁的其他宫女连忙来扶。小心翼翼地引着贵妃娘娘步入轿中。软枕、熏炉,轿内挂着的各色名贵香药袋子。流水般送进来,唯恐娘娘再有一丁点儿地不适,只消在陛下面前挤出一滴眼泪,就抵了这一干人的命去。
青蔷在轿中唤“黄嬷嬷……”
那痴肥老妪几乎软倒在地,连话都答不出。青蔷沉默许久。终于轻声吩咐“好好看护昭媛娘娘,出了事情……唯你是问——懂么?”
黄嬷嬷只是伏地,叩首不止——
如果一个人物,实在让人恨都无从恨起……只是忽然由衷感概,人生际遇的奇妙难测,命运之手地轻薄反复。
那软轿抬到了外堂,隔着轻纱轿帘,沈青蔷分明看见董天悟正恭立于外,眼睛望了过来——虽然明知他什么也看不见。心中,却难免又是一阵莫可名状。
她想张开口,说句什么——无论什么都好。却发觉嗓子里仿佛塞着一团黑色的棉絮,自己竟似彻底哑了。发不出声音。
幸好还有玲珑在外面。不待她吩咐,便招呼起驾。轿子终于逶迤而去。只有一两声咳嗽落在风里,又顺着风,钻入纱帘地缝隙。
沈青蔷只觉得肩胛上,一片钻心地痛。
软轿抬着沈青蔷在前缓缓而行,空荡荡的翟车辚辚尾随。还未出了锦粹宫,却忽听后面有一个清脆的女声高声喊着“娘娘留步——”
软轿翟车,浩浩荡荡一行人缓缓驻足,当即便有急于献殷勤的奴才们冲上前去,厉声喝道“贵妃娘娘的銮驾,谁敢孟浪?”
却听那女声道“自然是不敢孟浪地,只求通禀一声娘娘;再不然,通禀玲珑姐姐亦可。”
沈青蔷人在轿中,隔着帘子,只觉得身子正缓缓坠入一个温暖而眩晕的螺旋,手、脚、身体,似乎都不再是自己的了,甚至连疼痛都已麻木——而那些对话,也像是渺渺然飘在天边似的。
她微闭着眼,嘴角却浅浅弯出一个弧度来点翠这丫头,才打发她做点差事,就这样耐不住寂寞了……
果然,又听见轿旁玲珑的声音扬起,吩咐道“她是娘娘跟前的——点翠,过来。”
轿帘低垂,沈青蔷只听见一阵错杂的脚步声,似不止一个人人,奔到近前,方止住了。轿外点翠低声道“玲珑姐姐,娘娘呢?”
玲珑“哼”了一声,也把声音压得极低,沈青蔷便听不大清楚,大抵是在埋怨点翠冒冒失失就这样跑了过来,丢下了紫泉殿那边的差事,实在是不该云云。
好一会儿,忽听见点翠的声音猛地一高,惊问“什么?娘娘受伤了?”
玲珑地声音也高了些,却是丝毫不留情面“多大的人了,一惊一乍做什么?”
点翠的声音又低下去,嘟囔了两句,似乎是在认错,又似乎是在拌嘴——这丫头……青蔷浑身使不上力气,稍一挪动不免就要牵连伤口,只唇边地笑意更加浓了。
忽然,却听见轿外玲珑厉声道“万万不可,你也太胆大妄为了!”话一出口,许是自觉太过引人注目,忙又将声音压低,续道“主子的情形你不清楚么?一条命吊在半空中,无依无靠地,你却还尽是给她惹祸?”
点翠几乎就要哭了,哽咽着说道“玲珑姐姐,我何尝不知道主子地苦,可他实在是……实在是没什么办法了,太也可怜……”
玲珑的话语中便带上了愠怒“可怜?在这宫中,谁不可怜?你是什么东西,倒可怜起别人来了沈青蔷听她们越吵越是不可开交,终是无法,便在轿内着意咳嗽一声,倒将轿外地两个人唬了一跳。
“主子,您怎样了?吵醒您了?”语气平淡冲和的是玲珑。
点翠却唤道“主子……”继而竟像是蒙受了莫大的委屈,呜呜哭了起来。
青蔷此时只觉得头晕目眩,实在是不愿意开口,可听她哭。却也不能不回答“好了,别哭……可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实在是没什么力气,告诉你玲珑姐姐也是一样。”
忽听得点翠犹带哭音“啊”了一声。玲珑却大声呵斥“做什么!”而下一个瞬间,软轿的帘子已被猛然扯开。一个小太监模样地人从轿外探进头来,略带稚气的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愤怒,大声问道“青蔷,你怎么了?”——
沈青蔷只觉心口又是一疼,在这宫中。在这世上,只有一个人永远只会唤她的名字。来人赫然竟是朝不保夕地太子殿下。
只听一声脆响,玲珑已劈在点翠脸上,点翠咬牙哭道“玲珑姐姐,点翠知道错了,你打我,我也是甘愿的。可点翠实在看不下去,都这样苦,却要生生捱着——又何必呢?”
玲珑心中已是恨极。连轿内地青蔷都是一愕,难不成那丫头一直以为自己和天启真的有什么暧昧不成?点翠啊点翠,你的机敏伶俐你的天真纯善着实惹人怜爱。无论是谁,都不愿你知道太多。泥足深陷。可你却……你却……
轿外的太子殿下却不依不饶喊道“青蔷,是谁把你伤成这个样子地?他么?还是父皇?”——
这要叫她怎样回答?当街拦路。双双眼睛看着呢,身在如此险地,稍有不慎就是一个粉身碎骨。天启而天启,难道你越大,却越糊涂?还不明白你我今日的处境不成?
沈青蔷紧咬牙关,将头缓缓转过去,不发一言。又是玲珑过来,拦住太子,冷冷道“殿下,请自重。娘娘有伤,断不能搅扰的。”
董天启身子一凛,似已明白自己实在太过冲动,恐坏了大事。可是关心则乱,他毕竟只有十四岁,又怎么耐得住?犹不死心,双手扒着轿子,身子更探近了一些,颤声道“青蔷,是我啊,是天启!你看看我,和我说句话好不好?说一句话,我就离开!”
沈青蔷的嘴唇不住翕动,头却埋得更深了。
玲珑奋力将董天启向后一拉,却毕竟力微,她愤愤一跺脚,高声喝道“这小太监得了失心疯,你们这些人难道都是死的?看他胡闹不成!”
车轿四边少说也跟了有一二十个奴才,见到这般光景,早都呆若木鸡。被玲珑一喊,才宛如醍醐灌顶,猛醒过来。冲上去七手八脚地便将董天启扯了下来,按在尘土中。
太子殿下一边怒骂“滚开,你们这些下贱奴才,还不快滚开!”一边却依然不忘向软轿的方向翘首而望,声声凄厉“青蔷,你就连一句话都不肯对我说么?我不信,我不信!我才不信他们的话!他们都说你是骗子;他们都说你和他合谋,设计骗了我;父皇不喜欢我了,嫌弃我了,一切都是你害的——可我从来没有信过,我真的不相信地……青蔷……青蔷,求你说话啊!我只要你一句话,你只要说没有骗我,我就信你;我依然信你的,咱们依然和以前一样——好不好?”
一旁的点翠突然疯一般扑上来,一口咬在按住天启地一名胖大太监手腕上,那太监抱着手嗷嗷怪叫,退开两步,她趁机双膝一顿跪在地上,搀住董天启,口中哭道“娘娘,娘娘!求您说句话吧!这是点翠的错,都是点翠地错!点翠没跟您商量,却自作主张,惹出了祸事——您责罚点翠好了,你杀了点翠也好啊!求您了,您就说句话吧!”
玲珑回头瞪她,跺脚怒道“还不闭嘴!”说着便要放下轿帘,却听得轿内沈青蔷地声音传了出来,几乎渺不可闻。
“慢着……”她说。玲珑实在忍耐不住,低声道“娘娘,不可。”
沈青蔷在轿内凝涩地摇了摇头,吩咐道“……扶我出来。”
玲珑脸色都变了,再次咬紧牙关“娘娘,万万不可!”
沈青蔷不住喘息,眼光如电,钉在玲珑脸上;又忽然转过脸去,竟不顾伤势,强自挣扎着想要自己站起来。
玲珑再也没有办法,急忙抢上去扶住因失血过多而浑身无力的主子,眼中盈盈已有泪光。
“娘娘……您就……真地什么都不管不顾了么?”
沈青蔷不答她,颤颤巍巍,出了软轿,站在地上,倚着玲珑才好容易才立稳;她微闭上眼,长长舒一口气,像是要将肺内淤积的痛苦和悲哀一吐而尽似的。
从自己口中发出的声音,竟也那样遥远,那样似真似幻,莫测难辨。
“太子殿下……沈青蔷……并没有骗过你……但她已经死了,不在这个世上,不在任何地方了……你认错了人……”——
苍天啊,你既操纵着命运的流转,冷眼看世上的离合;至高无上,全知全能……那你回答我;回答所有在这红尘中渺小如我、却犹自抵死挣扎的人们吧!——
这是谁的错?这究竟是谁的错!
-【修改版卷四[69]抉择】-
回去太极宫的路上,点翠一直在埋头饮泣,也不知是为着自己的莽撞,还是为着沈青蔷的冷面绝情。而玲珑走在她身旁,寒着脸,看也不看她一眼——
在这种时候,一切的埋怨一切的责骂又有什么用呢?
犹记得靖裕十一年,五个小宫女依偎在御苑的树影下面,偷眼看那满天星斗灿烂,一地火树银花——十五岁的郑盏儿、十四岁的玲珑、十三岁的杏儿、还有十二岁的点翠和染蓝……不久之后,郑盏儿一步登天,却又命丧黄泉;再过两年,杏儿离奇而死;紧接着,染蓝不明不白为“悼淑皇后”生殉……剩下这仅有的两个人,好不容易相依为命熬过这四年的牢笼生涯,熬过四个赤日炎炎的盛夏和四个滴水成冰的冬天,孤单的时候只有彼此——到如今,却忽然见她站在路的那一边,隔着天堑鸿沟,与你遥遥相对……为此,你还能说些什么呢?
再长的路也有尽头,正仿佛再久远的同行也终有分道扬镳的时候。鸾驾终于回到了太极宫,御前大总管王善善早已在阶前久候了。
“娘娘,您可算回来了。老奴听说路上出了点儿事故呢,可把老奴吓得不轻啊!”王总管依然是那样夸张地谄媚着,却话语如刀,更割伤人呢。
玲珑恍若无闻,答道“回公公的话,娘娘累极了……这轿子直接抬进去,可好?”
王善善的眼睛不住打量着轿帘,似乎想看透这重重的障壁,直望在青蔷脸上似的。良久。终于点头道“自然,自然。”身子却依然立在轿前,丝毫不愿移步。
轿内地沈青蔷道“罢了。扶我出来吧……哪能一下子就成了废人了?”声音倒比在锦粹宫之时,响亮了许多。
玲珑还未答应。王善善已亲自掀开帘子,引贵妃娘娘下轿。沈青蔷脸上八风不动,一派泰然自若,只是面色白得吓人。在轿内毕竟暗些,猛一见外间的光亮。身子倒是一晃,缓缓侧过头去——除此之外,再也瞧不出什么旁的异状了。
王善善地眼睛在空荡荡的轿里一扫,满面堆笑,扶着沈青蔷亦步亦趋踏上御阶。口中道“娘娘好生歇着,老奴早已吩咐茶水司准备些补气养血地小食了,顷刻便能送上来;唐医令也已在路上,他最是好脉息的……”
无论王总管怎样的舌灿莲花,沈青蔷一概不动声色。直至踩上了最高的一道御阶。却忽然驻足,似无心、似有意,现出一抹笑意来“王总管。请你帮本宫一个忙,可好?”
王善善骤然笑了。眼睛眯起。嘴角上钩,宛若一只狡猾的狐“娘娘。您这是折杀老奴啊!您有什么吩咐叫老奴办,老奴不敢不从地。”
沈青蔷深吸一口气,额上隐隐渗出几粒细微的汗珠“那好,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那边的两个宫女都已跟了本宫多年,年纪老大,又还算尽心尽力……规矩,本宫也不愿意听了,总之,该放的还是要放的,另补……另补新人给我就是……”
此言一出,阶下跟着玲珑、点翠二人立时变色。点翠已抢先道“娘娘!娘娘您真的记恨点翠了么?”玲珑却低眉顺目,一副再谨慎不过的样子,缓缓说道“我不愿去。”
沈青蔷望着玲珑,玲珑面色如常。终于,青蔷道“好吧,那便去一个也好——心忒大了,本宫瞧着……可不喜欢……”
说完,径自转身,王总管毕恭毕敬扶着她,施施然入殿内去了。
留下来的点翠仿佛五雷轰顶,整个人怔在当地。出去?离开这个皇宫?回家乡去?从没想过,就是在夜里,也从不敢做这样的梦地……难道……难道这一辈子,还能活着出去不成?
她终于双膝一软,软软摊倒,眼睛愣愣望着身前的白玉阶,一个指头也挪动不了,一句话都说不出——只是想哭,仿佛身体深处堆积了多年的液体,顷刻之间奔涌而出……——玲珑自她身边姗姗经过,就连眼尾地余光,都不曾落在她身上,更新最快在榻上,轻声问。
玲珑道“还好,只是哭——她一直想回去的,似乎家乡那里……有个相好地表哥。”
青蔷叹息一声,将头微侧过来,问道“你呢?玲珑,你为什么不肯走?”玲珑道“娘娘,您何必多此一问?何况……何况我家里,也没有一个表哥在等……”
沈青蔷勾了勾嘴角,笑了,微微摇了摇头。此时,她和玲珑心中,同时涌出了一样地念头六年了,整整六年了,如今点翠已经十八岁。这痴心的丫头,依然在等——可那男人,真地能够等她六年吗?满怀希望离开这里,就能保证收获的不是失望?就真的能从此幸福团圆么?——
自然,这个念头,她们两人谁都不愿意说出口,总害怕一语成谶,害怕世事真的如她们所料想的那样沉痛和不可救药……总有好事的,总该有好事的,不是么?说不定点翠的表哥也和她一样,是个痴心的男子;说不定她此番出去,不会遇到刁难更不会遇到险阻,一切顺心遂意……那样,许多许多年后,她能在天之彼方,将这皇宫里的故事,以一种轻快的语气讲给儿女们听吧——真好,那样真好……不是么?
也许真的会那么幸福呢……有一个人能幸福,总比没有要好。
“……金钗太显眼了。”青蔷眼睛闭合,似要入睡,却忽然道。
玲珑一呆,全没有听明白。
沈青蔷依然闭着眼睛。笑着,轻声说“你去把我的耳坠子挑上副出来,拣贵重的。去了钩子,统共包在一块黑缎子里。替点翠绾在发髻中间……想来惟有这样查不出吧?别忘记另包上些不打眼的,给她应付那些出去的关卡……还有小乔子和小梁子,他们不能出宫去,咱们便想个办法,远远支走了。也好……”
玲珑道“主子,您睡吧,不要再耗费心力了——这里有我。”
沈青蔷忽然又一笑,眼睛却张开了“玲珑,真奇怪……我此时竟然一点都不伤心了,更没有半丝焦急害怕……这颗心里……冰凉凉、敞亮亮地,倒像是怀中,在下着一场纷纷的雪……”——
也许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事;真放下了,也不过如此而已金凤灯烧着相思髓。生出来地火焰是温暖的橘色。光芒落在猩红如血地波斯地毯上,那地毯赫然便像是炉膛里赤色的余烬了。董天悟走过去,走到沈紫薇身边;昭媛娘娘缓缓抬起头来。用疯癫的眼神望着他瞧——笑容浮在脸上,明丽无畴。仿佛暗夜中绽放的大朵艳色花儿。董天悟轻咳一声。叫她的名字“紫薇……”
昭媛娘娘眉眼弯弯,轻启朱唇。用呼唤情人地声调回答“天悟,我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等你回来……从不曾离开。”
董天悟的脸上滑过一阵凄凉,胸口一紧,将那阵悲苦之意强压下去,说道“紫薇……走吧,我带你离开这里……”
沈紫薇脸上的笑容终于僵硬,她似乎没有听懂,愣愣重复道“出去?出去……哪里?”
董天悟垂下眼帘,缓缓摇了摇头,低声道“现下……也说不清楚,但你绝不能再待在皇宫里了,父皇的样子颇为怪异,你若留下……咳咳……必死……无疑……”
沈紫薇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咕的笑声,两肩颤动,笑容越发凄厉起来“死?死……又有什么好怕?死就一定比活着更痛苦么?”
董天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径自说道“紫薇,我现下还能救你,若父皇的圣旨真的下来了,便一切都晚了……”
沈紫薇地眼睛忽然一挑,刹那之间流盼神飞“那又怎样?不过是和白翩翩落到同一个下场罢了,我倒看他……未必还有那个胆子的……我可真没料到,她多会做戏啊,我那个好妹妹……临阳王,你若真想救我,也不必说什么假惺惺救我逃出去的话,不如……也和我演一场如何?演一场货真价实地白妃之死——如何?呵呵……天悟……你敢吗?”
“……怎么……不说话了?你还不知道吧?是了……你自然不知道,你若知道了,又怎会对我说出这样的话来?又怎还会叫他父皇?哈……他当然不会告诉你地;我那好妹妹,也许也知道了吧,可她更不敢告诉你了……为什么那样看着我?我什么都不会说地,你们这一番父慈子孝的大戏,我看得正开心呢!即使我看不到结局,我也能想象地到——只靠想的,就已足够叫我开心快意了……”
董天悟只觉咽喉中隐隐发苦,手心濡湿,几乎又要咳嗽起来。他望着沈紫薇,忽然生出了一种奇妙的幻觉,就仿佛自己正同某种奥妙莫测的东西对视,那样衍生而出的巨大的迫切以及……与迫切同等的恐惧。
“……紫薇,”他终究还是开口,吐出了那个名字。
谁料一直笑着、一直慵慵懒懒说着话的昭媛娘娘,刹那间笑容隐没、色如厉鬼,尖声叫道
“住口!你凭什么叫我的名字?你凭什么!你打的好算盘,怎么?现在觉得不安了?现在想要求我了?我落到如今这步田地,都是为了谁?我一无所有满盘皆输,都是因为谁?救我一命,你就没有亏欠了?然后就能心安理得和沈青蔷双宿双飞了,是不是?我偏不!偏不!我宁愿死了,也要你一辈子记得你欠我的!你毁了我的一生,毁了我们沈家。就因为你那令人发指的自私,就因为我瞎了眼猪油蒙了心——这一切的一切,我地痛苦和羞耻。难道是一条性命就能赔付得了的?你现在倒好,竟用一种施恩的语气来和我说话了!”
“行了。你走吧,现在就走!立刻从我眼前消失!我沈紫薇是昂着头做人地,也一定会昂着头赴死,我和那个娼妇的小贱种不一样!死又如何?我在黄泉之下,倒要看看你们这对狗男女又能高兴几天?”
董天悟对她地喝骂恍若无闻。缓缓道“沈紫薇,我是对你不起……那时的我,太过自以为是,太过自私自利。我总是觉得惟有自己身陷在无边苦海,无法解脱、痛苦万分,却全没想到自己所做的一切,正是将无辜的你也拖入这苦海之内……而你的恨、你地报复,又把你的妹妹也卷了进去……紫薇,我错了。你也错了,因为不只是你,不只是我。其实人人都有各自的地狱——只不过我们的眼光,只落在自己身上罢了——你明白么?”
沈紫薇愣愣望着董天悟。缓缓摇着头。眼泪忽然滑下,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口中不住低声呢喃“不明白……我不明白……你们都只是想着自己。谁又曾想过我的苦?你们既不爱我,我为什么要替你们着想?”——
任性和骄傲,爱与自私,这许是世上最难解的谜语。你若只想着自己,沉浸于自己的痛苦,便永远也无法明白别人……你必然会犯错,必然会死于执拗或者亡于悔恨;为什么我们想做一些事,补偿自己的过错,会是那样难呢?
“……和我走吧,紫薇,”董天悟无法回答她的话,无法解释得更加清楚明白——有些东西,你若自己想不通,那谁也不能教你——他只有续道,“不管怎样,先离开这里再说……带你一个人出宫去,我还能办得到。”
沈紫薇却对这番话置若罔闻,兀自道“我不信,董天悟……你若是知道了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你还能口口声声什么人人都有各自地地狱?我才不信!”
“……出去?我又能出到哪里去?你以为沈家会接受我么?我父亲只会把我的头砍下来,装在银匣子里送回宫,他只会躲在女人的身后耀武扬威——你们男人都一样!何况……即使真地出去了?我怎么才能活下去?我从小到大所学的、所会地,无不是为了在这深宫中生存,为了比任何人都更高贵、更美丽、更荣耀……除此之外,我还会什么?我不是傻子……你什么都不用说了……”
董天悟刚要开口,忽又见沈紫薇猛然变色,恶狠狠瞪着他“你听着,绝不准在我面前用施恩地口气讲话,说什么要照顾我、有你在……那只会让我想吐!我入宫的那一天,沈莲心就告诉过我,你若想依靠男人活着,你必定会后悔——她是对地,可惜我明白晚了……”——
董天悟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问,什么都没有说,茫然走下流珠殿的御阶。秋风萧瑟,卷过他的衣衫,又卷起他的满怀郁气、满怀心事,遥遥飞向天边去了——
而此时,殿内,拖着一条腿的兰香,手里端着一碗银耳燕窝粥,怯生生步入内堂。她的脸上也满是泪痕,纵横交错。
“小姐,好歹……吃点东西吧……”
沈紫薇转过头来,却已没了半点凄然之色,只说道“兰香,放下盘子,你过来……”
兰香茫然,但她一向惟命是从。便答应一声,放下燕窝粥,向前两步——下一个瞬间,忽然一阵难以言喻的妙曼香风袭来,沈紫薇已张开双臂环抱住她;把头埋在她颈后,轻声道“兰香……谢谢你——没有你,我一定活不到今天的……”
兰香全然呆住,只觉得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滴落在自己的衣领上,渗入她穿着的宫衣,一晕一晕烫着她的皮肤。
她听见沈紫薇的声音如梦似幻,讲出的话语她却一丝也不懂。
“……我才不要明白什么各自的地狱,我只知道,真心对我好的我便一定要对她更好;那对我不好的,就是死了,我也只有称心如意——沈紫薇不是神仙,也不是圣人,我既然这么活着,便不怕这样去死……所以,兰香,我若死了,你也一定要好好活着;我的儿子……天顺,你要帮我看着她长大,对他说,他的母亲是个骄傲的女人,爱着他,对他寄望了一切……你记住了吗?”
兰香哭道“小姐,您不会死的!皇上那么宠爱您,您又怎么会死呢?”
沈紫薇咯咯娇笑“傻孩子……你真是个傻孩子……也只有你这样的傻孩子,才会对我好吧?”
说着,松开她的肩膀,脸上赫然浮现一种至高的快意,用仿佛命运般敝睨一切的声音,说道
“兰香,替我去追临阳王,他不会走太远的……告诉他,在那天晚上,我提着灯笼等他的地方,向下三尺,去挖吧!那里埋着亘古的积怨;埋着他想要的秘密;埋着这皇宫中一切故事的开端,以及最终的注定的结局——沈紫薇可以轻易赴死,但她的死,必将唤来腥风血雨;必将破灭一切、颠覆一切……那些令人作呕的父父子子、恩恩爱爱,就让她来撕破这最后的遮掩,让所有人统统坦白相对吧——我倒要看看,面对真相,谁能逃得掉?谁又能躲得开!”
-【修改版卷四[70]风起】-
这是大幕开启之前最后的静谧。沈青蔷自一连串浅浅的美梦与恶梦之中醒来,便看见靖裕帝握着自己的手,满脸的不舍以及哀愁。
“……你醒了?朕听说……天启那孩子,又去找你胡闹了?”靖裕帝问道。
沈青蔷只觉自己被他牵住的那只手暖暖的,那股暖意似乎顺着她的血液,在汩汩注向身体中。“他是你的儿子……是个好孩子呢。”沈青蔷说道。
靖裕帝不再说什么,却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忽然,他开了口“翩翩……你相信朕么?”
沈青蔷一愕,笑了,却缓缓摇了摇头。
靖裕帝急切道“别这样!朕知道自己做错了……你相信朕吧,把你的想法你的希望统统都说出来,朕都会帮你达成的。”
沈青蔷道“我并没有什么愿望,不过想好好活着罢了……”
靖裕帝道“不对!朕知道,不是这样的。你有话没有对朕说,你有心事!翩翩,告诉朕,把你的心给朕——朕会照顾你、保护你,再也不让你受到丝毫伤害了。”
沈青蔷又是一笑,闭上了眼睛——能说什么呢?我唯一的“愿望”,却是你绝对办不到的事情;我所不能告诉你的“心事”,却是你绝对不能接受的现实。
“……我累了,三郎,让我睡一觉吧……”青蔷说。
“好,朕看着你睡……”靖裕帝轻轻道。
“皇上也该去休息了,天……晚了吧?”
“……你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朕总觉得……松开你的手,你便会消失了……”
沈青蔷听他说得凄然,无言以对。惟有报以莞尔。便在此时,隐隐的。她听见这硕大而空旷的太极宫之外,遥远地所在,似乎有某种巨大的轰鸣声嗡嗡响起,就像是沉睡了百年的怪物,忽然从大地地坟墓中爬了出来。展开身体,伸长脖颈,所发出的绵长咆哮。“陛下,这是……”沈青蔷地身子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靖裕帝侧耳倾听,许久,答道“这是风声,是烈风穿过这个深宫的声音……翩翩,你睡吧,朕在旁边……”昭仪正立在昭华宫的屋檐下。看着痴傻的三殿下追逐一片落叶,从庭院地这一边跑向那一边,神情呆滞的脸上挂满了幸福的光彩……在这深宫之中。也许只有这个孩子才能真正说得上“幸福”二字,只因他的渺小。所以烦恼很少——为了一片落叶。就可以开心很久了。
“……去哄殿下回来吧,起风了。天要凉了,”胡昭仪吩咐左右,自己紧一紧衣衫,转身入了殿门——忽又止住脚步,向身边的从人问道“你们听到什么了么?”
一旁的宫女一呆,连忙答道“回娘娘,似乎是……风声吧。”
胡昭仪驻足良久,摇了摇头“也许吧……可我怎么好像听到了……隐约的哭声呢?”您再不决断,恐怕为时晚矣!”老得几乎直不起腰来的张公公紧紧把着手中的楠木拐杖,撕声道。“殿下,当断不断,到时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重蹈了皇后娘娘地覆辙,那可怎么好!”李嬷嬷则满面惶急,膝行于地。
董天启依然是那身小太监的肤色,脸上身上满是灰土。只是那明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已悄然熄灭,仿佛蒙着一层薄薄地翳。他站在殿中,冷冷说道
“有什么好吵的?我已决断——但现在却不是行动地时候。”
李嬷嬷一呆,却道“殿下,如今实在已经迫在眉睫,皇上已招了两次内阁,虽给咱们地人顶了回去,但绝不能长久的。不如……不如……”
董天启斜斜睨她,口中吐出四个字来“妇人之见——这你便慌了么?吩咐下去,建章宫所有人等,全都给我好好待在这里,一个都不要出去。什么话都不要传,什么人都不要见——父皇是在逼我,逼我自己出错,给他一个现成地理由罢了电脑站更新最快这种时候,轻举妄动就是自寻死路,懂么?”
李嬷嬷还想说什么,张公公却干咳一声,截断了她的话“李氏,够了,殿下说的是。京畿的兵权都在吴良佐和那……那人手中,咱们的人手能保住建章宫的安全已是难得了。惟有谋定而后动……只不过,这谋,还要殿下拿主意才是。”
董天启道“张公公,你这就以我的名义去一趟碧玄宫,去见那姓邵的和姓崔的两个神仙,什么都别说,只讲我闭门悔过,求本经书宝册读一读——记得,带了母后留下来的那两颗南海珠子去。”
李嬷嬷忍不住开口道“殿下,那两颗明珠……董天启的目光电一般落在她脸上“我们的人如今一个也进不了太极宫,见不到父皇;不靠这些个骗子,还能靠谁?那两人虽不可靠,但自从……之后,父皇也不怎么常去了,他们心里,许是比我们还要恨呢——两颗珠子买这满宫人的性命,又算得了什么?”
张公公道“殿下,此事交给老奴吧……皇后娘娘的英灵不远,一定会保佑殿下扫荡群丑,匡正国本的。”
董天启再次冷笑一声“去吧,我不想听废话了。我只不过想救自己的命——何况……把这一切拱手相让?让给董天悟?休想!”
张公公高声道“殿下,您能有如此的决心,老奴就放心了!他们虽手握京师两卫,但御卫里有咱们的人,诏卫里也有咱们的人。老奴手下,还教着百余个顶事的孩子,虽平素看来不过是貌不惊人地粗使太监。可真到了关键时候,各个都能为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大不了拼一个鱼死网破。这太子之位,绝不能平白便宜了白氏的贱种!”
董天启地脸上凝定无波,却道“好,孤……明白了。你们都下去了。”
李嬷嬷似乎还想说什么,可看看老太监张淮的眼色。登时又咽了下去。两个人再不罗嗦,一前一后,躬身退去——
终于,这偌大地殿堂之中,只剩下董天启一个人。十四岁的少年浑身僵硬,耳中听见殿外的狂风呼啸,吹得那一列轩窗“咯吱咯吱”作响。董天启忽然觉得冷,有一股刻骨的寒意从地面上涌出,顺着自己的皮肤蜿蜒向上爬。
他不假思索便喊“锦绣。取外氅来——”
风声猎猎,只有满殿地烛影摇红,没有人应答。
是了。锦绣死了;为了那个女人,他杀了她……
董天启强忍着那难耐的寒意。抖了抖肩膀。走到“昭日辉光”的匾额下,走到太子的御座之前。他原地站了一会儿。慢慢坐下去,挺着背脊,高高昂起头来;注视着满殿的黑暗、空旷以及虚无……——
风在响。
父皇,你也曾有这样的感觉吗?原来在这世上自己真的是孤孤单单的了;只有一人……惟我一人。
吴良佐在席卷而过的青灰色地疾风里穿行,夜已降临。忽然,齐黑子提着灯,从远处跑来,俯在他耳边絮絮低语。
统领大人的脸色立时变了,急切问道“真的么?你确定没有看错?”
齐黑子道“怎么不是真地?这话还敢混说不成?大殿下他……他……怕不是也疯了吧?”
吴良佐当即不复多言,转身就要离开;却又被齐黑子唤住“大哥,这事……可要去通报给陛下?”
吴良佐身形顿住,却不回头,只道“即便不通报,难道就瞒得住么?你去守在太极宫外头,若有变故,速速来报。”
语毕,人影一闪,片刻便消失在密密如织的暗色之中——
您也……疯了么?殿下?或者……在这皇宫之中,惟有疯子才能生存下去?
无论是帝皇还是后妃,无论是主子还是奴婢,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统统怀抱着巨大地、可以吞噬一切地执念。只有这份执念是你的盟友,在你谁也不能相信、什么也不能依靠地时候,给你一个支撑自己的信念,给你一个维持骄傲的缘由,给你无穷的勇气和坚持。
这份执念让你活着,让你面对死亡也毫不畏惧;相对的,也迷失你的心窍,蛊惑你的神智,让你几近疯狂吧……
董天悟站在神木之下,头顶的桂花已然半数盛放,如同夜色中小小的银白光点。他将一盏琉璃灯悬在枝叶间,俯下身去,用手中佩剑的剑鞘奋力掘着树下的泥土。
“……很久很久以前,我提着灯笼夜夜等你之处;掘地三尺,你要的答案就在那里。”
会埋着……什么呢?长久的疑问终于就要得到解答,长久的追索终于就要走到终点,董天悟真的一刻也不想再等了。可不知为什么,他却越来越觉得手脚虚浮无力,一颗心怦怦乱跳,甚至连视线,似也在慢慢模糊不清。仿佛有人在他的肋下开了一个破洞,浑身的力气都在一点一滴的流走。沾满泥土的剑鞘从他手中滑落,临阳王以袖掩口,闷声咳嗽起来——
命运就站在门的那一边桀桀怪笑,嘲笑他的愚蠢和软弱,他已分明听到。
“……殿下。”吴良佐在黑暗中出现,他终于还是赶到了。
董天悟恍若无闻,他依然咳着,却弯下腰去,捡拾落在地上的剑鞘。
“殿下!”吴统领向前一步,拦在董天悟身前。
下一个瞬间,只见灯晕下寒光一闪,一柄长剑已如电般祭出,剑尖堪堪点在吴良佐的咽喉前——临阳王依然咳个不休。但那握剑的手却出奇地稳定,连一丝颤动也不曾有。
“别阻止我——既然你不愿意说实话,我就要用自己的方式找到答案。”董天悟慢慢说道。
吴良佐脸上地筋肉隐隐跳动,他哑声道“殿下。微臣不知道您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但答案并不在这里,并不在这皇宫之中。现下局势动荡不安,殿下一定要千万谨慎才是。”
董天悟手中宝剑微微一抖,却忽然向前急刺,吴良佐一惊之下急忙闪避。那剑尖却如影随形……在间不容发的最后一刹那,才终于偏向一边,只在他地脖颈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线。
“那就说吧,把你知道地答案原原本本全都告诉我。我为了走到这一步,已做了那么多,错了那么多——就不怕再错杀……一个你。”临阳王的声音无比沙哑冷淡,仿佛漂浮在虚空之中。
许久、许久,吴良佐方才长叹一声,答道“好吧。也许四年前,我就该告诉您了;若告诉了您,断也不会叫那姓沈的贱人钻了空子去——其实。白妃娘娘并没有死……或者说,白妃死了。但您的母亲。她却应该尚在人世……十四年前,上官家权势熏天。娘娘身负不白之冤,被贬入洗染坊为贱役;后来,便突然在这棵树下自缢而死了……这是宫里素来的传言,前面一半是真地;后面这一半,却这只是以讹传讹罢了。娘娘的确曾在此处自缢,却不是为了死,而是为了继续活下去,为了活着走出这个宫廷……殿下,您的母妃,绝非凡庸女子。”
遥想当年,美人一舞动天地,沉醉英雄百战心。白翩翩,那样一个骑烈马、喝烈酒,纵情挥洒、皎皎不群的女人。她怎会甘心赴死?又怎会自绝生路?那些皮肉的劳苦算得了什么?抵得住老鸨的鞭打么?那些世人的嘲讽又算得了什么?她从来就是在这些嘲讽中昂首而行的,嘴角上挂着骄傲的笑容。
“……吴大哥,”她总是那么笑着,叫他。那一天趁着夜色,他去洗染坊地下处探她,她瘦了,身上再也没有了华服美饰,头发只是松松挽了个髻子;可她却赫然更美,眼睛凝定而光亮,熠熠生辉——从之前到之后,在整个人生的漫长岁月之中,吴良佐再也没有见过那么美的女子,什么上官皇后,什么淑妃娘娘,整个皇宫中所有地庸脂俗粉加在一起,也及不上她半片裙角。
“吴大哥,我已想通了。我毕竟不属于这里,这里并不是我的世界。天下那么大,人生那么短,为什么还要将自己生生禁锢在方寸之间,无法腾挪,无处解脱?心安乐处,便是身安乐处,我要离开这里,去过属于我自己地日子……吴大哥,悟儿……就拜托你了。”——
整整十四年了,可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那番话,依然言犹在耳。在这十四年中,吴良佐无时无刻不在悔恨,懊恼自己为什么那样愚蠢,他应该持着她地手对她说,他会和她一起走,带上悟儿,一起离开这个世上最繁华也最凄凉的地方,再也不回来。哪怕从此成为钦犯,被人追杀,日日担惊受怕;哪怕最后死了……三个人总也能在一起,过一段快活地岁月,不是么?——
可是这些话,吴良佐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他只是点点头,无限笨拙地回答“娘娘放心。”
她是瑶池中的仙子,巾帼里的豪杰;而他呢?只不过是个一无所长的莽夫罢了。他凭什么开口?他配么?
“谢谢你,吴大哥,”她微微垂下眼,笑了,“翩翩永远这样任性,你也很伤脑筋吧?我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不过无妨,我已绸缪了很久,断然不会牵连到你——只是……我既然离开了这个皇宫,就注定再也无法回来,悟儿,我再也无法见到他了……等悟儿长大了,他会怎样想我这个娘亲呢?他还会记得我么?吴大哥,翩翩求你,等到有一天,悟儿长大了,等到他可以主宰自己命运的时候,求你这样对他说天悟,你的娘亲是个任性的女人,她也许是个不配为人母的自私的女人。但是你一定要记得,天高海阔,无论这个女人走到哪里,依然都会想着你,依然都会爱着你的。即使此生无法相见,即使天涯海角即使天人永隔,母子连心,这一点依然是不会改变的——求你一定告诉他,我希望悟儿……至少,他能原谅我……”——
后来,没过多久,白妃娘娘便“自缢”了。可是吴良佐心里却知道,她只不过吞服了西域的假死之药,“尸遁”罢了。果然,数载之后,靖裕帝想为她移葬——打开棺木,赫然却是空的。
白翩翩,自此之后吴良佐再也没有见过她。但无论过去多少年,经历了多少风霜刀剑,她一定是不变的,一定还是那么骄傲那么美;也许更加骄傲、更加的美……——
就仿佛困于茧中的蝴蝶,一旦挣扎出那封闭的壳;必然羽翼绚烂,夺了这天下的颜色!一切前因后果,便是如此。众所皆知,陛下已经……眼见一日不如一日了,以您的神武不凡,正该早下决心。若您能登临九五,和娘娘……也许还有相见之日。”
“……吴叔,你一直不肯告诉我,便是怕我一个不慎,叫父皇知道了么?”
“陛下一直以为娘娘已经不在人世,自然必须抵死隐瞒。不过,原因却不在此——微臣原打算,当殿下继承帝位之时,再将这个秘密告知;您现在知道,实在并无裨益,可谁料……”
董天悟沉默,他立在银色的桂树之中,衣袍猎猎。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汇集在他周围;那盏琉璃灯被吹得不住摇曳,将地上的影子扯着拉长、又缩短。
董天悟突然低下头去,望着脚边那个黑黢黢的坑洞,在暗夜中,宛如什么怪物的血盆大口一般,昂然张着。他已挖了二尺有余,一无所获;可沈紫薇的话却也实在不似戏谑……
“……很久很久以前,我提着灯笼夜夜等你之处;掘地三尺,你要的答案就在那里。”——
母亲……竟真的还活着?还活在这世上的某一个地方,挂念着自己的唯一的爱子?这就是自己寻找了那么久的东西,就是所有故事的源头,一切秘密的答案么?——
既然这才是答案;那脚下埋着的,又会是什么呢?
-【修改版卷四[71]真相】-
许多年后,董天悟总是想,若那一天他没有继续挖下去,而是就此放弃,之后的一切,是不是就会不同?若那一天,他接受了温暖的虚假,而不去追逐所谓的残酷的“真相”,他的人生是否就会更加的幸福顺遂?吴叔——吴良佐,他是不是就能够活下去?
可惜人生没有如何,流光不可重来。许多年后,当他年老,在一个春夜的晚上,香花的谧色包裹他的身体,他恍惚间便看到母亲站在远处,赫然还是记忆中明丽而温柔的样子。
“我做错了么……娘?”他轻声询问那飘泊的幻影。
自然,没有回答。
忽然,有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一个声音响起“你又想起了旧事,你……后悔了么?”
他把自己的覆在那只手上,轻轻摇了摇头,答道“……不,这件事,我从来也不曾后悔过。”——
远处那渺茫的影子似乎微微笑了一下,然后渐渐隐去,自此消失无踪。
……地上那个坑洞业已越掘越深,董天悟忽然停了手,一旁的吴良佐也愣住。昏黄的光晕之中,黑色的腐土里,赫然露出了织物的一角,似是某种厚重的锦缎,颜色褐黄,上面染着斑驳的污迹。
董天悟与吴良佐对望一眼,冷风已抽空了他们怀中最后一丝暖意,只剩下空荡荡的恐惧。片刻之后,两个人不约而同弃去手中的剑鞘刀柄,赤着手,小心翼翼地将那织物周遭的泥土一捧一捧刮下来。抛向坑外——
有一样东西,慢慢地显出了形状。乍一看来,仿佛像是某种掺夹着杂质烧出来的陶器。惨白之上浮着一层碧青地釉——那是因剧毒死去的人骨,埋了太久太久。不见天日,大半衣衫都已朽烂成破碎的残片。
董天悟只觉自己简直无法呼吸,头晕目眩,一个念头不可遏止地缠着他地身体攀援而上,死死扼住他的喉咙。
吴良佐却忽然爆发出一声垂死挣扎地野兽才能溢出的低吼。他抖如风中落叶,从那具尸骨的左手上,脱下了一枚已染成黑色的指环。
银指环,刻着蝴蝶的银指环;旧日地光阴如蝴蝶般飞走,你还爱我吗?——
风吹过,那个梦又来了。
十四年后的靖裕帝,站在十四年的那个夜里。光阴流转之中,白翩翩含笑而立,手上、脸上都是尘土。颈中还有一环浅浅的红印。
“……你为什么要走?”他问她。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三郎。我厌倦了,我不想把一生都埋在这里。”白翩翩的脸色平和。神情温柔似水。
靖裕帝只觉有一股难以言表的怒气勃然而起,他厉声喝问“那我呢?你就从未为我考虑过吗?天悟呢?你就狠心丢下他。一走了之吗?”
白翩翩终于动容。微微侧过头去“你有天下,你是皇帝;而天悟。若我有一丝的可能带他走,我也绝对不会留他在这里的……呵,现在说这个,可又有什么用?”
十四年后的靖裕帝,苍老地容颜和腐朽的躯体,渐渐和十四年前,那个年轻而英健的自己重合在一起;十四年后地撕心裂肺和十四年前的冲天怒火也汇在一处,仿佛某种小小地、看不见地虫豸,在皮肤的里面和外面,同时啮啮啃噬。不是疼,也不是痛苦,而是一种隐隐地、万劫不复的预兆,扑面而来——,电脑站更新最快
“你真的不肯留下来么?你真的把我们的爱情和那些甜蜜的岁月统统忘却了么?”
“我一日也不曾忘记,三郎……但若想我留下,除非我死。”
最后的退路已被截断,你和我,终于站在悬崖之上;要不然失去你,要不然……失去我自己——
太极宫内,卧榻上的沈青蔷在半梦半醒之间,赫然听见靖裕帝在哭。
“……翩翩……”他在唤着那个早已死去却永生不死的名字,倾吐出无限的忏悔和酸楚,“翩翩,朕错了,朕实在不该杀你的……可是朕,却真的无法放你走。一想到你在明丽的天空下,一扬手甩出一道鲜艳的鞭花;而朕却在这冰冷阴森,没有爱没有温暖,只有算计和倾轧的地方苦苦挣扎,朕就受不了——朕错了,朕无时无刻不在后悔……翩翩……翩翩……”
爱是什么?究竟是什么?
是自私还是牺牲?是占有还是成全?是剧痛还是极乐?是罪恶还是美德?是催命的毒药,还是阳光下绽放的美丽花儿?——
你爱着谁?谁又爱你?
……从太极宫外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嚣,刀剑声、哀号声不绝于耳。御前总管王善善的声音又高又尖,几近惨叫“殿下,您疯了么!您可知道自己这是在做什么?”没有人回答。刀剑相击之声却宛如玉盘珠落,愈加密致错杂起来。
沈青蔷猛然惊起,挣扎着、挣扎着坐起身;靖裕帝则茫然大睁着双眼,似乎还未从那萦绕不去的亘古迷梦中醒来。
殿外的嚎骂呵斥不绝于耳,灯烛火把的光芒把无数人影印在纸窗之上。那些纷乱越来越近,终于到了这样的时刻。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内殿的门已被人大力踹开,烟尘四飞之处,忽然所有的声音一并消失,四下寂然。只有胸口的那颗心,愫他要走了,就要走了。他与她,本就是这荒莽大地上赫然不同的两条道路,偶一交错,便即分离。有的只是瞬间的片段回忆,没有开始,所以也不用结束。
“天悟——”第一次,沈青蔷第一次当面唤出了这个名字,那两个字铿锵作响,落在地上,摔成碎片——终究只有两个字而已。
她能对他说什么呢?即使她说了,又有什么用呢?
董天悟身形一顿,双肩微微颤动,压低了声音,说道
“……母妃,我……不、儿臣……就此拜别,即使山高水远,远在千里之外,儿臣亦会永远为您祝祷幸福安泰地……告辞。”——
爱是什么?千万人里的一面之缘,种在你我怀中,脉脉开放却不能给人看的花朵。若你不是你,我不是我;若你只是你,我只是我……若我们相遇在另外地时间另外的地点,若你不是黑暗中冷心冷面地女子,而我亦不是那月光下轻狂无知地少年……——
如果真有如果,你会爱我吗?
董天悟昂然出了太极殿,在一殿摇曳的灯烛蜡炬地照耀下,他满头满身一片斑驳的殷红。如同利刃劈开海水,那些黑压压蜂拥而来的侍卫太监们举着兵刃,一边颤抖,一边向两厢退开。董天悟径直而出,走到夜风之中,转瞬踏风消失。
许久、许久之后,御前总管太监王善善才小心翼翼地折进来,偷眼望向靖裕帝的脸色。短短一夜光阴,似已抽空了这个老人半身的血液。整个人憔悴萎顿,口唇焦黄。
“陛下,殿下他……”王公公终于还是战战兢兢开了
好一会儿,靖裕帝才如梦方醒,含混不清地吩咐“朕不知道,朕……不知道……是了,叫吴良佐去追,叫他把悟儿追回来……去,去叫吴良佐来见朕!”——
吴良佐再也不会来了。
天将微曦,层层薄雾自地面上蒸腾而起,和满树的馨香汇在一处,成为一片如梦似幻的氤氲。吴大人背倚着“神木”虬劲的树干,头低垂在胸口,脖颈上一道惨笑一般的伤处,深可见骨,血已流尽。
……翩翩,我早该跟你走的。
无论你要去哪里,天涯海角、碧落黄泉,吴大哥一定会陪着你……
-【修改版卷四[72]册封】-
秋风尽落。
靖裕帝老了……情人、爱子、唯一的故旧相知尽数离他而去,除却自己日日茂盛的记忆,十四年前的那段往事终于消磨殆尽,不留一丝痕迹——
终于,爱与恨、妒与怨、谎言与真相、悔恨与罪责……所有的一切统统流过他的身体,带走他的生命和活力,只遗下一具腐朽的躯壳。“……幸好你还在,翩翩……朕现在只有你了。”
靖裕帝伸出干瘦的手臂,将沈青蔷环在怀中,长久地、长久地从她的肌肤上汲取温暖,反反复复低喃着这句话,仿佛它是万能的咒语。
“我在,”沈青蔷每每叹息一声,这样答他,“我在这里……”要离开朕!朕什么都可以给你,只求你别走,只求你陪在朕身边……”
“……我在,”青蔷依然只有这样回答,“……我在这里。”——
我想要的,却是你唯一无法给的;正如同十四年前,你无法给白翩翩一样……陛下,到现在你依然不明白吗?到了一身血污、背后负着一只瓷坛消失在晨风里的临阳;看到了脸上带着诡异笑容、死得不明不白的侍卫统领吴良佐……靖裕十七年的深秋,掌握京师两大势力的“诏卫”和“御卫”同时群龙无首,宫闱内外、朝野上下流言纷飞。八月二十三日,以内阁首辅李惕为首的七十九名大臣联名上书,以“庶出”、“无子”、“父兄获罪”、“姑侄并列”等十二条理由,恳请靖裕帝收回成命。不要立贵妃沈氏为后。这道奏折递上去,却被留中不发,第二日下午。那七十九名大臣便联袂在朝阳门天阙外“叩宫”——整整齐齐跪在青阶下,放声大哭。哭声震天——个个丹心泣血,人人义愤填膺。
“……打出去好了。”靖裕帝坐在太极宫崇文殿上,脸色焦黄,御案边堆着厚厚一摞奏折,手中还捏着一册。云淡风轻说道,连头都没有抬。
一旁侍立的大总管王善善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改往日行止如风地手段,整个人钉在地上,磕磕巴巴问道“万岁,您的意思是……难道是……”
靖裕帝满脸不耐,将手中折子向御案上一抛,径自起身,走到房间的另一侧。在架上取出一只小小金匣,又踱了回来。打开匣盖,口中说道“听不懂么?传朕地旨意。叫慎刑司的人带着廷杖去,无论是谁。统统先杖三十。朕倒要看看,这些人挨了打。还能跪多久……”
王善善几乎都要哭了,五官统统皱在了一处“陛下,这叩宫乃是……乃是太祖爷传下来地惯例,可打不得的……”
靖裕帝恍若无闻,自那金光灿灿雕龙画凤的匣中,拈起一颗大如东珠殷红似血的丹丸,置于舌上;王总管见机,忙捧过盛有无根之水的药盏,与陛下服药,更新最快
靖裕帝将那丹丸以水送下,静坐良久,焦枯地双颊上缓缓浮上了两抹血色。
“……你怎么还不去?”靖裕帝突然喝问。
王大总管猛地一哆嗦,战战兢兢道“陛下……”靖裕帝的眼中骤然现出狂乱的光芒,长身而起,双手一挥,将半张桌案上的奏折尽数挥落在地,哑声嘶吼道“朕还没有死呢!你们就把朕的话当做耳旁风了么?”
王善善双膝软倒,“扑通”一声跪下,放声大哭道“万岁,请三思啊!祖宗成法不可轻废,否则……否则……”
靖裕帝怀里那颗心怦怦乱跳,势如擂鼓;耳鼓中充满了心跳的声音,竟掩盖住周遭一切的喧嚣。他分明看见王公公跪在那里,泪流满面,嘴唇不住开合,可自己却无论如何也听不清,他在说着的究竟是什么……
刹那之间,靖裕帝只觉得无比烦躁,怀中缠绕着无数的乱麻,他再也无法忍耐,以手掌奋力地击打着包金镶玉紫檀硬木地御案,口中大声吼叫不休
“滚!你再不去,朕连你一起打!”——
御前太监总管王公公终于是连滚带爬地出了崇文殿,他一路嚎哭着奔向慎行司。那一日,在朝阳门外,七十九名长跪的大臣被数十名慎行司的太监包围,人人杖责三十,登记名册,架回居处戴罪监养。其中,为首地年已六十四岁的内阁首辅李大人被打成重伤,奄奄一息,几乎丧命;待他得了恩赦养病归来,关于立后之事,早已尘埃落定。
靖裕十七年九月三十日,上谕颁下,晋贵妃沈氏为后。减明岁赋税,加恩科,大赦天下;着各府各道披彩着红,演丝竹,进贺仪,一时之间普天同庆。
这是靖裕朝最后地灿烂夕阳,最后地回光返照;高悬于头顶十七年的太阳,终于到了沉落地边缘——黑夜已在路上……天监查过了,整个十月都没有好日子,可惜了。那起子废物,说什么典礼的预备需要时间,还有空了多年的两仪宫的翻修,非要数个月不可呢……不住罗嗦,朕也没心思和他们理论……总之,封后大典,大约要等到明年元日吧——翩翩,你想怎样操办?朕登基十五年大庆的时候,西国曾送了一批极好的珠玉宝石来,现在还搁在内库中没有动用呢,朕想趁这个时候,替你打一顶新的凤冠,比当年上官蕊戴过的更华贵更美丽,好不好?你喜欢么?”靖裕帝温言软语,无限体贴慰藉,是个女人听了,都要动容的。
沈青蔷微微一笑。这个笑容,却实在是颇为勉强。靖裕帝当即便会错了意,忙起身扶住她。口中埋怨道“朕不过找人去问一问,你若还不舒服。又何必硬挺着出来?——朕现在,只有你了。”
青蔷摇一摇头,轻声说道“没什么,但凭陛下做主吧,一切随你……”
靖裕帝感叹一声。揽住她的肩膀,把她的头埋在自己胸口,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说道“翩翩,朕也想悟儿,但是……那是没有办法地事……”
沈青蔷只觉得环着自己的这具躯体骨瘦嶙峋,忽又听他提到了那个名字,眼中一酸,便要落下泪来。
“如果有一天。悟儿想通了,他一定会回来的……”靖裕帝犹在自言自语,“他只是还没有想明白罢了……朕没有怪他。真地没有怪他——都是朕的错。”——
你错了吗?你真地明白自己做错了吗?你对白翩翩的爱是真的,我感觉得到;你对董天悟的爱也是真的。我也感觉得到……可是除了他们母子之外。其他地所有人,包括你的妻妾、你的儿子。你却把他们的命他们的爱和忠诚,看得多么微贱多么不值一提啊!你连最起码的一丁点儿怜悯都没有么,陛下?还是说,这才是深不可测的“帝王之心”呢?沈青蔷真的很想这样问他;却也清楚明白,恐怕自己这一辈子,也不可能如此开口的吧。
“……好了,别伤心了,”靖裕帝依然哄着她,附下身去,细细吻她地脸。他口中素来嚼着伯夷香,却依然去不掉那一股衰老而腐朽的气息。
“翩翩,你是朕的皇后,你已经是朕地皇后了,朕不准你伤心难过,更不准听你说那个不字……懂么?”——
陛下,您自可以封住天下人之口;可他们的心呢?您也能管得了么?
靖裕帝揽着沈青蔷,不再说什么了,只是默默依偎,许久,忽而一笑,放开了手“去吧,去歇歇,你地伤才好,不要太过操劳;何况,你在这里,朕地心都要乱了。朕叫织造司把样子送到你那里去……翩翩,记住,别拒绝朕对你的好,朕只有你了……”
青蔷垂首答应,站起身来,刚要离去,忽听身后一阵轻咳——父子,地确是父子,总有些地方,是相似的……
她暗自叹息,又折回来,走到案边,以手试了试茶盏的温度,果然已冷了。便亲自泼却了那盏残茶,从茶吊子里另倾出暖的来,举到唇边尝了尝,又要捐掉;靖裕帝却已笑着从她手里夺了来,说道“不必……这就很好……”
沈青蔷淡淡一笑。
“……对了,”靖裕帝一饮而进,放下茶盏,忽然道,“有件事情,早该对你说,却总是忘记——翩翩,跟朕来。”
说着,起身,引了青蔷向正殿而去。沈青蔷满腹狐疑,却只有依言跟随,二人也不带扈从,径直来到正殿大堂,屏退左右,立在墙上悬着的一副画卷之前——
画上画着的是一只展翅的雄鹰,双目如电,虬劲英健,笔意不凡。两侧写着无数字迹迥异的留款,盖满了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朱砂印。
沈青蔷心中“咯噔”一声,她想起来了——那一日,在被无数鲜血染成赤红的内殿之中,靖裕帝曾用耳语般的声音对她说“若有什么万一,记住,朕的遗诏在正殿《鹰狩图》的后面……”——
果然,靖裕帝轻轻卷起画轴,露出图后嵌在墙中的木架,架上依然安放着不久之前临阳王董天悟见过的七、八只各色木匣,靖裕帝却将它们一只一只取出,却都不打开,只是堆在一旁,开口说道
“翩翩,虽说这几日朕服了邵天师新进上来的金丹之后,颇觉精神健旺了不少,但朕左思右想,还是决定交给你……”
说着,将木架上其中一块隔板用力抽出,拿给沈青蔷;青蔷向靖裕帝手中张了张,却见那厚厚的隔板末端,赫然有一道挖出来的深槽,槽内露出明黄色的缎面来。
“你现在就可以看,翩翩……”靖裕帝将那隔板递了过来。沈青蔷不知为什么,忽然觉得莫名恐惧,竟不由自主倒退一步,连连摆手
“不,陛下,你不会死的……不会……不会……”
靖裕帝笑了“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亦无有不灭之身——这话不是你对朕说的么?怎的自己却忘记了?”
沈青蔷只觉有一道闪电瞬间劈在了自己身上,整个人再也无法自制,瑟瑟发抖起来——
没错,这句话是她说的。但说话的那个“她”,却是沈青蔷,而并非白翩翩!皇上的意思难道是……难道是……
她已魂不附体,靖裕帝的脸上却依然平静若死,全然看不出半点端倪。他的手缓缓收了回去,将那隔板插回木架之中,顿时严丝合缝,任谁也想不到还有这样的机关。
“好了,翩翩,你不必如此害怕,死根本没什么可怕的……瞧你,脸上一点血色也不见,可让朕心痛呢。”
“陛下……”沈青蔷好容易挤出这样两个字来,却再也无法继续讲下去。
“好了,好了……什么都别说了……朕忽然有些累,也该到了服丹的时候……翩翩,你扶朕回去,好不好?”——
靖裕朝最后一位皇后沈青蔷茫然点了点头,搀扶着骨瘦如柴、宛如风中危烛的靖裕帝,走在太极宫漫长到几乎没有尽头的回廊之中。两侧无数宫女太监次第跪拜下去,就像是一浪一浪前赴后继的、青黑色的海水。
这是靖裕十七年十月初四日的黄昏,距离靖裕帝的死,距离靖裕朝的崩溃,距离弘化时代的晨曦,还有整整三个月光阴。
-【修改版卷四[73]大典】-
靖裕十八年的元日,一个晴朗无云的好天气,沈青蔷头戴簇新的九辇四凤珠翠冠,侧披七宝流苏,身穿翟衣,腰系玉带,脚踏描金云龙珠履,五彩大绶配以三束金丝小绶垂于身后,天青色霞帔加身,悬有大小金玉饰物九双一十八件——手中持着祈祷国富年丰的金谷白玉圭,于太庙前正式诏告天地祖宗,受封为后。
据《本朝实录》载“……皇后沈氏,吏部尚书、承恩侯沈恪中女,年十六,入侍……帝以其容仪恭美、恭谨有德,深爱之……薨,谥为昭敏
这一天,也许是靖裕帝一生之中最快意的日子,手握整个天下的他,终于将自己真正珍惜的那个人,以至尊无上的皇权的名义,永远留在了自己身边。无论她活着,或者她死——她的棺椁和他的棺椁,她的灵牌与他的灵牌,注定永远在一起……虽然她的名字变了,虽然她此时不再栖身于旧日躯壳之内……但那都无所谓;重要的是,他终于达成了长久以来的夙愿在这场爱与被爱、追逐与被追逐的拼杀之中,他是赢家。
同样是在这一天,站在苍天之下最最神圣的殿堂之前,沈青蔷却只觉得沉重、压抑,仿佛窒息——即使在生死一线的时刻,即使无数次几乎绝望,甚至都感觉到了架在颈上的刀锋的冰凉,她也从来不曾如此痛苦过……沈青蔷第一次有了这样的幻觉此时这个穿着全天下最华美的礼服、顶着全天下最尊贵的名衔的傀儡一般地自己,正是这无限盛大繁复的仪式之中唯一的祭品;唯一地牺牲——
她已被奉献给蒙昧的、莫可名状地神灵,以换来万岁脸上飘忽的微笑。
……封后大典的最后一项,是皇后娘娘的升座仪式,除了“养病”的沈昭媛外。四宫十二殿所有地嫔妃们依其各自的品级,身着礼服,依次向新皇后叩拜见礼。沈青蔷端坐于装饰一新的两仪宫凤临殿上。目光空洞,直视前方。眼前无数颜色的碎片在虚空中流转来去……无论是满面铁青的杨惠妃,还是满眼玩味的胡昭仪;无论是那些女人们脸上的艳慕,还是眼底的妒恨——她统统看见了,又全然看不清——
叩拜的人群骚动起来,庄严肃穆地殿堂中响起一片窃窃私语之声。銮座上正在经历人生之中最大喜事、最大荣耀的皇后娘娘,不知道为着什么缘故,竟然泪流满面。许多许多年前,在那个下午,在沈青蔷真正的人生开启地时候,曾有一个后来也有着皇后头衔的女人,这样对她说
“假如……假如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在那里不会有人胆敢对你不敬;在那里有生为女人最大地荣耀和骄傲;在那里……若你足够聪明足够谨慎,若你能活着闯过那些看不见地腥风血雨,更新最快你就可以比任何人都尊贵,你就可以把全天下的女人、甚至男人都踩在脚底下——你愿不愿意去?”——
姑母,真地吗?您说的是真的吗?为什么我依然不快乐?为什么我连自己那仅有的一点点幸福感。都快要失去了呢?
典礼终于结束,沈青蔷脱袍卸妆。小睡片刻。醒来时已是黄昏时分。她独坐在内堂,手里持着银调羹。将手中汤碗里的桂花粥缓缓搅动。殿内静得很,连调羹一下一下磕在碗底上的声音都听得到。
玲珑忽然悄无声息地从外间进来,躬身道“娘娘,陛下遣人来问,娘娘何时可以过去?”
沈青蔷听若无闻,只侧着头,望着窗外席卷的北风。时不时有前岁枯黄的落叶从那小小的窗格的缝隙间飞过,一闪而逝;而她怔怔望着,似已出了神。
玲珑暗叹一口气,向前挪了两步,声音也更大了些,唤道“娘娘?”
青蔷回过头来,却问她“点翠……可该到了家吧?”
玲珑的声音顿时不那么冰冷了,她点头道“差不多是该到了——若……一切顺利的话……”
沈青蔷垂头一笑,声音轻轻的“你本该和她一起走的……”
玲珑也笑了,答道“我早说过了,我是不会走的。”
沈青蔷手中的调羹发出一声脆响,她缓缓摇头,将早已冷透的桂花粥搁在一旁“我累了,去对陛下说,我很累了,所以哪里都不想去。”
玲珑微微俯身,答道“遵旨,皇后娘娘。”
沈青蔷苦笑“你又在调侃我了,玲珑。”
玲珑一笑,不置可否。
沈青蔷缓缓站起身来,却不移步,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宛若耳语般的声调说道“我总是觉得……其实他知道,玲珑……皇上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我的假的,我并不是白翩翩,只不过……假的……也总比没有要好……”
她说到这里,略顿了顿,望向玲珑;玲珑却低垂着头,看不见脸上的神情。于是,沈青蔷续道
“我实在不知道自己究竟能活多久……因此,只想趁着现在的机会,给你们人人安排一条退路——趁我还能做到……”
玲珑却道“娘娘的心意,玲珑自然明白。只不过,若不能亲眼看到他的死,我是绝不会离开此地。”
青蔷一怔,却见玲珑的脸猛地仰了起来,上面浮着一层难以言喻的惨烈,声音如金似铁,一字一字狰狞叱咤、干脆明白
“冤有头,债有主,皇后娘娘,您也不用担心。若有那一日,我以命相搏,拼出一条血路就是了……”
沈青蔷还未及答话。玲珑却又道“我还是那句话什么皇上,什么天子,也不过是个血肉之躯的人罢了。我拼一个千刀万剐,断没有做不成的道理。只不过、只不过说句实话。我现在倒有些庆幸听了您的话,至今还不曾动手——看着他如今妻死子去、众叛亲离、病痛缠身的样子,简直生不如死……我瞧着实在是开心快活极了!”
青蔷终于忍耐不住,正要开口;玲珑忽然一笑,又截断了她地话。满面刻毒道“娘娘,我自然知道您想说什么;您那些悲天悯人的东西还是都收起来罢。您可还记得,多年以前,那个昭华宫的王美人到平澜殿来,为了一杯茶闹起来地事情?您当时只说是我的错,是我偏狭——结果呢?您屡次遭难,王美人可曾有过只言片语地好话?”
沈青蔷登时语塞。的确如此,她还记得那一年万寿节过后,自己躲在暗处听见的那番对话。王美人口口声声说自己“心机颇深”,满脸的妒恨与不屑。
“……她是没有那能耐翻身——但凡她好歹有一点本事,好比说。有一日忽然也成了一宫的主宰,你道她会可怜别人么?只怕比黄婕妤、韩美人那些人物。更刻薄更狠毒地……不过。也就只有这一点我佩服您,在这宫里这么多年。您并没有心冷;您甚至连心狠都没有学会。”
青蔷听她忽然说起了旧事,微微一笑“黄婕妤、韩美人又算得了什么?就连当年高不可攀的惠妃娘娘淑妃娘娘,如今又是什么下场?”
玲珑双目灼灼,凝然望着沈青蔷,叹道“的确如此,娘娘,所以对您,玲珑只有佩服。我常常暗自寻思,您明明样样都做错了,可为什么反而活到了现在?不管您自己怎样想,至少此时的身份地位,她们都是盼也盼不来的……染蓝若活着,杏儿……若还活着,看到您现在这个样子,该是会开心的吧……”
青蔷摇头苦笑“其实我现在也已经糊涂了,玲珑……我和姑母不一样,和……紫薇不一样,和杨惠妃黄婕妤韩美人她们统统不一样;她们的熊掌,是我的砒霜——可是,到头来,她们想要而我不想要的,我却得到了;可我真正想要地,我曾经的梦呢?却离我越来越远……我现在抬起头来,依然有多年前的那种恐惧;不,也许远比多年前,我闭锁在尚书府中之时更加、更加地恐惧,我由衷地害怕自己的一生就要这么过去了,就要被关在这四方地天空下,一辈子再也无法出去……我真地很害怕……”
玲珑一直静静听她说着,此时忽然道“娘娘,既然如此,请您下定决心吧。”
青蔷疑惑地望她,却见那双薄薄的几无血色地唇间,缓缓吐出两个字来
“弑君”。
沈青蔷微笑,仿佛玲珑方才的提议并不是那个天下最大逆不道的词语。玲珑打量着主子那平静无波的面孔,说道“既然没有退路,不过等死而已,那为什么不干脆先下手为强?反正他也作孽作得够了,活该遭天谴!”
“……杏儿……您还记得杏儿么?那一年的万寿筵之后,我扮作您,伏在御苑里等他。那时候的我其实和您现在一样,满肚子都是天真的幻想。我只想着,要把郑姐姐离奇而死的冤屈明明白白告诉他,郑姐姐怀着小皇子呢,就那么死了,实在是太不公平……那时候的我根本想不到如今这样的主意——可结果呢?结果如何?等我找到他的时候,却发现,杏儿也在那里,正跪在他脚边,做着我本想做的事情呢——毕竟是姐妹,当年祸福与共,生死不相负的誓言,除了我,原来还有她记得的……接下来,你道怎样?他听完之后,又翻来覆去前前后后问了许多次,真真是谨慎缜密,连一旁埋伏着的我都要由衷赞叹了。我正思量着要不要出去替杏儿做个旁证,就见他一摆手,身后站着的一个胖大太监,便猛地走上前去捂住杏儿的嘴,摁住她的头,只一下……只一下旁边的青石台阶上,就开满了红色的花……娘娘,我当时吓得连叫喊都忘记了,整个人仿佛魂魄齐齐丢失,就像死人一般——你知道那一天,他说了什么吗?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的,他就站在杏儿的尸身旁边,用那么冷酷而毫不在乎的声音说道此事干系重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呵,我们的命,我们这些奴才的贱命在高高在上的天子眼中,真的跟颗砂子也似——从那时候起,我就暗暗发了誓即使是颗砂子又怎样?即使是颗砂子,也要飞进你的眼里迷瞎你,也要拼死拦你的路!”
“……杏儿的仇,我一定要报!不光是杏儿,在这宫中屈死的无数怨鬼的仇,归根到底难道不都是出在他身上?若人真的能化身厉鬼的话,那就让我变成鬼吧;无论如何,不看到他的死,我死也不能瞑目!”——
向来惜言如金的玲珑也许一生之中也没有几番如此滔滔不绝的话语;她一边说着,一边望向青蔷,毅然决然的双目炯炯有神,宛如辰星。
-【修改版卷四[74]瑰宝】-
与此同时,在皇宫的另一边,却有一位和新皇后同姓的美丽女子,站在寒风凛冽的流珠殿飞虹桥上,眺望着金碧辉煌装饰一新的两仪宫。
“……小姐,回去吧,”在她身后,站着一位双肩左高右低、显然身带残疾的宫女,正不住哀求。
“我不会回去的,”沈紫薇轻声说道,“我若回去,就再也出不来了。“小姐……”兰香泫然欲泣,劝道,“您好歹多披一件衣裳,这样会染上风寒的……”
沈紫薇听了这话,突兀地笑了一声“风寒?我连死都不怕,还怕风寒么?”
兰香无法回答,惟有埋首垂泪。
沈紫薇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宫装,站在风口上,却一动不动。剧烈的北风舞动她的衣袖裙摆,猎猎作响。
“兰香,终于还是我输了……是不是?”
兰香的身子微微一抖,还未回答,沈紫薇已笑了起来,边笑,边缓缓颔首道“没错,我是输了……她已得到了一切,她已做到了连姑母都没能做到的事……而我,连到这里来一次,都几乎要倾尽所有……”
兰香怔怔听她说着,心内忽然有莫可名状的黑影隐隐浮现出来。此时此刻的昭媛娘娘实在的太过……冷静,脸上再也没有曾经的如癫如狂的神色——却不知为什么,兰香却只觉得害怕,害怕到整颗心都紧紧缩在一起,简直快要破掉。
“……小姐,”兰香终于鼓起勇气。说道,“您可千万不要灰心,您还有五殿下啊!何况二……何况皇后娘娘并不是狠心绝情的人。只要假以时日,一定会……”
“皇后娘娘?”沈紫薇嘲讽地笑着。“是啊,连你都叫她皇后娘娘了……”
兰香立时噤声。
沈紫薇转过头来,脸上依然带着笑,一字一顿地说“你听好了若要她施舍垂怜,我宁愿死!”
风一阵紧似一阵。纵横来去,呼啸而过,在空旷的深宫中撞出巨大的回响。沈紫薇在风里默立良久,直到远处两仪殿檐顶的轻盈线条渐渐消失在暮色里,方才昂起头,说道“好了……咱们走吧……”
兰香连忙答应,却见昭媛娘娘刚一移步,忽然又回过身来,问她“今日是皇后娘娘一生一次地好日子。是吧?”
兰香一愣,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那就好。”沈昭媛笑道,“那就好……”——
沈紫薇抽身离了飞虹桥。径回流珠殿去。兰姑娘,您总算回来了。可把老奴操心坏了呢!”依然是那个痴肥不堪的黄嬷嬷,满脸谄笑,眼中闪烁着黄金色的光芒。
兰香不情不愿地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递向她;那嬷嬷猛然伸出手,将布包狠狠抓过,掂了掂——轻飘飘地;她眼中凶光立现,脸色也变了。
“姑娘,这……”
兰香不待她讲完,早已抢先道“你别忙,先打开来看看吧ww,更新最快”
黄嬷嬷“啊”了一声,连忙将布包解开,但见里头包着两枚约指和一小串明珠,东西虽不算多,却分明宝色浑成,显然价值不菲——她脸上的笑,顿时又绽放开来。
黄嬷嬷忙将那布包塞进怀里,贴肉藏好,却又道“姑娘,您要怜惜着我们这些下头人地苦衷才是。不比您,只要伺候一个人就好,十指不沾阳春水,什么脏活累活都不必做的——何况,何况昭媛娘娘的身份又不比寻常,皇上是下了特旨的,老奴我可是用这项上的人头在做本钱呢……”
她话音未落,兰香已急了,方才那包东西,少说价值千金,不过是趁着众人都去两仪宫朝贺地机会,放她们主仆二人在紧连流珠殿的飞桥上喘口气,这老虔婆竟还嫌少不成?
谁料,她还未来得及说话,一向在无关人等面前装聋作哑、装痴作傻的昭媛娘娘沈紫薇,忽而一笑——这一笑,又已带上了三分颠倒四分狂乱;一边嘻嘻笑着,一边口齿不清地说道“你要什么?来,我给你啊!”
黄嬷嬷的眼中瞬间放出异彩,连忙点头“是,是,老奴谢娘娘的赏!”
兰香愣愣听着,全不知小姐此时又在打什么算盘,不敢说破,只得轻声劝道“娘娘,您该休息了,改日……改日再玩吧……”
黄嬷嬷只当已稳得了疯子的便宜,却听兰香竟出言阻拦,又哪里肯让?径直便道“眼里没有主子的小贱婢,究竟是你听娘娘的,还是娘娘听你的?”
兰香顾不得和她计较,满腹狐疑,却又不敢问。却见沈紫薇不待人扶,已摇摇曳曳向内堂去了,而那黄嬷嬷自然早三步并作两步紧紧跟在后头,生怕落下了她——兰香来不及踌躇,也只有跟了上去。
依然是流珠殿内室,依然是满地血一样红地波斯绒毯。沈紫薇绝美的唇线斜斜上勾,笑着,一进门,便将脚上的丝绣珠履远远踢开。跟在后面地黄嬷嬷从来都是在外殿伺候的,第一次进入此地,早已被这满室地奢华惊呆了。
昭媛娘娘赤着雪白地双足,踏在火焰一般的地毡上,脚步颠倒轻浮,就像是在刀尖上跳舞——她径直向房间另一侧地妆台而去。
兰香因腿脚不便,落在了后面,待赶到之时,正看见沈紫薇从妆台上抱起一只镶金象牙百宝箱。那是她从沈家带进宫的,光箱子本身便价值连城;箱内装着的又都是些奇珍异宝,从数年前入宫时沈夫人倾其所有置办的首饰,到这些年来陛下从未间断过的各色赏赐,琳琅满目。不一而足。
箱子颇为沉重,昭媛娘娘抱着它只走了两步路,便好似再也坚持不住了。“唉呦”一声,眼见跌倒。象牙箱断时摔落在地。盖子飞散开来,刹那间,就好像天上地群星陡然降下,无数宝气珠光简直令这满室的红都黯然失色了。
黄嬷嬷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猛地冲上头顶,双腿酸软无力。几乎不住。等她回过神来,自己整个胖大地身躯都已匍匐在绒毡上,两手攥满了冰凉的珠宝;而昭媛娘娘那双深不见底地眸子正幽幽望着她,眼中似结着千年的寒冰。
“……娘……娘娘,”黄嬷嬷讪笑道,“老奴是……是想……帮您拾起来的……”——
话虽这样说,手中抓着的那些珍珠宝玉却一丝也不肯放松。
沈紫薇嘻嘻一笑,笑得宛如四、五岁的孩童,口中说道“很好看、很好看……是不是?”
黄嬷嬷立时点头犹如倒蒜“好看。自然好看!那个……呵呵……”
沈昭媛俯下身去,从红毡上捞起一串七宝链,两手各抓住一端。猛一用力——金钩断落,宝光四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