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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嬷嬷地一双眼睛几乎在脸上凸了出来。
“陪我玩……你陪我玩。我就给你,好不好?”
黄嬷嬷那张白白胖胖的脸几乎笑到生生开裂。忙不迭答“好,好,自然好!老奴……老奴为娘娘效力,那是万死莫辞的!”
一边说,一边把手中抓着的首饰猛往怀里塞。
兰香再也看不下去,拖着腿冲了过来,一把拽住黄嬷嬷,带着哭音道“拿出来!统统拿出来!娘娘可还没说要赏你呢!”
黄嬷嬷看向兰香的目光简直想将她生吞活剥一般,双目血赤,口中嗬嗬作响。兰香被她瞧得一阵畏缩,却也不肯放手,两个人便这样生生僵住。
沈紫薇却拍手笑道“你也要玩?好,好,大家一起!”一边说着,一边从波斯绒毯上胡乱抓起一把珠玉,递给兰香,口中说道“这是你的……”另将那摔破的象牙箱盖也拣起来,一并塞给他,又道“这个给青蔷,她都不来看我啦……你去给她,叫她来一起玩。”
兰香听到“青蔷”两个字,忽然一愣。
那黄嬷嬷心中早已恨极了兰香碍事,一听沈紫薇这样说,顿时喜上眉梢,急切道“兰姑娘还不快去?昭媛娘娘有吩咐呢!”
兰香怀中抱着象牙箱盖,呆呆站在那里,口中磕磕巴巴问“去给……皇后娘娘?可是我……我……”
黄嬷嬷为人最是贪财,此时见这无数珍宝近在咫尺,脑中哪里还记得什么“特旨”?什么“职责”?何况一个小小的宫女,还是个残废,只要把沈昭媛看牢了,她还能闹出什么乱子来?当下便道“今日是皇后娘娘的大喜,自然与平日不同地。各宫各殿都要送礼物过去,你便替你们娘娘跑一趟吧。”——
说着,目光还不忘嘲讽地落在兰香怀中摔掉了一角的象牙箱盖上。
兰香犹自不可置信,却将那盖子抱得更紧了,又开口问了一次“娘娘,您说是给……是给二小姐送过去?”
但见沈紫薇小嘴一撇,猛地一跺脚,眼中突然落下泪来,尖声叫道“你不听我的话,连你也不听我地话!”
黄嬷嬷强忍着笑,连推带攘地便将兰香向门外挤,口中道“兰姑娘,昭媛娘娘都生气了,您还不快去?”
兰香迟疑着、迟疑着向外走——走两步,便一回头。沈紫薇的目光一直追着她地身影,眼睛一眨也不眨,眼泪如雨而下——直至兰香转过屏风、出了门,终于消失。冷……好冷,从过去到现在,从天地洪荒地时代起,一直到靖裕十八年元日的此时此刻,这是最冷地一个冬天,这是最冷的一阵风。满宫的人耽于新年,以及这难得的大喜事,并不畏惧将自己暴露于冷风中瑟瑟发抖——至少心是暖的;至少她们知道,春暖花开的时候,就要来了。
这寒冷的风将兰香怀中抱着的象牙箱盖吹得冰一样冷。她并不知道沈紫薇费尽周折替自己制造的这个离开流珠殿的机会,究竟是为了什么。兰香从来都不是一位睿智聪明的女子,相反的,她明白自己很笨,什么都不懂;但她却有着这世上绝大多数聪明人绝对没有的东西——那百折不挠的毅力,以及那颗真诚、忠实的心。为了沈紫薇,她曾经怀着必死的决心,长跪于碧玄宫外,最终失去了一条右腿……同样是为了沈紫薇,她也可以四年如一日,不断承受着恐惧的煎熬,将那个秘密长久的埋藏在喉咙的最深处……如今,又是为了沈紫薇,虽然不知道原因,虽然明白一个不慎就会粉身碎骨,但只要“小姐叫我将这东西送给二小姐”这个念头一出现在脑海里,所有的犹豫、畏惧和退缩便统统烟消云散了——只要她还活着,她就一定要做到——兰香就是这样的人——
若有人问她“你为什么如此忠诚?为什么如此毫无顾虑如此一往无前?”也许连她自己都无法回答吧……那傻傻的、傻傻的姑娘,也许只会呆呆地看着你,呆呆笑,然后用蚊蚋一般的声音忸忸怩怩道“我小时候没饭吃,是沈老爷买我回来的……我的命,就是我家小姐的……”——
这就是兰香。
靖裕十八年的正月初一,是新年;又是新皇后的册封大典。当冬日的太阳已消弭了最后一缕光辉,当黑夜降临华灯初上,也许是这世上最愚蠢却又最可敬的一位女子,来到了修复一新的两仪宫前。
“我是流珠殿沈昭媛跟前的,求皇后娘娘见我!”她对管事的公公说道。
那公公定是偷偷吃了酒,一身醉气,对着兰香发出一声刺耳的怪笑“沈昭媛?后宫有这个娘娘吗?哈哈,哈哈……”
“我是流珠殿沈昭媛跟前的,有十万火急的事,求皇后娘娘见我!”兰香毫不理会一切的嘲讽和辱骂,不住哭叫着……——
是啊,在这世上,本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挡;只要你拼了命,拼了命去努力的话。
-【修改版卷四[75]花焚】-
半个时辰之后,玲珑亲自引着兰香,步入了两仪宫凤栖殿。此时,后宫妃嫔们本来都应该齐集在太极宫的新年大宴上交杯换盏才是,沈青蔷却推说劳累,不愿出席;靖裕帝便遣人过来探望过一次,却也不勉强——因此新任皇后的娘娘依然还在两仪宫中,已卸了妆,将要睡下了。
“娘娘,沈昭媛遣了兰香过来了……”玲珑说道。
沈青蔷一笑,转头吩咐玲珑安排座处,刚要招呼兰香莫要多礼,却是一惊,愕然道“……你的脸?”
兰香的半边脸颊乌青一片,高高肿起,她却丝毫不以为意,反而盈盈笑着,急急回禀“二小姐,我家小姐说要把这个给您……”——
说着,递上那象牙箱盖。
玲珑早伸手接过,奉与沈青蔷,青蔷翻来覆去察看了良久,却全然莫名其妙。这盖子是用两块象牙拼成的,接缝的地方包着金钿片,雕工虽雅丽细致,但上头刻着的不过是些再普通不过的山水图样罢了,全无异状。
青蔷问“沈……姐姐有让你另外带话给我么?”
兰香也是一脸茫然,不住摇头。
沈青蔷“哦”了一声,手掌摩挲着盖子上的雕刻,埋首沉吟。
忽然,她脑中精光一闪,便想起前些时日在太极宫《鹰狩图》前,看到的那番情景。当机立断,自头上取下一根金簪,插进那两块象牙拼接的缝隙之中。金子的质地是极软的,只撬了两下。簪柄便歪了;青蔷正束手无策,忽见玲珑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小巧精致地匕首来,双手捧在她面前。
宫女身怀兵刃。那是万死之罪,何况玲珑总在御前伺候。更该千刀万剐了。沈青蔷立时便变了脸色,却也来不及理论,伸手抽刀出鞘,将薄薄的霜刃插入接缝之中——手上微一用力,上头镶着的金钿纷纷脱散。箱盖已生生分作两半,一张叠好地薄纸从中间滑落了下来。
兰香喜不自胜,不顾自己身子不便,早弯下腰去将那张纸拾起,递予沈青蔷。
青蔷接过来,轻轻打开……然后便愣住了——
纸上分明是两个不知是血、还是朱砂写就的大字“不恕”!
沈青蔷地书虽读的不少,但论及一笔书法,便断断不如真正下过数年苦功的沈紫薇了。这两个鲜红的字端的是银钩铁划、飞扬跋扈,简直不像出自女子之手。
兰香却不识书。数数统共是两个字,心中猛地一惊,再也顾不得上下尊卑。一把扯住沈青蔷地袖子,连声问道“二小姐。可是救命二字?可是小姐她有危险么?”
青蔷急忙好言安慰。只说不是,你莫担心……却也实在踌躇。不知道究竟该怎样向兰香解释才好-难不成告诉她实话?告诉她沈紫薇费了这样一番苦心派她送信来,只不过是想对自己说一句“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不成?
不恕……不恕……这“不恕”二字,究竟是……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怎么好像……好像是……好像是……——
便在此时,凤栖殿外喧嚣之声猛起,本在廊下随侍的太监已上气不接下气跑了进来,面无人色,口中断断续续道“皇后娘娘,大事……大事不好了,锦……锦粹宫走水了!”
沈青蔷带着玲珑和兰香赶到的时候,天空的一角已经变作了诡异的赤色,仿佛有大片鲜红的血四下飞溅——仿佛着火的,并不仅仅是人间帝王的宫阙,甚至连那九霄云外的琼楼玉宇,也已被这剧烈地火焰狠狠吞噬掉一般,电脑站更新最快天空之下,锦粹宫流珠殿熊熊燃了起来斗拱间贴就的金箔在高温下熔化,渗入枯焦的梁柱地缝隙,又随着那些百年古树的尸体轰然坍塌,扬起无数灰黑地余烬——那些灰烬衬着血色地底子,宛如一群群妖异的蝶,随着烈烈北风,直升向浓密地火红的云层中去了。
“……小姐!小姐还在里面!”兰香如疯了一般,便要向火场中扑过去。玲珑连忙将她拦腰抱住,死拉硬拽向外扯。一回头却见沈青蔷竟不停步,反迎着四下飞窜的火星径直向前,忙喊道“娘娘,万万不可涉险!”——
仿佛要证明她的话似的,不远处,火场之中,突然有什么巨大而沉重的东西轰然坍塌,呼啸的烈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卷过来,前面几个站的近些的救火太监,立时身陷火海,空气里弥漫着一声声凄厉惨叫……
青蔷、玲珑,以及哀哭的兰香尽皆愣住,炽焰翻飞,烤得她们脸上一层焦脆,喉管中又干又疼。青蔷连忙向后急退,却见兰香还在踌躇,紧咬银牙,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去,吼道“姐姐留下你的命,是叫你去送死的么?”
兰香本又急又怕,早已神志昏乱,被她一吼,倒略镇静了些;浑身不住哆嗦,双唇翕动,说不出半句话来——却终于点了点头,一瘸一拐向后退去。
恰在此时,从火场里奔出了几个人来,各个满面尘灰,有的衣角上还带着火苗,一边跑一边埋头扑打。面目自然不可卒辨,但从服色上推断,似乎都是些低品阶的太监。
众人都还未及反应,兰香却已冲了过去,口中大喊“小姐呢?我们小姐……不、不,昭媛娘娘呢?”
这几个太监死里逃生,要不然呆愣愣恍若无闻,要不然便稀里糊涂连答话都不会了;好容易队伍末尾,一个身量最矮的小太监认出了兰香,却反而哑着嗓子嘶声问她
“啊,兰姑姑!万幸,您出来了!那、那……昭媛娘娘呢?”
兰香愕然。一行人又退了数十步。眼见安全了,沈青蔷便开口问道“你是流珠殿伺候的吧?沈昭媛呢?”
那小太监却没有认出青蔷,只见面前这人一身便装。无钗无钏,瞧不出身份。一时倒呆了。
玲珑见此情景,忙在一旁催促道“皇后娘娘问你话呢,沈昭媛现在人在何处?”
那小太监愣了半晌,忽然“啊”的一声,便要跪倒。青蔷心中焦急。早摆手叫他起来,不住追问“不用拜,昭媛娘娘究竟怎么样了?”
谁知那小太监猛然摇头,却答“奴才实在不知啊!奴才是在外殿伺候的,并不管里面地事……”
兰香这会儿也已回过了神,凑上前来,听他依然只顾推卸,一问三不知,早气得浑不知该当如何是好。哭骂道“你们就不会去找找主子么?就只顾……就只顾自己逃命了?”
那小太监本也是死里逃生、惊魂未定的,听她埋怨自己,肚子里登时冒出一大通委屈来。“哇”的一声竟哭了,边哭边抢白道“今夜是新年。哪个公公不要偷懒到外头去走动走动地——就连姑姑您也私下跑出来了不是?竟只怪我?殿里留着的也就是我这样地小孩子了。还有两三个极老的,能顶什么用处?再说……再说了。那火莫名其妙就从内堂里着了起来,等大家发觉,连块金子都能烧化了……还怎么去找一个大活人啊?”
沈青蔷一直怔怔听着,直到他说完,这才缓缓问道“你是说……你是说昭媛娘娘她……她……”
那小太监拼命地抹着泪,呜咽着“奴才年纪虽小,可遇到了这样的事儿,也早就明白必死无疑了,难道还有心编排个段子哄人不成?”——
兰香一听这话,再也不住,眼前一黑,便软倒在地上。直烧到靖裕十八年正月初二的下午,才告全部熄灭。一片断瓦残垣上,横七竖八倒着无数焦黑的木石,巨大地烟柱腾空而起,经久不息——除了数间偏僻后殿,几乎整个繁丽壮观的锦粹宫都已化为乌有。
比起这场浩劫的声势来说,消失在浩劫之中的人倒也并不算多不过是几个救火的仆从、两名职宿的太监、一个贪睡的小宫女、流珠殿总管嬷嬷黄氏……以及昭媛娘娘沈紫薇。
后宫的妃嫔们终于“宽恕”了这位曾经独占陛下宠爱长达数年之久的骄纵女子——谁会记恨一个死人呢?她永远也无法威胁到她们地地位和利益了,所以死人是无罪的。
“……姐姐们,我可听说,火刚烧起来的时候,外头地人还听见里面有琴声呢!她竟然在……竟然在火场里……果然是个疯子啊!”
“……真的吗……倒也真是可怜见地,一个疯子,知道什么?又哪里跑得出来呢?”
“……死到临头犹不自知,那也算是她地运气了……总之,唉……”
她们长久的窃窃私语,臆想着单以美貌而论当属后宫第一地沈昭媛,在死亡到来之前黑色的惶恐与恬静;甚至臆想着火焰是如何舔食她的身体,如何将那绝美的皮囊化作丑陋不堪的枯骨……最后连枯骨都不曾留下,只有飞散的无迹可循的尘埃……——
她们真的不再恨她了,人人脸上带着或真或假的、惋惜和哀伤的神情。
沈紫薇,终于在这个如她一般华丽,也如她一般寂寞的深宫之中,彻底销声匿迹。奴婢不知道啊!黄嬷嬷吩咐我们远远走开,不准到内殿去的……”
“……启禀皇后娘娘……火烧起来的时候,奴才……奴才是在外间的,因为黄嬷嬷说昭媛娘娘要安歇了……”
“……娘娘,奴才冤枉!是黄嬷嬷叫奴才离远些的,奴才不得不听啊……”
逝者已矣,活着的人却不得不面对留下的一切,然后背负着这一切,继续向前走。正月初二整整一个白天,沈青蔷都僵直地端坐在两仪宫凤临殿上,一个一个审问数十名狼狈不堪甚至言语错乱的太监宫女们,直到头晕目眩。
从他们七嘴八舌的话语里渐渐拼凑出了这样一个结果那一日下午,流珠殿总管黄嬷嬷吩咐了所有的奴才们远远避开,说是昭媛娘娘要休息,只她伺候就好。人人自然巴不得偷懒,好过个舒坦年——可谁知道,后来,那火便诡异莫名地烧了起来……也许这就是事情的“真相”;也许……这不过是数十名奴才们为了逃脱罪责,而集体编造的一个弥天大谎……谁知道呢?
“……好了,本宫明白了。黄氏虽是罪魁,但她已死,也算罪有应得。流珠殿余下诸人,俱有责任,各杖责三十,罚俸一年,分入各宫各殿伺候……便如此吧。”
青蔷轻声吩咐,下面跪着的黑压压一群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片刻之间寂静若死。猛地,欢欣喜悦爆炸开来,人人额首相庆、泪流满面——无论如何,遇到这样的事情,却还能捡回一条命,实在不得不说是上天保佑了。这样处置,可太极宫那边……”玲珑冷眼望着满室喜不自胜的人群,俯就身子,轻声道。
沈青蔷摇了摇头“不妨事,方才有口谕过来,陛下说随意就是……”
玲珑沉默,似在凝神思索;青蔷却打断了她,苦笑一声,问道“兰香呢?她还是那个样子吗?”
玲珑微微咬着唇,点了点头。
……兰香已整整哭了一个昼夜,哭到最后,连眼泪都流尽了;可是那没有泪的“哭泣”只有更加惨烈,脸上的筋肉不住颤动,见者无不恻然。
“……小姐她……早就知道了,”兰香不断重复着,“她早就知道要着火,而我……我是个废人,跑不掉的……所以,所以……小姐才……小姐才……”
她反反复复反反复复这样说着,简直令沈青蔷不寒而栗起来——难道说……难道说这不过是场最华丽的葬礼?以这皇宫中最精致美丽的宫殿为柩,以若干有罪的无罪的人为殉……沈紫薇,你究竟在想什么?我不明白,永远都无法明白——就像你……就像你从来也未曾明白过我一样……是吗?
不过,一切,都无所谓了。
无论是谁,无论是什么原因,沈紫薇死了;沈紫薇已随着那直烧上天空去的辉煌之焰逃离了这个宫廷……地上是枷锁的世界,而天空却没有界限——没有阻隔,没有拘碍,没有不满以及痛苦……所以……无所谓……——
她已离去,永不归来。
-【修改版卷四[76]疯癫】-
安置好了么?”青蔷问。
玲珑点了点头“她原本是不肯的,只口口声声说要相随昭媛娘娘于地下……后来,奴婢便依了娘娘的吩咐,带了五殿下过去,她见了,便不再吵闹了,精神倒也平稳了不少,陪着五殿下玩耍,脸上还带了笑……”
沈青蔷听到这里,缓缓点头,叹道“那就好……能活下去,比什么都好……”
玲珑接着道“奴婢已送他们二人到胡昭仪那里去了……只不过……”
青蔷微一挑眉,却问“只不过什么?难道胡昭仪不肯收留么?”
玲珑连忙摇头“自然不是。相反,她一听奴婢说明来意,立时便答既然娘娘是皇后,是后宫之主,便断断没有她置喙的余地,谨遵吩咐便是——说完,早招呼了昭华宫的人,将五殿下与兰香一并安置了下来……只是,奴婢总觉得,这个人实在古怪得紧……”
青蔷淡淡一笑“你眼光不错,我也瞧不透她……可是,咱们的选择并不多;除了她,我实在是想不出第二个人可以托付了……”
玲珑缓缓点了点头,附和道“那倒也是,九嫔以下断没有什么成材的,而比起惠妃娘娘、以及九嫔里其他几位娘娘来说,胡昭仪算是最好的选择了……只不过,娘娘,您真的不打算带五殿下在身边么?有个……儿子,总归是莫大的凭借——何况皇上不是说……”
沈青蔷垂下眼,轻声打断了她“皇上那边我会再想办法。总而言之,不能拿那孩子的命来冒险……他若跟着我,怕是立刻就要大难临头了……”玲珑听她如此剖白。当即便了住口,答道“娘娘,奴婢明白。”
沈青蔷忽然叹一口气——像是在问玲珑。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真的只有这样一种方法吗?”
“娘娘,您说什么?”玲珑一愣。
沈青蔷侧过头去。以一种轻如鹅毛地声音徐徐道“白妃娘娘……还有,姐姐……难道离开这里的方式只有死亡一种?难道唯有死亡,才是唯一属于我们自己的么?”
玲珑沉默,许久,摇了摇头“别想了。娘娘,”她说,“您不该这样想地……”
青蔷缓缓转过脸来,对玲珑笑了,脸上罩着一层温婉如玉的光辉,颔首道“你说得对,玲珑,我不该这样想——向后看毫无裨益,前面地路还长着呢……”——
这是靖裕十八年正月的一天。锦粹宫的大火熄灭之后不久,沈青蔷忽然间便想起了董天悟,有一个浅浅的念头忽然自她脑海之中浮现出来
假若……很久之前。在一切的变故尚未发生之前,自己能开口对他说“请你带我走吧。天涯海角、不顾一切地带我走;我相信你。我把我的生命全都托付给你……”如果她能这样说的话,也许他真的会放弃一切;也许自己早就已经离开了这座锦绣的牢笼;也许两个人……早就幸福了……
可是这样的恳求她说不出口;可是她始终不愿意将自己的命运交给任何一个人;可是他决不会放弃自己想要的“答案”的……
可是……可是……可是……——
可是命运没有“假若”亦没有“如果”更新最快有地只是“不能回首”与“无路可退”。发生了如此的灾祸,靖裕帝似乎颇受打击;又或者,长久以来的夙愿终于成真,反倒令他一时间怅然若失,再也没有了当初那种火热地执念了。元日之后连续数天,万岁一反常态,都只在太极宫内闭关独守,既不传召青蔷或者其他妃嫔,也不肯接见各位朝中大臣,只遣御前总管王公公颁出口谕来,说是“恭谨修行,一切俗礼皆免”。
锦粹宫的大火,以及沈紫薇地死,从头到尾都是青蔷这位新任皇后娘娘一人主持,待全部尘埃落定,又已过了好几天,靖裕帝却只派人传来了两三次无关痛痒地只言片语,依然并未现身——
渐渐地,无论是后宫的妃嫔还是朝中地文武群臣们,便有些坐不住了。
“……那……太子那边……可有什么消息?”正月初七日下午,青蔷在两仪殿内独坐,以手支颐,缓缓问向方从外头归来的玲珑。
“建章宫的人往太极宫去了三次,三次都被挡了回来。据说,后来万岁在殿下承上去的请安折子里批了几个字,发下来,太子殿下便再也不敢去了……”不愧是玲珑,巨细皆备,有条有理。自从沈青蔷位正中宫之后,整个皇宫中最忙碌的人,也许就是她了。
青蔷脸上果然露出感兴趣的神情,却听玲珑续道“据说……皇上写的是二龙相见,折朕寿耶?”——
皇上是龙,太子也是龙;皇上不知从哪里听得了一套“二龙不得相见”的说辞。这八个字便是说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来见朕,是想让朕早死吗?
这话实在是严厉之极,沈青蔷听闻,当即便倒吸口冷气,忍不住道“难道说,陛下终于……下定决心了吗?”
玲珑缄默良久,忽然道“据说……据说皇上这几日身子不适……我怕……”
青蔷闻言不语,只是点了点头——是么?天启,终于要到了我们兵戎相见的时候?
“……替我梳妆吧,”沈青蔷站起身来,吩咐,“我要去太极宫。”
这是沈青蔷第一次正式以皇后的身份出行,往来排场都与当日做才人甚至做贵妃时全然不同了。两仪宫到太极宫并不算远。平素步行也不过一刻光阴,如今虽说坐了辇车,可加上无数繁文缛节之后。直耽搁了小半个时辰,才终于到达。
如此这般浩浩荡荡。太极宫那里自然早已得了消息,总管太监王善善怀抱一只精致的铜手炉,苦着脸跺着脚候在殿外,远远见凤驾到了,才将暖炉丢给身旁伺候的小太监。迎了上去。带领众人三拜九叩,口呼“老奴等恭迎皇后娘娘凤驾。沈青蔷头戴一对赤金点翠垂珠凤,身穿貂皮大氅,扶着玲珑下了辇车,轻声道“总管大人请起吧……本宫……来向皇上请安,前些日子有些事情耽搁,否则早就该到了。”
王善善的脸色立时难看了三分,走近两步,踌躇再四。方才低声道“娘娘,您还是……还是……改日再来吧……”
青蔷倒一愣,她已预料到太极宫这边必有变故。但王总管竟然直接下了“逐客令”,却还是大出她地意料之外。于是。便微微一笑。说道“王公公,皇上可有下了旨。说不愿见我吗?”
王善善连忙摇手不迭,口中道“哪里哪里,自然是不会的——皇上再不愿见谁也绝对不会不愿意见皇后娘娘您哪!只不过……只不过…——越说……声音越低,脸上的难色越多了几分。
沈青蔷不禁有些纳罕,正拿不定主意,却见王善善忽然抬起头来,说道“娘娘,老奴斗胆,请您……近一步说话……”
青蔷愈加狐疑,便当真走开几步,远远离了众人,御前总管王公公拼命压低声音,开口道“娘娘,皇上最近……实在有些怪异……性子喜怒无常,有时候甚至……甚至……唉,总之……算算时候,这会儿正该是陛下服丹打坐地时候,再过两个时辰便该恢复如常了,所以,您还是……还是晚些再来吧……”
王善善越是说得神秘古怪,沈青蔷越发不能走了,追问道“服丹打坐?还是碧玄宫的那些道士们送来地仙丹么?皇上说倒有效的……”
王总管脸上的表情微微有些僵硬,良久答道“的确是有效……只不过……只不过……”
沈青蔷还待再问,王善善却只是摇头,不肯再说了,一味地请她暂且离去。青蔷正为靖裕帝的近况而来,又哪里肯走?两人就此僵住。
良久,王大总管终于认了输,叹道“这样吧,那老奴先带娘娘到偏殿休息,等陛下一出关,立时相请,如何?”
沈青蔷点头“那也好。”
王总管犹不死心,连声叮咛“老奴不叫娘娘,娘娘可千万别出来啊!”——
青蔷笑着又一点头,却并未将这句叮嘱真正放进心里去。
王善善引了沈青蔷步入太极宫,却见旧日里往来如云地宫女们一个也无。青蔷疑惑,又要问,王总管却总是摇头。待进到偏殿里,请皇后娘娘坐定,王公公便急急去了,殿内赫然只剩下沈青蔷一人。
她随手取下一卷书,翻了几页便又丢开,只觉心绪烦乱不堪;不禁有些懊悔——方才见事态古怪,便将玲珑留在外面招呼接应,现在却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了,竟只能一味枯坐,好生无趣。
胡思乱想着,便渐渐觉得困倦起来;半梦半醒之间,身子轻飘飘的,倒仿佛睡在云端之上似的……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见远远的、有什么东西呼啦啦倾倒在地的声音,沈青蔷自昏昏然中睁开眼;那声音又一次响起,还夹杂着错乱不堪的脚步声——
片刻后,隐约听见靖裕帝的声音在喊“仙丹呢?朕的仙丹呢?你们这些狗奴才,将朕地仙丹藏到哪里去了?”
沈青蔷哪里还按耐得住,连忙起身,循着声音的来路寻了过去。她在太极宫中住了颇多时日,路是极熟的,不久便到了寝殿外。靖裕帝显然正在殿中,里头不断传出他忽高忽低地喝骂声,似乎在向谁发着脾气。
方才王总管的提醒只在她脑中一转,便消失了;沈青蔷轻轻推开殿门,走了进去——然后,便仿佛被一根钉子钉住一般,怔在当地,花容失色。
莫大地殿中几架倾覆、一片狼藉,却只有靖裕帝一个人在。他正立在她面前,眼红似血,发丝飞散,脸上肌肉不断抽搐,似乎已无法自控……他望向她地目光即凶狠又癫狂,简直不像是个人,倒像是只以双足站立、披着衣裳的野兽。
“……陛……下?”好一会,青蔷才反应过来;她忽觉害怕,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朕地仙丹呢?你把朕的仙丹藏到哪里去了?”靖裕帝朝她走来,口中不住嘶吼,似乎已全然认不出她了。
沈青蔷只觉怀中那颗心怦怦乱跳,连忙又向后退了一步,想要退出门外去,冷不防靖裕帝忽然扑了上来,一把抓住她的衣襟,朝她吼道“拿出来,给朕拿出来!”
青蔷只觉领口被他紧紧揪住,几乎已无法呼吸,忍不住挣扎着,发出微弱的喊声“放……放开,求你放开……陛下,我是青……不、不,我是翩翩
靖裕帝依然死死盯着她,手上的劲力却在缓缓消失,口中犹犹豫豫说着这个名字“翩翩……翩翩?”
沈青蔷连忙挣脱他的掌握,掩住领口,小心翼翼向后又退了两步,脚踵已碰到了门槛,心下稍定;方敢抬眼去看万岁——
但见靖裕帝满脸狂乱地站在那里,眼泪潺潺而下,口中依然在重复着那个名字“翩翩……翩翩……”
沈青蔷刚要转身向外走,刹那之间,靖裕帝已猛然扑了过来,将她狠狠扯进自己怀中,死命搂紧;亲吻如雨点般落在她的脸上、颈上,顺着她雪白的肌肤蜿蜒而下……青蔷只觉钳着自己腰侧的那只手宛若铁钳,谁能想到,那枯瘦的身体中竟会有如此强硬的力量?靖裕帝将双唇紧贴在她的酥胸之上,滚烫如火,口中含混不清地唤着“翩翩……翩翩……”
青蔷早已察觉不对,奋力推拒,哪里有用?她越挣扎,靖裕帝的双臂便钳得越紧……钗滑钏飞,三层艳色的织锦宫装散成一幅华丽的扇面。她分明闭着眼,可满殿明晃晃的灯烛依然在她头上旋转……沈青蔷只觉得有人在她顶心的百会穴上重重击了一下,周身百骸筋骨寸断,正被一槌一槌砸成齑粉……明明灭灭之间,整个世界的样貌都已被生生搅碎,成为水光滟潋的幻影。起初还有疼,后来那疼痛便消失了,仿佛灵魂飘出了身体,只有一种混不着力的虚妄感觉。
……许久……许久……许久……之后,沈青蔷努力睁开枯涩的双眼,脑中混沌一片。殿内漆黑,许是夜里了,大半的灯烛都已熄灭,只剩下少许苟延残喘的光。
她强忍着浑身的疼痛,伸出手去,却触在了一样软绵绵、冰凉凉的事物上面——像是某种破败的革絮,一丝生气也无。
沈青蔷挣扎着起身,腿一软,险些便站立不住。勉强披上衣衫,踱到屋角的金凤灯前,添上一段新蜡。
暖暖的橘色光辉猛然一爆,噼啪作响,照亮了大半个内殿,照亮了满地的狼藉宫装上掐金织羽的裙摆熠熠生辉,金牌、护符、玉饰、珍玩零落四处,闪烁不定…着双脚,持定蜡台,站在榻前;直到地底的寒意窜起,再也无法忍耐为止。
红绡幔帐飞散之处,露出半张青白的面孔,口鼻之中蜿蜒出一道枯干的血迹,在烛光下,宛如黑色的蛇。
-【修改版卷四[77]对弈】-
沈紫薇的死、锦粹宫的付之一炬仿佛是在为着接下来的一连串灾祸,做出一个鲜明的预告似的,靖裕十八年的正月才过了不足十日,内廷便忽然传来消息,说靖裕帝病倒了。病势似乎颇为沉重,太极宫内日夜都有御医供奉往来不息。新登位的沈皇后衣不解带寝不安席,亲自侍奉汤药;而后宫其他妃嫔姬妾,整日里三五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不休。
朝堂上的则是另一番景象。以内阁次辅陆焕为首的一干赞成“废储改立”的臣子们本来声势颇为雄壮,一夜之间忽然销声匿迹了。相对的,本因废立之事被逼到了悬崖边上的内阁首辅李大人,却仿佛突然间年轻了二十岁,老当益壮起来。
“……本来么,自古废长立幼、废嫡立庶、废贤立爱,均是亡国之兆。”不愧是有名的“大嘴阁老”,御赐的金拐往地上一杵,便侃侃而谈了。
李阁老正意气风发,两班群臣中,不知是谁,忽然不冷不热说道“大人,您的意思难道是说……陛下做出了废长立幼、废嫡立庶、废贤立爱之事,因此……因此遭……天谴么?”
那“天谴”二字,说得极低、极含糊,可满朝文武,哪个不是精乖的狐狸?自然人人心中雪亮。李阁老一惊,登时便把接下来的一番大道理通通咽了下去。毕竟,皇上还是皇上,若他忽然又好了,听闻自己口口声声出言“诅咒”,岂不令他半生的努力毁于一旦?
朝堂上立时便是一片肃然。人人四顾。却统统缄口不言。若皇上好了,活过来,自然一切安稳;可若他熬不过这一劫。若是真的有什么“天谴”,那这天下。又将是怎样一番局面呢?——
以这煌煌宫苑为棋盘,以各自的身家性命、富贵荣华为棋子,拆长扳断,争一个你死我活血肉横飞吧!——
这边是我,那边是你。来下一场好局。…王善善,你越发没王法了,是不是?”在这宫中,胆敢直呼御前总管大人名讳的人,屈指可数;可老太监张淮却无疑是其中之一。凭着他地年纪,凭着他在这宫内六十年的岁月,给他老人家指着鼻子骂,王总管连一点脾气也没有。
他只有陪上一副笑脸,说道“张公公。您说这话,不是叫善善做不得人么?”张公公“哼”了一声,责问道“太子殿下驾临。你却推三阻四——还想好好做人不成?”
王善善的脸立时便难看之极,口中道“张公公。我哪里敢啊……皇上地旨意您也知道。他御体违和,此时二龙相见。颇有冲犯之厄啊!”
“……哼,那真的是父皇地旨意吗?”立于一旁,面容沉静的太子董天启,忽然开口。
王善善一缩脖子,轻声答道“自然的,奴才怎敢假传御旨……”
董天启不言不语,负手在后,遥望数丈远外,太极宫的第一重殿门,冷笑道“孤……怎么听到了一个消息,却说……却说父皇其实业已殡天,你们密不发丧,乃是别有所图,意有不轨……”
他的话还没说完,王善善已双膝软,跪倒在地。紧紧扯着董天启明黄衮袍地衣摆,哭嚎道“殿下啊!您千万不敢听信小人之言哪!此种赤口白牙的诅咒,真真该天打雷劈的!陛下明明……明明尚在人世,只是……只是略染小疾罢了,您这样……这样……实在是……”
董天启又是一声冷笑,双手扯住衣摆,用力一夺,将王善善差点摔了一个踉跄更新最快口中却道“小疾?若是小疾?太医院的十二位供奉统统进了太极宫,怎么到了此时此刻,却还不见一个人出来?”
王善善一呆,登时语塞。
董天启再不理他,径直向殿门而去。王总管自尘土中手忙脚乱地爬起身来,口中喊着“殿下,不可莽撞!”
却冷不防一旁的张公公打横里伸出一拐杖来,又将他绊倒在地——董天启大步流星,当先而去;王公公跌坐在台阶下,不住叫嚷,呼天抢地,可又有什么用?
一重殿门前守卫的是吴良佐死后,暂代了御前侍卫统领一职的齐黑子,他连忙赶过来拦在太子殿下身前。可还未及开口,董天启已狠狠瞪向他,怒道“孤是太子,你敢犯上?”
齐黑子毕竟不是吴良佐,虽一样忠心赤胆,可被这年纪轻轻却目光如电的太子殿下一瞪,身子也不由畏缩了一下。
董天启不待他反应过来,手一挥,已隔开他伸出的手臂。齐黑子还待想说什么,却已晚了,只有原地跺脚而已。
“子要见父,臣要面君,你们这些做奴才地,有什么资格阻拦?”
没有人能够回答——
终于,又踏入一层殿门,却看见从屏风后面,盈盈转出个人来,形容颇美,却满面憔悴。立在那里,幽幽望着他,轻声道
“……他们是拦不得你——那我呢?”
董天启只觉得胸口一紧,有什么东西火辣辣的烧在那里。是她,是她……终于逼你出来了,沈青蔷。
“……母后,”董天启笑了,一笑、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原来是您,儿臣有礼。”
说是“有礼”,却身形不动,不叩、亦不拜,只是笑。
“太子殿下来得正好,本宫还想请问,碧玄宫里地那两个妖道,此时身在何处?”
董天启的一双眼微微眯起,笑道“皇后娘娘……不、也许该叫您白妃娘娘才是。您说谁是妖道?这话实在有趣得紧——儿臣却听不明白了。”
沈青蔷微微咬了下嘴唇。
太子殿下续道“如果……孤……没有记错地话,娘娘您才是从什么幽暗见不得人地地方,到这里来地吧?这妖道二字从您口中冒出来。也真真可笑,呵呵……”
沈青蔷眸光似炬。却依然轻言轻语,叹道“你都知道……原来如此。”
董天启恨恨瞪着她,那样小巧地手,那样纤纤不盈一握的腰肢,那样冷地表情……她不认他。无论他怎样求恳,都不愿施舍半缕温暖的眼光。她说沈青蔷已经死了……死了?难道一个“死”字,以往那些快乐和忧伤地岁月,便一了百了了不成?
“白妃娘娘,请您让开吧。儿臣要入内给父皇问安了。沈青蔷微微垂下眼帘,说道“太子殿下,陛下不能见您,请您回去吧……还有,请殿下替本宫传下令去。碧玄宫的邵、崔二位妖道,进献红丸,致使陛下染恙。实在罪无可恕,当速速捉拿才是。”
董天启此时已是恨极。她怎么可以那样的轻描淡写?那样的镇定自若?
只听沈青蔷顿了顿。再次重复道“……太子殿下,您请回吧。”
董天启干笑两声。却向前踏出了一步,斩钉截铁道“母后,父皇已经死了,是不是?”
沈青蔷依然神色凝定“殿下,请勿妄语,还望谨慎为是。”
董天启又向前踏出一步,冷笑道“我就是妄语了,那又怎样?我还想问你呢,白妃娘娘,您擅自闭锁太极宫,不准众人出入,究竟该当何罪?”
沈青蔷忽然叹息一声,一直隐于袖内的素手微翻,寒芒立现——在她手里,赫然握着一柄出鞘地匕首。皇后娘娘轻抬凤臂,刀尖直指喉管,虚点在肌肤上,缓缓道
“殿下,您既然不信本宫所言,那也没什么,您请进吧……不过,在您迈过这道殿门的那一刻,便是本宫血溅五步之时——本宫既有负陛下所嘱,自然也忝居人世。”
董天启迈出的步子立时僵住,只听见满口的银牙咬地咯咯作响,冷冷道“你真的以为……真的以为我还在乎你的死活么?”
沈青蔷的声音也微微有一丝颤抖,却忽然拔高了一层,斩钉截铁道“死一个……苟活于世的女子,太子殿下自然不会在乎地……只不过、只不过这逼死母后之名,留诸青史,不大好听罢了。”——
董天启望定她,心中有恨、有怨、有怒……更有几难自抑的哀愁。
“……你狠!”他拼命压低了声音,咬牙道,“沈青蔷,你以为我真的不敢杀你么?我恨不得……恨不得现在就杀了你呢!我真想剜出你那颗心来,看看它究竟是不是……是不是铁石铸成地!”
沈青蔷定定望着董天启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方才缓缓收回目光,脸上依旧是八风不动地神情。她缓缓转身,将匕首收回袖中,伸出手来在心口上轻轻抚过——那只手滑落下来,紧紧攥住。
现下没有时间给她解释,更没有时间用来倾诉和回忆,她已走上了这条路,就注定一关一关闯下去,再也不能回头。
沈青蔷轻移莲步,转过屏风,向内殿而去。一进门,赫然却见十二名太医齐齐站成两排,二十四只眼睛统统落在她脸上,目光灼灼。
为首地太医令唐豢当先说道“娘娘,此时太子殿下是否就在殿外?娘娘为何不宣他进来?”
沈青蔷淡淡道“陛下数日前便有言在先,二龙各居其位,不得相见。本宫只不过奉诏行事罢了。”
唐豢道“娘娘,陛下此症危急,即使不能宣见太子,也应当立即汇集百官、商议对策才是。”
青蔷却置若罔闻,只道“既然陛下病症危急,诸位供奉不好好想一个方子出来,反而聚在这里责问本宫的行止,这又是何道理?”
唐豢立时语塞,直气得脸色紫涨。沈青蔷不再理他,径直走到御榻边上,帐中躺着地那个人,头上、手上扎满了寸许长的银针;隔了许久,胸口才微微起伏一次——靖裕帝还活着,却只是活着而已。
唐豢咬牙奔到榻前,一双眼幽幽似装着鬼火,话中之意丝毫也不客气“皇后娘娘,此事干系重大,绝不是您说怎样,便能怎样的。”
沈青蔷朗然道“唐大人,的确如此。事关万岁安危,自然不可轻忽——但,万岁有诏予我,本宫不过奉诏办事罢了。”
太医令不肯放弃,追问道“敢问娘娘,诏在何处?”
沈青蔷猛然回过头来,对他森森一笑“万岁的遗诏,太医令也有兴趣不成?”——
唐豢哑然。其余的十数名供奉更是个个噤若寒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暗自摇头而已。
沈青蔷深吸一口气,续道“尔等从医,自当以万岁的御体为要,余下诸事,便不是你们该关心的了……”
唐豢恨恨答道“娘娘教喻的是,”却犹不死心,又道,“那……可否请娘娘颁一道手谕,令微臣随行的弟子们可以去往太医院取些药材过来,以备不时之需。沈青蔷点头道“那是自然,本宫准了。你将所需之物以纸笔记录停当,本宫定当遣人为大人去取。”
唐豢再也按耐不住,当即怫然变色,道“娘娘,微臣敢问,您将臣等扣于此地,究竟意欲何为?”
沈青蔷不急不恼,反而微微垂下头去,唇边溢出半片笑晕,回答
“陛下若有什么万一,本宫自会带着你们十二位大人,一体相从于泉下——唐医令,本宫的打算,不过如此而已,你可听明白了?”
沈青蔷长舒一口气,却半刻也不敢停歇。她昂首步出内殿,只觉得两个肩膀僵硬如木,几乎已没了知觉。
玲珑自帘后转出,跟在她身后,低声道“娘娘,办妥当了。”
沈青蔷微微点头,取出那柄匕首,以宽大的衣袖掩住,递在她手里,口中道“好……这个给你。”
玲珑犹豫着想接,却又推开,口中道“还是娘娘拿着吧,说不定有用的……”
沈青蔷一笑“以死相逼这一招只能用在太子身上,也只能用这一次罢了……我不再需要这玩意儿了?难不成留着自裁么?”
玲珑倒笑了,接了过来,妥善收好。续道
“奴婢多买了几个人,叫他们放出风去,只说是求神祈福的办法。王公公果然病急乱投医了,二话不说,便叫人赶置银红宫灯,最晚明日,便能在宫城的九门上统统悬挂起来……”
青蔷又一笑“玲珑,多亏有你。”
玲珑也是一笑,那笑容却倏忽变成了伤感,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问“可是娘娘……真的……有用么?”
沈青蔷笑容不变,却摇了摇头,答道“我也不知道呢,也许吧……陛下眼见是挨不了几天了;各尽人事,但凭天命罢了……”——
曾几何时,你曾对我说过,若我想要见你,便在我住的地方悬上一盏彻夜不熄的明灯。那样,无论你在哪里,你在做什么,定会看到,一定会来的。
青蔷不语,将手伸进袖中,抚摸着那个细细的金镯——
你曾经自绝地中将我救起,也曾经陷我于更大的绝境;那么这一次呢?你是我的救星,还是催命的天魔?抑或者,我们,便从此永远错过了?
-【修改版卷四[78]敌手】-
太子殿下一场喧闹,王善善已然心力憔悴。他虽然听了皇后娘娘的吩咐,却时刻惴惴不安。才送走了董天启,不过半日工夫,太极宫外竟又聚集了一群谁也惹不起的不速之客。
以杨惠妃为首,四宫妃嫔妾妇足有一二十人,甚至连久不出昭华宫一步的胡昭仪也来了。各跟着太监宫女,黑压压站了满地。不过数月光阴,杨舜华赫然更显老态,皮肤枯干,发色黄脆。她已拼了一世、争了一世,虽然到头来,拼到的是无妄,争到的是虚空,但“拼争”二字,的确已刻入了她的血脉之中,再也无法祛除。她不是没有想过放弃,也不是没有试过放弃,只不过,在这世上论及“退步抽身”,向来说得容易,做起来千难万难——是以,一听到宫内纷纷传闻,只说皇上业已驾崩,只不过被沈家那个妖女私自隐瞒不报罢了,便再也坐不住。
而这满宫之中,如她一般心思的女人,绝不在少数。
陛下死了?那她们怎么办?杨妃至少儿女双全,还有期盼。而其他人呢?从此闭锁宫门,幽居而死,已是一个莫大的恩惠了。王善善一见这群主子,立时头大如斗,心中叫苦不迭。女人只有一个,向来好对付;若有一群,便宛如洪水猛兽了。
他一面拼命使眼色,叫人告知殿内的皇后娘娘,早早预备着。自己则硬着头皮过来,招呼道“惠妃娘娘,昭仪娘娘。各位主子……老奴有礼了……今日不知……”
谁料杨惠妃对他寒暄丝毫不理不睬,径直道“王公公,请你走一趟。通禀皇后娘娘一声。就说本宫说的,她在御前伺候这些天。着实辛苦;我们同为姐妹,怎能只她一人操劳?请她就此歇息去吧,此地有本宫在,便是了。”
杨妃身后诸女,立时随声附和。只有胡昭仪。远远站在一旁,嘴边挂着冷笑。
王善善道“是、是……”一边不住点头,一边急急向内奔去。妃等了许久,也没有丝毫动静传出来,纷纷有些沉不住气。那王公公果然是人精,只留下两个品位极低的小太监伺候,垂手侍立,态度再恭谨不过。却一问三不知。
脂粉绣罗堆中,不知是谁,便嘀咕起来“这也忒会拿架子了……”
这话传入耳中。杨舜华只觉有一根针在心里扎,沈青蔷虽年轻。但她是皇后——自己耗费半生光阴。多少机谋巧算,吃苦、受累、担惊受怕。到头来,她却是皇后……惠妃娘娘越想越是不平,愤愤道“何必等她?我们便自己进去,她又能怎样?”
两旁的嫔御们巴不得这句话,口中连忙响应。眼睛却只落在她身上,瞧她究竟怎样行事。
杨惠妃一咬牙,当即拾级而上,其余诸女鱼贯跟随在后。便在此时,忽然从殿内走出来一位二十岁上下地宫女,手中捧定一方黄绢,身材纤秀,面如铁石——
杨惠妃却认了出来了,这丫头是沈家那妖女身边的;她曾彻夜审她,却一无所获。殿外诸人一愣,那宫女已展开黄绢,口中朗朗道“宣懿旨,四宫诸妃嫔妾御跪接。”
杨惠妃一听到“懿旨”二字,已恨得脑中一阵晕眩,当即道“懿旨?我们都已随侍陛下多年,一张懿旨便想打发我们不成?”
那宫女双眉淡扫,毫不动容,又道“掌中宫印信、领内廷事务、皇后娘娘懿旨,惠妃杨氏跪接电脑站更新最快”
杨惠妃怒极,身子一晃,喝道“你这贱婢!凭你赤口白牙一句话,就说是懿旨,本宫不信!”
惠妃娘娘开了口,身后自然少不了凑趣的人,一时间莺啼燕咤,乱成一团。
那宫女双手平举,擎着那方黄绢,任她指着鼻子喝骂不休,脸上毫无变化。待一片嘈杂声稍稍停歇,忽然开口,声音却更高了些“四宫诸妃嫔妾御跪接,违者以抗旨欺君罪论。”
话音一落,四周便立时安静了下来。
诸女心中明白,沈青蔷虽然只做了不足十日皇后,但依理来说,只有她才是这后宫地主人,其他妃嫔全部是服侍她这个正主子的有脸或者没脸地奴才罢了,她真要拿出架子来,外头这一二十个人,真的只有咬牙受着的份儿……可话是这样说,这口气终究咽不下去,百般犹豫之下,个个打定主意,唯惠妃娘娘马首是瞻。
这些花花肚肠,杨惠妃怎能不知?今日所到诸人,本来各自心有嫌隙,不过此刻目的一致罢了,都是些靠不住的——可事到临头,她又怎能退缩?
正待开口,好好将这个无礼地贱婢狠狠整治一番,忽听得一阵脚步杂沓,王大总管已出得殿来,口呼“皇后娘娘驾到——”
沈青蔷一身华衣,凤冠霞帔,她竟将数日前册封典礼时所着的整套最高规制的礼服统统穿在了身上!身后又随了四名盛装宫女,待她站定,便各捧朱盘分立两侧,盘上呈着金册金宝、玉尺玉圭,肃然而立。
殿外诸女一看此番声势,个个不由自主便想起不久之前,自己强忍怨气向这位后宫之主、天下之母跪拜的事情来,倒有一多半登时气馁。便有些人开始左顾右盼,似乎准备跪下迎驾了。
沈青蔷见人群骚动,知道自己这番震慑之计已起了效果。对这些后宫女人们来说,重要的,也许真的是衣裳,而不是衣裳中的那个人。于是便愈加板着脸,斥责道“玲珑。本宫令你传旨,为何谕令不行,耽搁于此?”
玲珑立时跪拜于地。口称“奴婢无能,娘娘恕罪。”——
那群嫔御之中。赫然又是一阵低语。
青蔷道“你既知道错了,还罗嗦什么?”
玲珑在阶下三叩首,起身肃立,“唰”的一声展开黄绢,声音清亮。诵道“凤阙在朝,贤德静懿,皇后娘娘教谕今圣体不安,国祚动摇,为防鼠蠹险恶之心,瓜田李下之嫌,特令惠妃杨氏以下四宫诸人等,各居其所,为陛下祈福。内不得私相勾交。外不得引见诸臣,如是……”
旨宣到一半,杨舜华已按捺不住。脸色都变了。其余诸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豫不决。中有一名位份低下、胆子又极小地。在这种排场之下,只觉两股战战。忽然腿脚一软,便跌在地上。
玲珑目光如炬,忙对青蔷道“这是叶良娣。”
沈青蔷立时便已明了,大声道“好,良娣叶氏,你在此非常时期深明大义,肯替万岁分忧,本宫做主,擢升一级,从今日起,你便是叶宝林了。”
那叶氏忽听见从那高不可攀地皇后娘娘口中,竟然冒出了自己的名字,脑中一乱,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还当沈青蔷要怪罪,只是手忙脚乱趴伏在地上,不住喊“娘娘……饶命,娘娘饶命!”
可四下里总有见事快地,见叶氏受封,虽只有一级,却也是看得见摸得着地好处,当即便有两三人倒戈,次第跪下,口呼“皇后娘娘,婢妾接旨!”
沈青蔷面带母仪天下地笑容,一一封赏,这一下,更是呼啦啦跪倒一片,就连杨惠妃一贯地心腹黄婕妤与韩美人也随众跪下了,人人都怕皇后娘娘嫌弃自己“投靠”太晚,更是不遗余力地阿谀奉承,迫不及待剖白自己那颗赤胆忠心——
喧闹过后,场内,赫然只剩下杨舜华与胡昭仪二人,依然站立。
沈青蔷对杨惠妃视若无睹,只对胡昭仪道“昭仪娘娘,您素来是佼佼不群的神仙人物,对此,妹妹心中是无比佩服地……”
胡昭仪还是惯常那副闲散慵懒、醉意阑珊地样子,答道“皇后娘娘,您长进了。今日的一番作为,我也十分佩服呢。”
沈青蔷深吸一口气,又道“昭仪娘娘,三殿下是故悼淑皇后之子,悼淑皇后又是妹妹的至亲。您对三殿下的殷勤养育之恩,陛下……以及青蔷,一直挂念在心的,何况,如今,五殿下也在您那里……”
胡昭仪那双惺忪睡眼终于睁开,漆黑的瞳子灿若明珠。
青蔷笑了,用极缓、极缓的语调说道“祖宗成法,四妃之下,不得嗣子……也就是说,若能成为四妃之一,别人的儿子,也会是自己的儿子……”胡昭仪突然咯咯娇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摇头,似乎青蔷所言之事,乃是世上最有趣不过地笑话……她笑了好久,笑得满地或站或跪的人面面相觑——忽然,笑声戛然而止,在胡昭仪脸上,浮现出一张鲜少有人见过的、无比严肃凛然地面孔;她开口问道
“你……真的信我?”
沈青蔷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胡昭仪又笑了,笑得愈加欢畅起来。
“有趣,实在有趣……”她说,毕恭毕敬整鬓振衣,双膝跪倒在地,口称
“婢妾胡氏香月领旨谢恩,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沈青蔷微微颔首,说道“姐姐客气,还请姐姐多多担待。”
语毕,看也不看杨惠妃,高昂着头,一身荣华冠带,扈从如云,径直转身,向殿内而去——
大局已定。
“……又是一关,有惊无险。”面前摆着一整排各色妆匣,青蔷对着铜镜内地自己,苦笑道。
玲珑在身后,小心翼翼替她将重得惊人地凤冠取下,说道“娘娘做得很好。”
沈青蔷道“你也做得很好。两个人在镜中相视一笑。
“可是,太子殿下决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而且皇上……”——
天启自然不会罢手,他已孤注一掷;而自己唯一能掌握地筹码。却只是御榻上的一个半死人。
靖裕帝发病之后,沈青蔷猛然警醒,急招王善善商议。所有地疑窦统统集中在这“红丸”之上。两个人满室翻找,可那呈红丸的金匣子却不知何时已消失无踪。她传下令去。锁拿邵天师与崔真人,却被告知此二人早已于数日前不知所踪了——再明显不过,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
靖裕帝气虚体弱,又笃信仙道,长期服食各类铅汞所炼之“灵丹妙药”。早已毒入脏腑。再加之往昔地秘密突然大白于世,唯一的爱子因此离去,紧接着又是册封典礼……大惊、大怖、大悲、大喜内外交迫,种种刺,盘算着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见到谁?自己又该如何去应对——如此种种,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天就亮了……”
玲珑道“主子,这样下去是不成地。”
青蔷轻叹一声“我知道……但还是坚持着,走下去吧;一关一关走下去,直到最后无路可走为止……玲珑,你后悔么?你经常问我、劝我,我从没有问过你……”
玲珑的动作忽然停顿,笑问“后悔什么?”
沈青蔷道“后悔进宫,后悔遇到郑更衣,后悔遇到我……后悔目睹那么多的死,后悔几起几落陪我熬过漫漫光阴,后悔你自己选择的道路?”
玲珑轻声道“后悔什么呢?绝不!”——沈青蔷笑起来“我的答案也是一样绝不……绝不后悔,我已尽力无愧于心。”
-【修改版卷四[79]胜负】-
事情似乎在一步步好转,两日之后,果有一大批文臣武将聚集在太极宫外,要求面见圣上,并声称不达目的决不罢休。沈青蔷这一次布衣素服、脂粉不施,盈盈立在宫门之前。对她,朝野之中的传闻里总也离不开“狐惑”或者“妖冶”这样的字句,陡然间见到一个比水犹清比花犹艳的弱质女流,声泪俱下苦苦恳求,那些准备好的指责与强硬,倒有大半付诸流水了。
与宫妃类似,朝臣们更是各结党羽、各怀鬼胎,如此关键时刻,谁都不愿意轻易得罪了任何一方一个人。一番令人心力憔悴的对谈之后,最终徒劳无功,太极宫内那最后一道殿门,硬是没有人能跨入半步。
再过一日,又有喜讯传来,陛下的一侧手指已能缓缓弯曲,一个时辰之内总有两三次,他躺在榻上,嘴唇翕动,似乎想要睁开眼睛来。
无论如何,他在渐渐好转了。
……是夜,建章宫内,董天启披衣半躺在榻上,一旁垂手立着李嬷嬷。皇……要醒了?”董天启低声询问。
李氏答道“太极宫里有我们的人在,但消息很难透出来,似乎……正是如此……”
董天启“嗯”了一声,不置可否,又问“那让你们去查的其它事呢?”
李嬷嬷的声音忽然低下去“殿下,那人……武艺高强,神出鬼没的,实在是……”
董天启冷笑一声,斥责道“真是一群没用的东西。这我难道不知道么?若他一个人,自然难查,可那天多少眼睛看到。他是背着一只罐子,又带了吴良佐的尸身一起走的——一个大活人带着一个尸体。浑身是血,又能跑多远?他是人,可并不是仙灵妖怪。”
李嬷嬷果然语塞,良久方道“是老奴无能,请殿下再宽宥几天吧。”
董天启不耐烦地一摆手。恨声道“罢了,查不到就算了……等尘埃落定,他还能做什么?只是……真地没想到……她能拖到今天……不能再等了……”——
太子殿下终于认清了那沈家妖女的真面目,下定了决心,这一点自然很好,这么多年的辛苦和煎熬,总算没有白费……李氏一边如此想着,另一边,却也忍不住从心底浮出些许地伤感。无论如何,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已经渐行渐远了。虽然一千次反复叮咛。那是主子,不是儿子——即使真地是儿子又能怎么样?还不是有一个“从子”的道理在的?
可是。依然觉得面前这少年越来越陌生。曾经他只有她,什么痛苦难过都对她讲。依靠她,信赖她,那样的日子,终于是一去不复返了。
“……就……这样吧……”董天启低声道。
李嬷嬷一惊,自己怎么忽然发起呆来,太子殿下说的话,竟然全没有听在耳里。
“殿下……”她犹犹豫豫开口。
“那两个妖道呢?已死了么?”
李氏忙摇头道“没有,依殿下地吩咐,叫他们在京城一等一的销金窟里快活着呢……”
“很好,很好……他们还是有点用处的……”董天启笑着点头——,,更新最快——
太子殿下姿容生得漂亮,这一笑,更显雅致俊俏;只是未免阴气过盛,不像是个正当韶华的少年。他一边笑,一边从怀中掏出一只天青色的荷包来;荷包颇旧,边边角角都有些脱线了,董天启纤长秀气的手指缓缓抚过荷包上平绣的云水纹,轻柔地如同抚摸着情人的脸一般——他轻声道
“……不如……就此了结吧,青蔷……”月落日升,又是新的一天,又是新地一关。
天明时分,忽然得到奏报,据说那邵天师与崔真人,已被都司缉捕,正从京兆尹衙门绑来内苑。沈青蔷与玲珑对望一眼,都觉此事大有蹊跷。
二人早已私下分析,这两个妖道定是死了,再不然已被送往外藩,或者藏匿僻处,断然不会被人轻易寻到。是以,董天启才会那样全无后顾之忧,只将一切问题向她身上推来便是——
竟然……又被抓住?这倒全然无法索解了。
将近辰时,果有一干精甲侍卫押着二人来到殿前,同来的却还有内阁的五位阁老,并当朝太子殿下。沈青蔷一看这阵势,心中已知不好对付;但事已至此,即使明知是个陷阱,也只有义无反顾跳下去,希图死地求生了。
太监宫女们在太极宫外殿中垂上一道纱帐,将沈青蔷障蔽在后,以下各叙座位,请太子及诸位阁老落座。
而那两个道士,则倒剪双臂,缚于背后,跪在地上;口中堵有布块,兀自嗬嗬作声。
“……皇后娘娘果然远瞩高瞻、天福庇佑,只说捉拿,便果然拿到了,”当先说话地人,自然是董天启。似乎满口诚挚,可听在沈青蔷耳中,却无异于淬毒的利刃。太子殿下言下之意,明摆着是在说,此乃青蔷自己设计谋划地大戏,才会如此之巧吧。
沈青蔷审时度势,脸色一寒,断然反击“太子殿下缪赞了,本宫断乎没有这样地能耐。本宫是女流,无知浅陋,只猜想会不会是苍天不忍目睹这谋逆背伦的惨案,是以愈加庇佑吾皇,如是而已。”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谋逆”二字还可理解为妖道惑主弑君;可这“背伦”,却明白无误指向了太子。
可从董天启那张如玉地脸上却看不出半点不愉,依然笑盈盈的,似乎他根本就没有听懂一般。
沈青蔷怀中那颗心,更向下沉了些;难道他真的已经算无遗策、成竹在胸不成?
内阁首辅李惕冷哼一声,开口道“殿下。娘娘,事已至此,不必再说什么。弄清楚了来龙去脉。我们也好去朝见陛下,禀明原委。”
董天启立时便附和道“李大人所言极是。来人,替两位道长松了绑缚,请娘娘问话。”
沈青蔷忽然道“慢着!”董天启眼中精光猛地一现,却又收敛,笑了“母后。又有何事?”
沈青蔷道“殿下,这二位妖道都是巧言令色、居心叵测之辈,有戮害万岁的嫌疑,万万不可轻忽。依本宫之见,当分开提审。”
李阁老立时道“皇后娘娘,老臣明白您地意思,此事您实在不必顾虑。在座诸君,都是国之栋梁,何况更有英明天纵的太子殿下居中主持。还怕断不分明?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沈青蔷道“本宫自然没有什么不放心地,只不过事关重大,不可轻慢。依本宫之见。诸位大人应当首先共审一人,将另一人锁拿在偏殿内。待审讯完毕后再将二人置换。这样一来。绝无串供可能。他们两个若想编出什么谎话,断然会露出马脚的。”
沈青蔷说完。李阁老下首坐着地次辅陆焕立时响应道“娘娘高明,下官叹服!”
董天启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不见,但沈青蔷这一番话实在说得条理明晰,他根本想不出任何理由来反驳。可是董天启毕竟是董天启,多少次生死关节闯过来,论及反应敏捷,并不惶多让。只片刻便道“母后所言极是,这样吧,穆大人,你先将姓邵的道士押解一旁。”
一直侍立在侧的侍卫穆谦连忙答应。却听太子殿下又道“此时干系重大,你可记得,万万不要给尔等串供的机会。”
穆谦躬身答应“微臣遵命。”言毕附下身去,将地上跪着地邵天师扯起,便向外走——却在转身之际,趁人不备,在邵天师腰上暗击一拳。
邵天师吃痛,张口欲喊,穆谦已趁机替他除去口中塞着的布块——
这一幕兔起鹘落,猝不及防;又距众人较远,几位内阁大臣都未看清。沈青蔷心中自然明白穆谦乃是太子殿下的心腹,时时刻刻需提防他暗中捣鬼,目光便一直戒备地落在此人身上——可她毕竟人在纱帐之后,眼前一片云山雾罩,难以瞧得真
董天启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当即起身,冲向哀叫不止的邵天师,口中喝道“你这妖道,竟敢胡言乱语!”
邵天师其实并未说话,但太子这样一喊,人人都心中起疑了。
这样的局面虽与既定的不同,那姓邵的道士却也已然明了,便按照早已计议好的办法,对着沈青蔷所坐之纱屏,戟指骂道“妖孽!你本是无主孤魂,附在人身魅惑吾皇,你就不怕天罚吗?”——
沈青蔷心中“咯噔”一声,整个人如坠冰窟。果然如此……董天启,你果然用上了这一招……
场面登时乱作一团,早有人趁机也取下了崔真人口中的布块,那道士连忙添油加醋道
“太子殿下,诸位大人,不要被那妖孽骗了!她本非人类,而是阴魂厉鬼。我等师兄弟洞悉她地诡计,她便先下手为强,害了陛下,栽赃在我们身上!”——
此言一出,四座轰然。
纱帐之内的玲珑,立在沈青蔷身后,哑声道“主子,这……”
沈青蔷一摆手,止住她的话,轻声道“没有用了……你先保住自己,切记,切记!”帐外,那两个道士早已背熟地一番炎炎话语,早已如滔滔江水般奔流而出。
“——妖孽,你若是不是鬼怪,为何陛下的身体会越来越虚弱?”
“——妖孽,你本已死了,却又在桂树下显身,这是为何?”
“——妖孽,你真地姓沈?万岁是如何叫你地,你敢告诉诸位大人么?”
“——妖孽,你还不服法认罪?”
……若我承认自己是鬼,便是弑君;若我承认自己是人,便是欺君……
……我一直都在担惊受怕,惟恐自己“假冒鬼魂”的事情被戳穿,却没有想到,到头来,“弄假成真”……你竟要靠这个理由,让我死于自己之手?
……董天启……你赢了……你够聪明,抓住了我最大地弱点……我已不是沈青蔷,却也成不了白翩翩……我已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不见容于过去以及现在……所以你赢了……
那两个道士的骂声渐渐停歇,满殿渐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浓得简直令人窒息的沉默——
终于,董天启用极轻、极轻的声音问道
“母后……儿臣斗胆,敢问母后父皇发病那日,您……是否……侍寝于太极宫?既然您是阴气凝结之身,又怎敢……怎敢……削损龙体、玷污御榻?”
微风吹来,将锦幔纱帐吹得微微颤动,沈青蔷端坐于内,仿佛木雕泥塑。
董天启死死地攥着拳头,眼中忽然漾出一层水雾,也许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究竟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是”,还是“否”?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那层轻纱,牙齿咬地咯咯作响。只觉有一双大手不住碾着自己的心,碾到滴出血来。
“……沈皇后!”他大声道,声音平顺响亮,连自己都不由诧异。
“……皇上发病的那日,你是否……是否与其行了……人伦之事?致使陛下阴气侵体,以至于昏迷不醒?”
……早有人手捧木匣,双膝跪地,朗声道“启禀殿下,彤史在此。”
沈青蔷终于开口,声音冷冽,有如冰霜
“不必查了,那一夜……是我侍寝……什么都不必说了,太子殿下既然要砍我的头,便拿去好了。”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够了,我累了,一句话都不愿再说……殿下,各位大人,容我告退……若没有赐死的谕旨,恕我不会再见任何人。”
-【修改版卷四[80]道路】-
沈青蔷离去的时候,玲珑不在身边,就连内廷总管王善善都已不见,许也被抓起来了吧。宫车辘辘,两旁都是陌生的重甲持戈的武士;而在她身后,有无数人正争先恐后地涌向太极宫。不知为什么,到了这个当口,青蔷的心却是出乎意料的平静和轻松,仿佛终于交卸了千斤重担,忽然间那些担惊受怕统统不见了;整个人轻飘飘的,竟前所未有地快活起来。
“……娘娘,平澜殿到了,委屈您了,”宫车停住,外面忽然有人说道。话语中全无半点恭敬之意,所谓“委屈”,不过是句场面话而已。
青蔷倒一呆。她实在没想到董天启竟然没有将自己关入两仪宫,而是送她回到了旧日的居处平澜殿……哦,是了,也许在太子殿下心目中,那座有着一双凤阙的后宫至尊至贵的居处,从过去到现在都永远只属于一个人,属于他心中那位不复记忆的亲生母亲上官皇后——
不过,无妨,沈青蔷微微一笑;她也并不喜欢两仪宫,即使自己在那里住过数日,但在她看来,那座簇新的宫殿是属于白翩翩的,并不属于她。
青蔷没有回答,她忽然害怕一张开嘴,心中那股久已失去的恬淡安谧便会消失无踪。于是她只是缓缓下了车,不要任何人的搀扶,一个人,昂然地走在残冬的苍穹之下。
那样恢宏壮丽的紫泉殿以及那样精美奢华的流珠殿都已化作虚空,可坐落在锦粹宫边缘的平澜殿,却因着周遭御沟的存在,虽大半屋宇满壁焦黑,殿内充满了一股挥之不去地炭气。毕竟是奇迹般的留存了下来——就像是那样深心密计的姑母和那样骄傲如火地姐姐,她们都已死去;却只有自己遍体鳞伤,依然还活着一般……
漫长的四年凝滞不动地死水。和短短数个月汹涌澎湃的波涛。平澜殿,由此出发。至此终结,也好。
她走到殿门外,忽然停住了脚步,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来。头顶的天空一碧如洗,连丝云也看不到。阳光落下来。仿佛能穿透每个人的肌肤,径直洗涤骨髓的深处——
那么高地天,那么清澈而湛蓝、没有一丝污秽的世界……若能胁生双翼,踏风而上,该有多么好!
多年以前,曾有过的这样荒唐的念头,在这个下午,忽然穿越漫长的光阴,穿过一浪一浪的爱恨、生死、背叛与别离。重新击在她心上,飞溅出金色的火花——
原来我早已改变;原来我一直从未改变。
沈青蔷笑了,径直进了殿门。
这地方。长久以来没有人住过了,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幸亏她后来人在太极宫与两仪宫之时更新最快所穿所用皆是重新置办的。旧时惯用之物并未搬走,一样不缺。
玲珑不在。她也不愿使唤跟着自己地陌生的宫女,径自扫了榻上的积尘,开了箱子,取出被衾,铺在床上。
两旁名为“侍奉”、实乃“监视”地宫女们见皇后娘娘并无半点戚容,毫不在乎地忙碌着,几乎看得傻了。
许久,才有一个战战兢兢开了口“娘娘,您这是要……”而此时的青蔷,正在横七竖八扯着自己头上地金簪。
“睡觉,”她说。一开口,自己倒先笑了——
多少年了……多少年了?多少年没有用这样“粗鲁鄙陋”地语气来说话?仿佛回到了儿时的光阴似地。
“总之我困了,要睡了。你们爱在一旁看着,那就看着好了。”——
原来这样讲话,真是痛快。
这一觉睡得真好。
又有多少年没有这样安稳过了?一闭上眼,甜美的黑暗便攫住了她;扯着她的身子,直堕入空无的世界里去。
连一个梦都没有,纯净而不带一丝杂质的沉眠。仿佛整个人都缓缓融化了,又从那温暖的黑暗里慢慢汇聚、重生,脱胎换骨。原来可以这样睡一觉,真是幸福——
夜半,却忽然有人拽着她的脖子,搅乱一泓暗色,将她从这么美好的安眠中生生扯离出来。
“……天……启?”青蔷呆了。
星光很好,漫漫倾泻而下,穿过闭锁的轩窗,落在屋内。当朝太子殿下便就着这星光,半跪在榻上,两只手扼住他的颈子——他似乎扼得很紧,似乎已用上了自己全身的力气;可是、只是有一点点紧,只有一点点疼。
“……不……殿下?你怎么……”青蔷茫然道。
那两只扼着她脖颈的手不住颤抖着,董天启的肩膀也在微微颤抖。背着光,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沈青蔷长叹一声,像慈祥的母亲对待自己最调皮的幼子,伸出手去,按在天启的手臂上,轻声道“好了,放开我……这像什么样子啊?”
董天启忽然“呜”的一声,哭了出来。冰凉的液体从他眼中滴落,一颗一颗砸在青蔷身上。
“好了,乖,别哭了……”青蔷道,“你赢了,你赢了我了——还哭什么啊?”
董天启终于松开了手,却张开臂膀,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泪流不止,呜咽着“青蔷……青蔷……”
沈青蔷忽觉好笑,更多的却是无奈,到头来,只有如多年前那样,轻轻抚着他的发,哄道“乖啊,天启乖,不要哭了,你是大孩子了……”
董天启将她搂得更紧,口中模模糊糊地不住说道“我不要你死……青蔷……我不要你死……你是我的……”沈青蔷躺在那里,忽然啼笑皆非。说起来,再过几天就是上元节了,那时候董天启就要十五岁了吧?幼时矮矮的个子已在飞速的长高。脸上稚气未脱,却已隐隐有了大人的轮廓。可是两个人这样亲密地躺在一起,他搂着她。搂得那样紧,她却依然只觉得他是个孩子。是自己没有降生、也许也永远不会降生地心爱的儿子多么……任性啊……是他要杀了她;是他在大庭广众之下,用最不该提及、最不能启齿的问题将她迎面击倒,剥掉她身为一个女人最后地尊严;是他设计杀害自己的父皇,却要她来背下这个罪孽……——
到头来,他却在夜色中出现。伏在她怀里泣不成声——
而她,竟然真地不在乎。“……好了,别哭了;再哭我可要生气了,”青蔷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说道。
董天启的哭声渐渐止歇,身子也不再瑟瑟发抖。
“……我恨你,”他忽然说。
“好吧,你恨我,我知道……”青蔷重复道。
“……我恨不得要杀了你才好……真的……”
“……恩。真的……”“求你别离开我!哪怕杀了你,我也要把你留在我身边!”
“傻孩子,说地什么傻话呢……”青蔷笑了——
恍惚间。她忽然想起了如今不知是死是活的靖裕帝,想起来自己从未见过的白翩翩……是不是总有故事无限重复?总是角色一错再错?是不是这深宫中的每一个人。无论怎样挣扎。最后都会来到同样的终点?——
不可解释、不得挽救,吞吃别人然后吞噬自己。空无一物的终点?
“……我爱你……青蔷,我爱你……”
沈青蔷的手一下一下地轻抚在太子殿下的背脊上,她轻声说着“……我明白。”化帝董天启总是一次又一次想起那个晚上;想起躺在沈青蔷身边,侧着头凝望着的青涩地自己。淡淡的星光悬在她的耳垂上,董天启还清楚地记得,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忽然怀中躁动,忽然很想吻上去,很想在她洁白而冰凉地皮肤上点燃一小朵一小朵灿蓝的火苗……可是最终,他却只是一直看着而已——
青蔷果然是不一样地,他想;只是看着她,睡在她身边,我就觉得快活了“……留在我身边,”董天启说,“我会比任何人都爱你,比任何人都待你好地。”
沈青蔷在星光下微微一笑,却不回答,只问“你……该迎娶太子妃了吧?”
“不是太子妃,是皇后!”天启断然说道,转瞬声音便低了下去,似乎满含抑郁,“我不喜欢……不管是姓李的那个还是其他,总之我都不喜欢——但我会娶她地。”
青蔷轻轻道“既然娶了她,就对她好吧。她是要陪你一辈子的那个人呢……”
“才不是!”董天启轻叱一声,“现在我还没有办法亲政,我必须依靠他们;可是要不了多久,再过一年、顶多两年,一切都会不一样的!无论是外戚还是功臣,无论是豪门还是世家,我一个都不会依赖,一个都不会放纵——我会做一个主宰自己命运的真正的皇帝!我……不需要什么皇后,我只需要你……”
“我相信……”沈青蔷缓缓道,“我相信你会是个好皇帝的。”
“我绝不会像父皇那样沉迷于鬼神,一辈子庸碌无为……我要整肃吏治,我要裁汰冗员,我要修三江两河,我要编古今书籍……总之我要做一个名标青史,即使人死了、名字也永远不死的传说中的帝王——青蔷,所以你要陪着我,你一定要陪着我!”
“……天启,你会是个好皇帝的……不过有一句话,我希望你能记住……”
“什么?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在心里,一辈子也不会忘。”
董天启迫不及待地说着,伸出手,紧紧抓住青蔷的手。沈青蔷微微挣扎了一下,终于叹了口气,并没有将手抽出来。
“身为一个帝王,心里装着天下,就很难再装下别的东西了……可是,天启,我还是希望你遇到事情的时候多想一想,想一想别人的悲哀,想一想别人的痛苦——好不好?”
“……青蔷?”
“你会是天子,该有苍天的一样的胸怀——在你痛苦的时候,迷茫的时候,天启,就抬起头来看看天空吧——天的道路不是惩罚,更不是报复,而是同情与宽恕……”
“……青蔷,我不懂……你……你究竟想说什么?”
沈青蔷在枕上侧过头来,回应他的目光,那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见到的,从来没有过、也永远不会再有的绝大的温柔——温柔如水。
“没关系,听不懂也没关系——有一天,总有一天你一定会明白的……青蔷……相信……天启。”
-【修改版卷四[81]玉碎】-
星移斗转,月落日升,天渐渐亮了。
黑夜与白天,各自有着奇妙的力量;它们是全然不同的世界。
朝阳升了起来,最后一片白霜在满苑枯黄的草尖上褪色之后,黑夜里那个稚嫩的、脆弱的、嘤嘤而泣的董天启便如同融化在晨风里一般,彻底消失了——而年少俊朗、气势凌厉、心机敏捷的当朝太子殿下便自虚空中诞生,眼神坚定毫不动摇,明黄袍服衬着五龙
“……殿下,您昨夜到哪里去了?可把老奴给愁坏了!”张公公的一张老脸铁青着,犹自忿忿不休。
“我么?”董天启爽朗一笑,“我去见我的神仙了。”
张公公的脸色越加难看,哑声道“殿下,您千万不能掉以轻心,据说……据说陛下早已写下了遗诏……”
“我知道,”太子殿下迅速回答,话语中带着淡淡的嘲讽,“我一去,唐豢便迫不及待冲上来自陈,他之所以一直没有传出消息,只因为青蔷用遗诏压他,他无可奈何罢了……可表了好一番忠心呢……”
张公公树皮一样的面孔豁然舒展“原来如此!不愧是殿下,那就是说……就是说……您已得到手了?董天启却摇头“当然没有;我并没有和青蔷提起这件事——因为根本不需要。”
他再也不管张公公错愕的表情,笑着,径直踏入了太极宫。穿堂过户,来到内殿,靖裕帝依然昏迷于御榻之上。两厢依旧侍立着十数名太医供奉。
“……唐医令,”他唤道。
唐豢连忙将手中持着的药囊交予属下吏目,来到董天启身边。毕恭毕敬行礼“叩见太子殿下。”
董天启一摆手,问道“父皇如何了?恢复知觉了么?”
唐豢道“陛下阳气暴脱。四肢厥逆,呼吸微弱,脉象紊乱……短期内……短期内恐怕是难以一蹴而就的……不过,慢慢调理,辅以银针。十日,不、不,再过七日,也许便能醒转了。”
董天启微微皱眉,断然道“太慢!可否有更快些的法子?”
唐豢颇有些哭笑不得,却只有耐着性子解释“殿下,病去如抽丝……何况万岁乃久亏之体,受不住虎狼之药地。”
董天启望定他,缓缓道“唐医正。我不懂医道,我也没兴趣——我只想问,你究竟有没有办法在明日之前让父皇醒过来?”
“……明日?”唐豢哑然。
天启道“是。明日。你若办不到,我再问别人。也是一样。”
唐豢踌躇再四。终于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回答“……有的,下重剂地参附汤。两个时辰灌服一次,夜里,应该就能醒过来了……”
董天启立时道“好!”
唐豢的额头却忽然渗出无数细密地汗珠,连声道“可是殿下,人参大补,附子大毒,龙虎交攻,药性最是猛烈,即吊命又催命,实在是……实在是……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方法,素来只有重伤或重病垂危之人,用于延续一时三刻的神志清明,非绝症无救不可轻用——可陛下……陛下……尚还有一丝希望……”
太子殿下的一眼中猛然射出如冰的目光,高声道“唐医令!”
唐豢猛地一个哆嗦,手足酸软,拜伏于地“殿下……”
“父皇再不醒来,皇统便有倾颓之虞,此事攸关江山社稷——种种利害轻重,唐医令,您可要仔细掂量清楚了……”——
青蔷,虽然我真地不是很明白你想说的是什么,你想要的又是什么……不过那都没有关系——,,更新最快因为我会给你我所拥有的一切;我会把整个天下装进水晶珠子,穿上丝线替你挂在颈子上……只有你,只有你,只有你……
我不需要你那份“遗诏”,我会从父皇口中直接得到我想要的;我会找到方法让你活下去;我会用这只手,打开属于我们两个人的那扇门扉……——
请你一定等着我,一定相信我,一定握紧我的手……一定爱我,不要离开……影摇红。太极宫内殿里聚集了太子殿下、内阁首辅李惕、以及另外两位翰林大学士,只有寥寥几名太监宫女从旁伺候。书案铺陈,黄绢展开,砚池里一泓浓浓的墨。
塌上的靖裕帝,脸色已不再是白天那种枯干地蜡黄,两腮罩上了一层病态的红晕。太医令唐豢亲自手持已空了多半的金碗,满脸莫可名状地神情,凝望着立于榻边的董天启。
“第三剂了,可该要……醒了才是……”唐豢低声道。
“……再服一剂,”董天启沉声道。
唐豢“啊”了一声,太子殿下已声色俱厉“难道你聋了么?我说再服一剂!”
唐豢忙道“是,是……”手一抖,险些将碗中地汤药泼洒出来。
“你紧张什么?这是药,又不是毒……”董天启冷冷道。
唐豢汗如雨下,点头犹如捣蒜——
便在此时,塌上之人忽然胸口起伏,急促地喘息起来。
“父皇!”董天启一把将唐豢推到一边,自己扑了过去,“您怎么样了?好些了么?”
靖裕帝不住气喘,胸腔中发出嗡嗡地回音,脸色渐渐青紫。唐豢在一旁喊道“殿下,请您让开,万岁痰壅了!”
董天启这才移步,唐豢不住喊着“快来人,把陛下扶着坐起来,快些!”
这才纷忙忙过来两三个奴才,抬肩挽臂。移枕披衣,将靖裕帝的身子扶起,他已无法端坐在塌上。两侧由两个宫女紧紧搀着,好容易才稳住身子。
唐豢道一声“得罪!”从怀中掏出针匣。刺入靖裕帝脸上人中、印堂诸处要穴,却对董天启道“殿下,您过来,摩挲着万岁地胸
董天启脸上立时露出一种极古怪的神情,他的手颤了一下。缓缓贴在靖裕帝地胸口。只觉所触之处骨瘦如柴,却又滚烫,仿佛那皮肤之下烧着一把苍白的烈焰。
太子殿下突然便生出了一种奇妙的恍惚——父皇……这是他第一次触摸他地骨与血,第一次距离他如此之近吧?
……靖裕帝喉间咯咯作响,忽然“哇”的一声,吐出一口痰块。其间杂着一丝一丝地紫血,突突乱跳。
“父皇!”董天启叫道。
靖裕帝身子一晃,脸上的青紫之气,渐渐退去了。
唐豢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吩咐两侧的宫女“放陛下躺平,他……万岁该醒过来了……”
唐豢的医术果然非同凡响,不到一炷香地功夫。靖裕帝果然悠悠醒转——眼睛却没有睁开,只嘴唇不住翕动。董天启连忙附下身去。将耳朵尽量凑到他唇边。
这一次。却不是作伪,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泪流满面。
靖裕帝一直在唤着一个女人的名字;其间,又夹杂了另一个的名字,他在不断重复着“悟儿……翩翩……悟儿……翩翩……”
两旁的诸大臣连忙围拢,争先恐后地问“殿下,皇上在说什么?”
董天启的手紧攥住着榻上的被衾,几近痉挛。“……传位于太子,”他低声道,“父皇说,要传位于……太子。”
以内阁首辅李惕为首,满殿的人一一跪倒,叩首不迭。李阁老仿佛吟诗一般高声道
“吾皇圣明——吾皇圣明——传位太子,国祚安定——”
董天启那细嫩紧致、青春焕发的脸紧紧贴在靖裕帝枯瘦皱缩毫无生气的面颊上,澌泪滂沱,泣不成声。
“父皇说……父皇说他最疼爱五弟,封……五殿下为……为江宁
江宁地处偏远,产物又薄,最是荒蛮之地。众人心照不宣,李阁老又如哼唱般高声喊道“封五皇子天顺为江宁王……养于京师,待冠礼后赴任——”
太子殿下哭着,内阁首辅唱和着,一位翰林斟酌字句,另一位翰林在黄绢上奋笔疾书……天亮之后,待这参附汤地效力过去,待这半死不活的皇帝咽下最后一口气,这张黄绢就将变成天下最最重要的一份文书,变成真真正正地“遗诏”,所有人的富贵前程都将被维护——所有地一切立刻就会尘埃落定——
太子殿下果然不同凡响,满殿地大臣各个心中都在暗自寻思。釜底抽薪,名正言顺,天朝将会有一位再合适不过的继承人了。
……董天启紧紧咬了咬牙,泪水愈加潺潺而下,用极低地声音道
“父皇说……皇后娘娘……”——
他口中这句关乎这沈青蔷命运的话还只说了一半,忽然一股大力袭来,将太子殿下从靖裕帝身边挥开。董天启猝不及防,倒退两步,才算站定。却见个丫髻宫女,脸上涂着一层厚厚的白粉,鬓边带着一朵展翅欲飞的蓝色蝴蝶——手中却持定三寸霜刃,紧紧抵在靖裕帝的喉管上。
太子、首辅、翰林、医令……满殿的人都惊呆了,那宫女厉声喝斥,声音泠泠,宛若她手中的刀锋“站住!谁都不准过来!”
董天启向前踏出了半步的脚突然凝住,他不可置信地脱口而出“你是……玲珑?”
玲珑冷笑一声,算是回答,匕首却死死抵在靖裕帝颈上。
人群中不知是谁便高声喝道“贱婢!快放开皇上!你可知你在做什么?九族夷灭、千刀万剐之罪,你怎么敢?”
玲珑又是一声冷笑,却对董天启道“我的确是要杀了这狗皇帝,我不怕九族夷灭,我本就早已没有了亲人——我更不怕千刀万剐,何足挂齿?不过,殿下,我用匕首杀人,可不如你用参附汤杀人高明了,是不是?”
董天启脸色蜡白一片,喝道“玲珑,不要胡来!切莫连累了……连累了……”
玲珑惨笑一声,泪眼盈盈,斩钉截铁道“别装蒜了,太子!你真像你老子,像这个瘫在床上死狗一样的老头子——你们都是一样的厚颜无耻,一样的狼心狗肺!……我能连累谁?我还能连累谁?你当我是傻子么?你要大权独揽,第一个必须杀掉的人,就是她吧?”
董天启满脸急切,怀中有一个声音在抵死呼喊“不是,不是的!我不会杀青蔷,决不会!我会想到办法,一定会想到办法的……我一定可以瞒住所有人的耳目,将她留在我身边!”——
可是,真的……可以吗?——
只有十五岁的、英俊而执着的少年……你真的可以办到吗?——
你的身边有着至今还手握后宫一切消息的李嬷嬷;有着资历极深、私下里在太监中训练了许多“死士”的张公公;有当朝首辅、纵横宦海将近四十年的李阁老……你的对面则是虎视眈眈的群臣;是一位曾经手握兵权威风无两的兄长和一位也许有“遗诏”傍身的弟弟……你真的可以办到吗?
……属于过去的那个笨拙地玩着金银子、撒着娇叫青蔷抱的二殿下;和属于未来的那个心如明镜、胆似铁石、脸上看不出半点情感起伏的一代明君——两个“自己”在两个方向上撕吼,将这个可喜、可爱、可恨又多么可悲的十五岁的少年生生扯成两半……——
各式各样思绪的碎片飞窜、混杂、互相映照、互相伤害——它们来自于不同的地方,只在他的脑海之中停留极其短促、不及捕捉的一瞬,又各自奔向各自的目标去了……
有一个声音在虚空中嗡嗡鸣响
“接受现实吧,董天启……乐园已经关闭,你永远无法归来。”
玲珑依然冷冷笑着,冷冷道都给你毁了!全都给你们毁了!我们的命,我们的生存之地,我们的姐妹,我们唯一的仅有的尊严——你们皇家的人,统统要夺走!统统要毁去!好……很好!我倒要砍掉这天子的脑袋,看看你们的血管里,流的究竟是不是红色的血!”
话音落地,满脸凄绝,手下加劲,轻轻一抹——殷红的滚烫的液体如扇面般喷溅而出,洒在华丽的明黄色床帐上,洒在无数团龙祥云的纹样间,洒满玲珑的衣角和疯一般扑上来的奴才们的脸……
玲珑面对着茫然立在当地的太子殿下,昂然道
“你问吧……问这自以为是的老鬼,叫他给你遗诏——哈哈……人死了,都一样,不管是皇帝,还是……贱民……”
出身卑微,因贫穷而不得不顶替他人进入皇宫的玲珑;一个不知道姓氏、也不知道原本名字的女子;一个没有来处、没有归路、没有过去、没有未来的无主魂灵;一个微贱犹如华服上一粒沙子的小小宫女……——
用染了天下最尊贵之人颈血的匕首,勒断了自己的喉咙——
脸上带着了然的、安宁的、胜利者的微笑。
-【修改版卷四[82]破茧】-
靖裕十八年正月十一,丑时二刻,不知是谁人的梦忽然造访了睡在平澜殿内的沈青蔷,把流光削薄的碎片倾泻在她身上。
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梦见了那场血一样的燃烧;梦见了依然漂浮着西域奇香的曾经的流珠殿;梦见了沈紫薇。
梦里,一切宛如旧日光景华贵、安逸,似乎永远也不会改变;没有谁知道即将到来的那场浩劫;没有谁知道即将有人疯狂,有人哭泣,有人死……
梦里,遥远的彼岸有人在不住呼唤“紫薇……沈紫薇?”——
无边的金碧辉煌里,一双雪一样的赤足踩在如火的红毡上,那乌发如云的纤秀女子回过头来——容颜浅淡、无喜无忧……
这是……谁?梦中的沈青蔷忽然恍惚,这张脸竟是如此的熟悉,令人心悸。是……紫薇吗?是那个活得华丽又死得辉煌的沈紫薇?是那个来得孤单又去得寂寞的沈紫薇?
是吗……是她吗?——
还是……一样华丽而辉煌,一样孤单而寂寞的……自己呢?
梦……很暗、很暗,唯一的亮只有那无名女子手里擎着的一枝蜡烛。她将蜡烛高高举起,幽辉四散,照见琉璃珠子一般的双眸上,蒙着光阴不朽的尘埃——在她脚下,光晕之外,隐约有什么东西倒在那里,红色的水蜿蜒成一道细细的溪流。
……那女子轻轻地向前走,足不沾地,裙动如云,随着她的脚步,随着她手中飘摇的烛火。四下的景物次第明亮而鲜活起来;仿佛冥冥中有无形妙手持着朱砂笔,正在一幅幽长深黯地水墨长卷上不断点染着——鲜艳的、夺目的、肆无忌惮地红次第开放,直到将整个梦境渲染成炽烈的一片;梦中地无名女子转过头来仰望天空。那里写满了她的一生。
玉钗珠环相妒,
紫绡轻罗无数。
红颜红花都作土。
闲愁离恨最苦。
路遥望断归途,
小楼吹箫人独。
落花空自恨不如,
飞入柳荫深处。然响起了四声连叩的云板。在静夜里,那空洞的丧音越传越远。绵长不绝。随着哀鸣声声,无数殿宇房舍,漆黑的窗子亮了起来。
暗色之内,隐隐有人在喊,声音渺渺茫茫,仿佛风声呼啸“圣上殡天了——圣上殡天了——”
两个宫女蹑手蹑脚地进了平澜殿内室,将手中擎着地烛台向前伸了伸,隔着敝旧的帐子,照亮榻上躺着的皇后娘娘。
“好像……还睡着……”许久,电脑站新最快其中一个说道。
另一个立刻伸出手去,作势要捂她的嘴。两个人又等了片刻,彼此交换了好一番眼色。才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阖上门。
沈青蔷在黑暗里慢慢睁开眼睛。泪水无声流淌——又静静干涸。
靖裕帝死了。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她“惑主弑君”的罪再也洗刷不清。离去的时候。董天启曾说过“青蔷,你在这里等我……”她只是笑,并没有回答。她相信太子殿下是真的为她着想,但他的“好”不是她地“好”,他的道路不是她想要的——
什么是幸福?什么是快乐?你将如何走完你地人生?——
无论怎样的爱怎样地情怎样弥足珍贵地回忆,唯有这个问题无法回避,亦唯有这个答案不可逾越。
沈青蔷轻轻披衣起身,悄悄推开一旁的窗子。趁着若有若无地星月光辉,她草草绾着头发;又从被衾之下,拿出一套早已塞在那里的素色窄袖宫裙——手上的动作时不时停住,屏息静气侧耳倾听还好,只有风声在响。
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探入怀中,触到了那卷薄薄的织物,颤抖的指尖便稳定了下来,轻舒一口气——这是她如今唯一的凭借,最后的筹码,无论如何,总要试一试的。假如时势对她微笑,那就会十全十美;假如苍天抛弃了她——那也无所谓,反正这世上的芸芸众生,人人都被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
沈青蔷整肃完毕,深吸一口气。望着窗外肃杀的夜风席卷而过的世界,忽然失笑。还记得小时候被反锁在柴房中的自己,一到半夜,饿得狠了,便会踩着杂物从比她还高的窗子里翻出去,到厨下偷了吃食包在油纸中,再从外厢翻回来慢慢吃……——
是啊,我是沈青蔷,我还是当年尚书府里那个让所有人都头疼的疯丫头,我并不是深闺中教养出来的千金小姐。
她从一旁的书案上扫下半捧灰尘,胡乱抹在脸上,慢慢走到窗前。在那一瞬间,过往的时光忽然如潮水般掠过她的身体——下一刻,沈青蔷的双脚已经踩在平澜殿外、略带潮意和炭气的泥土之上——
也许每个人,生来就有一双轻盈的羽翼。只不过那双翅膀被华丽的衣裳覆盖,被沉重的饰物坠着无法伸展开来……也许不过是,你把记忆那一边的真正的自己……忘记了。
风声呼啸,没有灯烛……有的只是沈青蔷如炬的目光,照亮她面前的道路。刚薨逝,宫内还是一片混乱,原本“宵禁”的规矩名存实亡,时不时便见一个半个人影儿在树荫下、阑干后一闪而过——就要改朝换代了,还不趁早打探钻营,更待何时?
沈青蔷一身妆扮毫不打眼,便像是个品级不高不低的普通宫女,也有几次躲闪不及被人瞧见,倒没一个过来理会她。顺着烧焦未及清理的废墟。她绕过平澜殿,出了锦粹宫,一路隐匿在昆明池畔枯花残柳的荫蔽之下。转折而行。距离虽较远,但去往东边的昭华宫。还是这条路更安稳一些。
绕过一片湖面,四下地树木渐稀,眼前豁然开朗,墨色的湖水在星光下泛出粼粼微光……而在那水波之间,九曲栏桥上。赫然有着一灰一白两个人影儿——隔了约么有十数丈远近,瞧不清楚面目,可是……可是……万岁新崩,众人尚未着服;在这皇宫里,除了……他,还有谁敢穿那么刺目的颜色?
沈青蔷地脚步立时顿住,一颗心几乎破腔而出。那两个人影你进我退、你追我逐,动作敏捷迅急,在月光闪烁的夜晚。湖中地水气蒸腾而上,简直宛如鬼魅——
忽然,在一团白影和一团灰影之间。有道匹练般的弧光闪过,一闪即没。那两个影子的动作却同时停了下来。
一个念头钻入了沈青蔷的脑海。她忽然想笑,却更想哭
“是他……他来了。他还是回来了……”
两个影子之间似乎在飘着什么对答,被风一吹,就散掉了,只有片段字句传入了沈青蔷的耳内…“父皇”……“王爷”……“太子”……“谋逆”
沈青蔷越是努力去听,却越是听不清楚,心中火烧一般。情势未明,她不能现身,却绝不愿放过这个机会——人生之中,往往错过便是永诀;这样地机会,上天决不会给你第二次的。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慢慢地、慢慢地向湖边移了两步;然后,蹲下身子,在地上摸索起来。爷,”御前侍卫代总管齐黑子只觉满头满身都是冷汗,他怔然望着自己肩胛处被齐齐破开的两层衣衫,许久,苦笑着长叹一口气,“咱……还是差得远。”
董天悟手一抖,那道银光已消失在他宽大的袍袖之内,湖面上有风卷过,刀刀如割,他轻声咳嗽,缓缓道“天悟得罪。齐兄,还请不要阻拦在下……”
齐黑子的一张脸立时便涨红了,结结巴巴道“殿下!您只管招呼黑子的贱名就好,您说的这是什么话?黑子哪敢阻拦您?只不过、只不过皇上死得不明不白,如今的太极宫断然去不得了。”
董天悟沉默片刻,忽然压低了声音,问道“父皇是怎么死的?”
齐黑子摇头道“微臣也不知晓,数日前太子殿下接管太极宫之时,便将微臣调离了那里……只是听说,是个小宫女……谋逆……”
董天悟双眉一挑,低声重复“谋逆么?那么……那么……沈……皇后呢?”
齐黑子道“皇后娘娘被暂遣回平澜殿去了,个中原委,黑子是个粗人,实在说不清楚……不过,黑子斗胆,恳请您此时千万莫要去太极宫,那边里三层外三层都是太子殿下地人,他早一步已拿了鱼符去调京畿南北大营;就连吴大哥留下的御前侍卫,也十有给穆谦那小子接管了。”
董天悟低声沉吟“我明白,只是……父皇的灵柩停在那里,我还是要去一趟地……谢了,齐兄,我会自己小心。”
说着便要抽身离去。
齐黑子却忽然道“殿下……咱有一句话,憋了很久,实在想说——”
董天悟一笑“你直说好了,我已不是王爷,只不过是个草头百姓罢了。”
齐黑子道“万岁死得蹊跷,如今朝堂内外,心中不服的大有人在……王爷只要……只要登高一呼,一定可成大事……”
董天悟摇头笑道“我已说了,如今我不是王爷,也不是皇子,只是个江湖草莽罢了……齐兄你地好意,天悟心领了。我如今回来,一是为叩拜父皇,二是为着……见一个人……仅此而已。”——
正说到这里,耳中忽听水面上“啪啪啪”一连串地轻响,竟以极快的速度向两人站立地地方而来。董天悟凝神望去,只看见月光下一片小小的石子在昆明湖上起起落落,点着水面飞速掠过,拖拽出一连串不住扩散的涟漪,将满湖星光的影子都扯碎了。
再一望石子的来处,只有湖畔树影朦胧,黑漆漆的一片。
董天悟的眼睛忽然一亮,笑了“齐兄,天悟就此告辞。”
言毕转身,刚要抬步,齐黑子却在身后道“王爷,那个……吴大哥……吴大哥他的……”
董天悟又咳嗽一声,轻声回答“此时还停灵在城郊,等事情了结,我便会扶棺北上。”
齐黑子伫立良久,忽然“扑通”的一声,双膝跪倒在桥上,以头触地,语竟哽咽“王爷,埋骨塞外,素来是吴大哥的心愿,黑子代他谢谢您了!”
董天悟叹息一声,回过身来,将齐黑子搀扶而起——便在此时,湖畔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灯笼的光辉照亮了湖面,有人高声喊着“谁在那里?出来!”
齐黑子方才“啊”了一声,已见面前白影儿一闪,大殿下早身在数丈之外,正向湖边飞纵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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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天悟还未赶到湖边,已看见数名手提明灯身披重甲的武士,持着长矛,正在几丛矮树长草之间刺来刺去。他厉喝一声,手中软剑出鞘,立时秋光潋滟。
那些甲士并非御卫,看来齐黑子所说“太子殿下调京畿兵力入宫”的消息并不是空穴来风。南北两大营的兵卒精于战阵,揉身搏击却远远不如御前侍卫了,何况是与曾经的“武举状元”为敌?只数个回合,董天悟便已收剑而立,那七八人手中的兵刃都只剩下短短一截,另一半全数被斩落在地。
众甲士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早已吓得呆了,却见来人的目光在四下里寻了一圈,转过头对他们喝道“人呢?刚才这里的人呢?”
“不……不知道,我们兄弟倒看见……个人影儿来着,可等奔过来,转眼就没了。”
“人影儿?什么样的?男的……还是女的?”
“看着倒……倒是苗条得很……”
董天悟默然,心中扼腕不迭,不知为什么,看到那水面上飞窜的石子,他立刻便想起了沈青蔷;经这些甲士们一番话,又更加笃定了几分——除了她,在这宫里、在这种非常时刻,难不成还有谁会在此戏耍不成?她……看到了自己了吧?那应该还未走远……
计议已定,手中长剑一摆,缓缓道“放你们一条生路,还不快走?”
诸甲士连忙点头,战战兢兢地便向后退去,董天悟忽然心念一动,又唤住了他们“且慢!你们从哪里来?太极宫那边情势如何?”
一干人拿不定他的身份。听闻此言,面面相觑,只是摇头。都不敢开口——幸好此时,齐黑子已循路赶了过来。沉声道“这是临阳王!你们都傻了么?”
齐黑子的权柄虽已被架空,但他这个人,众甲士们却是识得的。一听这话,这才恍然大悟,纷纷跪了一地。董天悟一抖腕收回长剑。吩咐道“不必废话。只说,究竟怎样?”
甲士中一名头领模样的,便答道“王爷……太极宫地事属下们实在所知不多,只听说是有个小宫女谋逆……弑君……上头的命令,叫我们兄弟在皇宫各处巡逻,凡是四处乱走的可疑人物,无论身份,统统……统统锁拿……”
正说着,猛然间想到面前这位忽然消失又忽然出现地“临阳王”。却也该算是“可疑人物”之一,语气便立时低了董天悟却不在意,只微微颔首。看来他来得正及时。
“那……贵妃……不、皇后娘娘呢?”董天悟问。
一干甲士尽皆摇手,都答“不知”。
董天悟“嗯”了一声。垂首寻思该当如此。即使一国之母真的出了什么事,这样地消息也断然不会大肆声张的。…好。那你们去吧,”见再也问不出什么,他便说道,“记住,无论是我,还是齐统领,你们都没看见过,懂么?”
甲士们点头不迭,未几,便走得一干二净。
“你也去吧,齐兄,”董天悟沉吟道,“如今事态纷乱,能躲便要躲——现下可不是趟浑水的时候……”
齐黑子却抢道“王爷!”
董天悟怫然变色,厉声道“还不快去?你既叫我王爷,便要听我吩咐。你的妻子儿女全都住在京师中吧?你能经得起风波,是不怕死的英雄好汉——可他们呢?”
齐黑子地声音果然低了下去,“王爷……”,他低声重复更新最快
董天悟一把扯下自己剑柄上的穗子,远远掷给他,口中道“你这就远远避开,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要忍耐……十日之后,再去一趟城南三十里的香积寺,把这穗子给住持看,他自会领你去后殿,指给你那两尊棺木——若我有个万一,你便替我扶梓……往北走一趟吧。”
齐黑子咬牙道“殿下……您信得过黑子,把这千斤重担交给咱……黑子明白了。咱……不会讲什么虚话,只一句您尽管放心就是!”董天悟一笑“千金一诺,齐兄——拜托了!”
齐黑子终于远去,他将适才从那群甲士手上取来的灯笼交给董天悟,自己深深一揖,转身,片刻便消失在黑暗里。他是真正的汉子,不用什么妙语如珠;承诺了,只要活着,便一定会办到的。
待他走远,董天悟提着灯笼,立在当地;忽然道“喂,下来吧……四下寂寂,没有回音;半晌,董天悟叹息一声,又道“树下的草丛里有你的鞋子呢……”
不远处,几丛枝叶交叠的老木之中,忽然溢出一声轻呼。董天悟提着灯笼慢慢走过去,走到一棵枝干虬结地柳树之下;缓缓抬起头来。
只见两道相交的杈丫之间,竟攀着个素衣女子,灯笼的微光移近了些,那女子便啐道“你转过去,等我下来!”
董天悟笑了“原来你还会爬树……”
上头忽然没了声音,好一会儿,才回答“逼急了……可有什么办法……”
“……要我帮你么?”董天悟问——
虽然此时身处险境,虽然前途吉凶未卜,可他心中却忽然生出了一阵奇妙地轻松与快活。仿佛所有的一切都不再重要;甚至连整个世界都已迅速收拢,紧紧缠绕在两个人身边。
“不要!”这一次地回答极快,想是不假思索,“你转过去,我自己会下来地……”
他笑着,将手中的灯笼别在一侧地树枝间。又向前走了两步,展开手臂。
“下来吧,”他说。“我会接着你的……青蔷……”——
我有没有唤过你地名字?从开始到最后,从相识到分别……——
不管过去怎样。无论将来如何……——
哪怕……一瞬……只有一瞬……——
人的一生、漫长的一生,也不过是无数个“一瞬”而已。
谁能回答我?
他地动作和她的动作,都是那样温柔那样缓和,就仿佛身在水中;就仿佛稍一用力,这美好地琉璃梦境就要破碎了似的。沈青蔷缓缓地、缓缓地站定。董天悟缓缓地、缓缓地抽回他的手;似都有些羞赧,两张脸向两个方向别开,目光互相逃离。
他并没有问“你为什么在这里?”——
有什么好问的呢?她在这里,在他身边,这就够了她也没有问“你真的来了?你怎么知道一定是我?”——
为什么问呢?他一向都是在这样地时候出现在她身边的,难道不是么?
“……你还好么?”他问。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她苦笑,究竟什么样子……才能算是“好”呢?
“谢谢你来……”她只好所答非所问,轻言慢语。忽然之间。他心里所有的说辞全都长着翅膀扑楞楞飞上天去了,一只也捉不回来……好半晌,才算点了点头——
于是她笑了。他也笑了。
爱情是什么?谁能告诉我呢?
沈青蔷脸上的笑,只是淡淡地浮出嘴角。便瞬间凋落。那双秋波流转的明眸忽然暗淡下去,她轻声问道“……真的么?”
董天悟一愕。却听她续道“真的有个……宫女……杀了皇上?”
董天悟心中一疼,缓缓点了点头“齐黑子也这样讲的……大概没有错吧。”
玲珑……玲珑……沈青蔷口唇翕动,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死亡太过频繁的造访,她早已熟悉了它地模样。
青蔷并没有落泪,现在不是落泪的时候;她只是在转身的时候,用衣袖抹了抹眼睛。
“……你知道?难不成……难不成父皇地死还有内情?”董天悟的嗓音却骤然变了,几近嘶哑;他终于忍耐不住空气中地含意,再次咳嗽起来——
内情?什么样地内情?难道要我告诉你,事情的起因是你地兄弟向你的父亲投毒?他若不这样做的话,便必须失去皇位——而唯有皇位,是他绝对不能失去的东西;是他短短十五年的人生中早已被注定的意义。
沈青蔷轻轻摇了摇头,用自己毕生全部的镇定开了口,说出了一生中最大的一个谎
“不……我什么都不知道……”她说。
董天悟的咳声渐渐平缓,最终演化成一声婉转的叹息,他轻轻点了点头。
“我想去见父皇最后一面……”
“你……还恨他么?”
“……我也不知道,”董天悟回答,“不过……他终究是我父亲。”衣孝帽,轻声在劝“殿下,您该换装了……”
董天启定定望着面前那排素白的冥蜡;几个宫人来来去去,正剪着蜡顶上漂浮着的苍凉的烛花。
“……殿下,”张公公哑声道,“事已至此,您若犹豫,莫说皇位,就连性命都难保了。何况,那十恶不赦的贱婢一死,她便告失踪,这偌大的一个皇宫差不多已翻了个底朝天了——却依然不见人;这明摆着是个阴谋,天下哪有如此巧合的事?”
“我知道,你别说了!我都知道的……”董天启只觉心中猛地生出一股躁怒,恨然道。
“殿下,您根本不明白——无论为着什么,她都必须死;若不杀她,无以谢天下!”
“够了!”董天启猛然转身,怒瞪身后那个跟随了自己十几年的忠仆。“难不成你是在怀疑我,怀疑是我私下里放走了青蔷不成?”
六十七岁的老太监张淮顿时哑然。
“我能有什么手段?没有你和李嬷嬷,我连这宫里随便一个小奴才都指使不动——难道不是么?”
“殿下……殿下。您这话叫老奴真的无地自容了!老奴受先皇后娘娘托付,老奴……”张公公顿时哀叫起来。
怒色瞬间爬上了董天启的英秀地脸。又瞬间消失不见;他叹口气,面带僵硬的笑容,伸出手去,将作势要拜,却犹犹豫豫还未真正拜下去的张公公搀扶了起来。口中说道“公公,我知道,这一切我都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全都是为了我好……这我都知道。”
太监张淮立时老泪纵横。
“好了,你去吧……衣裳,我自己换……”
“那……那沈……那皇后娘娘呢?”
“我明白,你说地我都明白;让我再想一想……”
“……殿下!”
“先去找她回来吧,让我再好好想一想……”
“殿下,请您即刻下旨。赐死沈氏!”
“……公公!”
“殿下若不决断,大好江山必定毁于此女之手!她是皇后,是名义上的一国之母;而今我们立足未稳。她若不死,朝上那些残存地逆党们自然不会善罢甘休的。”
“青蔷她只不过是一介女流。她……”
“殿下。您现在还可以下一道密旨,由老奴统领的人秘密行事。到时候。只要昭告天下,说皇后娘娘因哀恸过甚,已紧随着先帝一并去了,还能替她搏一个万古流芳的好名声——可您若再犹豫,老奴只有……只有从大局考虑……一切从权了。”
董天启怔怔的望着面前这位已被漫长地岁月长久地朽蚀过的老太监,是他一直保护他,照顾他,看着他安然长大;他却从没有见过他如此亢奋的样子,鼻翼扇动,浑身颤抖。
未来的弘治帝紧紧闭着嘴,不敢张开——他害怕自己一开口,那个注定了青蔷的命运、也注定了自己后半生一切命运的字眼就会迸射而出——
为什么我的人生无法自主?即使我马上便是这天下的帝王、一切的主宰,为什么我依然这么渺小这么无能为力?依然无法留住……我心中独一无二地那个人呢?——
为什么?
沉默编织出黑色棉絮,堵住彼此的口鼻,董天启渐渐觉得无法呼吸。
“……好,”太子殿下终于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那个字仿佛带着艳丽的毒,一出口,整个喉管,统统都麻痹掉,再也无法说出一个字来。
董天启强忍着快要裂开地心,硬生生迫使自己川流不息的思绪停滞在原地……他不能再想了,至少此时此刻,绝对不能再想……
没了青蔷……没了青蔷自己地人生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个问题,至少在此时此刻,至少在父皇地丧事结束、自己正式登基之前——都绝不能想……
……他还……不能哭;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何况,这一次地哭泣永远不会结束,只会犹如水滴石穿,一年又一年、一天又一天、一瞬……又一瞬……永不停息地凿在他心上……
他就要失去这世上唯一一个……唯一一个只因为他是“天启”,便对他好的人了……——
就要死在我手里的,唯一爱着我……也是我唯一爱过的人。
“……天启,你会是个好皇帝的……”朦胧中似乎又看见了青蔷的笑,她这样说着,温柔如水——
她伸出手划出一条道路;然后“啪”的一声轻响,她的心和他的心同时破碎;她的血和他的血一并流淌……而乐园的门扉,永远闭阖。
-【修改版卷四[终章]归去】-
张公公终于退了下去,董天启披上麻衣,系好孝带,一个人走到素幔之后的灵床旁边。靖裕帝躺在那里,口中含着九孔昆玉,双手交握持着五色圭,咽喉上缠有一圈明黄的细布。
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那时候便是正式的小敛;然后是大殓……整个苍天之下,将会落满了厚厚一层不会融化的雪——
所以,现在,先不要哭,还不到时候……
父皇死了,虽不是死在自己手里,却也差不多;青蔷……也要死了,他亲口说出了那个字……他宁愿失去她,也无法割断怀里那个蠢蠢欲动的、名叫“皇位”的妖魔——
不能想了,不能再想了……我只是一个傀儡,暂时……我要做一个好傀儡,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想……靖裕帝的死,该怎么和朝堂百官交待?又该怎样和万千子民交待?
国史鉴那些木头脑袋的史官,怎样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