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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住他们手中的铁笔?
李惕太老了,做事却不沉稳,他会不会恣意妄为,多生事端呢?
还有青蔷……青蔷……——
不要想……只要不想,这一切的问题都可以当作不复存在;只要用双手紧紧掩住流血的伤口,就没有人知道我怀里的那颗心早已碎成了千片万片……
我还有一生的时间用来哭泣,用来回忆,用来……后悔……所以,至少现在……不要。上的火苗一闪,雪白的幔帐飞舞起来。一个白衣的影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面前,望着灵床上地尸体——,电脑站更新最快一言不发——
在他身后,还立着个素色的人影;眼神幽深莫测。正望着他瞧。
董天启彻底怔住,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觉得有一种巨大地恐惧猛然扑了上来,只觉得自己仿佛一瞬间跌落回四年之前——摔进那个软弱无力的十岁地躯体之中。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晚上,万寿节的盛宴刚过,一身伪装猝不及防地被青蔷犀利的目光洞穿……他当时只觉得害怕。怕极了,怕到嚎啕大哭起来……——
她……什么时候来的?——
她……听到了么?
董天启猛地开始战栗,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他张开口,却发不出声音;张开眼,眼前却遮着一层厚厚的水雾。
那白衣人忽然抬起头来,望着他,满眼都是说不清地伤痛……甚至怜悯……
他转瞬低下头去,两滴清泪落了下来,沾湿灵床上靖裕帝华丽的殓衣——
又一阵风吹过。两个人影倏忽不见……
只将董天启独自一人留在那里,留下他与黑夜为伴。
你既然选择了一条路,就必须“诀别”另外的自己……
无论做错了什么失去了什么。无论多么幼稚多么软弱多么不甘多么悔恨,一样不可改变、不可阻挡、不可挽回……
董天启终于哭了起来。
他在哭着父亲的死;哭着青蔷的离去;哭着自己从这一刻起戛然而止的少年时代——
亮与暗、白与黑、丰硕与凋零。他的一生已被生生切为两段。而那个永难忘怀的素衣女子,就盈盈站在伤口中央。没有见过沈青蔷。他信守了最后那一夜,说出来的最后地天真的豪言壮语。他整肃吏治裁汰冗员修三江两河编古今图书,在后世的史书上,是名标青史地一代楷模……——
偶尔,他会想起她,在每一次酒酣耳热之后都能感觉到她皮肤的触觉。是她带走了自己伤痛与幸福并存地、最美好地岁月;带走了那个眼望苍天,目光明亮而清澈的稚子。
十五岁地董天启,从这一天起,终于长大。身殉,朝野震动……太子哀恸,亲持丧礼,数厥于灵前…………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董天悟问道。
“我想……把一样东西,送到昭华宫去,送给兰香……姐姐……去世了,她和天顺,在胡昭仪那里……”沈青蔷缓缓回答。
董天悟沉默。
许久、许久,仿佛连风都要凝结、连心都要冻住的那么久……董天悟忽然开了口,却道“然后呢……”…然后?”听到这个词的一刹那间,沈青蔷有些微的恍惚。
“我们一起去送……送完了……然后呢?”
两个人默默对视,不约而同地笑了。
“然后……便一起走吧,一起……离开这里……好不好?”董天悟道。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两个人,也许走不出这宫墙,也许甩不脱追捕,也许根本就活不下去?”
“想过……”
“也许我们永远无法忘记自己犯过的错、说过的谎、辜负过的人?”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但是我还是想试一试……无论如何试一试……”
“……好,”沈青蔷垂下头去,微微笑了。年,弘化帝病逝,诸子乱离……江宁王董天顺携靖裕帝遗诏,发兵靖难,克京师,改元称帝……追已故生母沈氏、养母胡氏为太后……——
消息传到千里之外,有一位中年妇人,忽然停下手中的针线,向窗外越来越黯淡下去的夕阳良久凝望。
她忽然间想起了久远前的往事,那些记忆新鲜的就仿佛刚刚发生过的一样。时间忽然涤荡了一切苦涩和哀愁,甚至涤荡了背叛、杀戮和死亡……只剩下怀中淡淡的暖,和莫名的怀念……——
就这样摇摆在无限的记忆和忘却之间;就这样踟蹰于背负着过去的错、向前行走的路上;就这样岁月荏苒,天高云淡。
在你痛苦的时候,迷茫的时候,心丧若死的时候,就抬起头来看看天空吧——那里有世间一切的倒影,有你所有的爱和恨、对与错,有你迈着软弱或者坚强的步子,蹒跚向前的每一个脚印……——
沈青蔷忽然收回了目光,站起身来,脸上的表情无比静谧安详。
-【卷末实体版[后记]】-
故事结束,就像是场梦一样。
就仿佛把双手探入水流之中,再抽出来,你明明抓不住任何东西,却能察觉到有细微的凉风从指间穿过——水是属于别人的,但凉风却是属于你的;别人的爱恨情仇飞一般溜走,留给你的,又是什么呢?——
我一直觉得,这就是小说的乐趣所在。
答应了大家,绝对不是后妈,不过某烟也不是很有把握自己这样算不算后妈……汗……说到底,这都不是一个爱情故事,董天悟与沈青蔷与其说多么相爱多么天荒地老,不如说他们的理想相似,道路相近,性格也可以相处,所以不如同行吧,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幸福——不过如此而已ww,更新最快
也许真正爱着青蔷的人是天启,正如同真正爱着翩翩的人是皇帝,或者真正爱着天悟的人是沈紫薇……只不过爱情就像河豚,美味却有剧毒,总是伴随着占有欲、妒忌、仇恨以及疯狂;而在某烟心中,“道路”永远是第一位的,“爱情”永远只能附丽其上,若用它来决定一切,恐怕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所以,可能本文真的不算是个爱情故事吧?哈!是旧文翻新,旧稿写于2年前。本来只是设计在万之内的中篇,原先的内容也很单纯,决定将它重新开始,打散框架拉成长篇原因很多。第一是自己从来没有写过真正的长篇小说,想要挑战自己,毕竟你越害怕越不敢动笔,便永远也无法进步;第二则是因为有一段时间很喜欢看后宫文,但是对绝大多数的后宫文都不太满意,总想说“开玩笑吧!怎么可能?如果是我,一定如何如何……”(笑)
可是真正一动笔,却发现自己的想法实在是太天真了。我想写的是现实的皇宫,是在皇权下苟延残喘真实的女人们。女人只和女人掐架那算什么本事?既然存在着一个oss皇帝,就没有道理闭目塞听,假装他不存在,是吧?我想写的真正的“宫斗”是女人和男人之间的斗法,是依靠着自己的执着以及上天小小的眷顾而努力活下去的故事……只是,这个念头来得轻易,可实现它却实在困难,因为在皇宫里,一个宫妃和一个皇帝,根本没有可斗的余地;想来想去,最后,只好用一种比较古怪的办法来实现了——总而言之,这个比较古怪的故事就是这么诞生的。(再笑)还有什么呢?基本上该说的都说了吧?谢谢大家看我的书,谢谢一直着某烟的朋友们;特别谢谢一直包容我的父母,我爱你们。
-【伪结局:归去】-
(我已经顶好了铁锅敬请殴打……因为本书已经确定出版而根据出版商的要求和惯例结局是不能在网上事先布的——比如某烟在追的《金枝玉叶》灯大也说过下部不上市她没办法贴结局的——所以这不是某烟一个人的问题还请大家理解……不过我还是不愿意把故事吊在这里毕竟是包月按天数算钱的那样对读者太不公平了我还是想尽最大的努力最快的把故事完结了蹲坑的感觉不好受啊……所以在问过了出版方的意见和方面的意见之后最终选了一个折中的办法那就是大家现在在网上看到的结局其实是“缩水版”的“伪结局”到时候实体书里的内容可能变化非常大……另外上部的修改后应该也会多出5万字以上……汗所以如果大家觉得这一章仓促或者别扭的话还请谅解某烟的苦衷……等书出来了我一定会把正式版结局补上的;以及正式版里若干新写的部分争取成公众版。这也实在是没办法的办法了……非我力量能及深切致歉……)
(包月书库好书很多某烟也不敢奢求什么推荐票啦大家看了留个言就好我就很开心了。如果觉得某烟至少态度还可以那么就帮忙给某烟的好姐妹月月投张p票吧这个月好书不多但她的书《素手遮天》真的很棒呢!本月p榜页从上面往下数就好了。而且像月月这种一个字一个词抠出来的作者太难得了!)
(最后:感谢一直以来的支持!谢谢大家!)么?”沈青蔷说。
“送什么?送给谁?”董天悟问道。
沈青蔷轻轻叹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色的薄绢递到董天悟手中。
董天悟疑惑着摊开轻吸一口气。
“这是……父皇的遗诏?”
“是地……”沈青蔷点头。“是他早已写好的遗诏……请你把这个交给沈……昭媛交给我……姐姐……若是她。靠这个至少能保住性命吧?”
“紫薇她并没有疯。你知道?”
“嗯……我猜到了……”
“我也想去见父皇最后一面……”
“你还恨他么?”
“我不知道……”董天悟说道“不过……他终究是我父亲更新最快”
太极宫正殿张公公手里捧着孝衣孝帽轻声说:“殿下该换装了……”
董天启望着面前那排素白的冥蜡。几个宫人来来去去正剪着烛花。
“……殿下”张公公哑声道“事已至此您若犹豫莫说皇位就连性命都难保了。何况那宫人一死她便失踪这偌大地皇宫已经差不多翻了个底朝天了——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我知道。你别说了!我都知道地……”董天启只觉心中生出一股躁怒恨然道。
“殿下您根本不明白——无论为着什么。她都必须死;若不杀她无以谢天下!”
“够了!”董天启猛然转身。怒瞪身后那个随了自己十几年的忠仆。“难不成你是在怀疑我怀疑是我私下里放走了青蔷不成?”六十七岁的老太监张淮顿时哑然。
“我能有什么手段?没有你和李嬷嬷。我几乎连一个小奴才都指使不动——难道不是么?”
“殿下……殿下您这话叫老奴真的无地自容了!老奴受先皇后娘娘托付老奴……”张公公哀叫起来。
怒色在董天启脸上只一闪便消失不见了他叹口气面带僵硬的笑容伸手搀扶:“张公公我知道这一切我都知道——你们是为我好怕我走错了路……”
太监张淮立时老泪纵横。
“好了你去吧……衣裳我自己换……”
“那……那沈贵妃?”
“我明白你说得我都明白让我再想一想——先去找她回来让我再想一想……”
张公公终于退了下去董天启披上麻衣系好孝带一个人走到素幔之后地灵床旁边。靖裕帝躺在那里口中含着九孔昆玉双手交握持着五色圭咽喉上缠有一圈明黄的细布。
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那时候便是正式的小敛然后是大殓正式进入国丧期——
而他只负责哭就可以哭得伤心欲绝哭得昏天黑地剩下的事情自有人带他出头的——
父皇死了虽不是死在自己手里却也差不多;可是他如今望着靖裕帝的遗体却没有伤心没有愧疚更没有欢喜没有得意只有心中一个冷冷的声音在说:那都还不是时候……
要想的事情太多了脑中一团纷乱。酸甜苦辣统统淤积在胸口隐隐作痛。
靖裕帝的死该怎么和朝堂百官交待?又该怎样和万千子民交待?
国史鉴地那些木头脑袋的史官怎样才能管住他们手里那支笔?
李惕太老了却不沉稳不会多生事端吧?
为什么奉命赐死沈紫薇的人还没有回来?
青蔷……青蔷你究竟到哪里去了?
……青蔷……我该拿你怎么办?
忽然似有风吹过素白地幔帐舞起来。一个白衣的影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面前望着灵床上地尸体一言不。
董天启彻底怔住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地眼睛;只觉一种巨大的恐惧忽然窜上脑海他无限惶恐地凝望着面前地白衣人影浑身不由自主地战栗。
“不是我……”他口中嚅喏说“真的不是我……”却不确定自己是否真地出了声音。
面前那个人忽然抬起头来望着他满眼都是说不清的伤痛……甚至怜悯……
他低下头去两滴眼泪落下来砸在靖裕帝的衣摆上。
又一阵风吹过白影不见了……
董天启忽然号啕大哭起来。
你既然选择了一条路就必须“诀别”另外的自己……
无论做错了什么失去了什么无论多么幼稚多么软弱多么不甘多么悔恨一样不可改变、不可阻挡、不可挽回……
董天启大声哭着手中紧握一只半旧的荷包里面装着小小的金银子。他忽然明白就是在这一刻他的少年时代戛然而止;而她真的、注定永远消失于他的世界——
亮与暗、白与黑、丰硕与凋零他的一生已被生生切为两段那个素衣含笑的女子就盈盈站在伤口中央。
终其一生弘化帝董天启再也没有见过沈青蔷。他信守了最后那一夜说出来的最后的天真的豪言壮语。他整肃吏治裁汰冗员修三江两河编古今图书在后世的史书上是名标青史的一代楷模……——
偶尔他会想起她在每一次酒酣耳热之后都能感觉到她皮肤的触觉。是她带走了自己伤痛与幸福并存的、最美好的岁月;带走了那个眼望苍天目光明亮而清澈的稚子……身殉朝野震动……太子哀恸亲持丧礼追为皇后赐号“昭敏”么办?”董天悟问道。“你呢?”沈青蔷反问。
两个人默默对视许久不约而同笑了。
“走吧一起走吧……离开这里……”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两个人也许走不出这宫墙也许甩不脱追捕也许根本活不下去?”
“想过……”
“也许我们永远无法忘记自己犯过的错、说过的谎、辜负过的人……”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但是我还是想试一试……无论如何试一试……”
“……好”沈青蔷垂下头去微微笑了。年弘化帝病逝诸子乱离……江宁王董天顺携靖裕帝遗诏兵靖难克京师改元称帝……追已故生母沈氏、养母胡氏为太后……——
消息传到千里之外有一位中年妇人忽然停下手中的针线向窗外越来越黯淡下去的夕阳良久凝望……
她忽然间想起了久远前的往事新鲜的就仿佛方才生过的一样。时间忽然涤荡了一切苦涩和哀愁甚至涤荡了背叛、杀戮和死亡……只剩下怀中淡淡的暖和莫名的怀念……——
就这样摇摆在无限的记忆和忘却之间;就这样踟蹰于背负着过去的错、向前行走的路上;就这样岁月荏苒天高云淡。
沈青蔷忽然收回了目光站起身来走出门去。
-【修改版卷四[60]贵妃】-
掺了龙涎的蜡烛在金凤盏上脉脉燃烧满室都是一种莫可名状的奇香靖裕帝紧闭着眼双唇冰冷而干燥不住颤抖着、断断续续地落在沈青蔷雪白的肌肤上——那不像是亲吻倒像是一连串的倾诉和叹息。
“……翩翩……翩翩”他唤道呼吸之间隐隐有种腐朽的气息。沈青蔷只觉得有什么东西随着那些小心翼翼的吻一起轻轻地印在了她的皮肤上面沁凉一片——却不知是悲伤还是欢喜是痛悼还是怀念是往事成空还是失而复得靖裕帝竟然无声垂泣、泪流满面。
沈青蔷莫名惊骇又忽然觉得无限哀伤她真的很想对他说:“我不是翩翩;不是那个宛若白色蝴蝶永远徘徊在你梦里、徘徊在这皇宫中的美丽而悲哀的女子……”那些带着泪的吻几乎令她窒息而面前这个流泪的男人也陌生得可怕……可是她终究没有开口将缄默当成自己无所不能的盾牌——她一定要活下去活着离开这里……为了活着她唯一的方法就是忍耐着、不再做自己。
于是青蔷伸出手去轻轻抚上靖裕帝干瘦的面颊缓缓摩挲着将他眼角的泪拭去。这天下的主宰、这世间的帝皇此时简直就像是一个可怜的孩子甚至是一只无助的幼兽青蔷的手落在他脸上的一刹那他的身子猛地一颤更多的泪自紧闭的双眼下涌了出来——沈青蔷叹息一声将靖裕帝揽在怀里用最轻最轻、渺然如同微风的声音说道:
“好了好了……我在这里……我已回来……”
靖裕帝今年还不到四十岁吧?两鬓却已然花白一片了。他的泪渗入她薄薄地丝衣里。打湿她的肩胛……这样一个仿佛生活在云端之中宛如烈焰或者飓风拥有着绝对无法抗拒的庞大力量地人儿。在短短的瞬间里猛然跌入尘埃竟离自己这样近……青蔷只觉得一阵恍惚。
这真地是皇上吗?真的是那个冷酷而残忍、杀伐决断毫不留情的帝是那个拥有一切、掌握一切。将他人的性命视若草芥的天子?
帝王地眼泪男人的眼泪爱情的眼泪——爱情……爱情究竟是什么?
还记得很多很多年前淑妃娘娘曾经问过她:“你有爱过男人么?……是么?你还是一个小孩子呢……”
如今娘娘已经死了成为了史家笔下的墨点。成为了太庙中的神位成为了皇陵里孤零零的描金凤椁——而沈青蔷即使不是直接的凶手也是促成这一结果的罪魁之一。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那个曾为她打开命运之门的人地确是死在了她的手上……若这世上真的有业报地话若这世上真有恢恢天网到头来也许谁都逃不脱的。
娘娘她……也曾经爱过什么人么?爱过……皇上?可能是这样。可能不是……她已经不在这个世上她地秘密再也没有人能够回答了……但无论如何。沈淑妃地爱情一定仿佛流水而不是烈火。仿佛石缝里攀爬的绿色藤蔓而绝不是参天地树——也许靖裕帝是对的。也许青蔷真的很像莲心;也许沈青蔷根本就是一直踩着沈莲心的影子向前走;所以走得越远就越像她……——也许……悼淑皇后在那九泉之下。一直看着一直在笑。
……当董天悟将昏沉沉的她横抱在怀里趁着夜色和月色的掩映在银色桂花的幻境中行走的时候;当她在最深黯的、几近绝望的境地之中忽然看到案几上凭空出现的金镯的时候;当那一年的冬雪将她手上的血和身后的过去统统冰冻的时候——沈青蔷是真的“动心”了的——可是动心又能怎样?他是她“夫君”的儿子;是她姐姐的“负心人”在这处处鬼蜮、步步惊心的深宫之中他们只能做一对彼此提防的盟友和对手更新最快——
爱情这东西他不配给她也要不起。
……当还是一个孩子的董天启扑在她怀里乞求般望着她说:“青蔷别离开我”的时候;当依然还是一个孩子的董天启赌咒誓一般喊道:“青蔷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我的!你要是背叛我我就死给你看”的时候;当她真正“背叛”天启却依然执意救她甚至想出那样残酷的计策又因为她的“不领情”而悲愤交集的时候——她不是没有“动容”的——可是动容了又能怎样?他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他注定的世界却是她无比痛恨的世界她想要的是又高又蓝、无拘无碍的天空是可以安宁地生活在这样的天空下的静谧岁月他的世界不是她的世界——
爱情他愿意给她她却不能接受。
多年以前沈紫薇似乎也曾这样问过:“你……你不爱他么?你没和他在一起么?”而她似乎回答:“爱?在这宫里谈爱你就不觉得可笑?”
如今沈紫薇也疯了。因爱而疯因爱痴狂说不定那也是种幸福呢。也许……姐姐才是真正有勇气的女子她真的可以牺牲一切不顾一切无论伤害了谁无论多么痛苦也要坚持到底——沈青蔷不是沈紫薇她没有那样一往无前的勇气。
……怀中的人儿泪已流尽似乎便要睡着了沈青蔷只觉得肩上越来越沉她扶着靖裕帝慢慢躺倒就着烛光凝望他蜡黄色的面孔终于又叹息一声伸手抚开他眉间紧蹙的皱纹。自她“装神弄鬼”以来这已是第四个夜晚虽然夜夜同榻共眠却还未真正“侍寝”过。看来这一夜该也算是熬过去了沈青蔷苦笑一声。不由得暗舒一口气。
扮一个已经死去的女人倒是比她想象的还要容易。也许靖裕帝实在已经期盼了太久渴求了太久。那个愿望早已变成了执念由不得他人、甚至由不得自己对此有丝毫的诲慢和怀疑。即使她颇有些应对差池、言语模糊之处。他也视若无睹、听若无闻只是一味地沉浸在自己巨大的狂喜之中——归根到底她只不过是他地浮木她是谁、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其实并不重要只要她在他身边就够了……他紧闭双眼。吻着她的身体汲取她的热气却在和自己无法改变亦无法挽回地过去交谈。有这样的一个人在证明他十数年地煎熬没有白费证明白翩翩并没有恨他依然爱着他这样……也许就足够了。
沈青蔷缓缓起身理一下身上穿着的中衣取来外袍披好。蹑手蹑脚下了地。夏日已然将近夜风沁凉吹拂在身上。仿佛有些冷了。
这里是太极宫甘露殿却不是惯常宫妃侍寝之处。而是靖裕帝独居的寝殿。笃信仙道之人向来崇尚幽玄境界。以青色为尊这间寝殿与别处大不相同。满是青幔青帐连四面架上摆放的玩器也是一色千金难买的北宋汝官瓷。可是这样地颜色在夜里委实是太过清冷了有种刻骨的阴森凄凉味道幸好殿内四个角落中燃烧的灯烛还带着些微暖意总算有了一点活生生的气息——
太大了在这宫苑深处每一间宫室都太过巨大太过精美而死气沉沉太过空旷并且寂寞荒凉……因为巨大因为空旷因为亘古不便的寥落气息便有太多的东西隐匿其间时不时抛下几声无迹可寻的轻笑让你从背脊上生出丝丝寒气。
沈青蔷方步出第一层纱帐转过一道青石屏风便看见十数名宫女太监分跪两侧屏息俯黑压压的一片。依制天子入寐当有从人十二为之守更;皇后从八妃从四九嫔从二沈青蔷第一次看到这种架势心下倒是一耸。
见她出现当先两人连忙起身、迎上前来行动迅捷却毫无声响也不知经过多久的训练才能到达如此境界。待迎到身旁却并不说话只是把腰躬得更低。
沈青蔷轻声道:“陛下睡了……”
为地一名宫女年纪已不小了脸上隐有纹路丛生疑惑地望了沈青蔷一眼道:“贵妃娘娘万岁并未吩咐过您还是回去吧。”
沈青蔷已三天没有出过太极宫后宫的一切消息对她而言已全然闭锁。玲珑点翠她们为什么还不出现?太子殿下究竟有没有做出傻事?杨妃娘娘……她聪明反被聪明误此时应该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吧?还有他……该当无恙?沈青蔷左思右想都觉得绝不能在此坐等至少要听到一些风声才好判断接下来该当怎样行驶。按照她原本的计议靖裕帝见到这“返魂附身”地一幕定然惊疑不定纵然不怎么相信也必不会再有杀她之心先保住了性命再缓缓徐图后计这本是事到临头、没有办法的办法却万万没想到……没想到……确实是没有了性命之忧却一下子……一下子势如骑虎真地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现下每一步竟愈加如履薄冰了。再也不同往日现在她站在高处站在这后宫地顶峰却仿佛沙上筑塔全无根基可言摇摇欲坠——若从这样高的地方摔下去怕不是单单一个“死”字就能勾销得了地。
……贵妃?沈贵妃?听上去多像是一个莫大的笑话……外面怕是已经闹翻天了吧?
沈青蔷镇定心神轻声道:“姑姑这里……似不是我该留宿的地方……”
后宫妃嫔不是在自己的居处接驾便是如她当年一般在专门“招幸”之处侍寝即使贵为皇后怕也没在那张真正的龙床上睡过一晚吧?这个理由委实光明正大那宫女果然语塞顿了半晌方道:“贵妃娘娘请您先在外殿少歇奴婢去见王总管。请一个示下来。”青蔷略一点头早有人引她去往侧厢那里锦被熏香、茶水细点尽数齐备。是恐皇上偶有兴起欲临幸身边服侍之人。特辟的下处。青蔷在椅上坐定打量众人择了一个年纪最轻的小宫女似随口问道:“你叫什么?”
那宫女满眼惊恐地望着她狠命摇了摇头。声如蚊呐:“奴婢……奴婢什么都不知道白……不、不贵妃娘娘饶命。”
看来那场大戏早已传遍宫廷上下连这小丫头见到了自己也像是见了鬼怪一般。青蔷苦笑只得作罢轻挥一下手。那宫女便如逢大赦暗自舒一口气侍立在侧。纹丝不动。
只片刻工夫方才那年长宫女便已回转。身后却跟着一个半老的公公。自然是御前大总管王善善亲自前来。
“娘娘啊您怎么出来了!天这么晚了。快些回去吧。”王公公一面夸张地跺脚甩手一面拼命压低了声音说道。
“皇上已睡下了我不过出来透一口气……王总管我不便在殿上留宿麻烦替我准备一个就寝之处吧。”
王善善道:“娘娘御旨是下来了赐您入主紫泉殿掌后宫印信。可是紫泉殿那样子您也知道总得个天工夫收拾布置的。您有什么喜好想要什么可要尽管跟老奴说年轻孩子们手脚虽灵便却没见过什么世面地老奴亲自去办怕还妥贴些。”——
不愧是顶尖人物絮絮叨叨一大篇竟然擦边带角生生将话题转到另一边去了。沈青蔷轻咬着唇说道:“那好这里的人我使不惯瞧着也不顺心。烦总管大人将我原先的使唤人一并调过来吧她们倒明白我地心思叫我省些气力。”
那王善善却满脸难色只道:“娘娘您不知道宫里的规矩大这太极宫里地人断和外头的不一样等闲是拨不到御前伺候的。您要使人尽管吩咐她们就是断能办得好好的绝无差错。”
沈青蔷听他竟然还是推托思忖着外头的风声一定有变心下不由一急。却依然不动声色只转过脸去慢声向方才那小宫女吩咐道:“你叫什么?给……本宫报上名来。”
那宫女浑身一个哆嗦已跪倒在地颤声答道:“回娘娘地话奴婢、奴婢露青蔷颔道:“好露儿去传香汤伺候本宫沐浴;王公公既然事务繁忙本宫今夜便在此间就寝便是。”
露儿一愣还未回答王善善已急了叫道:“娘娘万万不可!您不回去万岁要是醒了怕是又要……又要生出多少事来!”
青蔷微微一笑道:“怎么王总管您对陛下似乎颇有微词啊?”善善的脸立时惨白一片连连摆手道:“没有绝没有!老奴怎么敢!”
沈青蔷轻笑道:“此处是太极宫本宫自矜其位不愿越;您却处处设阻百般刁难既不是冲着陛下难道却是对本宫颇有微词不成?或者在您眼中根本就没有什么成法规矩可言煌煌天规不足一晒?”
这话说得更重王总管总不能自陈坏了“成法规矩”的是皇上本人他是随波逐流、被逼无奈吧?百般权衡之下终于屈服苦着脸道:“娘娘您还是和十多年前一个样子唉凭您吩咐就是……老奴天一亮就去向惠妃娘娘要人如何?求您看在老奴十多年前就伺候过您的份上给老奴留一条命在吧。”
沈青蔷心下一惊玲珑她们果然陷在了杨惠妃那里;却又听他提到“十多年前”云云倒认真打量了这个老太监两眼唯恐是试探之计因此便不置可否只点头道:“王总管那可有劳你了。”
王善善依然愁眉苦脸摇头道:“娘娘您快请回去吧!一切交给老奴尽管放心就是……”
沈青蔷无端觉得可笑却又不禁隐隐担忧。笑的是自己一步登天竟然真成了一个“号令六宫、莫敢不从”的人物;可忧的却是正因如此恐怕之后再无宁日了。身居人下处处受制受气受苦断然是场劫难;可这样的劫难与此时相比又已不算什么。贵妃娘娘不是小小才人出入都有定数随扈如云说什么、做什么多少眼睛看着多少耳朵听着只要她犯下半个错处那些躲藏在暗夜里血红着双眼的恶鬼们定然一齐扑上咬住她地喉咙撕扯她的肉身叫她万劫不复……——
只求自保、不愿沉沦的自己却为何越陷越深到如今不可自拔?翱翔在遥远地湛蓝色苍空下、那美好的幻梦已注定……永远都只是一个梦了吗?
-【修改版卷四[61]惊梦】-
甘露殿内御榻之上的靖裕帝忽然堕入了极幽深的梦境之中。依然还是那个做过无数次的梦忽然从虚空中出现狠狠攫住了他。梦里的白翩翩依然还是多年前的样子还是那么骄傲还是那么美;已死的人儿是永远不会老去的青春永驻的她盈盈站在十四年前的桂花树下对着十四年后满头华、枯瘦衰老的自己笑着说道:“三郎我要走了我来和你道别……”——
翩翩你为什么那么傻?你为什么就不明白?咱们刚从外藩来到京师立足未稳全无根基。无论是朝堂还是宫闱处处都是敌人处处都是战场。朕知道你的苦知道上官蕊处处和你作对可是朕何尝不是如此?朕名义上是皇帝却连一件小事都不能自己决定;朕不过想为亡父追尊一个封号第二日就有数百人联名的“劝诫”折子递上来——朕能忍难道你就不能忍么?
“三郎我累了真的累了……我总是想起以前想起你我还在北地的时候我们一起骑马扬鞭挥洒来去如风——只有你和我两个人。那时候的天可有多么蓝我仿佛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我永远忘不了……”翩翩答应朕留下来好不好?再等一年不、半年再等半年!等朕的筹谋布置完毕等那些老奸巨滑的家伙们自己落入网中到时候你就是皇后了我们还和当年一样扮成布衣夫妻同入同出你说好不好?你想骑马。朕现在有千里名驹;你想看花灯朕可以招来全天下最巧手的匠人你想做什么朕都答应。朕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好不好?
“三郎。你还不明白么?这里是你的世界却不是我的……你想做皇帝我却不想做皇后……这种勾心斗角、如履薄冰地日子到底有什么好?”——
朕是不明白!有了天下便是有了一切。这有什么不好?如今这种日子不会长久的你再等半年朕一定还你一个公道。上官蕊今日的后位上官家从朕身上得到地一切好处他日定将十倍、百倍偿还——朕的东西谁都夺不走!翩翩朕把一切都给你你为什么还是不肯对朕笑一下?依然还要离朕而去?难道当日那些海誓山盟你全都忘记了吗?
“没有忘。我一刻都没有忘!可是……三郎……不、不陛下我还想问您呢。您真地还记得吗?您的心里装着一个天下怎么还能装得下我白翩翩?”
……梦里翩翩美艳无双的眸子闪闪亮。她在笑着。肝肠寸断地笑着那表情、那笑容。他一辈子都忘不了。他只要想起她的笑就想起他们在一起时那样美好而温暖的时光;想起年轻地她和年轻的自己:
他想起十六岁时的白翩翩那个视金珠如粪土、名动壅州的绝色舞姬;而十六岁的自己则是个不折不扣的初堕情网的少年看见她的第一眼就爱上了她就为她着了迷……
他想起十八岁的白翩翩穿一身火红地锦缎衣裳肆无忌惮地笑着手里握着火红的马鞭仰着头对那些庸俗的贵妇们说道:“我是出身娼寮可那又怎样?我身上是留着胡人地血可那又怎样?你们这些只敢在背后指着我的脊梁骨吐口水地女人你们这些连骨头都化掉地女人我一样瞧你们不起!”那样如火的气势、如火地骄傲可是……当然晚上他记得清清楚楚的翩翩却哭了很久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的眼泪……
后来……后来似乎她的泪水便越来越多后来他们来到了京师……翩翩将所有火红色的衣裳全都付之一炬仿佛想要将自己火红的前半身也一起焚毁一般……她越来越消瘦而沉静嘴角上带着恒久的冷笑那时候她已很难见到他很难见到他们的儿子了……
就像是奔涌不息的河水无论怎样蜿蜒曲折怎样咆哮怎样欢快总会汇入无垠的海;他一想起白翩翩想起他们的岁月想起他曾经“得到”过的一切就会跟着想起他的“失去”想起没有她的日子想起她的死……她在那棵树下亲口对他说要离开要把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这深宫之中;以及继之而来的她不可避免的死亡……
即使在白天他能够掌控天下拼命压抑自己的思念和悔恨;但夜晚却终究是属于梦的梦境总是无比真实而残酷地不断重复着她的告别和她的死反反复复地拷问着他无止无休更新最快也许那虚假的梦境才是这世上最真实的东西因为它总是直抵内心无论你怎样精心掩饰一样能毫不留情地撕开你所有的伪装将你最不愿碰触的那道伤疤抓得鲜血淋漓——梦境里十四年前的白翩翩笑着衣袂当风、飘飘欲仙不见抬步却忽然越来越远无论梦境里的自己怎样拼命追赶怎样撕心裂肺地呐喊她的身影却总是越来越渺然……他伸出手去一声惊呼梦却醒了——
靖裕帝躺在榻上气吁喘喘;茫然大睁着双眼业已汗重衣衫。
身旁忽有人轻叹一声冰凉的气息冰凉的手用仿佛耳语般的声音询问:“怎么了?魇住了么?”
靖裕帝怔然半晌恍惚笑了。她在的原来她在的;她已回来了再也不会离开——往日种种似水流逝不过都是场梦而已。
王善善果然办事利落次日近午玲珑、点翠二人便已跪在了甘露殿的御阶下全身上下装饰一新只面上微微显出一层憔悴之色。沈青蔷自内殿步出之时正听见王总管絮絮向她二人吩咐道:“……这里可不比四宫十二殿你们也不是册子上正经的使唤人。凡事更要谨慎小心才好莫要给你们娘娘丢了脸面去。”
玲珑一味低眉顺目只是答应了个“是”字;点翠则仰起头来。甜甜笑道:“总管大人请放心这些咱们都知道的。断不会出差错。不光给我们娘娘挣脸也要给您争口气不是?我们……”话才说到这里已望见青蔷出来脸上顿时笑逐颜开换洗无限。当即便抛下了王总管迎上两步俯身下拜行了极正式的叩礼朗声道:
“奴婢叩见贵妃娘娘给娘娘道喜了!”
王善善忙转身顷刻间也换上了半张谄媚面孔青蔷对他微微一笑点头道:“有劳总管大人。”
王总管连忙讪笑口称“不敢”。犹豫再四终于还是忍不住说道:“娘娘其实……其实先叫这两位姑姑去紫泉殿部署安排。也很妥当地反正不过这三四天功夫了。御前的事情。总是麻烦些……”
青蔷微微挑眉不置可否;那惯于察言观色的王公公。口气立时便馁了下来低声道:“那个……自然老奴也只是多口娘娘勿怪……不过……”
沈青蔷对此人始终存着提防之心倒不能认真驳他地面子便笑道:“总管大人虑的是很妥帖周全可本宫身边也不能没有人在……总之不过三四日便从权吧。”
王善善“哦”了一声依然是满脸难色。显而易见心下极之不愿。
一直沉默着地玲珑却忽然开了口。“娘娘奴婢斗胆多一句嘴王总管的话不无道理……”
青蔷满脸疑惑地望着她却听她续道:“……御前的确不比别处轻忽不得猛然间多出两个人来王总管要担好大的干系——莫如这样奴婢与点翠各顾一边她去紫泉殿那边上上下下操心打点;只奴婢一个留在这里伺候娘娘。”
这个主意算是双方各退一步公平合理王善善考虑良久再也找不到推拒的借口终于点了点头。沈青蔷却忽然心念一动说道:“玲珑……你稳妥些还是你去紫泉殿吧那边头绪众多还是要靠你多操些心地;点翠断然没有你的仔细便留在我身边……”
谁料她话音还没落玲珑竟然背脊一挺高声答道:“娘娘玲珑笨口拙舌人又驽钝端茶倒水、铺床叠被倒也罢了这样的大事断乎是难负重任的……还请娘娘责罚奴婢!”——
她虽口口声声“责罚”言语中却充满了剑拔弩张的煞气连御前总管王公公都是一愣待要呵斥却见沈青蔷丝毫不动声色身边的另一个小丫头则满脸惊讶断然是有内情的。王善善毕竟是个老人精想一想又闭上了
一时间场面肃然青蔷望着玲珑玲珑也望着她。好半晌青蔷一笑说道:“那也没有什么责罚不责罚的……既然如此那你便跟着我;换点翠去紫泉殿那边照顾着也是一样——翠儿你可多担些心再别只是贪玩了。”
点翠犹自一脸茫然论资历论能力论见识论手段“难负重任”这四个字无论如何都该算在她头上的。不过一贯以来她早已习惯了以“玲珑姐姐”马是瞻又见连主子都同意了便不再多说什么径直答道:“奴婢遵旨。”
王公公在一旁着意咳嗽一声道:“贵妃娘娘那老奴便告退了。先送这位姑娘过去半个时辰便能回来……您还有什么别地吩咐么?”
沈青蔷笑道:“总管大人当日本宫的居处是什么样子你可还记得?”善善一愣迟疑道:“娘娘……您是说……是说……之前么?”
沈青蔷颔笑道:“别有一番旧时风味不也很有趣么?”
王善善又愣了许久方迟疑道:“是、是……老奴明白了老奴尽量……”
青蔷笑道:“那便好……交给总管大人本宫便放心了。”
站在甘露殿外目送着王公公蹒跚而去青蔷脸上的笑容便慢慢消失了。她忽然转过头来看向玲珑。
玲珑地头慢慢垂了下去了低声说道:“玲珑谢主子的恩典……”
沈青蔷长长叹息一声:“走吧到里面再说……”
因着白翩翩地“归来”靖裕帝大喜过望原本一日里倒有四、五个时辰留在碧玄宫地这几日间却一次也不曾去。反而为着给青蔷以及沈家的封赏日日耽搁在朝堂之上。文武群臣早已习惯了万岁动辄数月不朝地习惯见他竟然大异寻常尽皆吃惊对内宫的种种猜测也更加甚嚣尘上起来——
当然这些都只不过是“猜测”而已。就像这皇宫中所有的秘密一样最后的真相总是埋得很深很深;也许永生永世都不见天光在堆积的尘埃之中长久沉睡直至自身也成为尘埃。
“……娘娘您这一步棋……真险……却也真高明”入了内殿摒退众人玲珑开口道。
沈青蔷一笑:“再高明也高明不过你去——不是么?”
玲珑的眼帘低低垂下轻声道:“娘娘说笑了……”
青蔷以手轻抚自己的鬓角沉吟良久方道:“玲珑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心中觉得我待你究竟怎样?”
玲珑的神色立时肃然答道:“娘娘待玲珑恩重如山。”
沈青蔷缓缓摇着头笑道:“你说错了吧?是你待我恩重如山才对——替刚入宫、什么都不懂得我封锁消息是第一次大恩;你们被淑妃娘娘抓了去你挨了重责却依然叫点翠给我传话是第二次;这四年来没有你处处替我掩饰我不知还会落下多少把柄在旁人手里这是第三次;还有这一次在杨妃那边你们也在绞尽脑汁替我圆谎吧?玲珑我样样都记得实在是该多谢你的……”
玲珑怔怔听着这番肺腑之言狠狠摇了摇头说道:“娘娘言重了。玲珑斗胆说句逾越的话咱们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保住了您自然就保住了玲珑自己如此而已——断不敢说到一个恩字的。”
沈青蔷转过头去仔细端详玲珑的脸缓缓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么?这话倒说得好。在这种地方相依为命咱们说是姐妹情深也不过分了。所以……玲珑姐姐无论你想做什么、要做什么做之前千万要多想想我和点翠想想我们这些人的身家性命好么?”
玲珑沉默。
青蔷满面正色语气却依然柔和:“七夕晚上你说还要再想一想……那么现在呢?你想好了么?”
玲珑只是咬着唇缄口不言;许久却又忽然开口道:“咱们这样子说话反惹人嫌疑。不如这样你替我重新梳个头吧还真是想念你的手艺呢……”
-【修改版卷四[62]梳妆】-
沈青蔷旧时惯用的那些饰妆奁都留在了锦粹宫甘露殿上预备的都是些新进上来的钗、簪、钿、钏带着长长流苏的金玉步摇……比原本那些灿烂华贵何止百倍。只通头用的象牙梳子就是大小四五把梳脊上一色刻着游龙戏凤刀刀恰到好处龙凤栩栩如生。满匣的各式珍珠宝玉琳琅满目一眼望过去只觉五色陈杂七彩绚烂美则美矣却不过美丽而已。
玲珑捻起一柄牙梳思忖片刻低声道:“娘娘我替您做一个旧式的倭堕髻如何?便是斜斜侧盘一髻也叫堕马妆的尽可以左带步摇右带花胜额前再点颗朱砂梅花……”
沈青蔷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忙问:“你可曾见过挂在紫泉殿侧厢的那轴画像么?可是画中人那样的?”
玲珑缓缓摇了摇头答道:“奴婢并没见过。不过……不过很多年前奴婢曾替人梳过此种略带胡风的古早式当时陛下……陛下似乎颇喜欢的……”
青蔷叹一声轻声笑道:“你果然是个明白人……”
玲珑也一笑替沈青蔷梳着絮絮告诉她自己听来的各类消息。原来那一夜惠妃娘娘竹篮打水一场空回去满脸的气急败坏忙忙叫人将平澜殿的一干奴才们提出来再审自然依然没有审出任何东西。
“……也亏得这样我们才知道您脱了险境”玲珑说道“可怜点翠以为这次断然再无幸理可哭得真伤心呢……”
“你有对她……说了么?”青蔷手中把玩着面前的错金鸾凤妆镜。忽然问道。玲珑在镜中很快地摇了摇头。
“嗯……不必对她说什么。她是个没心机的丫头告诉她反而是害了她……这样就好——后来呢?”
“也没有什么后来。只审了一次惠妃娘娘便病倒了。也不知是真病还是假病——我们一直关在暴室里倒也没吃什么苦头。早上王总管去提人的时候杨妃身边的宫女什么都没说便放了我们出来了。”玲珑回答。
“那……你可知道……死了么?”青蔷踌躇片刻还是问出了
“谁?谁死了?”玲珑倒似吃了一惊。
原来那一天。沈青蔷将计就计与杨舜华约定在紫泉殿地经堂行事侍卫们一关上门她就三长两短叩窗为号果然有个年纪不大、十分精灵的小太监等在那里替她从外面开了窗子——而她呢?为了摆脱惠妃娘娘的监视演那出装神弄鬼地大戏却把原本应用来自裁的御赐匕插在了那小太监身上……——
青蔷叹息一声摇了摇头。死又如何?活又如何?无论是死是活她都已做了一件想起来、胸口便会觉得滞涩难耐地事情了……
“……太子殿下呢?皇上有没有怪责?”良久后青蔷问道。天启。他没事吧?他……能谅解她么?不过……即使不谅解她也别无选择。只有这么一条路可以走了。
“没听到太子殿下的消息更新最快应当是回去建章宫了吧?皇上并未加罪似乎是有意将此事揭过去不再提起的……该当是无碍的——”
“那就好。”青蔷缓缓道“那就好……”——
其实还有一个人是她真正想问的;不过还是算了吧……了您看看喜不喜欢?”玲珑将金脊牙梳捏在手中问道。
青蔷揽镜自照低声道:“没错是这个样子地很像……很像姑母经堂里的那幅画——却不怎么像我……其实也许从很久之前起我就已不像我了……”——
记忆里那个曾经一无所惧、天真无邪的小女孩儿她到哪里去了呢?
“……在我眼里娘娘一直都没变过。”玲珑忽然道。
青蔷一笑又看了两三眼便将镜匣向前一推:“多谢你的巧手——不过咱们也该切入正题了。我只问你那个你曾经替她梳过、得了陛下喜爱的女子她的事情你能告诉我么?”
玲珑微一沉吟终于沉声回答:“娘娘您放心事已至此玲珑该说的都会说的……那是玲珑以前的主子她地人早已经不在这世上——她姓郑叫郑盏儿死的时候是位更衣……”
沈青蔷听到这里点了点头说道:“是了我记起来了多年以前在我初入宫廷的时候有一日曾偶尔撞见一个小宫女给她地郑姐姐烧纸钱……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杏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六年之前的靖裕十一年正是上元佳节时候皇上与诸妃嫔们历来是要开一场“家宴”地自然是不可尽数地天家气度毋庸赘述不提也罢。便是在这一日有几个才入宫不足半年的闲职宫女偷偷聚在御苑之中遥遥张望在紫宸阁外燃放地数十株火树银花。她们都是各府各道征选进来的五品以下官吏及普通乡绅富户之女从未见过如此繁华灿烂的新鲜玩意儿虽然明知道身犯禁地却依然止不住那颗好奇之心;一面担惊受怕唯恐给巡更的大人们抓了去另一面却也各个欢喜雀跃、不亦乐乎。
她们的年纪都极小兴趣脾性也相投虽来自五湖四海却已在这短短数个月的宫廷生活中亲如姐妹手足了。
“……当娘娘真是好能常常看见这么漂亮的东西。”说出这句话的便是郑盏儿那时候也不过十五岁是一行人中年纪最长的一双大眼。忽闪闪的话语中不无艳慕之意。
“哎呀!我们地盏儿姐姐春心动了哈哈!”身边的姐妹们登时起了哄。不住调侃她。
倒把这小姑娘臊了个满脸通红连声啐道:“瞎说!你们都瞎说!我不过随口讲讲罢了。我才不要做娘娘做了娘娘可一辈子都出不去了呢!”
“——我们那个时候谁都没想到盏儿姐姐真的……没能活着离开这里……”玲珑絮絮讲着这个故事声音很低也许真地是一语成谶。接下来的情节便急转直下。总是喜欢在极尽热闹地时候孤身离去的靖裕帝在园中漫步之时偶然邂逅了一名穿着红色衣衫、扮了“堕马妆”的小小宫女……也许是清风皓月令人心旷神怡又也许是那个宫女让他想起了谁靖裕十一年的上元夜宫女郑盏儿受召入了甘露殿至此摇身一变成了“郑更衣”。
“……郑姐姐那时候得的宠爱便像是前些时日地昭媛娘娘。实在是非比寻常。人都道她前世积德青云直上谁知道……谁知道……她连第二年的上元花灯。都没福看一眼……才两个月才两个月就不明不白的……去了……”
玲珑仿佛难以压抑内心的切娘娘莫见怪……”
青蔷摇了摇头低声道:“若我没有猜错的话她是死在……姑母手里的吧?和我一样喝了那有毒的符水……”
玲珑冷冷答道:“没错只可惜郑姐姐不姓沈;只可惜……她肚子里地孩儿……”
个中原委这些年来青蔷早已在心中拼凑出了个大概此时再加上玲珑的解说已然洞若烛照:一个小宫女在短短数月间猛然得了宠还怀上了皇嗣叫这满宫的妃嫔们怎么活?姑母纵是城府无双也难免寝食不安吧?这样想来原来竟是六年前上元节地一场烟花叫郑盏儿变成了郑更衣;又叫她与无数含恨而逝的孤魂一样终究命断深宫。而淑妃娘娘毒死了郑更衣之后为了洗脱身上地嫌疑所以才特意从沈家挑了自己去作“弃子”——自然谁也想不到她会在自己倾心栽培地侄女儿身上下毒吧?——
好计真的是好计!只可惜……自己没有死反而活了下来。“……所以我一病倒你便猜出原委来了?”沈青蔷问玲珑。
玲珑摇了摇头:“当时……我只是吓坏了一边害怕一边疑惑……这些前因后果还是很久很久之后才慢慢串在一起地……盏儿姐姐死的时候陛下震怒却没有叫我们这些身边人去陪葬;淑妃娘娘大概是想正好把我们三个指给了你一来做人证再好不过;二来即使事情出了什么差错设计把罪责统统推在我们身上也是一条后路——只可惜她实在没料到千算万算竟算错了你竟让你活了下来……”
沈青蔷垂头不语轻轻抚着两鬓垂下的青丝忽然笑了:“玲珑我要是告诉你那时候我逃过一死其实并非运数使然你信么?只不过……只不过那些天送来的符水我只喝过第一次后来趁你们不备都暗暗倒掉了而已……”
玲珑果然大吃一惊怔然许久却道:“娘娘原来如此……看来玲珑还真是一直小看了您……”
沈青蔷苦笑道:“哪里……只不过……那符水是苦的;而我又恰巧从来不相信鬼神之事罢了……”
玲珑这次是真的笑了起来笑得极开心:“原来如此娘娘——您不愧姓沈。”
青蔷听她竟然这样“夸奖”自己忍不住以手抚额苦笑着摇头不迭。
玲珑却忽然道:“……那也不一定。也许……也许淑妃娘娘本来也并未打算一定要您的命只要病到人尽皆知的地步也就够了——她的计策厉害之处就在于不管是死是活都能成局。”
沈青蔷轻轻点头说道:“的确死棋有死棋的用法活棋有活棋的路数……总之我也是颗棋子罢了……我这颗棋子竟然噬主自立走到今天这样的地步莫说是别人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玲珑我七夕那一晚就说过我不愿对你再隐瞒什么了我走的本就是没有人走过的路谁也不知道下一步将面对什么又会有怎样的后果——也许明日甚至也许顷刻之后赐死的御旨又要落在我头上那也未可知呢……你呢玲珑?我今天明明白白问你这句话:你肯不肯真心帮我?”
玲珑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答道:“娘娘说的这是什么话?玲珑早讲过了咱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
沈青蔷不任她说完已断然道:“既然如此那你便把自己那套弑君的谋划统统收起来一切听我调遣——如何?”
玲珑脸白如纸再也无话可说手中的象牙梳子跌落在地登时摔为两截。
沈青蔷转过头来满脸正色双目炯炯望着玲珑眼中两道秋光明亮不可逼视:“我虽不知你为什么而怨恨但你并没有放弃吧?是……连千刀万剐粉身碎骨都不怕的人怎么会轻易放弃呢?玲珑……我知道你恨淑妃娘娘也恨皇上但无论前因后果如何为了我也为了你自己切莫轻举妄动好么?”
玲珑狠狠咬了一下嘴唇弯下腰去将那摔断的牙梳捡起来用更低的声音问道:“娘娘您……已有了什么打算不成?”
沈青蔷悠然一笑道:“我能有什么打算?如往常一般见风使舵、见招拆招罢了;能坚持多久就坚持多久决不放弃虽死无悔!只不过无论是你还是我性命都只有一条不到万不得已决不该轻易抛却——你明白么?一定要活着只有活着才有希望在。郑更衣已经死了杏儿也已经死了她们都没能看到外面的天空——而你是依然活着的那个人你难道不想替她们完成未了的心愿么?”
玲珑的一双眼宛若冰冻她缓缓答道:“娘娘……恕玲珑斗胆问一句玲珑的心愿您知道了;那么您的心愿呢?您想要的到底又是什么?”
沈青蔷回过头去对着妆镜莞尔一笑从容答道:“我的心愿也没有什么稀奇不过和死去的郑更衣相仿佛罢了……唯一不同的是她若能活着出去还有个家可以归;而我……却单纯的只是想看看四方墙外的世界——怎么样帮我?还是不帮?”
-【修改版卷四[63]认子】-
主仆二人正说话忽听得外殿一阵骚动一个粗豪的声音隔了数层门扉传进来: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殿内的青蔷与玲珑都是一惊两人默默对视一眼玲珑连忙将手中断梳放回桌上便要取饰妆点却被青蔷挥手制止。沈青蔷站起身来将袍袖一振高昂着头大步向外走。
玲珑连忙跟在身后耳中已听到从外厢传来的靖裕帝冷笑的声音依稀是在喝问:“吴良佐你不觉得朕的事情你实在管得太多了么?”
沈青蔷快步转过一进碧玉屏风还未出内殿便已见靖裕帝身着五爪团龙朝服立在门外怒气勃;脚边则跪着侍卫总管吴良佐正不住地以顿地。
“万岁您回来了……”青蔷面带浅笑出声招呼。
靖裕帝原本一腔怒火青筋暴跳乍闻青蔷的声音脸色忽然霁和下来他转过头带着笑问道:“翩翩你怎么出来……”——
他的目光忽然凝在青蔷所绾之“倭堕髻”上那后半句话登时便说不下去。沈青蔷见他眼中似有泪光神情温柔似水只痴痴地望着自己瞧心下不免暗自庆幸:果然又赌对一次。却也忽然觉得这个素来冷血无情的帝王实在也有一二可堪怜处。
沈青蔷向靖裕帝一笑说道:“吴大人是故人了翩翩往来一见才不枉昔日的旧交之情……陛下您说呢?”
吴良佐与靖裕帝相识极早这些缘故沈青蔷自董天悟口中早已得知。她心中不忿吴良佐素来针对自己。今日这番话便是明明白白的下马威——至少能出出自己怀中那口压抑已久的恶气;自然借着靖裕帝的威势暗暗给他个钉子吃。更是再好不过……只希望这吴大胡子能明白知趣至少像王善善那般。明地里别再和自己过不去了——说实话如今地沈青蔷一个朝夕相处的皇帝陛下已经疲于应付实在不愿再惹出任何麻烦来。
谁料吴良佐听了这话面色大变倒没什么。竟连靖裕帝的眼中都转出一道饱含深深疑问地目光来。沈青蔷多少风雨过来敏锐之处早已乎常人立时便已警觉暗道“不好”!难道此事还有什么隐情不成?难道自己的这句话说坏了么?
万幸无论是吴良佐脸上地神情还是靖裕帝眼中的狐疑都只有转瞬之间。皇上已再次换就那幅温情脉脉的面孔不无宠溺地笑道:“翩翩。你还是这么古灵精怪的。”
沈青蔷此时已在不住后悔方才出言孟浪便不敢答话生怕多说多错。只报以盈盈一笑走近靖裕帝身边。
靖裕帝也不避人。竟当着吴良佐的面。便持了她地手握在自己手中。笑道:“朕几乎忘了可还有件礼物要送你呢——翩翩你猜猜是什么?”
青蔷依然只是笑摇了摇头。
吴良佐几次想要开口终于尽力忍住伏跪在地再一次叩道:“既然陛下心意已绝那微臣便告退了。”
靖裕帝的眼中却猛地射出一道冷光望向他几乎想要将吴统领钉在地上似的口中缓缓道:“吴大人急什么?正如贵妃娘娘所说今日并无君臣咱们都是知交故旧……”
沈青蔷只觉怀中那颗心猛然一跳连忙望向吴良佐却见他岿然不动面不改色只是不断口称:“微臣不敢微臣告退!”
靖裕帝从鼻内冷哼一声说道:“敢不敢还不是由你说的?既如此便去吧更新最快”
吴良佐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躬身退出甘露殿——从头至尾都没敢抬头向沈青蔷看一眼。
沈青蔷心中隐有所悟忽然垫起脚向靖裕帝俯耳道:“好了三郎算我错了你可莫要再生气了……”
靖裕帝冰冻的目光稍稍和缓反问道:“……我有什么气好生?”
沈青蔷听见那个“我”字出了口心登时落下了一半愈加笑得开心畅快竟斗胆答道:“你为什么生那无名气你心里自然明白的——我可怎么知道?你竟来问我?真是岂有此理了……”
听她竟胡搅蛮缠起来靖裕帝果然也笑了似爱怜似叹息轻声道:“翩翩你啊……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呢?”
……沈青蔷暗地里长长舒了一口气总算补上了方才的漏洞。靖裕帝城府既深疑心又重不过才半柱香的工夫青蔷背脊上已满是汗水——装成一个鬼、还是一个她从没有见过的鬼委实是太过困难了一点——真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可即使再难也必须坚持下去自己从来都没有退路。她勉力镇定心神连忙转移话题问道:“三郎究竟要送我什么?我可猜不出。”
靖裕帝笑道:“枉你聪明原来也有猜不出地时候啊?”
青蔷依然微笑眼如秋水盈盈望他。在无话可说的时候也许惟有笑容才是最好的回答吧。
靖裕帝果然自己忍耐不住抚掌大笑说道:“算了算了还是告诉你吧。反正他们待会便送来了——先告诉你叫你高兴一下也好。”
沈青蔷刻意眨了眨眼问道:“什么?”靖裕帝哈哈大笑俯下身去揽着她地纤腰凑在她耳边说了两个字:
“儿子。”
这“礼物”可着实是个“惊喜”沈青蔷脑中顿时“嗡”的一声几乎站立不住。却也不得不强作欢颜说道:“陛下悟儿他……”
靖裕帝又是一声笑。伸出手指轻轻按在沈青蔷地朱唇上故作神秘道:“嘘……我知道你挂念悟儿可他数日前便已去京畿北军替朕秋巡了。可还未归来呢——朕已派人传了密令给他叫他尽快回转。也就这几日了……此时朕这个礼物可不是悟儿呢……”
沈青蔷听得靖裕帝言中之意似乎尚不知道自己与天悟之事原来又只是虚惊一场;心神略定便索性听他娓娓道来。自己但笑不语——靖裕帝还未开口已有人替他回答了殿外分明传来王善善地声音:
“万岁奴婢将五殿下请来了……”
靖裕帝在殿内高声道:“快叫顺儿进来!”
便只见王善善躬身扶着一个小小孩童从外面入得殿来。那孩子只三、四岁年纪生得一双大大的凤眼面目委实清秀好看青蔷一眼望过去但见五官轮廓。无不眼熟。那孩子还未走到近前已笑着张开双臂向靖裕帝跑过来。口中犹自奶声奶气叫着:“父皇抱抱!父皇抱顺儿!”
沈青蔷不可置信地望着靖裕帝皇上向她一笑。蹲下身去。展开双臂对那孩子说道:“顺儿。过来父皇抱你。”
沈青蔷见那小小地身子倾力投入靖裕帝怀中咯咯笑着心中忽然慨叹万千:是了原来这便是紫薇的儿子是她和天悟的儿子——靖裕帝名义上地第五皇子:董天顺。
靖裕帝吃力地抱起天顺勉强直起腰来额上却已立时见了汗;王善善连忙奔上前口中道:“陛下还是老奴来抱吧!”
靖裕帝怒瞪他喝道:“滚开!朕连个小孩子都抱不动了么?”王善善讪讪地退到一旁眼睛却直钩钩盯在沈青蔷的脸上。
青蔷实在被他看得无奈只得向前一步轻声道:“陛下让我也抱一抱吧。”
靖裕帝笑了满面喜色将怀中地孩子交给青蔷。五殿下认生小小的胳膊紧紧勾着父皇的脖颈就是不肯放手撅着嘴竟似要哭了。靖裕帝不住哄他道:顺儿听话去叫你母妃抱你。”
谁料那小鬼头却一转头不看青蔷口中大声说道:“她才不是母妃天顺的母妃是胡昭仪。”
靖裕帝脸色一沉冷冷道:“你说什么?”
小孩子虽还不懂事却也似感悟到了父皇在生气竟“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靖裕帝重重“哼”了一声随手将董天顺交在王善善怀里看着他泪流满面地小脸缓缓道:“顺儿听父皇的话从今日起你的母妃便是白……便是沈贵妃。在这宫掖之中你便是她的儿子只有她才是你的母亲可不要忘记了……”
沈青蔷忍不住插口道:“陛下此事还要从长计议为是……”
靖裕帝不理不睬继续对那小孩子说道:“……顺父皇这是为了你好只要认了沈贵妃作母亲很快你就会是皇后的儿子是朕的嫡子将来要继承朕的皇位没有人可以相比——懂么?”
才三四岁的小小孩童哪里知道这个?只是哇哇哭得更厉害了。
靖裕帝地眼中骤然染上一层厉色双眉紧蹙喝道:“抱殿下出去!”吓得王善善立时遵命三步并作两步便向外赶。靖裕帝望着他的背影忽觉凄凉身子倒退两步跌坐在软椅中以袖覆面两肩微微颤抖。
沈青蔷权衡再三还是走了过去将自己的手覆在靖裕帝手上轻声唤他:“三郎……”
靖裕帝反手捉住她地柔荑在袖底出一声唏嘘。
“悟儿他……始终是我们的儿子……”青蔷揣摩着靖裕帝地心思试探道——自然口中虽如此说心里却只觉得别扭之极。
靖裕帝再嗟叹一声说道:“唉……是朕叫他小小年纪便没了娘地他要恨朕故意惹怒朕……这也是朕的报应……朕其实……其实从没有怪过他地……”
青蔷默默听着心中不禁又是一阵恻然。
“你……也都知道了吧?”靖裕帝问。青蔷估摸着此时情景索性大着胆子更进一步答道:“沈青蔷便是白翩翩。白翩翩也就是沈青蔷……她知道什么我就知道什么……”
她这话故意说得极含混既然装一个从未见过的死人是必定难以长久的。那么总须一步步将本来地自己和这个死去的形象融合在一起才是。反正是“仙灵附体”。究竟有什么“规则”谁也讲不清。只要靖裕帝相信那么无论怎么匪夷所思荒诞不经都不是什么问题。
至于陛下会据此说什么、问什么沈青蔷自然一一准备好了回答。那些答案早已在她的心里反复掂量了千万次。遣词用字全都极尽模糊似是而非——也只有这样答靖裕帝才能用自己希望地方式去理解换而言之沈青蔷在想尽办法做好一个“镜子”的职责让靖裕帝自己回答自己——
谁知听了这话靖裕帝却只是苦笑一声点了点头。却沉默了下来。那些准备好地对答倒是用不上了。
靖裕帝握着沈青蔷的手握得很紧。许久才缓缓放松。他的脸上早已恢复了平日神色。笑着。问青蔷道:“翩翩你喜欢顺儿吧?”
沈青蔷只有点头。
靖裕帝道:“好。那你便认了他吧……膝下有子那些烦死人的言官们总也能少罗嗦几句话。”
沈青蔷踌躇道:“陛下此事……还是……”
靖裕帝猛然直起身来问:“还是什么?你已等了这么多年朕也等了这么多年不是么?”沈青蔷心中不住叫苦一个“贵妃”已叫她够受了若真成了皇后……天知道还会多么“热闹”呢!何况若真成了皇后那“她的儿子”五殿下董天顺便一跃成为了可以继承皇统地“嫡子”皇上的意思也正是如此——可果真这样的话太子殿下呢?那孩子对皇位的执著她难道还不清楚么?这样一来岂不是将自己生生逼到了阵前非要决一个你死我活闹一个玉石俱焚不成?可是……若不答应这推辞的理由又委实是不好想的。
沉吟良久青蔷只有继续含糊其辞低声道:“三郎其实我……并不想做什么皇后的……”
靖裕帝终于笑了望向沈青蔷的目光竟然宛若慈父:“翩翩你还是一样十四年前说的那些傻话今日又讲给朕听了……这有什么?如今不比当年朕不必看任何人地脸色行事朕要你做朕的皇后你便是皇后便是这天下最尊贵、最荣耀、举世无双的女人你在担心什么?你难道还不高兴么?”
青蔷实在无法回答惟有苦笑着摇头而已。
靖裕帝持着她地手缓缓说道:“翩翩这是最好的办法了你还在犹豫什么?你……你这身体本来地主人好歹也算是出身在仕宦豪族又是恩封地外戚她家的女儿做了皇后群臣不会有太多话说青史上对朕也不会加诸一字苛评——又何况沈昭媛地人是疯疯癫癫的这一点众人皆知你便担上姐妹二字顺理成章做了顺儿的养母一切水到渠成……朕无论怎样想都觉得如今这个局面千巧万巧简直仿佛连上天都在极力促成一般。”
耳中听着靖裕帝说什么“千巧万巧”沈青蔷更是无言以对。再说下去恐怕会“巧”到连靖裕帝自己都要怀疑了。她心中实在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可哪里又能由得了她?
靖裕帝见她不再反驳仿佛默许简直喜上眉梢一把揽住青蔷口中道:“翩翩这么多年了朕的心愿终于要成真了——除了苦笑沈青蔷还能怎么样?
-【修改版卷四[64]天顺】-
靖裕帝终于是笑逐颜开地离去他还要去一次集英殿召见内阁诸人争取将这件事尽快办妥。可留在甘露殿的沈青蔷却实在无法笑得出来了她皱眉枯坐思忖良久却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
正位中宫?呵……姑母、杨妃、这满宫中不知多少女人做梦都在盼着的事情竟然便要落在自己头上了?
沈青蔷实在是难以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真真是悲喜交集、苦乐陈杂到最后就连她自己都糊涂了。命运简直如同一个顽心极重的孩童总爱将她高高抛向天空眼见要落地跌成粉身碎骨又在那千钧一的时刻将她接在手中——竟把她的惊慌失措、忐忑不安当成一种乐趣来赏玩么?
正自嘲不住忽一转头却见玲珑正盯着自己看目光如炬。
“……你想说什么?”青蔷问道。
玲珑摇了摇头也笑了竟然道:“玲珑恭喜娘娘了您的确是有福之人……”
沈青蔷愈加哭笑不得连连摆手:“罢了、罢了你这个恭喜我可真当不起。我也不问你干脆还是那话横下心走一步算一步吧……”
玲珑却道:“娘娘……要不要……去给那一位带个信儿?或有所得也未可知呢!”
青蔷一怔还是摇头说道:“那的确是个办法却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在这个宫中能不靠人还是不要靠的好……现下我的身份又不比当初恐怕就连你们几个。从此之后也再难多走一步路、多说一句话了。”
玲珑地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奇妙的微笑轻声道:“娘娘这样也不行的话。玲珑倒还有另一个办法不如……您就当真当了这个皇后吧——只要……只要皇上不在了。这个皇后变成了太后无论继位地是大殿下、二殿下或者是这个五殿下还有谁能约束得了您?能拿您这个太后娘娘怎么样?”
沈青蔷心中剧震全没料到她竟说出如此无法无天的话来。不禁仔细又看了两眼。可无论是玲珑脸上地表情还是她讲话的口吻都实实在在分辨不出这丫头究竟是在戏谑还是在认真。
青蔷道:“你到底想怎样?先让我做了皇后然后你去和皇上以命相搏、求一个同归于尽是不是?哪有那么容易……莫说别的吴良佐这一关就断断过不去。皇上活着还好若……若是真的驾崩了即使全然与我无涉。统领大人也一定不会放过我的。其实是贵妃还好以后不过是个闲养地太妃;若真做了皇后。做了太后……想要置我于死地恐怕会多了数百倍——而你呢?你除了枉送性命。连带着送了我和这一殿人的性命。还能有什么用?……再退一步说即便吴良佐动不了我。我成了太后就真的能万事顺遂了吗?大殿下是断然不能继位的五殿下太小而太子殿下……他又怎会对我听之任之?他若做了皇上……他……唉我实在不愿意去想的……”
玲珑微感诧异不禁问道:“娘娘恕玲珑多口了……依我看太子殿下对您倒的确是颇有情义的更新最快”
沈青蔷将头缓缓转向一侧玲珑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只听她低声答道:“我明白我自然明白的……可即使天启待我有陛下待白翩翩那样痴心痴情又能怎样?也不过使得数年之后这宫中再冒出一个“青仙”罢了……至尊之位当前谁能不动容?谁又能不改变呢?……后悔是后悔可是若时光回转真地可以重来你以为陛下就会做出别样的选择么?不会的决计不会地——白翩翩还是会死她不可能活下去的;与御座争夺一个男人这世上所有地女人早已注定输得惨不忍睹了……更何况……我总觉得……我总觉得天启那孩子有些地方实在是像陛下……他地眼里只有他看得见的那个人其他地全都是芥子微尘……”
这一席话实在讲得冷冽如冰满是决绝之意玲珑怔然。虽明知青蔷所言句句是实却依然觉得一阵惊肉跳更兼着彻骨的寒冷……
“你……曾爱过人么?爱过……男人么?”青蔷忽然转过头来问她脸上挂上了笑。
玲珑一怔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没有一个都没有”她说。
青蔷道:“我……有呢——也许有吧……爱着、被爱……真心、假意……其实爱不爱并不是问题;真正的问题在于有没有一个人肯陪我走这条路……皇上和白妃娘娘就是再好不过的例子了……”——
玲珑正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好沈青蔷却忽然一笑:“玲珑有人曾对我说过若没有爱过男人的话就依然是个小孩子……以前我不懂但现在……我想我懂了。”了小半个时辰还未回转带五殿下出去安顿的御前大总管王公公却忽然哭丧着脸奔了进来。见了青蔷躬身行了礼忙不迭道:
“贵妃娘娘求您快省省好、救救命吧!殿下他……殿下他实在是哭得太过厉害天可怜见的这么小的孩子什么都不懂呢老奴实在是没辙了……”
沈青蔷与玲珑对望一眼向王善善道:“跟着五殿下的人呢?那么多人都哄不住么?”
王善善面有难色皱眉道:“娘娘您不知道……”
青蔷问:“殿下还是不愿呆在这里么?”
王大总管哭丧着一张脸点了点头。
沈青蔷不由得叹了口气说实话天顺的相貌委实是太过像他的父母了青蔷看见他。心中总难免生出异样来。但这样的境况又不能不管便道:“我……本宫再试试好了你去抱殿下进来吧……”
董天顺果然还在哭。声音都有些嘶哑了两个嬷嬷战战兢兢伺候在一旁。不时的偷眼望向贵妃娘娘。也许沈紫薇地儿子天生不与她投缘青蔷勉强哄了两次五殿下竟毫不领情反而哭得更凶了。
青蔷实在无奈。这几日又是贵妃又是皇后又是高深莫测的靖裕帝又是这闹人的小冤家个个仿佛不耗尽她地全部心力不肯善罢甘休似的真真叫人哭笑不得。正焦头烂额间忽听见旁边地嬷嬷小心翼翼说道:
“娘娘您不知道殿下的性子最是执拗年纪虽小却不达目的决不肯善罢甘休的。依奴婢看……”
青蔷一挑眉问道:“依你如何?”
那嬷嬷见贵妃娘娘似乎未有责怪之意便索性大着胆子说道:“依奴婢看。要不然……要不然您个谕旨把胡昭仪请来太极宫……那个。哄好了殿下。即刻再请她回去就是了……”
她心知女人最是妒嫉如今沈贵妃盛宠。独霸太极宫甘露殿自然不会愿意别的娘娘靠近皇上身边百步以内深怕这个主意得罪了她心中本来无限忐忑……可谁知道贵妃娘娘竟然笑了甚至笑得极为欢畅仿佛长久以来夙愿得遂或者什么宝贝失而复得一般。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正恍惚间却听得沈贵妃道:
“说得有理不过何必劳烦胡昭仪?她离了养育这么久地五殿下此时心中定然十分难过吧?不如这样本宫亲自带了五殿下去瞧瞧她无论如何也是本宫夺了她的心尖子也算去给她赔个礼吧并不为过……”
沈青蔷一面乔张作致的说着场面话一面却是真的高兴。正愁自己形同软禁消息闭塞束手无策之时没想到却撞见了天上掉下来的机缘?这的确是个极妥当不过的借口任谁也寻不出半点错处……——
这样想着便俯下身去对五殿下说道:“殿下不要哭了我带你去找你的母妃去找胡昭仪好不好?”
沈青蔷依稀还记得在四年前的那场万寿节盛宴之后躲在花木扶疏地阴影下惊慌失措的自己所见到的那名嗓音敞亮、意态醺然地慵懒女子。除此之外对于那位住在昭华宫正殿鸾鸣殿里的胡昭仪她再无旁地印象。
在去往东偏宫昭华宫之前青蔷特意探问了玲珑地看法却见她也难得的踌躇起来皱眉思索良久方道:“宫中都知道胡昭仪是个最省事地只素来爱喝喝酒、写写诗倒是没有别的什么……只不过……她虽几无侍寝但淑……但悼淑皇后死后三殿下便跟着她了……昭媛娘娘的五殿下也是……故此……”
青蔷颔已明白了她的意思。若这胡昭仪真的只是个深宫中隐居的“诗人”为什么又能够得到靖裕帝非同一般的信赖?同时养育两位殿下这实在让人不得不仔细斟酌——
若她知道了皇上的计划会甘心这皇后之位落在我手里么?”——
不怕她争就怕她不敢争;如今之计看来还是要使一个“拖”字诀徐图计议才是。
太极宫距离昭华宫还有好一段路程青蔷坐上贵妃的翟车五殿下则由乳母抱着也坐上了另一乘宫车一行人逶迤而去。一路上愈向东走五殿下的哭声也愈小待到了昭华宫门外乳母抱着他下得车来天顺已止了泪直奶声奶气叫道:“母妃天顺要母妃!”
那嬷嬷满面尴尬生怕沈贵妃听见了不喜抱着五殿下手忙脚乱地哄他。
青蔷笑道:“罢了去替本宫传报一声就说本宫带着五殿下来探望昭仪娘娘了。”
早有人答应着去了沈青蔷便带着玲珑步入了昭华宫。四宫之中属西边的锦粹与南边的庆熹最为宽敞华丽东边的昭华却小了许多。走了没多久便听得扶疏的花木之后有人轻声笑着五殿下一听已挣脱了乳母的怀抱跳下地来一边向花木里头钻一边喊道:“三哥三哥!”
几个随行的嬷嬷脸都白了呼天抢地不休追了过去。青蔷与玲珑对望一眼两人寻路绕过花丛便见花丛之后竟然是块泥巴地一个半大的男孩儿蹲在那里一边吃吃傻笑一边玩得不亦乐乎。
五殿下早已跑了过去抱住那男孩儿的一条胳膊口中喊着:“三哥带天顺玩!带天顺玩么!”
嬷嬷们忙跳着脚去拉去劝青蔷却只立在那里不动声色这男孩儿她却也识得的正是沈淑妃那个“体弱多病”的儿子董天旒——
印象中天旒一直病恹恹的胆小畏缩十分怕人;你逗他问他什么话他只会直愣愣地望着你也不回答也不反驳他到底听见了没有是不是明白谁都不知道。几年不见现下看来也依然是有些呆气的任五殿下抓着他的胳膊叫喊还是兀自玩他的泥巴。
玲珑凑过去附在青蔷耳边低声道:“主子您还不知道么?三殿下……原本是有些痴傻的……”
沈青蔷猛然间回过头疑问的目光落在玲珑脸上;玲珑却垂下头把脸转了过去——
便在此时忽听身后有人朗然笑道:“贵妃娘娘莅临蔽处是我有失远迎了。”
-【修改版卷四[65]昭仪】-
沈青蔷连忙转身但见一个朱衣女子素面朝天立在那里鬓凌乱睡眼惺忪倒像是午寐方起一味的意态阑珊——正是胡昭仪。同样是数年不见她却与杨惠妃、甚至与青蔷自出得锦粹宫后所见的一切故人全不相同竟还似当年夜宴时自己记忆中的样子眉梢眼角毫不见老仿佛光阴流转洗剥了所有人的生命却独独遗忘了她。而那五殿下早已奔了过去扯住胡昭仪的衫角叫道:“娘……抱天顺……”说着小嘴一撇竟似满腹委屈又哭了起来。
沈青蔷听他竟然叫得如此亲近心中忽然一酸:可怜这孩子他真正的母亲他怕是根本都不认得吧。
谁料那女子却任五殿下嚎哭竟似一点都不在意反而板起脸来数落道:“去去去这招可对我没有用。去叫嬷嬷把你那张花猫脸洗一洗一会儿到我屋里来吃点心。”
一听这话五殿下立时便不哭了那幅抽抽嗒嗒可怜兮兮的样子荡然无存。沈青蔷一愕又是好笑又是心惊在这宫里从大人到孩子果然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五殿下一路小跑着去了后头急急跟着他的两个嬷嬷。胡昭仪站在那里双眼微眯笑吟吟地望着沈青蔷。青蔷忽然觉得有些尴尬正犹豫要不要先开口却见胡昭仪已躬下身去——却不是行礼只是拂一拂被五殿下扯皱的衣摆又直起腰来对青蔷笑道:
“贵妃娘娘我那里可只预备了些给小孩子吃的东西。您若不嫌弃便也来坐坐吧。”
沈青蔷立时打叠精神答礼道:“昭仪娘娘。是青蔷不请自来诸多搅扰之处。还望多多海涵。”
胡昭仪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与此同时却从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缓缓浮现出某种真正地快活来她依然看着青蔷许久。方才开口:“你没有一见面就姐姐妹妹的乱叫这很好……沈家的女人果然不一样——我听说你也从不叫沈紫薇姐姐是么?”
这句话实在有些莫名其妙但此时此刻对面前这个奇怪地女子沈青蔷再也不敢心存丝毫的轻慢她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有趣。实在有趣”胡昭仪又笑了这一次。终于让脸上地笑和眼睛中的笑同时开放“你知道么?其实我一直很喜欢你的。”她说。一踏入鸾鸣殿。但见四壁都是书画。龙飞凤舞云烟满纸。大多裱糊十分草率。只有一副粘了玉轴精心装饰过就挂在中堂前——却是一小词:
檐底半钩月升
楼头一片日斜
都道春去自然愁
谁曾问彻桃花
笑人去归何处
问燕飞来谁家花谢花开都不管
任飘去、到天涯
没有题头亦没有落款却道尽某种难以言喻的潇洒以及……落寞沈青蔷几乎看得呆了——直让胡昭仪唤了她两三声才猛然醒悟过来更新最快
青蔷面色赧然连忙道:“向闻昭仪娘娘是位才女如今一见果然非同凡响。”
若是平常人听到这话必然要自谦两句可谁料那胡昭仪却大笑道:“才女?哈哈我若不是昭仪这些玩意儿挂在东市的兰亭坊里定然是半个子儿都卖不出去地。”
她这样作答倒把沈青蔷接下来预备好的若干句回话全数堵住——不知道为什么在胡昭仪面前青蔷的气势总是无端地矮下去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个初次求见博学宿儒的童生连一双手脚都浑不知该向哪里安置才好。
胡昭仪却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笑意阑珊道:“贵妃娘娘我的性子您不知道我是有什么便说什么的您现在身居高位有吩咐直接开口就好。”
青蔷眼见自己来时的一番盘算全然泡了汤心中苦笑不迭。“径直”开口?究竟怎样“径直”法儿?难不成要她对胡昭仪开诚布公地说:“我不想做皇后也不想做五殿下的养母请你帮忙想个主意?”——
在这皇宫里……不、不在这人世之中说什么做什么谁不是藏着掖着拐弯抹角地?谁又能真正清楚直白、坦坦荡荡?
胡昭仪笑望她却道:“你们成天到晚这样过日子难道不觉得累么?”
沈青蔷只觉得有一把小刀子戳进了她的胸口一颗心骤然紧缩起来连声音都变了:“昭仪娘娘您说……什么?”
胡昭仪呵呵笑着说道:“想爱就爱想恨就恨想要什么就直说——你连这个都不懂的话我倒真有点同情你了……”
青蔷哑然——
她地确是不懂的。她早已习惯了瞻前顾后、察言观色早已习惯了尽量七转八弯不留痕迹地将别人引向她预先设计好地目地地。事事提防事事怀疑谁也不能相信谁也不敢相信……累么?还是早已习惯了这份劳累麻木到连“累”的感觉都消失了?
她只觉在胡昭仪面前自己地舌头仿佛都打了结再也不听使唤迟疑半晌方才犹犹豫豫重复道:“想爱就爱……想恨就恨……想要什么就直说——怎么可能呢?”胡昭仪哈哈一笑反问道:“这有什么不可能?除非你太过贪心一样都不想舍一样都不愿丢;嘴上说着无欲无求实际上却跟个守财奴一样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想占全了……长此以往自然像只冬天里冻坏的猫崽子。你一碰它它浑身的毛就全都竖起来了瞪着眼睛冲你呜呜叫。”
冬天里冻坏的小猫崽儿?——在别人眼中。难道自己一直就是这么个可悲可怜亦复可笑的样子么?终于是一无所得。胡昭仪轻轻巧巧一句“天顺是陛下地皇子陛下要带他走我可不敢留”便将一切事情统统推卸掉了。在她面前沈青蔷只觉自己身上那件自作聪明的伪装立时千疮百孔。不由地满面羞惭。也许“坦率”也是一种莫大的力量越是在所有人都不肯“坦率”地时候这股力量越是可以撕裂一切无坚不摧——比如干净利落地挖开沈青蔷的心将那些她一直以来不敢去想、不愿去想地东西统统暴露出来——
她不敢爱也不敢恨被命运驱赶追逐到今天这步田地难道就是因为自己“太过贪心”。害怕那必然到来的“失去”么?
沈紫薇从来不惧怕“失去”她可以牺牲一切哪怕杀人哪怕疯癫。始终念念不忘她的“爱情”。靖裕帝也从来不惧怕“失去”他的伤恸和追悔在这十四年里早已无限滋长。最终覆盖整个皇宫。无所不在。哪怕他所有的妃嫔所有地儿女统统被这伤恸和追悔的阴云吞噬哪怕他堕入自己编织的悲哀的幻梦罗网。他也毫不在意;目光永远坚定地落在记忆深处那个业已消亡的女子身上落在他注定无法追溯亦无法挽回的过去的美妙时光之上……——
他们的悲哀和欢喜都是那么残忍而鲜明;但至少他们的确是有着悲哀与欢喜地……而自己呢?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脸上的表情赫然只剩下虚假与苦笑了呢在回去太极宫的路上沈青蔷一直沉默不语。身边随着地从人只当她在为胡昭仪的无礼而暗自生气生怕触了霉头大气都不敢多出一声。
翟车走到半路沈青蔷忽然一掀车帘吩咐道:“且住本宫要去瞧一瞧流珠殿地沈昭媛——带五殿下一起去。”
随车地从人顿时停步面面相觑各自踌躇却终是不敢违拗贵妃娘娘的吩咐车子调转绕过太极宫径直向西而去——
姐姐无论如何天顺都是你地儿子;即使你疯了即使你已认不出他来但若能见上一面定然也会欢喜的吧?——
我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贵妃娘娘”实在不知道能当到何时;但片刻的欢喜也是欢喜能叫你们母子见上一面总也是件好事。
此时的沈青蔷却不知道就在她乘着宫车绕过太极宫向西而去的时候临阳王董天悟所乘的软轿正好落在了太极宫的宫门前。
御前总管太监王善善早已三步并作两步赶到轿前口中喋喋不休:“王爷您可回来了!老奴方才还听那些作死的小崽子们胡言乱语说您染了风寒病在路上凶险万分呢可把老奴给吓坏了。这不正担心呢您就来了果然是虚惊一场……哼那些乱传话的狗崽子们瞧我不打折他们的腿!”
长长一串媚语说完轿内却毫无声息许久之后方才传出两声闷咳。依稀是董天悟的声音却无比沙哑低沉从轿内传了出来:“王公公父皇呢?”
王善善倒是一愣怎的?难不成这武功盖世的临阳王还真的病了不成?不敢怠慢连忙答道:“陛下人在御书房召了好几位大臣商议事情呢可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轿中人“嗯”了一声又过了许久轻声问道:“那……沈才人不……咳咳……贵妃娘娘呢?她在么?”
王善善听见了他的咳嗽声更是确信无疑。却又觉得纳罕:这才出去几天功夫怎么就病得如此厉害了呢?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絮絮回禀:“贵妃娘娘带着五殿下去东边昭仪娘娘处了……殿下皇上和贵妃娘娘一直在等着您呢您既然身子不适不如先进殿歇一歇老奴吩咐人给您把药煎上这些供奉们可也太没用了……”
轿中人又是一阵咳嗽良久方道:“……也好。”两旁立时有从人上前替董天悟打起帘子伺候临阳王自轿内出来。一直满面堆笑的王善善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
怎会如此?一向英姿飒爽气宇轩昂的大殿下怎会病成这个样子?整个人赫然瘦了一圈面色惨白憔悴不堪……简直……简直便像个纸人仿佛风一吹就能飞走了似的。
-【修改版卷四[66]父子】-
对于太极宫董天悟自是轻车熟路。靖裕帝待他向与别的儿子不同——即使贵为太子的天启也常常有久候数日不得一见的时候;只唯有临阳王无论在哪里从来畅通无阻。
他一面拾阶而入一面低低咳嗽身后跟着忧心忡忡的王总管。进了一重殿门董天悟忽然道:“王公公贵妃娘娘……如何?”王善善颇为犹豫半晌才答道:“王爷您是想问……真假么?”
董天悟一笑是真是假他自然是不必问的。
王善善偷眼打量了一番临阳王的脸色低声道:“王爷无论如何万岁对她是颇看中的……只是……老奴总觉得蹊跷……”
董天悟不依不饶问道:“那王总管以为……蹊跷在哪里?”王善善满面踌躇许久之后方才磕磕绊绊道:“老奴也……说不上可是……可是王爷这种事情您就不觉得……不觉得虚妄么?”
董天悟轻咳一声将头转了回去低声道:“假的又能怎样?真的又会如何?只要父皇高兴就好……”
王总管蹙着眉答道:“话是这么说只是……”
董天悟一笑不再理会径自步入外殿在外堂下的一张椅内坐定。见王善善依然垂立在侧便道:“王总管自便吧不用伺候了……”
王善善连忙答应缓缓退了出来心中却在想:“难不成真的是有其父必有其子?网页倒似毫不在乎的样子——要是我知道非要把个小妞儿叫母妃。多少也要不自在一下子吧?”
董天悟目送他带着一干从人退出去收回眼光索性闭阖双目。导息调气。只是微一使动功力。便觉怀中如同千针攒刺几难自抑。好容易强忍着将咳嗽声压下去嗓子里忽又翻出一股子咸腥来。此番中毒毒性即烈自己又全凭一股子狠劲儿强自支持着。经脉业已大损这恼人的咳疾怕是这一生都无法摆脱了吧…幸好她还活着;靠她自己的力量活得好好地。
人在昏迷之时便如同身在幽深的水底能听见的只有寂静能看见地全是黑暗。回忆温柔地环抱着你。在你的皮肤上咬出黑色地齿印——就像是身在梦中……或者就像是幻梦与真实之间的界限忽然消失了………殿下……您这又是何苦呢?……娘娘……我该……怎么办?”
在那似梦非梦之间。董天悟依稀听见了吴良佐的哭声。这个素来流血不流泪的硬汉竟然也会如孩子一般饮泣……他很想睁开眼睛。很想挣扎着清醒过来。问他为什么要哭?问他……青蔷怎么样了?她还好么?
可当回忆黑色的水褪尽当他神智恢复真正醒过来。却已不知过了多久。而吴良佐满面伤恸依然立于榻边眼睛里隐隐有着赤红地血丝。
“……殿下?殿下您醒了!好些了么?”吴良佐又惊又喜那样一个粗豪汉子嗓音都有些把持不定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对吴良佐以及那个在背后点倒自己的齐黑子董天悟本来是不无怨怼的;可此时见他真情流露心中却实在感动——董天悟忽然便想起了很久之前在母亲死去的那个夜晚他还记得那样鲜明清楚天要亮了是吴良佐自外面打开闭锁的门走进来把已经哭喊到虚弱无力的自己抱在怀里哽咽着说道:“殿下娘娘不在了……以后便由微臣来照顾您……”——
那一天吴良佐也哭了吧?可惜自己早已不再记得。
董天悟轻轻闭上眼睛嘴边漾出一丝微笑:
“吴叔”他轻声说道“我很好就是……没有什么力气……咳咳……”
“吴叔”这两个字一入耳吴良佐的眼圈赫然又是一红他轻声叹息似在抱怨更似心疼:“王爷……您怎会伤成这个样子?”
董天悟费力地抬起手来抚在胸口上笑道:“能有什么?左右不过是我的报应罢了……”
吴良佐脸色一寒沉默下来忽又厉声责问:“……是那女人做的么?”
董天悟缓缓摇头低声道:“吴叔……我并不知道你在说谁但你一定是……误会了……”
吴良佐再也忍耐不住心中着实为大殿下地执迷不悟而气恼口气立时变了:“殿下您究竟是中了什么邪?那些事情都是您告诉她的吧?她现在称了心得了逞却反而要……要毒杀您好灭口不成?”
董天悟一愣顿感茫然无措全然没有想到吴良佐竟然误会得这样深……什么“那些事情”?又什么“毒杀灭口”?临阳王依稀记得自己在赶往碧玄宫的路上伤重气虚被齐黑子硬是点了穴道背回来接下来便是长久地昏迷了……那么她呢?她脱险了么?一想起沈青蔷心中骤紧董天悟再也顾不得什么忙问:“青蔷怎么样了?”
吴良佐一听到这个名字顿时眼眦尽裂从牙缝中吐出一声冷笑:“她?那贱人此时可正在太极宫的龙床上睡得正香呢!”
董天悟怀中一松一面感觉卸下了千钧重担;另一面却又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地不自在来更新最快
各中关碍实在是千头万绪又难免牵扯到沈紫薇甚至……牵扯到天顺……利弊权衡之下董天悟实在无法分辩只得对吴良佐低声道:“吴叔我中毒地事。并不与青蔷相干你可不要把这笔帐算在她头上……只是……咳咳……我到底睡了多久?你刚才说的……又是怎样一回事?”
吴良佐惨笑道:“殿下您也不必替她撇清了。更不必担心我吴胡子还能把如今地贵妃娘娘怎么样……”
董天悟倒似没有听懂恍惚重复道:“……贵妃……娘娘?”
吴统领怒极反笑。面容古怪地扭曲起来仿佛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满口钢牙紧咬几乎要把那个名字嚼碎了:
“没错沈贵妃也许用不了十天半个月赫然便会是第二个沈皇后了……殿下。您还不醒悟么?您知道那贱人打地究竟是什么算盘?她竟然假扮白妃娘娘;竟然假扮您的母亲!我瞧着她站在陛下身边那满脸的小人得志满脸地惺惺作态简直令人作呕。我只恨……只恨自己没有先下手为强趁早结果了她反而纵虎归山到如今终成大患——这样的贱人还不该杀么?您还要为她辩解不成?”
董天悟只一惊胸中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响。假扮……母亲?青蔷她竟然……竟然……临阳王轻轻阖上眼帘。微侧过头去不知为什么竟笑了。好。那你告诉我在桂花树下死去地那个人——那个皇上一直在等的人。白仙娘娘。她的故事她的秘密。把你所知道的都告诉我。”明白究竟生了什么正在生什么将来又会怎样;我有我地打算有我想做的和必须去做的事——你听明白了么殿下?”斗不过又怎样?即使会死在这里又怎样?无论如何我总要试一试的。”——
呵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你的“打算”是你“想做的和必须去做的事”……我是不是该为你抚掌击节赞一声“好”呢沈青蔷?喧嚣渐起王善善进得门来告禀道:“王爷御驾将至了。”
董天悟闻言起身整肃衣冠却听见王总管顿了顿轻声续道:“万岁……似乎心情不佳还请王爷尽力宽怀为是……”
董天悟一怔随即微微颔王善善舒了一口气躬身引着临阳王出了殿门恭迎陛下。
靖裕帝下了御辇径直而来脸上果然满布怒色;连带着四周伺候的大小从人也都是一副胆战心惊的样子。直到见了自己地长子跪在阶前万岁的神情才算是缓和了下来温言道:“快起来吧悟儿。怎么几日不见便病了?”
董天悟抬头一笑靖裕帝见他果然面容憔悴光彩全无又是心疼又是迁怒不由得“哼”了一声:“你身边伺候的人呢?都死绝了么?朕真是白养了这些废物!”
董天悟道:“父皇人食五谷病属寻常这也实在没有什么并不怪别人;总之是儿子不谨慎罢了。”靖裕帝叹一声:“好了好了朕不追究就是——只是你这样子叫你母亲见着呢她该有多伤心
董天悟听父皇说得恳切忽然胸中一闷忙从袖里掏出锦帕掩在唇边侧过头去强自压抑着咳嗽起来。
靖裕帝双眉紧蹙望着他却不好再说什么只有默默摇了摇头。
一旁早有精乖地王总管趁机道:“陛下将入秋了外头风凉还是先请王爷进殿去吧。”
靖裕帝猛然醒悟立时点头:“是朕倒疏忽了。悟儿快进殿去叫他们把茶水汤药都备上朕听你咳可实在揪心……”却又转身吩咐王善善“去把贵妃娘娘请出来告诉她悟儿回来了。”
王善善先毕恭毕敬答:“遵旨——”继而又小心翼翼回禀道“陛下贵妃娘娘她……带着五皇子去了昭华宫这会儿……可还没回转呢。”
董天悟眼见靖裕帝又要怒忙道:“父皇倒也无妨。此事儿子……儿子还有些许不明还请父皇代为分辨分辨。”
靖裕帝犹自忿忿狠狠瞪了王善善一眼。只把王总管吓得腰弯得更低了。片刻之后转过来面对临阳王的时候万岁脸上已是一片和颜悦色了:“悟儿。跟父皇来父皇慢慢讲给你听。”
太极宫内殿。依然是一片青白冷光奇香氤氤氲氲蒸腾其间盘桓不散。董天悟往常至此之时都感觉清冷异常。仿佛置身于广寒玉殿。可这一次他却恍惚觉得在那馨气之间似有股隐隐地脂粉味道就连那些满殿死寂、冷硬、面目狰狞地飞龙雕饰也忽然间生动而温情起来——而面前的父皇幽暗地眼中更是一派煦暖如春。
“……悟儿朕知道这有些不可置信有些……荒诞之处。但你娘是真的回来了回来看我们父子她再也不会离开了——真的!”
靖裕帝一边说着。一边兀自笑起来:“朕可真傻朕一直以为。你娘她定然恨着朕呢……”
董天悟似乎颇为踌躇。轻声道:“父皇……儿子自然相信父皇地话但此事实在是有些……有些……”
靖裕帝哈哈一笑:“朕知道。朕知道的没关系。一会儿你娘回来你见了她自然就明白。她虽然和以前地样子不大一样可那眼神可那看着朕的目光一点都没变……不会错的决不会你娘的眼睛朕一辈子都忘不了。”
董天悟含笑点头;忽然躬起身来又是一阵咳嗽。
靖裕帝心痛不已好容易听着董天悟的咳声渐渐平息才叹一声却问:“悟儿朕前次对你说地话你回去想过没有?”
董天悟道:“父皇儿子依然还是那句回答不必再想了。儿子从壅州到京城来断断不是为了这皇位的。一旦……诸事了结一定交卸肩上的担子从此广大天下去做个漂泊的闲人了此一生便是。”
靖裕帝道:“悟儿朕知道你的心但朕的身体……眼见是一日不如一日了……也就是这几天总算你母亲回来了朕在夜里还能有场好睡——可是毕竟岁月催人莫可奈何啊……”
靖裕帝一向笃信仙道最恨人提起“老”、“死”二字此番却自己开了口连董天悟都是一阵心惊忙道:“父皇正当韶华盛岁何出此言?”
靖裕帝呵呵一笑:“韶华?朕的状况自己心里明白多少年了连镜中倒影都不敢自顾——还说什么韶华?不过好在一心求祷总算是天可怜见如今终于得偿所愿了即使是……死也可瞑目。朕只求和你母亲携手共度这剩下的风烛残年;只想给这个天下找一个合适的承继之人罢了。”
董天悟地声音更低:“父皇……二弟聪敏过人朝中文武群臣交口称赞他其实远比儿臣合适。”
靖裕帝又是一笑:“启儿么?他原是好的但现在已不够好了叫朕好生失望……”——
说着屏退众人亲自起身卷起墙上一轴宋徽宗亲绘的《鹰狩图》。墙中竟嵌有一个小小木架架上放着四、五只各色木匣。靖裕帝从架上取下一只青色地匣子交在董天悟手里说道:“你且开来看看。”
董天悟满心疑惑依言开了盒盖但见匣中装着一只翠玉手镯、玉色凝碧绝非凡品;另有纸条若干字迹各不相同大多都歪歪扭扭写着诸如“太子深夜密议”、“建章宫后槐树下有新土”、“建章宫屡有侍卫出入”云云不一而足——只最后一张字迹工整却是:
“……掘地三尺得尸一为少妇人臂戴翠环面目稀烂不可卒辨……”
天悟惊道:“这是……廷报?”
靖裕帝冷笑:“的确是廷报自太祖立国以来这是历代帝王最后地命脉——朕把御卫给了吴良佐又把诏卫给了你启儿对朕果然便疏忽多了。他也不想想朕好歹是个皇帝总还要有自己地耳目的。平素那些小事倒也罢了朕可以当作没有看见不过这一次他竟胆大包天算计到了朕地头上……其实话说回来此次原也不怪他本就是连朕也没有想到的奇迹;可他实在不该自作聪明反弄出个尸体来攀咬杨妃——这样的儿子既不够决断又不够仁义;该冷酷无情的时候优柔暗弱该心存孝悌的时候却又行事狠毒——朕若将江山交给他悟儿待朕百年之后你还能安稳度日么?这怎能叫朕放心?”
靖裕帝说完自董天悟手上拿回密匣放回原位复用《鹰狩图》挡住顿时全无痕迹。踱回来复坐下用极低极低、却绝对不容质疑的口气说道:
“朕已经决定了——废太子。”——
说着又是一笑笑容缥缈恍惚:
“……也算给你母亲出口当年的恶气吧。”
-【修改版卷四[67]废立】-
董天悟定定望着靖裕帝忽然问道:“父皇母亲……究竟是怎么死的?”
靖裕帝的右手紧紧攥在一起咬牙道:“当年……是父皇没用竟没有办法保护你们母子……原以为不过忍耐个一年半载便过去了谁知道……谁知道你母亲竟狠心如斯抛下你我父子二人就那样……去了……”
董天悟双目炯炯追问:“母亲……真的是自缢?”
靖裕帝的身子微微颤抖眼眶红了重重点了点头。
天悟却不依不饶又道:“母亲被上官氏威逼见甚不甘忍受愤而自缢?”
靖裕帝还是点了点头沉默不语。
临阳王牙关紧咬在心中交战良久终于还是开了口:“父皇那为何儿臣得到的消息却说母亲……曾……另有打算?”
靖裕帝忽然转过脸狠狠瞪着自己的儿子声色俱厉:“悟儿你说的是什么话!朕将诏卫给你不是让你胡乱捕风捉影的!”
董天悟却毫不退让音调如前话语里的强硬意味却已倍增:“父皇儿臣并未捕风捉影儿臣自接管诏狱以来遍审在押过十年的人犯虽因年岁久远大多数一无所获却依然有不止一名人证供称十多年前诏狱确实曾拘押过一批宫里头的宫女太监审问某位娘娘逃逸之案……自然这些宫女太监们早就已经死了尸骨无存死无对证。宫内宫外包括皇史内的一切档案俱已湮灭——但这件事情的确是真的是不是?我母亲并没有死。而是逃走了是不是?否则为什么她的棺柩中。根本就没有尸体在?”
董天悟滔滔不绝每一句话抛将出去击在靖裕帝心上万岁脸上地颜色立时便青灰一层眼中的煞气却又浓厚一分……一席话讲完。父子二人怒目而对——许久靖裕帝咬钉嚼铁般一字一顿说道:“悟儿……你想气死父皇不成?”
董天悟紧绷的双肩慢慢松弛他跪下去低低垂着头说道:“儿子不敢……”
靖裕帝叹息一声慢慢俯就身子将自己唯一心爱地长子搀扶起来。亲手替他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哑声说道:“你母亲……当年是真地故去了。朕亲眼所见再无差错——否则天下虽大。朕又怎会不去找她?朕待她之心纵黄泉碧落。亦无法阻隔。你明白么?”的确如此自从十四年前那个秋天之后。靖裕帝便将自己大半的生命尽数抛掷在祈求和渴盼之上什么都可以舍弃什么都不在乎;经历过这么多的希望与失望始终无怨无悔……若白翩翩真的活着凭着这样地执著水远山高、海角天涯又算得了什么?
靖裕帝又道:“昔日之事朕并非不能告诉你实在是……朕老了很多事情实在不愿意想起那些念头一进入脑海心中便宛如刀割你明白么?悟儿其实……朕已将一切因果付诸笔墨藏在一个妥善的地方待朕百年之后定与遗诏一同交付于你朕绝不会把这件事带到泉下去的。”
这番话委实说得情真意切令临阳王记忆中那些孩提时美好的记忆一起涌上心头他大受感染怀中一热哽咽道:“父皇儿子……不问就是了您又何必口出不吉之言?”
靖裕帝淡淡一笑:“也没什么吉利不吉利的自从你母亲回来了朕便忽然觉得万事万物都变了一个样子……但求怜取眼前光阴切莫轻抛付诸流水够了足够了——这些话你在青春年少之时怕还是不懂的吧?”
董天悟的声音愈低了下去:“儿子……经常梦回北地梦见自己还小和父亲母亲在一起更新最快醒来每每泪湿枕席……”
靖裕帝轻轻抚着长子的肩膀叹道:“……朕又何尝不是?这些年也苦了你了。好了幸好现在你母亲她已经回来了……以后我们一家三口再也不分开。”——
董天悟见靖裕帝对青蔷竟如此笃信不由对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父皇生出了更多更复杂地情绪来:有感动、有愧疚、有亲近……甚至还浓厚的同情——是啊不管过去如何这十四年来谁都不曾好过。儿”靖裕帝道“朕已决定了废了天启的太子之位改立天顺——个中缘由你……明白吧?”
董天悟心中一惊忙道:“父皇!您……”
靖裕帝地声音低沉:“你应该明白朕的意思是么?”
董天悟只觉胸口隐隐作痛却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面前这个不足四旬年纪却已面貌衰老地父亲。多少个日日夜夜那件事他从来不敢多想害怕自己被漆黑地恐惧和悔恨而吞没。这世上有一种错误是活生生的它不可改变无法挽回;它不仅累及本身还会膨胀成长一个错误衍生出一连串地罪孽无休无止地吞吃一切、玷染一切——终使得这份错处无限扩大直至将你的整个生命都涵盖其中。
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是百年身。
董天悟道:“父皇儿子自误……误人如今已铸成大错。儿子……无话可说。”
靖裕帝再叹一声却道:“悟儿不必说了……朕明白朕不会责罚你的。只是……若有这么一日——朕是说如果不管因为什么让你对朕生出了怨怼之心甚至……甚至你会恨我——若真有那个时候只求你能想一想自己此时的心情;你此时的心情朕也饱尝过……做了错事的人必然会付出代价那份懊悔和痛苦会日日夜夜纠缠你。这一点爹爹……希望你……绝对不要忘记。”
董天悟心念一动听父亲话中的意思似乎隐有所指。却一味扑朔迷离只有答道:“父皇。儿臣记住了……”
靖裕帝望着自己地爱子目光深邃幽远像是冬夜寂寥的天空似有股苍凉之意。
靖裕帝道:“悟儿天顺年纪还小。若朕能活到他成人成才的那一日自然是好;若朕没有那个福分他……和朕地天朝就全都交予你了。”
董天悟一惊刚要开口靖裕帝却已摆手制止续道:“无论如何朕都决不会将皇位传给上官蕊的儿子!十七年前朕抛弃一切义无反顾地到京师来究竟是为了什么?难不成是为了替上官家或者其他门阀士族做嫁衣么?朕几乎连心爱地女人和儿子都失去了。才得到的今天这一切即使是死也决不会轻易放弃——你不必再说了。朕心意已决:让你的母亲成为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尊贵女人让你手握一切执掌四海。这是朕的夙愿。谁都不能改变!现下正是一个机会……”
“……那沈青蔷虽是沈家之女。却本是庶出;你母亲既已……便不得不冒着她地名头。朕本想命沈恪休掉如今的妻子迎娶沈青蔷之母的阴灵好让她的身份由庶变嫡但那沈恪却说其母出身贱籍实在有碍礼法这倒是一件难事……不过也无妨名义上的嫡出也罢……再将天顺送到她膝下抚育有宠有子身份上总能过得去——这一关虽略有些坎坷但朕量那些老家伙也不敢怎么样的……”
这只是短短几句话传入董天悟耳中却犹如晴天霹雳。他颤声道:“父皇您是说……要将天顺从……沈昭媛名下除去……归给……归给贵妃娘娘?”
靖裕帝笑道:“是啊你母亲现下是贵妃很快便是皇后了——她们名义上是姐妹昭媛又已疯了顺理成章此事再好办不过。”
董天悟却只觉浑身上下冷汗迭出一颗心仿佛坠入深渊。姐妹么?是姐妹没有错可是这一对姐妹明明势如水火他是局内人再明白不过了;至于……疯癫?那一天在阴冷漆黑犹如噩梦的流珠殿里那个乌如云秋水似剑、浑身上下燃着冰冷烈焰的沈紫薇无论她是否已经迷失了心智有一点董天悟却是确信无疑的:——
她怎会将亲生地儿子、将自己唯一拥有的东西拱手让人?还是让给她最恨的一个人?——
纵使天塌地陷;纵使桑田沧海;纵使屠戮人命手染鲜血;纵使此身化作飞灰……也绝无可能!
……果然便在此时候于外厢地王善善突然惊慌失措地飞奔进来脚步踉跄几乎在门槛上绊倒口中喊道:
“陛下大事不好了!贵妃娘娘……贵妃娘娘出事了!”内宛如鼎沸哭声喊声早已汇成一片喧闹不堪。五殿下缩在殿角号啕不止声音惨厉旁边两个嬷嬷千哄万哄却全然不见半点效果。而一干随驾而来的宫女太监们更是各个犹如热锅上地蚂蚁围着沈青蔷团团乱转七嘴八舌却全都束手无策——而这一切喧嚣却都掩不住流珠殿内堂中那一阵阵尖利而癫狂地笑声。两名膀大腰圆的慎刑司太监一左一右将沈紫薇牢牢按在椅内;昭媛娘娘却依然在放声大笑口唇边一片殷红如血。
兰香一边哭一边拼命去拉那两个太监地的胳膊口中喊着:“放开小姐快放开小姐!”
可无论她怎样使力那些太监依然如同铁塔一般伫立面无表情手上丝毫不见放松——而帘外的沈青蔷金缕宫衣上满是血迹脸色惨白如纸疼得满脸都是汗水。只靠着一股子硬性咬牙支持着才没有晕厥过去。
一旁伺候的玲珑再也忍耐不住断声喝道:“吵什么吵?娘娘伤重需要静养你们在此处噪吵存着歹心不成?”
此话一出自然满室俱寂双双眼睛都转过来紧盯着玲珑看。待见到玲珑脸上那副毅然凛然的神情纷纷胆寒各个面上依旧惶恐不安却真的闭了嘴不再吵闹了。
沈青蔷身边站着一位供奉手持刀剪犹豫不决玲珑道:“你是死人不成?没看见娘娘还在流血?”
那供奉双手颤抖哆哆嗦嗦道:“可是这伤……怕是要冒犯……”
玲珑跺脚道:“这个时候还提什么冒犯不冒犯?”
沈青蔷已然疼得开不了口只微微颔玲珑咬着牙索性从那供奉手中夺下利剪三两下便将青蔷肩侧的宫装剪开扯落露出半片被鲜血染红的肌肤来。厉声道:“药呢?止血药呢?”那太医又一抖手中药箱“嘭”的一声落在地上箱里的大小药瓶药盒统统摔出顿时满地狼藉。
而沈青蔷颈侧赫然有一处血肉模糊的伤口殷红的液体还在从那里汩汩涌出——
靖裕帝与临阳王双双驾临之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番光景。
“……翩翩!”靖裕帝神色立变径直冲向前去;董天悟却茫然立在当地仿佛呆住。
“陛下……无……大碍的……”沈青蔷咬着牙勉强吐出只字片语;忽一转头正看见了彼侧伫立那人一时间巨大的自制力瞬间崩溃心里一阵酸楚再也无法抑制眼中滚出两行珠泪来。
“翩翩翩翩……你可疼得厉害么?”靖裕帝的声音也已变了调子旁边的供奉更是面无人色跪在地上将金创药瓶子捡拾起来一忙早有吏目递过细绢布手忙脚乱地为贵妃娘娘上药包扎。靖裕帝满脸不忍又要向前一步却忽然一个穿淡淡衫子、宫女打扮的人儿冲上前来拦在靖裕帝身前昂道:
“陛下不可!”
靖裕帝此时早已五内俱焚连怒都忘记了竟一畏缩方才问道:“你做什么?”
玲珑不卑不亢、不惧不怕朗声道:“万岁您在这里徒然添乱罢了——请先去外厢等候。娘娘之伤并不算重只是流血不少太医说了断无大碍的。”
靖裕帝一惊全没料到这小小宫女口中竟能讲出这样的一番话来。可眼见太医及随侍众人两股战战、抖如筛糠的庸碌样子心中也明白她说得有理自己逗留在此毫无益处。隔着那宫女瘦弱的肩膀又依依不舍地向沈青蔷望了两眼终是一点头说道:“好那朕在外厢等!你们一个个给朕听清楚贵妃娘娘若有半点差池朕定叫这锦粹宫上上下下没有一个好过!”
言毕转身径直向外而去口中不忘喝道:“王善善挑个魂儿还没丢掉的奴才叫他滚来见朕朕倒要问问这才几刻工夫便能出如此大事——难道都反了不成?”——
他袍袖飘飞与临阳王董天悟身边擦肩而过。而临阳王却依然定定立着隔着满宫满殿纷乱的人群隔着喧嚣的声音目光落在沈青蔷苍白的流泪的脸上又透过她不知道落到哪里去了……
……做了错事的人必然会付出代价即使你再怎样懊恼追悔再怎样痛不欲生你心里那毒药一样的烈焰已注定日日夜夜燃烧不止你注定日日夜夜受此折磨这都是你该背负的罪过……这一点永远别忘记!
-【修改版卷四[68]天问】-
“……陛下老奴可并不知情啊!”总领流珠殿周遭事务的黄嬷嬷哆嗦着浑身的肥肉不住跟着打颤“贵妃娘娘和五殿下来了老奴们便跟进去伺候那昭媛娘娘眼见是好好的虽然还是一味……一味痴傻可毕竟母子连心见了五殿下就笑得眉眼弯弯……和贵妃娘娘站在一起倒像是画上的一对美人呢再好看不过了……”靖裕帝听她絮絮叨叨却也不出声打断只于上座冷眼望着。一旁的王善善却早已揣摸出万岁的不耐烦来催促道:“陛下问话你就好声回答扯那些有的没有的做什么?”
那嬷嬷忙道:“是是!其实……老奴真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记得昭媛娘娘向贵妃娘娘笑吟吟地招手贵妃娘娘便走了过去谁知道……谁知道昭媛娘娘竟一口便咬在贵妃娘娘肩上然后便狂笑起来——那样子简直像是厉鬼……”一边说着不由想起沈紫薇满口鲜血、状如疯魔的样子身子猛然打了寒战。
靖裕帝的两只眼中已快要迸出火来听到这里忽然开口阴恻恻道:“如此疯妇多留无益。”
王善善脸色立变小心翼翼地问:“陛下难道……”
靖裕帝冷着脸仿佛思忖良久目光望着殿门却现董天悟竟然还未出来……他缓缓侧过头去闭上眼轻轻一挥手不再说话了。
王善善连忙向地上跪着的黄嬷嬷递眼色那嬷嬷还算精乖。爬起身来蹑手蹑脚出去了。整个外殿寂静无声只听见从内里不断传出来的沈紫薇的狂笑。宛若伴着乌云而来的滚滚炸雷。
不知道过了多久临阳王终于走出来。脸上带着莫可名状地哀痛低声道:“父皇……”
靖裕帝却依然没有睁开眼只是叹一口气说道:“你在这里陪着你母亲吧朕……倦得很。也许多天没有去碧玄宫了……”
说着径自起身看也不看儿子一眼转身便出了门。王总管口中喊着的那声“起驾——”响亮而绵长流珠殿飞檐上落着的几只鸟儿忽然扑簌扑簌翅膀直飞上天际去。鬼。
帐内地沈紫薇仰天狂笑状如疯癫——笑吧笑自己的愚蠢和可悲;笑自己被命运拨弄于掌心。那一份苟延残喘那一份无能为力!身份、爱情、甚至唯一地儿子都已被人生生夺去越是恨。却输得越惨;越是挣扎着想要切断身上的丝线就越是明白自己只是一具悲哀的傀儡……——
为什么?为什么在这皇宫之中。就没有我的立锥之地?为什么我的心愿无法实现;我地爱人要离我而去;为什么我渺小的、仅有的愿望也注定化为泡影。那破碎的梦无时无刻不在张着血盆嗬嗬而笑——为什么?为什么!
帐外的沈青蔷眼泪潺潺而下实在已有很多年。她不曾在人前这样哭过了——她为肩上火烧火燎的伤口而哭;为自己、为靖裕帝、为董天悟甚至为沈紫薇流着他们所不能流下的泪水——无论她愿意或者不愿意命运总是将利刃交在她手里你若想活下去便要欺骗便要伤害便要将她并不痛恨的人血淋淋砍翻在地——
为什么?为什么在这皇宫之中一个可悲的女人想要生存下去?就要吸别地同样可悲的女人的血?地位、封号、爱情、子嗣……为什么我根本不敢奢望毫无所求到头来却成了一切事端地肇因?成了无恶不作的罪魁?——
沈紫薇错了吗?沈青蔷错了吗?活着地靖裕帝董天悟董天启杨惠妃吴良佐……已死地白翩翩上官蕊沈莲心……谁没有自己的悲哀?谁没有一个“非如此不可”地理由在?可这结果为什么只有杀戮只有伤害只有阴谋诡计?谁不堪怜谁不该恕谁不是被命运逼迫到悬崖边上苟延残喘?——
这是谁的错?这究竟是谁的错!
在这皇宫之中无论是泪还是笑无论是真还是假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像是天边惨淡的夕阳都像是落入尘土里……凋萎的花更新最快声音回禀“陛下去了。”
沈青蔷微微点头却听玲珑续道:“陛下已将临阳王留下……居中调停……”
沈青蔷身子一颤眼泪渐渐止住她实在没有资格在这里饮泣即已走到了这一步便只有继续走下去;在死亡撅住她之前她没有时间哭泣。
她望了一眼内殿咬牙吩咐道:“去知会临阳王就说本宫已无大碍该……改回太极宫去了……”
不一时隔着帘子但听得董天悟低低地咳嗽嗓音暗哑肃然答:“微臣……恭送贵妃娘娘起驾。”——
他怎会咳嗽起来?他的嗓音竟那样有气无力?他怎么了?
沈青蔷怀中一颤他和她之间只隔着一道垂落的珠帘却心不能通口不能言。
人人都错人人都不得不错人人都被自己折磨——报应……董天悟这就是我们的报应吗?
幸而殿门宽大早有人抬了一乘软轿进来就落在堂中。沈青蔷一眼便瞧前轿后跪着个胖大的嬷嬷正努力将身子向后缩。
她记得她她怎么能忘?不过半月之前这嬷嬷还曾在流珠殿外拦下了自己威风凛凛地说:“一个半个灰头土脸的主子又能把老娘怎么样?”也正是她设计让自己逗留在流珠殿与靖裕帝当头撞见。四年不无酸楚却毕竟平和的时光彻底结束了。
沈青蔷淡淡一笑挣扎着努力站起身来玲珑及近旁的其他宫女连忙来扶。小心翼翼地引着贵妃娘娘步入轿中。软枕、熏炉轿内挂着的各色名贵香药袋子。流水般送进来唯恐娘娘再有一丁点儿地不适只消在陛下面前挤出一滴眼泪就抵了这一干人的命去。
青蔷在轿中唤:“黄嬷嬷……”
那痴肥老妪几乎软倒在地连话都答不出。青蔷沉默许久。终于轻声吩咐:“好好看护昭媛娘娘出了事情……唯你是问——懂么?”
黄嬷嬷只是伏地叩不止——
如果一个人物实在让人恨都无从恨起……只是忽然由衷感概人生际遇的奇妙难测命运之手地轻薄反复。
那软轿抬到了外堂隔着轻纱轿帘沈青蔷分明看见董天悟正恭立于外眼睛望了过来——虽然明知他什么也看不见。心中却难免又是一阵莫可名状。
她想张开口说句什么——无论什么都好。却觉嗓子里仿佛塞着一团黑色的棉絮自己竟似彻底哑了。不出声音。
幸好还有玲珑在外面。不待她吩咐便招呼起驾。轿子终于逶迤而去。只有一两声咳嗽落在风里又顺着风钻入纱帘地缝隙。
沈青蔷只觉得肩胛上一片钻心地痛。
软轿抬着沈青蔷在前缓缓而行空荡荡的翟车辚辚尾随。还未出了锦粹宫却忽听后面有一个清脆的女声高声喊着:“娘娘留步——”
软轿翟车浩浩荡荡一行人缓缓驻足当即便有急于献殷勤的奴才们冲上前去厉声喝道:“贵妃娘娘的銮驾谁敢孟浪?”
却听那女声道:“自然是不敢孟浪地只求通禀一声娘娘;再不然通禀玲珑姐姐亦可。”
沈青蔷人在轿中隔着帘子只觉得身子正缓缓坠入一个温暖而眩晕的螺旋手、脚、身体似乎都不再是自己的了甚至连疼痛都已麻木——而那些对话也像是渺渺然飘在天边似的。
她微闭着眼嘴角却浅浅弯出一个弧度来:点翠这丫头才打她做点差事就这样耐不住寂寞了……
果然又听见轿旁玲珑的声音扬起吩咐道:“她是娘娘跟前的——点翠过来。”
轿帘低垂沈青蔷只听见一阵错杂的脚步声似不止一个人人奔到近前方止住了。轿外点翠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