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馐传第2部分阅读
神,宝贝孙子会出了差池。除开到庆云山庄师从东海翁学字,谢老夫人几乎完全将他拘在家中,极少允他外出的。
方公子见谢公子情绪低落,“啪”一声合拢折扇,在手心轻轻一拍,一反稍早懒散模样,“停云想去?”
谢公子点点头,一年一度由西林禅寺法王扁主持发起的月望诗会,乃是松江府文人举子以诗会友的盛会,甚至有学子从江浙远道而来,只为一睹诗会的盛况。
他作为松江府本地秀才,自然希望能躬逢其盛。
方公子粲然一笑,“既然停云想去,也不是没有法子的。”
他本就生得唇红齿白,这样一笑,简直灿若星辰,亭中诸人一时竟看得呆了,好半晌查公子才出声问:“稚桐有何法子?”
方稚桐以扇点唇,卖关子,“山人自有妙计。”
听得查公子抓了两颗长生果掷了过去,“吁!”
四人在半闲亭内笑闹片刻,吃罢酸梅汤,身上汗意略收,便一道出了凉亭,相互作揖道别。
亦珍手脚利落地步入亭内,收拾茶碗果盘,水绿色的身影仿佛一抹清净的凉风,不疾不徐,教人心旷神怡。
查公子在亭外同霍公子谢公子道别,带着小厮与方稚桐并肩前行,玩笑道:“这茶摊中的小娘子,手艺倒比你家里的大丫鬟强,只可惜姿色略逊几分,否则放在屋里,也不失为美事一桩。”
方稚桐听他此语,不由得回首,瞥了一眼正从亭中端着茶盘出来的亦珍。
大抵他们离凉亭不远,查公子的嗓门又响,说的话悉数被小娘子听了去的缘故,伊瞪圆了眼睛,鼓着腮帮子,一副怒从中来的模样。
方稚桐是个皮厚的,索性迎上那小娘子的目光,岂料伊却倏忽垂下眼帘,自去做事了。
方稚桐的眼神蓦然落空,一时十分错愕。
就如同他看见一扇明窗,才想一窥究竟,那扇窗却突然落了帘,教人无从看见里头的风景,不免令人惆怅。
查公子却已经抛开这一茬儿,絮叨起月望诗会的事来。
“……旧年是以风为题,不晓得今年会以何为题?需得回去先酝酿推敲好了……”
方稚桐转回头来,一笑,“我便去也只凑个热闹,小弟预祝查兄到时能拔得头筹。”
查公子老实不客气地拱手,“借你吉言。”
两人有说有笑,带着书僮去得远了,亦珍这才撩起眼皮来,狠狠瞪了矮胖查公子的背影一眼,心里暗道:你才姿色略逊几分!你全家都姿色略逊几分!
第一卷5第四章一番心思(1)
方稚桐一路悠然而行,回到位于庆云桥双清坊的芷园,门上听见书僮奉墨叫门,赶紧开了门点头哈腰将方稚桐迎进门:“二少爷,您可算回来了,老夫人已差人经催问过好几回了,吩咐小的见了您,请您立刻往老夫人屋里走一趟。”
方稚桐闻言,取出折扇来,有些烦躁地展开,扇了扇。
奉墨赶紧趋上前去,压低了声音问:“双庆叔,可知何事,催得这样紧?”
门上左右看了看,这才凑到奉墨跟前,小声说:“姨太太带着表小姐从扬州来了,如今只怕正在老夫人屋里呢。”
奉墨自怀里摸出几文钱来,塞到门上手里:“谢谢双庆叔,您拿去喝酒。”
方稚桐微微蹙眉,大步穿过门厅,由曲廊经过花木扶疏,假山高低错落,流水宛转的花园,径自往二门而去。
待到得垂花门跟前,奉墨将自己提着的书囊双手奉上,“少爷,那小的先行告退。”
方稚桐接过书囊,“去罢。”
随后他踏上台阶,叫门:“开门!”
垂花门内的婆子听了,赶紧过来开了门,一张老脸笑得见牙不见眼。
“二少爷回来了!老夫人都着人来问过好几回了……”
“你先去回了祖母,我这就过去。”方稚桐说着,人却往他住的西院而去。
二门上的婆子不得不小跑两步跟上他,谄笑着问:“二少爷,老夫人那里——”
方稚桐一甩袍袖:“你自去回了祖母,就说我方从外头回来,尘满袍,一身汗,这样去见祖母和姨母,实在失礼,先回去焚香洗漱更衣,片刻就到。”
“少爷说得在理。”那婆子连连点头称是。
方稚桐回到自己的栖梧院,屋里的大丫鬟奉砚见他回来,忙上前接过他手里的书囊,转身放在一旁的檀木竹节小桌上,随后上前,替他摘下头上的骔巾,款去道袍。
不一歇,他屋里另一个大丫鬟奉池端着刻花黄铜面盆走进屋来,将面盆放在面盆架上,绞了汗巾双手递给他。
方稚桐接过带着若有似无的荷香的汗巾,擦了脸,奉砚已寻了顶好的青色细葛道袍,为他更衣,又取了盈沙巾冠上,并小声劝他:
“老夫人、夫人、姨夫人俱在正堂叙话,少爷换了衣服,便赶紧去罢。”
奉池蹲下身来,一边为他换上素履,一边细声细气地说:“夫人身边的赵妈妈已来过两回了,只说叫少爷下了学,即刻到老夫人屋里去。要是去得晚了,她回头要剥了我与奉砚姐姐的皮。”
方稚桐打鼻孔里哼了一声。
奉砚转到他身侧,瞪了矮身在他脚边的奉池一眼,“说这些个做什么?赵妈妈又哪里真要剥了婢子们的皮?不过是等得急了罢了。”
“那老货,理她作甚?!”方稚桐动一动脚,将鞋踩紧实了,这才往外走。
“少爷,扇子!”奉砚追上来,将一把玳瑁骨、蜜结迦南坠子的折扇递到他手里,“快去罢!”
方稚桐接过扇子,顺手一挑奉砚的下巴,见她似嗔似恼地跺脚,这才笑呵呵地去了。
方稚桐进了祖母方老夫人的院子,立刻有候在门前的婆子往里通禀:“二少爷来了!”
待他走到明间跟前,便有穿豆绿色右衽上襦,素白六幅细褶裙的丫鬟打起珠帘,垂眉浅笑,“二少爷来了。”
方稚桐进了屋,先向坐在正中挖脚束腰弥勒榻上,灰白头发慈眉善目的方老夫人深深一揖,“孙儿见过祖母。”
又微微转过身,朝陪坐上首的两位美妇作揖,“孩儿见过母亲,见过姨母。”
最后才向坐在姨母身侧,以大漆骨绢纱绘空谷幽兰团扇半遮面的小娘子道:“见过表妹。”
那少女轻轻柔柔地起身还礼:“见过表哥。”
方老夫人待他见过礼,连忙拍拍自己身下的弥勒榻,“桐哥儿,到祖母此地来。”
方稚桐规规矩矩走到弥勒榻前,坐在老夫人手边。
方老夫人拉住孙子的手,笑眯眯地拍一拍,“今日先生放课放得晚么?这么迟才回来。热不热?祖母叫厨房煮了酸梅汤。”
他挨着老夫人的手臂,“谢老祖宗关心,孙儿不热。先生仍是老辰光放得学,不过是我和谢公子霍公子多聊了几句,这才回来得晚了。”
老夫人想是心情极佳,又拉着他问了两句,这才对坐在她下首的长媳和姨夫人道:“看我,看见桐哥儿欢喜得有说不完的话,倒把正经事体忘了。”
方夫人微笑,“母亲惦记桐哥儿,多关心几句,旁的事等一等算得了什么。”
姨夫人接口道:“老夫人与桐哥儿祖孙情深,教人看了好生羡慕。”
“等你们活到我这个岁数,就晓得人一老啊,便觉得什么荣华富贵,什么锦衣玉食,那都是虚的,只求儿孙绕膝,统统都在跟前。稍微走得远些,心里头都惦记得紧,生怕在外头冷着冻着,渴着饿着……”老夫人把方稚桐揽在怀里,“哪怕才离开眼前一会儿!”
方稚桐挽了老夫人的手臂:“孙儿心里也惦记着祖母,正打算五月十五,到西林禅寺,为祖母烧香祈福去,请祖母允了我。”
方老夫人听了,伸手一捅他的额角,“你这猢狲,想是又约了同窗,一道去玩罢?”
方稚桐嬉皮笑脸:“祖母明鉴,孙儿是诚心要去寺里烧香祈福,顺带玩一玩罢了。”
老夫人听得哈哈笑,“行了,行了,祖母知道你的孝心。你要去便去罢,只是得多带两个小厮在左右伺候,万不可一个人往那热闹处挤。”
方稚桐得了准许,自是欢喜,“谢谢祖母!孙儿省得了。”
老夫人这才对他道:“你看看,说着话就又扯远了。你姨丈升了闽浙总兵,已走水路,先一步到任上去了。你姨母同表妹坐不惯船,所以走陆路,经过松江,顺便盘桓两日,一来是探望你母亲,二来打算请位懂顾绣的绣娘一道去福建。这几日你下了学,不要只顾着玩,多进来陪陪你姨母。”
又转向姨夫人,“到了此地,就当在自己家似的,不必客气。有什么事,尽管找老大媳妇。”
方夫人与姨夫人忙站起来,齐齐矮身。
“是。”
老夫人留了众人在自己屋里用罢午饭,这才推说觉得乏,想歇一歇。
众人遂告辞出来。
方夫人引了姨夫人往自己屋里去,方稚桐和表姑娘微微堕后两步随行,一众丫鬟婆子小心翼翼地跟在后头。
方稚桐不耐烦应酬欲语还羞,频频隔着团扇打量他的贵姐儿,只管摇着折扇,一路前行。
他自小生得俊美,年节出门作客,一干夫人总爱打趣他:
“桐哥儿长得多俊!比我家大姐儿还俊!”
“可不是,跟观音大士座下的金童玉女似的。”
“以后不晓得谁家闺女能做桐哥儿的媳妇?”
待他年纪渐长,身材略展开了,出门去那些姑娘媳妇子往他身上瞟的眼神便愈发多起来,有的含蓄,亦有的肆无忌惮。
日子久了,他对姑娘们仰慕的眼光已经麻木,惯常视若无睹。
走在他一边的表小姐鲁贵娘却不晓得他心中的不耐烦,只当表哥斯文有礼,谨守规矩。想起临来前,母亲对她说要好好同表哥相处的话来,鲁贵娘鼓起勇气,以团扇掩面,轻声问:“听姨母说,表哥如今正师从东海翁习字,不知习得如何了?我有一把自京中新得的沉香骨重金扇面的折扇,能否请表哥为我在上头题字?”
方稚桐微微顿一顿脚步,侧首看向贵姐儿。
鲁贵娘只见他一双美目淡淡望来,浓长睫毛半垂,在下眼帘上落下一片阴影,朗眉直鼻丰唇,英俊无匹,不由得玉靥微红,心间乱跳,却又舍不得移开视线。
方稚桐望着表妹鲁贵娘娇怯的双眸,脑海里却不知恁地,浮现出谷阳桥头,那卖酸梅汤的小娘子,一双水灵灵、怒冲冲的大圆眼睛来。
“表哥?”见他不答,鲁贵娘忍不住微微提高了声音。
方稚桐合起折扇,朝鲁贵娘浅笑,“我也不过才跟着先生习字,尚未学得先生的皮毛,哪里能拿出来献丑?若写得不好,岂不是毁了一把好扇?”
“表哥过谦了,能师从东海翁,哪个不是极有天赋的?”贵姐儿以为他是谦虚,因而又道:“再说,不过是一把扇子,不值什么。”
方稚桐却不接她的话,反加快脚步,追上母亲方夫人与姨母鲁夫人。
方夫人和姨夫人正在低声细语,听见后头脚步声渐近,遂停下来,回头一看,只见儿子大步流星过来,朝她们一作揖,“母亲,姨母,请原谅孩儿先行回去,完成今日先生布置下的功课,少后再来陪母亲和姨母叙话。”
说罢,长身而去,方夫人连叫都来不及叫他。
方夫人面上颇为尴尬地对妹妹鲁夫人道:“桐哥儿这孩子被他祖母惯宠的,四娘你莫放在心上。”
“三娘你说得什么话?我怎么会放在心上?自是桐哥儿的功课要紧,游园什么时候不能游?”鲁夫人挽了方夫人的手,“正好我们姐妹可以说会子体己话。”
被方稚桐撂了个没脸的贵姐儿,掩在团扇后的俏脸涨得通红,却又不好当众发作,只把银牙一咬,小碎步跟在方夫人与母亲身后,往方夫人住的院子去了。
第一卷6第五章一番心思(2)
亦珍和汤伯的茶摊,过了晌午就将带出来的两坛子酸梅汤和茶水都卖完了。汤伯收拾了家伙事儿,仔细放到鸡公车上,恭谨地对亦珍道:“小姐,可以回去了。”
“好的,汤伯。”亦珍咬了一口软糕,跟上汤伯脚步。
“小姐饿不饿?饿的话,前头有间专卖条头糕的铺子……”中午茶摊生意最好,两人守着茶摊,忙得脚不点地,小姐只趁空吃了两块家里做的桂花赤豆糕,汤伯担心小姐经不得饿。
亦珍展颜一笑,“不用了,我还不饿。再说,我想母亲了,想赶紧回家去。”
汤伯“诶”了一声,用力一推,鸡公车便在光滑的青石条路上咕噜噜前行。
亦珍回到家里,等不及洗漱换衣,便拎着裙角,奔进母亲屋里。
曹氏吃过午饭,正靠在床上,捧了绣花绷子,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绣花。听见女儿的脚步声,便将绣花针别在细绢的一角,把绣花绷子搁到枕头边上的小笸箩里,嘴里轻道:“慢点走,莫奔。”眼睛里却透出淡淡的笑意来。
亦珍跑进屋里,早晨梳得齐齐整整的头发已经有些松散下来,被脖颈上的汗沾湿,一缕一缕的,白净的脸蛋这时晒得红通通的,煞是可爱。
亦珍跑到母亲床前,开心地对曹氏说道:“娘亲,你猜,我们今日挣了多少银钱?”
曹氏摸出绢子来,一边给她擦汗,一边笑吟吟地道:“娘亲猜不出来。”
“今日一共赚了二两三钱银子!”亦珍眼睛闪闪亮,嘴角噙着笑,“汤伯说比前两日只卖茶水好了不止一点点。”
汤妈妈这时才姗姗从外院奔进内院来,到得门边,扶着门框喘了好大一口气,才提了裙摆,跨过门槛,进了屋。
等进了屋,看见亦珍汗津津地坐在曹氏榻旁,胖墩墩的汤妈妈拍了一把大腿,“唉哟我的小姐啊,妈妈年纪大了,实在是跑不动了。”
又倒换了两口气,这才去楠木面盆架子上取了汗巾,在面盆里绞了,走过来递给亦珍,“小姐先擦把脸,再同夫人说话不迟。”
亦珍看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汤妈妈,呵呵笑,“知道了,下次跑慢些。”
跑慢些?汤妈妈弹眼,转而正色道:“小姐,凡为女子,先学立身。立身之法,惟务清、贞,清则身洁,贞则身荣,行莫回头,语莫掀唇,行不摆裙……”
竟滔滔不绝背起女论语来。
亦珍听得胆颤心惊,惟恐母亲曹氏如此约束自己,连忙站起身来,规规矩矩地施礼,细声细气道:“女儿不打扰母亲休息,先行告退。”
说罢,轻轻地向外走去,抬脚跨过门槛,迈着小碎步走出母亲的正房,自觉不会被汤妈妈听见,这才拔足奔向自己屋里。
等回到自己屋里,亦珍轻轻阖上门,从自己梳妆台上的小檀木镶螺钿匣子里取出一本线装新仿的薛涛笺纸簿子来,又拿了产自京城门头沟区斋堂的长条黛石出来,轻轻翻开已经记了两三页的簿子,写下日期:五月初八,收入银二两三钱。
写好以后,亦珍对着上头的字看了片刻,这才将簿子合起来,连同黛石一道,小心翼翼地放回檀木匣子里去。经了今日,亦珍信心大增。
曹氏房里,汤妈妈扶曹氏躺下,替她盖上缎被,将她枕边的针线笸箩拿开,放在一边的夜壶箱上头。
“你看亦珍这孩子,经不经得住?”曹氏咳了两声,轻轻问汤妈妈。
汤妈妈见她神色惫怠,鼻尖一酸,赶紧忍住了泪意,“小姐小小年纪,已经懂得体贴夫人,知道操持家计,实是再懂事不过的。夫人您好好休养,等养好了身体,您还有好多东西要教给小姐……”
曹氏摆摆手,“妈妈不必安慰我,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晓得……”
若不是为了将女儿亦珍抚养长大,觅得良人,她也不会苦苦支撑到现在。
汤妈妈只好背过身去,撩起衣摆,抹了抹眼睛,这才转过身来,将曹氏的被子细细掖好,“夫人等了小姐一上午,如今小姐回来了,您可以好好睡一歇歇了。”
曹氏微笑,轻轻阖上双眼,“珍儿的脚……”
汤妈妈一愣。
曹氏是裹了脚的,然而并不是山西大同等地那种须合瘦小尖弯香软正七字律的小脚,而是细长且纤直的扬州足,因长且窄,穿在绣鞋里,显得十分纤秀好看。
汤妈妈自己倒并不曾缠足,一是因为幼时家境贫穷,并不讲究这个,二是后来卖身进了曹府做丫鬟,要干活伺候夫人小姐,东家哪耐烦要个裹着小脚行动不便的?
如今听曹氏提起珍姐儿的脚,汤妈妈轻声问:“夫人的意思是——”
曹氏浅浅一笑,“以前祖母在世的时候说,女子十岁缠足,一缠就是一辈子,这苦楚也是一辈子。我是吃过缠足的苦的,也尝过这其中的不便滋味。因此一直私心里,不想让珍姐儿再受一遍我受过的苦,遭过的罪,向来也就不曾对她提起过。”
汤妈妈点点头,夫人自裹了脚,稍微立得辰光久些便吃不消,路都走不远。从此只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做起了大家闺秀。当年自京里一路到松江来,夫人受的苦,她都是看在眼里的。晚间在客栈投宿,关上门,将裹脚布慢慢地一层层解开来,整个脚酸疼肿胀,碰一碰都钻心似地疼。
这样的苦楚,让珍姐儿也受一遍?汤妈妈想一想都觉得心疼肉疼。
“只是这不过是我做娘亲的私心罢了,总要问过珍姐儿才好。不缠足,到底是一时适意,只怕将来要影响珍儿说婆家……”
女儿亦珍眼下还有一年时间便要及笄了,虽然拖了两年,如今若要缠足,也还来得及。
曹氏既想让珍姐儿自在快活,又怕将来珍姐被婆家嫌弃,不是不为难的。
汤妈妈想一想,道:“依奴婢看,小姐是个极有主意的,夫人为她打算着想,小姐必定能体会夫人的一片苦心,弗如寻个机会,问一问小姐自己的意思罢。”
曹氏静默片刻,“就依妈妈的主意。妈妈忙了一早,也去外间歇息一会儿罢。”
汤妈妈躬身从屋里退出来,在外间的矮脚榻上半坐半躺,眯眼瞌睡。
汤妈妈眯了一会儿,忽听得外院“嘀铃铃”两声清脆铃响,忙下了矮榻,先绕进内室,见曹氏仍睡着,这才小跑着从内院出来,过了垂花门,来到外院。
汤伯见自己家的来了,问:“没吵醒夫人罢?”
汤妈妈摇摇头,“夫人正睡得沉。”又问:“什么事?”
“隔壁顾娘子家的英姐儿遣了丫头过来,请小姐过去玩儿。”汤伯指一指正坐在门边条凳上吃香瓜子的小丫头,“在等小姐回复呢。”
那穿松绿色滚边长袖短衣,一条鸭卵青长裙,梳着双髻的小丫头看见汤妈妈来了,把手里攥着的一把香瓜子壳往手帕里一兜,站起身来,矮身一福,口齿清晰伶俐地说道:“汤妈妈,我家小姐着我过来,请你家小姐过府一叙。”
“稍等片刻,我这就去禀过我家小姐。”汤妈妈忍了笑,返回内院,往亦珍住的东厢而去。
到了厢房跟前,汤妈妈微微提高了声音:“小姐。”
“进来罢。”里头亦珍应道。
汤妈妈这才推门进了东厢的明间。
“小姐,隔壁顾娘子家的英姐儿遣了丫头来,请小姐过府一叙。”
“我知道了。烦请汤妈妈先去回了那丫头,说我过会儿就来。”亦珍对早前汤妈妈背女论语的事犹有余悸,这会儿仍一派斯文,慢悠悠道。
汤妈妈抿嘴一笑:“是。”
待汤妈妈一走出厢房,亦珍才暗暗松一口气,回到内间,取了两条新打的绦子,装在小樟木匣子里,又对着梳妆台上铜镜里隐隐约约的人影左右照了照,上下检视,觉得并无不妥,这才捧着小匣子出了东厢,经抄手游廊到母亲曹氏的正房前,伫足倾听。见里头并无动静,遂轻轻出了内宅,穿过垂花门,到了大门口。
“妈妈,汤伯,我到英姐儿家小叙,晚饭前便回来。”
汤妈妈亲自送了亦珍出来,目送她进了隔壁顾娘子家的大门,方才家去。
第一卷7第六章一番心思(3)
顾娘子家的小丫头软罗引了亦珍进了顾宅,穿过垂花门往顾家小姐顾英的闺房去。
等将亦珍引至顾英的绣房,软罗上了茶,便静静退出了绣房。
待软罗一出了绣房,足音去得远了,顾英立刻原形毕露,将秀秀气气的姿势一抛,摊手摊脚往绣榻上一靠,“还是和珍娘你在一块儿自在,只你从不指摘我动作粗鲁,手脚不秀气。”
顾英人如其名,浓眉大眼,生得十分英气,又比寻常江南女子长得高些,因而周围几家相熟的闺秀小聚,总会被人或明或暗地嘲笑讽刺。
只亦珍并不嘲笑她的身高,甚至还对顾英说,她记得小时候在京城里,好多贵女都长得窈窕高挑,穿海水青地子织金纱料子的上襦,下着六幅素纱裙,行走间如同水波流转,再美丽不过。
顾英是个爽气的,从此便与亦珍要好,总时不时约亦珍小聚。
亦珍见她摊在绣榻上,心知丫鬟在跟前盯得紧了,她早已耐性用磬。
亦珍微笑着将自己带来的小樟木匣子递给顾英。
“这是我上次回去以后打的绦子,送给你,英姐儿。”
顾英闻言从银杏髹漆窗格纹架子床上坐直了,接过亦珍递来的匣子,轻轻拨开匣子上头镶螺钿的鎏金铜插销,揭开雕璎珞纹的匣盖。
樟木匣子以银红绢纱为衬,里头静静放着两条绦子,一条黛紫,一条石青,具打得十分细致,至为别致的是,每条绦子上头,隔一指的距离,都串着指甲大小的玉钱,煞是好看。
顾英不由得“咦”一声,“这不是……”
“是。正是过年时顾大娘给我的一小袋玉钱。”
这玉钱不是什么值钱物事,乃是玉匠以边角料雕琢的小玩意儿,年节时给孩童玩的。
因亦珍与顾英交好,顾娘子过年时,送了一小袋玉钱予亦珍做年礼。亦珍自己却觉得过于贵重,思来想去,便打成绦子,送给英姐儿。
英姐儿果然爱不释手,即刻将腰间原来的流苏绦子取下来,换上一条黛紫串玉钱的绦子。
“可好看?”英姐儿在原地转了一个圈儿,素白六幅裙如同一朵盛开的花朵,撒开又落下,配着英姐高挑的身形,格外好看。
亦珍大力点头:“好看!”
英姐儿一把拉住亦珍的手,“走,去给我娘看!”
顾英说风就是雨,拉着亦珍出了绣房,问候在廊下绣花的丫鬟:“我娘可在针线房?”
丫鬟站起身来,将绣花绷子放在小杌子上,回话:“夫人正在针线房里。”
顾英遂挽着亦珍,自连廊往顾娘子家的针线房去。
“这当下去打扰顾大娘,不太方便吧?”亦珍轻声问。
顾娘子也是松江府华亭县的奇女子。
伊当年是松江顾府的嫡长女,自小生得秀美温婉,娴静良惠,松江府内七县不少人家上顾家提亲,求取顾娘子。偏偏顾娘子看中了家境平平的秀才孙永良。
顾娘子的生母早逝,家中由继母戚氏主持中馈,自是乐得将前头元配所出的嫡女低嫁出去。
顾娘子嫁给孙秀才后,两人和和美美地过了几年,顾娘子靠一手精湛绝伦的顾绣技艺,挣钱养家,供孙秀才专心读书,进京赶考。
谁曾料这孙秀才却是个忘恩负义、薄情寡性之辈,顾娘子攒了银钱供他进京赴考,他从此一去不回,留顾娘子与才两岁大的女儿英姐儿在县里。隔了一年,才派了亲信自京中带来休书一封,以妒忌为由,休弃顾娘子。
顾娘子的满心欢喜,在接过休书的刹那,变成了无边无际的痛苦。而当她看见上头的落款,日期竟是他上京赶考前的日子时,那痛苦转而成为绝望。
孙秀才只怕早存了攀附权贵的心思,只她一往情深,不曾发觉。
顾娘子赶走了那个从京里来送休书的,抱着女儿英姐儿在房里痛哭一场。
外人虽道孙秀才狼心狗肺,可是他在京中另娶了上峰大人的庶女为妻,正平步青云,春风得意,谁还会为了一个下了堂的弃妇去讨还公道,得罪他这样的小人?
至于顾娘子的娘家,继室戚氏讽刺道:“当初是大娘子自己看中了孙秀才的,并无人逼她。况且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如何还有要娘家人出头的道理?”
人人都当顾娘子怕是从此一蹶不振的时候,她却擦干了眼泪,自拿了休书,到县衙去立了女户,将女儿的姓由孙改为顾。
县老爷怜她母女遭负心人抛弃,故并不为难于她,很是痛快地立下了文书。
自此顾娘子与英姐儿两母女相依为命,顾娘子仍靠一手顾绣绝技维持生计,时日久了,名声逐渐在外,其顾绣技艺之精湛,乃至有人评价“其劈丝细过于发,而针如毫,配色则有秘传,故能点染成文,不特翎毛花卉巧夺天工,而山水人物无不逼肖活现。”
许多达官富绅家的女眷,都以能拥有一幅顾娘子的绣品为傲。
顾娘子因实在是忙不过来,家里先后买了丫鬟婆子,照顾洒扫庭除,料理饮食起居,伊一门心思放在绣活生意上。
亦珍一直觉得,相比起自家母亲曹氏,顾娘子实是个雷厉风行,精明强悍,内心强大无比的女子。
这时间顾娘子既然在针线房里,想必正在忙绣活,亦珍不欲前去打扰。
英姐儿却不管这许多,一路小跑,来到家中专辟出来做针线房的院子里。
守在院门口闲闲结络子的婆子一见小姐领了亦珍过来,忙起身拦住她们,不教两人再往里去。
“小姐,夫人一幅绣活正绣到要紧处,一早已吩咐下来,不许进去打扰。”婆子颇是为难,但仍坚持不让两人进针线房。
英姐儿撅了撅嘴,“可是我想教娘亲看看珍姐儿给我打的绦子。”
亦珍扯扯英姐儿的袖子,“这绦子又不会自你身上自己长脚跑了,晚些给顾大娘看也是一样的,我们去园子里玩罢。”
亦珍晓得,顾娘子的刺绣绝活,那是不外传的秘技,家中养的绣娘,也不过是绣些绢儿帕子抹额等小物件,真正的大幅绣活,还须得顾娘子亲手绣制。
英姐儿顿足,倒不好拽着亦珍硬往里去。
许是听见了外头的响动,针线房的珠帘被人轻轻一挑,顾娘子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朝她们招手,“英儿,珍姐儿。”
英姐展颜一笑,携了亦珍,斯文秀气地走过去。
“见过母亲。”
“见过顾大娘。”
两个豆蔻年华的少女,一色式样雪白面孔,明澈大眼,笑靥如花,双手扶左膝屈膝为礼,便不是闭月羞花之貌,看起来也是美的。
顾娘子微微一笑,严厉的面容顿时柔和不少,一手拉了女儿顾英,一手牵了亦珍,进了针线房旁做休憩待客用耳房,吩咐小丫头取了四色蜜汁果脯来,这才问顾英:“今日娘布置给你的功课,可都做了?”
英姐儿点头如捣蒜,“都做好了,这才寻了珍姐儿过来玩儿。”
说完,站起身来,在母亲跟前徐徐转了一圈,“母亲你看!”
顾娘子一眼已看见女儿腰间系的新绦子,黛紫色串着十数枚指甲大小的玉钱,压在裙角上,显得身材高大的女儿纤腰如握,煞是动人。
“这是珍姐儿送我的,好不好看?”
“好看。”顾娘子脑海里瞬间已转过无数念头,这玉钱若换成上好的珍珠,亦或是琉璃……只这串珠绦子太易仿制……“是珍姐儿做的?”
亦珍腼腆地一笑,“在家里闲着,瞎琢磨的,让顾大娘见笑了。”
顾娘子拍拍英姐儿的手背,“大娘怎会笑你?倘使英姐儿有你一半的耐性,我就要念阿弥陀佛了。”
“娘!”顾英嗔怪,不依不饶地往顾娘子怀里钻。
顾娘子抬手顺一顺她的后背,“行了,娘看过你的新绦子了,好看得紧。赶明儿娘给你新做一条六幅湘裙,衬你的新绦子,如何?眼下娘正忙,你同珍姐儿到园子里玩去罢。”
顾英给母亲看过了绦子,自是心满意足,起身与亦珍告辞往外走,忽又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娘,五月十五,西林寺的月望法会,女儿约了珍姐儿同去,可以么?”
顾娘子看一眼女儿充满期待的大眼,又望了望站在一旁沉静的亦珍。她心里自然是希望女儿与亦珍多往来,多少能受点影响,一改活泼跳脱的性子。
只是曹氏如今的情形,她也是晓得的,故此并未一口答应,只道:“须得了曹夫人的应许,才能约了珍姐儿同去。”
英姐儿却只当母亲已经答应了,欢天喜地拉了亦珍出了针线房,来到外头园子里。
“珍姐儿,我们一道去罢。”顾英拉着亦珍的手,摇来摇去,“我听家里门上的婆子说,西林寺的签是极准的,住持法扁王佛缘深厚,每年月望法会都会为善男信女祈福,到时寺外还有庙会,热闹极了……”
亦珍听了,心间一动。
“我回去问过母亲,明日给你准信,可好?”
英姐儿笑吟吟地点点头,“那我等你好消息。”
亦珍别了英姐儿,带着一包顾娘子着人包给她的什锦果脯,回到自己家中。
汤妈妈已经在后院厨上准备晚饭了。
亦珍在后院,就着提上来的井水,从一旁浣衣用的青石台上取了旧年做的梅花澡豆,细细洗了手,便打算给汤妈妈打下手。
汤妈妈忙赶小鸡似地轰她,“小姐今儿也辛苦一天了,且去歇着,这里交给老婆子便罢。”
亦珍拗不过汤妈妈,道一声:“辛苦妈妈了。”这才去了正房。
曹氏躺在床上,见女儿进来,提袖掩面轻咳了两声,这才问:“与英姐儿玩的可开心?”
亦珍却并不避忌,走上前去,坐在母亲床榻前的踏脚上,伸手将盖在曹氏身上的被子轻轻拉一拉,“嗯。顾大娘还包了好大一包什锦果脯给我带回来。晚上娘吃完药,吃一颗去去苦味。”
曹氏闻言,轻笑起来,“你当娘是你啊?”
看着年纪相仿,却比顾娘子苍白瘦弱的母亲,亦珍心间酸楚,面上却带着笑,“娘,英姐儿说,十五那天,西林寺有月望法会,很是热闹,约了女儿一起去呢。”
曹氏捏一捏女儿雪白柔软的耳朵,“珍儿想去?”
亦珍大力点头。
亦珍是极信鬼神的。曹氏设在后堂的小佛堂,里头供奉着亦珍祖父母同外祖父母的牌位,以及盛有她幼年时便病故的父亲骨灰的将军罐。每逢年节,清明端午,曹氏带着她在佛堂里敬奉先人时,亦珍都会在心里默默祈祷,求故去的先人泉下有知,保佑一家人平平安安、康健和乐。
亦珍从不求大富大贵。她很小时候便已经明白,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倘使不能安于平凡,执意追求那些虚无缥缈的富贵荣华,苦恼的无非是自己罢了。
“想去,便去罢。只是要紧跟着英姐儿,切不可一个人乱走。”曹氏思及因自己深居简出,累及女儿,自小也不曾去过什么热闹地方。如今女儿大了,过两年说了婆家,就要嫁人,趁现在多见见世面也好。
“谢谢娘亲!”亦珍搂住了母亲的手臂,将面孔伏在上头,感受衣衫下面曹氏温热的体温。
两母女一个半靠在床上,一个偎在床边,喁喁细语,仿佛有说不尽的话。
申时刚过,汤妈妈端了漆木托盘进屋时,恰看见这情景,不由得一笑。
“夫人,小姐,吃饭了。”说罢将托盘放在一旁圆桌上,自一旁的黄花梨木柜子里取出炕桌来,架在曹氏床榻上,然后将托盘里的碗盘碟子一一放在炕桌上。
亦珍则去绞了帕子,给母亲仔细擦干净手,这才返身回来,坐在床边。
汤妈妈晚上做了一碗黄腊丁鱼炖老豆腐,又以酱瓜、嫩笋干,连同茭白、鸡脯肉等,切丝儿,和了虾米皮,拿鸡油炒得喷香,盛在碟里,并一盘碧绿生青的蒜泥雍菜,一碟儿松江特产的玫瑰||乳|腐,配上两碗松江本地产,晶莹剔透香味浓郁的米饭。一时间不大的炕桌上,黄的鱼,白的豆腐,红的||乳|腐,碧绿的雍菜,颜色煞是好看,引得人食欲大开。
汤妈妈取干净洁白的细棉布,垫在汤匙与筷子下头,分别递到曹氏与亦珍跟前,然后轻道:“夫人,小姐,请慢用。”
曹氏颌首,“妈妈也去吃饭罢。”
“是。夫人、小姐有事,就拉铃召唤奴婢。”家中人口简单,汤伯不便进内宅来,只得汤妈妈一个,有时走开得远了,难免听不见召唤。是以曹氏才按祖上一位先人记载的法子,在宅中各处檐下系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