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馐传第3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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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铜铃,以线牵扯,有事的时候,便拉铃唤人。

    亦珍在母亲曹氏屋里用过晚饭,又同母亲说了会子话,等汤妈妈端了汤药进来,亦珍亲自服侍母亲吃过药,这才在曹氏的再三催促下,回自己房间洗漱休息去了。

    曹氏由汤妈妈伺候了躺下,“妈妈如今年纪也大了,白日里又要做一应家务,晚间还要伺候我,实是过于辛苦。”

    汤妈妈一边替曹氏掖被子,一边道:“能伺候夫人、小姐,是奴婢的荣幸。奴婢不觉得辛苦。”

    曹氏摆摆手,“总叫你一个人两头烧也不是办法。明日便去喊了人牙子来,买一个粗使丫鬟并一个贴身婢子给珍姐儿罢。”

    汤妈妈晓得这是夫人为珍姐儿日后做打算,便低声应了。

    曹氏这才安心睡下。

    第一卷8第七章一片思量

    亦珍次日又早早起了,熬了酸梅汤,吃罢早饭,辞别母亲,与汤伯一道出门。

    想不到一出门,就碰见隔壁杨老爷家的宝哥儿。

    宝哥儿是特特等在弄堂里的,只盼着能正好碰见亦珍。这下看见余家的门吱呀一声左右开了,老仆人推着独轮车从里头出来,亦珍俏生生地跟在后边,忙凑上来,叫了一声:“珍姐儿。”

    亦珍出于礼貌,轻轻颌首,“宝哥儿。”

    宝哥儿如同得了鼓励一般,亦步亦趋地追着亦珍,从袖笼里摸出一个比巴掌略大些的荷叶包来,没头没脑地往她手里一塞,“送给你!”

    随后不等亦珍反应,就头也不回地,像一颗松青色的圆球跑远了。小厮无奈地捧了书囊,嘴里嘟囔着“少爷,等等我啊”,赶了上去。

    亦珍诧异地看着杨登科塞到她手里的荷叶包。荷叶青翠碧绿,包得齐齐整整,用稻秸秆扎了个十字花,摸着里头还是温热温热的。

    汤伯识货,忍不住望了杨登科跑得远远的背影,“这是庆云桥前头,叶家铺子出的软糕,每日只做六笼,去得稍微晚些都吃不到。”

    亦珍终是不舍得浪费,左右望望,见无人注意她,这才轻轻解开稻秸,揭开油润碧绿的荷叶,露出里头一角细腻的软糕来。软糕上头以野草果的浆汁,点了一片红色胭脂印记,鲜艳欲滴,衬得半透明的软糕无匹诱人。

    亦珍小小咬了一口,软糕温热依稀,却并不粘牙,绵密细滑清甜,极有嚼劲,里头的豆沙馅儿细致香甜,好吃得让人几乎连舌头都要咽下去。

    汤伯眼角余光觑见自家小姐脸上一副享受表情,不由得微笑起来。

    到底还是个孩子,一款美味便足以叫她露出笑容来。

    等来到闲云亭前,汤伯将茶摊支起来,趁太阳还未升高,生意还不旺的辰光,亦珍小小声同汤伯商量。

    “……五月十五,母亲允了我去西林寺上香。我琢磨着,那一日西林寺前头必定十分热闹,若将茶摊摆过去,想必生意一定好。”她昨夜睡下去,很是想了一会儿。如今母亲延医问药,家中嚼用开销,处处都要银子。她细细算了一算,刨去成本人工,茶摊一日的收入,最多也不过是一贯半贯之数。可是母亲如今每日吃的药都不只这个数。天长日久,家里再有积蓄,也要坐吃山空。

    “小姐的意思是……”汤伯看着自家小姐。当初匆忙南下投亲的时候,小姐还只得三岁,由他家那口子裹在背囊里,背在身后,一双大眼澄澈不解世间疾苦。他家那口子说,只消看见小姐露出笑容来,一天的疲惫也都烟消云散。旧日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小姐都已是亭亭玉立的年纪,懂得操持家计了。

    “到那一天,恐怕要麻烦汤伯辛苦些,卖完了上午的酸梅汤,我中午另熬一锅酸梅汤,下晌再往西林寺跑一趟。”

    “小姐都不觉得辛苦,老奴又如何会觉得辛苦。”汤伯觉得亦珍的主意十分可行。夫人性情温厚,为人谨小慎微,一向觉得银钱只消够一家人开销即可,不必太过张扬,引人注意。

    然则如今家中颇有入不敷出之势,要是再这样下去,早早晚晚,家里就要靠典当东西过日子了。

    小姐虽然养在闺阁,却并不是个不懂人情世故的。

    汤伯心间感慨万千。

    近午时候,在东海翁张老大人家习字的弟子散了课,三三两两从景家堰底,徐徐行来。

    方稚桐来到闲云亭跟前,一收折扇,对同行的霍公子、查公子道:“今日由小弟请两位兄台在亭子里小坐,吃一碗酸梅汤,歇歇脚,消消汗。”

    “那为兄就不同贤弟客气了。”查公子笑哈哈地收了伞,一撩道袍,拾阶而上,进了凉亭。

    霍公子也收了绿油纸伞,一揖手,“为兄也不客气了。”

    三人先后进亭,选罢位子坐定,方稚桐差书僮奉墨去买酸梅汤同茶果来。

    奉墨衔命而去,方稚桐便靠在凉亭的阑干上,面朝着亭外的城河。

    查公子一边厢拼命挥扇,一边厢敞了喉咙道:“谢贤弟今日怎地下了学便早早走了,不等我们一等?”

    霍公子声音斯文,“查兄也晓得谢贤弟家中的情形,昨日同我们一道吃酸梅汤,略微耽搁了些时候,回去得晚了。据说他家老夫人因他迟了一刻回去,急得几乎厥过去。跟着他的小厮挨了一顿板子,眼下还躺在床上,下不了地呢。今朝他家老夫人便换了小厮伺候他,说是先生放了学,就得即刻家去,不可在路上耽搁。”

    “真是可怜。”查公子咋舌,“那十五的月望诗会,他怕是去不成了罢?”

    霍公子朝方稚桐扬一扬下巴,“这要看方贤弟的本事了。”

    “方贤弟?”查公子转向方稚桐,“方贤弟?!”

    方稚桐侧脸望着亭外波光粼粼的河水,其实倒有一半注意力,放在茶摊内的亦珍身上。

    亦珍今日穿了一件竹青色地子的上襦,以月白色的丝线绣着一簇簇的丁香花,行动之间,如同一片翠绿竹海中,开满了芳馥的小花,令人颇觉清爽。见他们进了亭子,只拿一双清澈大眼扫过他们,遂转身忙自己的事去了。

    方稚桐却仿似看得入了迷。伊梳着丱发,通身并无多余饰物,站在太阳下头,面孔雪白,即使眉目不曾纤秀如画,也教他挪不开眼去。他脑海里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日她瞪圆眼睛,鼓着腮帮子的模样,如此鲜活,充满生机。

    “方贤弟!”查公子以扇子轻敲方稚桐肩头。

    他这才回过头来,“查兄。”

    “谢贤弟如今被他家老夫人拘束得紧,你那法子,到时可行得通?”查公子好热闹,总想着他们既然说得来,十五日西林寺的月望诗会,顶好四人能一并前去。

    方稚桐展扇,翩翩一笑,“查兄且放宽心,此事包在我身上。”

    仍卖关子。

    性急的查公子不免“嗐”一声。

    这时汤伯与亦珍端了托盘,送酸梅汤与茶果进来,查公子遂收了声,一双眼滴溜溜在亦珍身上打转。

    亦珍只当未曾看见,在凉亭正中的圆桌上放下果盘,轻道:“客官请慢用。”随后垂睫退出亭子。

    汤伯跟在亦珍身后,挡住查公子肆无忌惮的注视,心里虽气恼,却不能露在脸上。

    亦珍亦有所觉,只是想起母亲曾同自己说过,她们乃是孤儿寡母,无依无傍,谋生向来艰难,兼之车船店脚牙的行当,接触三教九流,容易招惹是非,所以哪怕手艺再好,也不欲做那引人觊觎的生意,教人看了眼红生事。

    支一个茶摊,止卖茶水与酸梅汤,以及寻常茶果,才不至坏了旁的店家的生意,招人妒恨。

    母亲曹氏说的话,亦珍记得清清楚楚,也牢牢记得自己是如何答应母亲的。

    且,这点子都忍不得,还如何出门领世面?

    是以亦珍朝汤伯伯微微一笑,矮身下去,坐在小杌子上,将吃客用过的碗盏,一一用老丝瓜筋沾取草木灰抹了,再以水冲洗干净。

    凉亭中方稚桐吃罢酸梅汤,正打算与两位同窗出了亭子家去。这时只见一个胖墩墩球一般的秀才,气喘吁吁地自谷阳桥上跑下来,一路跑到茶摊跟前,这才猛地停下脚步。

    秀才身后跟了个捧着书囊,追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厮,见他停在茶摊前头,不觉微微叹一口气。“少爷……”

    胖秀才充耳不闻,只管对着茶摊里正埋头洗茶碗的亦珍道:“珍姐儿……”

    亦珍闻声抬起头来,见是隔壁杨老爷家的宝哥儿,又手打凉棚,看了眼日头,心间略觉诧异。

    杨老爷托了人,才把宝哥儿送进云间13&56;看&26360;网的。云间书院乃是县里首屈一指的,由知县吴大人亲自筹募建立,制定课程,又亲自登门,延请松江府名宿至书院主讲,颇受好评,其声势一时竟与县学相当。

    这个辰光,正是书院学生下了课,吃午饭并午休的时候,宝哥儿照理应在书院里才对,怎么会到她家茶摊跟前来?

    亦珍站起身来,拿抹布擦干净手,问:“宝哥儿怎地来了?”

    杨登科见亦珍亭亭玉立就在眼前,心中百转千回,有一肚子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一急之下,从袖笼里摸出荷包来,往茶摊的案上一拍:“今儿的酸梅汤,我、我、我都、都包了!”

    “少爷!”小厮见了,直在他身后跺脚。这要是回去让夫人知道了,还不得抽他的筋、剥他的皮?!

    亦珍见宝哥儿的荷包做工精致,上头以银线绣的如意纹针脚细密,下头的穗子上缀着颗极水润清透的玉珠。只这一个荷包便造价不菲。再看那荷包鼓鼓囊囊的,里头的银子想必不少,就这样被宝哥儿贸贸然地掼了出来。

    “杨少爷,这可使不得。”汤伯忙取了荷包,双手奉还。“小老儿这两瓮酸梅汤,拢共也值不了这么多银子。”

    宝哥儿也不接,只管望着亦珍:“珍姐儿……你近来为何都不理睬我了?”

    亦珍如何能对他直言:因为人言可畏。因为我怕倒霉催的被你看上嫁到你家去,受恶婆婆虐待,活生生成为阿必大(注:旧时松江滩簧传统剧目,阿必大父母双亡,家贫,由婶娘作主给李家作童养媳,婆婆恶毒,阿必大在婆家受尽虐待。)

    她只好垂睫站在汤伯身后,不接宝哥儿的话茬。

    宝哥儿的眼神渐渐由幽怨而恼怒,最后一咬牙,转身拔足狂奔而去。

    杨家的小厮一把将汤伯手里的荷包夺过去,往怀中一塞,便追自家少爷去了。

    这一幕被还未走出闲云亭的方稚桐悉数看在眼里。

    查公子在他身旁一笑,“想不到这卖茶水的小娘子,倒是招人喜欢。”

    霍公子一展折扇,“走罢。”

    等过了谷阳桥,三人在岔道口相互道别,各自往家去。

    方稚桐走出老远,才状似不经心地问书僮奉墨,“适才茶摊前头的秀才,是哪家公子?”

    奉墨先头见他家公子一反常态,一路沉默,正自心中打鼓,不晓得公子何故不痛快了,这下子见公子问话,连忙将憋了一肚皮的话竹筒倒豆子似的,一一说与公子听。

    “那胖球似的秀才乃是庆云桥前头琅?樗晾习逖罾弦?业墓?樱?菪〉乃缃裨谠萍涫樵憾潦椤l?狄蚴羌抑卸雷樱?且允?纸咀莅缘馈!包br>  奉墨一股脑将自己所知的,统统讲给自家少爷。

    “……少爷今日习字,小的闲着无聊,同张家的下人闲话,听说那茶摊里的小娘子乃是堰里曹寡妇家的小姐,还未订亲……”

    “谁叫你打听这些个了?!”方稚桐回身以折扇轻敲奉墨的头顶。

    奉墨一手夹着书囊,一手捂了额角,哎呦呦呼痛。

    方稚桐一笑,“下回你这猴儿若再自作主张,少爷我便狠狠敲打你,看你还敢不敢!”

    “小的不敢了!小的不敢了!”奉墨求饶。

    第一卷9第八章一片思量(2)

    待回到家中,方稚桐实在懒得应付暂时借住府中的姨母同表妹,却又不好叫母亲在祖母与姨母跟前落了面子,只得给祖母请了安以后,出了金萱堂,往母亲住的悠澜院而来。

    他方才跨进院子,门口的婆子见了,忙引了他往里去,嘴里奉承:“二少爷来了!正巧大少爷和大少奶奶都在夫人屋里,只等二少爷回来,一起用饭呢。”

    方稚桐顿下脚步,“姨夫人和表妹可在?”

    “在在在!”婆子忙不迭点头。姨老爷升了闽浙总兵,姨夫人和表小姐在府中走路都似带着风,下人们个个都是跟红顶白的,哪有不巴结的?更何况……

    婆子觑了方稚桐一眼。二少爷与表小姐岁数相当,至今尚未订亲,只怕夫人也有意与姨夫人亲上加亲……

    婆子垂下眼去,主子的事,哪里有他们下人妄自揣测议论的?

    方稚桐心中烦乱。

    母亲打着什么主意,他不是不知。

    只是他对鲁贵娘,实是一点也喜欢不起来。

    早些年父亲的生意还未做得似如今这样局面,不过是县里寻常商贾的规模。有一年父母亲带着他往苏州外祖家拜年,他在外祖父母跟前遇见了表妹。

    许是因他生得俊美,又因一年才难得往外祖家一趟,外祖父母与家中舅父舅母,姨娘姨丈都极疼爱他,尽将那好吃的好玩的送与他。

    舅父更是将一块极难得的寒玉玉璧赠与他。

    不料在一旁的贵姐儿见了,顿时小脸便耷拉下来,嚷嚷道:“舅舅送表哥一块玉璧,倒只送我一匣子胭脂!我不管!我也要玉璧!”

    舅父自不会同她计较,只温言道:“这玉璧寒凉,不宜女子佩戴,贵姐儿若喜欢,舅舅以后另寻块暖玉与你。”

    偏她任性,死活不依,竟从姨母的怀里冲过来,一巴掌拍在他的手上。

    他一个不防,手里捧着的玉璧就被拍落在地。

    幸好是冬天,外祖家厅里俱铺着厚厚的羊绒地毡,这才没跌碎了。

    饶是如此,也叫他吓了一跳。

    虽然贵姐儿立刻就被姨母拽了回去,舅舅舅母,父亲母亲也说不碍的,小孩子不懂事,然则他却深深将贵姐儿的刁蛮骄纵记在了心里,如何也忘不了。

    如今八年过去,等到了福建,便要行及笄礼,再不是过去那个任性蛮横的小姑娘。可是于方稚桐而言,贵姐儿纵使再娇美端丽,也难教他生出一丝半点的欢喜。

    可惜鲁贵娘并不晓得自己幼年一时任性,已使得表哥对她心有厌恶,见方稚桐进了花厅,便以团扇半遮玉靥,娉娉袅袅地起身见礼。

    “见过二表哥。”

    方稚桐先与母亲、姨母及兄嫂见礼,最后点点头,“表妹。”

    方夫人便吩咐下人摆饭,方氏兄弟自去了外间用饭。

    “松哥儿媳妇,你姨母和表妹过了十五便要启程去福建了。到松江这几日,因着俗事缠身,也不曾出门走走看看。十五那天的庙会,你们陪了姨母和表妹同去,到寺里上香,瞧个热闹罢。”

    大少奶奶低眉顺眼地站在方夫人身后伺候婆母用饭,这时一边夹了一筷子醉蟹脚肉到婆婆碗里,一边微笑道:“一切全凭母亲做主。贵娘妹妹到时正可以去寺里求个签,西林寺的签文,都是极准的。”

    贵姐儿听了,不由得红了脸颊。

    方稚桐在母亲处用完饭出来,与兄长在园子里告别,方稚松自出了二门,到铺子里去了。

    方稚桐回到自己院子里,只觉得心浮气躁。

    母亲与姨母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偏还未摆到明面上说开了,他又不好自己嚷着看不上贵姐儿,叫母亲、姨母面上难看,姐妹之间因此生了龃龉。

    这时奉砚奉池先后迎上来,为他宽衣解靴。

    奉砚替他将道袍收了,又伺候他抹了把脸,这才柔声问:“少爷是去书房,还是先在屋里歇一觉?”

    方稚桐因心烦,遂道:“我先歇一觉,未正唤我。”

    “是。”奉砚柔柔应了,留下今日在屋里轮值的奉池,谨守本分地退了出去。

    方稚桐只着中衣,往床上一躺,腰里搭了条松江本地产的三梭布单被,双手交叠,枕在脑后,两眼茫茫然望着床顶的承尘。

    奉池坐在踏脚上,轻轻摇着绘有荷塘月色的纨扇,送来凉风阵阵。

    方稚桐脑子里想着如何能教母亲打消与姨母亲上加亲的念头,又不至伤及她们姐妹间的情分,如此?不不不,不妥!那般?亦是不妥得很……

    渐渐便盹着了。

    再说那宝哥儿,一气之下,头也不回,奔回家中,气咻咻回到自己屋里。看这个丫鬟碍眼,瞧那个婆子杵气,忍不住一摔门扇,“都滚出去!”

    丫鬟婆子并奶娘吓得噤若寒蝉,一个个垂着头退了出去。

    待人都走干净了,他和衣往床上一躺,拿单被一把遮了头脸,沮丧不已。

    奶娘在外头张了一眼,有心想入内劝说,又知道少爷的脾气,不敢上前。

    却不知早有那惯会往杨夫人涂氏跟前钻的婆子,悄悄溜出来,进了涂氏的院子。

    “烦桂花姐姐往夫人跟前通禀一声,就说少爷回来了。”婆子在涂氏的大丫鬟桂花眼前弯着腰,谄笑。

    桂花闻言,两弯柳叶眉一蹙。这时辰,少爷理应还在书院里才对,怎的就回来了?“你先回少爷屋里,我这就进去禀告夫人。”

    “有劳桂花姐姐了。”婆子搓着手退了下去。

    桂花轻手轻脚撩开细纱门帘子,绕过碧纱橱,进了屋。

    涂氏早起理事,将一日的采买开销账目都细细看过,又敲打了两个在老爷跟前争风吃醋的妾室,略用了些午饭,这才在美人榻上小歇片刻。眼下才睡了不久。

    只是桂花晓得,少爷是夫人的心尖肉,天大的事,也大不过少爷去,遂跪在美人榻跟前,低声轻唤:“夫人……”

    杨涂氏正在做梦。

    梦里杨老爷金科及第,中了状元,头戴乌纱帽,身着状元袍,襟披大红绸,昂首挺胸,前呼后拥地骑马游街,好不威风。涂氏心中欢喜不已,总算自己伺候公婆,照顾小姑,让丈夫安心寒窗苦读,如今丈夫高中,一家人也算苦尽甘来。她喜不自禁地想从人群里站出来,走到杨老爷马前去。却被一个衙役一把拦住。

    “大胆民妇!往哪里去?!”

    涂氏理直气壮地道一直跨马游街的杨老爷:“那是我夫君!我自是要到我夫君跟前去!”

    衙役上下打量她两眼,嗤笑:“也不照照镜子,掂掂自己的斤两!告诉你!那边两位,才是状元公的夫人!”

    说罢以腰刀柄一指。

    涂氏循着他所指望去,只见两个穿绫著缎、满头珠翠的妖娆女子,依偎在杨老爷身旁,得意地向她望来。

    涂氏定睛一看,这两个妖精,可不正是家里的两个妾室么?!她辛辛苦苦地伺候了一家老小,等老爷出息了,却叫这些个狐媚子占去了本属于她的风光!这叫涂氏如何受得了?正恨不得扒她们的皮,喝她们的血,忽然听到耳边有人低唤:“夫人……”

    涂氏猛地睁开眼来,望向跪在美人榻跟前的人。

    只见相貌平平的大丫鬟桂花老老实实地跪着,见她醒了,便微微垂首,“夫人,刚才少爷屋里的陈婆子来禀,说少爷已经回来了。”

    涂氏听了,下意识看了一眼屋里的西洋钟,随后蹙眉起身。

    桂花伸手扶了涂氏起来,伺候涂氏将头发重新梳了,抹了把脸,这才随着她一道往少爷屋里去。

    涂氏到了儿子屋里,只见丫鬟婆子并奶娘都候在檐下,便一正脸色,“都在这里做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丫鬟婆子顿时作鸟兽散。

    又一指奶娘曲氏:“你说,这是怎么了?”

    奶娘缩起肩膀,“少爷一回来,就把婢子们都赶出来……”少爷日益大了,同她这个从小把他奶到大的奶娘,关系便日渐淡了。

    涂氏冷哼一声,往儿子屋里行去。

    桂花赶忙上前替夫人挑起纱帘,待夫人进了屋,这才跟进去。

    宝哥蒙着头脸,正一个人生闷气,听见响动,知是母亲来了,也不愿意将单被取下来。

    涂氏坐在儿子床边,柔声问:“我的儿,这是怎么了?”

    宝哥儿一动不动。

    涂氏拽住了单被,轻轻拉扯,“告诉娘,是谁惹你生气了?娘替你好好教训教训他。”

    宝哥想起亦珍的笑脸来,哪里舍得让人教训她?只瓮声瓮气道:“娘,我心里不舒服……”

    “如何不舒服了?”涂氏朝两个妾室住的院子方向剜了一眼,别是那两个贱人趁她不备,在宝哥儿跟前说了什么诛心的话罢?

    宝哥儿翻了个身,背朝着母亲。

    “为何学院里的同窗也好,家里的妹妹也好,都不爱同我玩?”其实他最想问的是:为何珍姐儿不爱搭理我了?

    只是他晓得,倘使他真这样问了,恐怕母亲会得迁怒珍姐儿。

    涂氏隔着单被,摸一摸宝哥儿的头顶。“他们都玩什么不带着你了?”

    “……蹴鞠、投壶……”宝哥声音闷闷,“我都玩得极好的。”

    涂氏一笑:“那是他们妒忌你玩得好罢了。”

    “可是……五月十五的月望诗会,他们都相互约了一道去,却没人邀我一同去。”正如同珍姐儿不理他一样。

    涂氏听到这里,放下心来,只要不是那两个狐狸精调拨宝哥儿就好。

    “娘的宝哥儿最是厉害不过,他们怕你诗做得好,抢了他们的风头,这才有意这样做呢。到时候你在诗会上一鸣惊人,获得先生的赏识,还怕没人来和你一块做耍么?”

    宝哥儿听了,一把扯下蒙在头上的单被,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涂氏:“母亲说的,可是真的?!”

    “娘亲还会骗你不成?”涂氏笑着哄了宝哥,“来,起来洗把脸,到娘屋里去喝冰镇雪耳羹。”

    宝哥暗忖:倘使他真能在月望诗会上一鸣惊人,是否珍姐儿会对他刮目相看?

    这样一想,宝哥忽然觉得通身都充满了希望,一张满月脸顿时露出了笑容。

    等桂花唤了丫鬟进来伺候宝哥儿洗脸,涂氏脸色一沉,悄悄吩咐桂花:“晚一点你吩咐婆子,把桂祥叫进来,我有话问他。”

    涂氏不会当面揭穿儿子,可是他的说辞,她是半点也不相信的。

    第一卷10第九章一场热闹(1)

    进了五月里,松江府的天气便已热得让人颇有些吃不消了。尤其夜间,卧在床榻之上,便是所有支窗都支得老高,也不见有多少凉风穿堂入室。

    松江府知府季怀礼季大人躺在府衙三堂官邸之中,双手枕在脑后,望着窗外如水的月色,怎样也无法安然入睡。

    季大人是先帝宪宗成化十年进士出身,授正七品浙江遂昌知县。在遂昌任上,娶了时任上峰衢州知府叶大人的嫡次女叶氏为妻。

    因有了岳家提携,这才一路从正七品的知县,升迁至如今正五品的松江知府。眼下季大人任期将届,本打算未来趁回京述职之机,走动走动,谋个更好的职位,岳父叶大人却从京城派人快马加鞭递了消息来。信上说,皇帝有意立赵王为储,他早年与赵王有私怨,遂上表辞官致仕。陛下虽留中不发,然他去意已决。而今唯一能替他打算的,就是将得到的消息,着人快马传递至江南:陛下带着亲信,一路南下,微服私访,望他早做准备。岳父在信中叮嘱他务必治下严明,亲民有序,给微服而来的天子留下良好印象云云。

    季大人一得了信,便使衙役招了六房典吏来,教他们约束吏胥、书办及衙役,切不可在外耀武扬威。随后又请了师爷过来,关起门商量,如何能不着痕迹地令京中来的贵人留下深刻印象。

    季大人辗转反侧,无心睡眠,搅得一旁的季夫人也不得安枕,迷迷糊糊地翻个身,嘀咕:“老爷,赶紧歇息罢,明日乃是伽蓝菩萨圣诞,妾身还要早起,去西林禅寺上香……”

    季大人听得心烦意乱,索性一翻身,起床下地,趿上鞋,信手将里衣拢一拢,扯过搭在床边紫檀镶黄花梨的龙门架上的广袖道袍,往身上一披,说一声“夫人好生安歇”,遂出了明间,转而进了西次间。

    知府季大人在内宅书房中唉声叹气,急得直转圈。

    次日季大人下了衙,寻了师爷幕僚关起门来,商量来商议去,打算利用一年一度的西林禅寺月望诗会,给可能到松江府一游的天子留下一个好印象。

    到了五月十三,天上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到最后越下越大,竟有一直下下去的意思。

    只是如今这雨一直下,万一到了十五那日,有雨无月,诗会不得不临时取消,岂不是白忙一场?

    季夫人哪晓得季大人的焦虑,只管一边往脸上抹胭脂膏子,一边劝道:“老爷这是操得哪门子闲心?年年进了五月,此地都是连天梅雨,没有见晴的时候,还不是一样过日子?也不见老爷心烦意乱的。今日这是怎么了?”

    季知府心道:你个无知妇人懂什么?下了雨,这外头就冷清了,这一冷清,就显得松江府不够繁华兴旺,微服而来的贵人便觉得官员怠惰,未将地方治理好。这仕途……

    季知府懒得同夫人多啰嗦,一甩手,出了屋,往书房去了。唯今之计,只有寄望天公作美,到十五那天,能停了风,止了雨。

    在心中这样祈祷的,还有景家堰里的亦珍。

    她同汤伯原商量好了,十五那天,上午的茶摊摆完了,下午再往西林寺前头摆一遭。

    只可惜事与愿违,原本火辣辣的天气,倏忽便下起雨来。雨势颇大,全无停歇的意思。

    亦珍倒无所谓游不游庙会,只心急这大雨荒天的,茶摊支不出去,自然也就没了进项。

    曹氏经过这将近一旬的静养调理,身子骨略见起色。大夫说只消这般好好将养,多则一年,少则半载,定会大有起色。

    亦珍听了,更加坚定了自己要好好代替母亲打理自家茶摊,教母亲不再操劳的决心。

    再说,家里添了一个粗使丫鬟,母亲又给她买了个贴身使唤的婢子,多了两张吃饭的嘴,开销自然就大了,断不能短了日常的银钱进项。

    亦珍闭上眼,听着屋顶上噼噼啪啪的雨声,在心里暗暗祈祷,这雨赶紧停罢,停罢!

    雨一下就是一夜,亦珍因有心事,便睡得不大踏实,直到敲了四更天的更鼓,才沉入梦乡。

    等亦珍醒来,撩开翠纱帱帐朝窗外一看,只见天色已是大亮,忙趿鞋下地,小跑到窗前,推开支窗,向外望去。

    天上堆着层层叠叠的阴云,空中仍飘着蒙蒙细雨,院子里的青石地面湿漉漉的,空气中散发出一股江南雨后的味道。

    亦珍轻轻叹了口气。这是天公不作美,看来上午的茶摊是摆不成了。

    新买来的丫鬟招娣听见响动,一骨碌从外间的窄榻上翻身起来,见亦珍已经起身,忙穿好衣裙,推开门“嗵嗵嗵”跑出去,到厨房里筹了热水来,伺候亦珍梳洗。

    看着比自己还瘦小的招娣捧着黄铜面盆跨过门槛进了屋,将面盆放在面盆架子上,亦珍轻声道:“你也去洗漱罢,招娣。”

    “是。”小丫鬟老老实实地退出亦珍的闺房,自去后院梳洗。

    其实亦珍已习惯到后院,打了水,在青石砌的池子边上洗脸擦牙,并不觉得麻烦,反而是由丫鬟端了水在自己屋里洗漱,很是束缚。

    只因这是母亲的一片殷殷慈母之心,亦珍告诉自己,过些时日便习惯了,万不可在母亲跟前流露出来,教母亲难过。

    亦珍洗漱完毕,领了丫鬟招娣,到母亲曹氏屋里请安。

    曹氏不知是因将养得略有起色,身子骨较早前有所好转,还是因为家里添了下人,不再担心女儿太过辛苦的缘故,脸上微微有了点血色,整个人看上去精神了不少。见亦珍进来,忙向她招手,“珍儿,到娘这儿来。”

    亦珍走到母亲床前,规规矩矩行了礼,这才坐在床边,握住了她的手。

    “母亲今儿觉得如何?头可还晕?”

    曹氏的手一年四季都冰凉冰凉的,因人本就生得娇小,被女儿这样握住了,倒显得亦珍的手同她的手一般大小。

    “娘好多了,你别担心。既然上午天不见晴,你就安心在家歇一歇。家里也不差这一天的进项。”曹氏捋一捋女儿耳边的散碎头发,轻轻替亦珍掖到耳后去,“等一下吃过午饭,和英姐儿一道,好好去逛一逛,玩一玩,不必记挂娘。家里有汤妈妈陪着我。”

    亦珍垂睫望着母亲的手,微笑:“女儿知道了。”

    汤妈妈见两母女谈兴颇浓,便一把拽了招娣出来:“走吧,到后厨去把小姐夫人的饭端来。”

    招娣“哎”一声,跟了汤妈妈往厨房去。

    两人端了漆盘回来时,亦珍正向曹氏提起,等过了十五的庙会,去县外的梅子林看看今年的青梅,好趁梅子将熟未熟之际,买回来做乌梅用。

    亦珍记得自己当时还小,刚与母亲来了松江,人生地不熟,整日粘在母亲身边,无论母亲做什么,都要跟在后头。

    当时一到十五的庙会,母亲便差汤伯到县外农家收购了未熟的青梅,将那生得不好,肉少核大的拣出来,放在一边,只取那生得个头饱满的青梅来,放在竹扁上头,筛去灰屑,然后搁井水洗干净,用细棉布吸干了上头的水,才拿去熏了,制成乌梅。

    她就跟在母亲身边,一手拽了母亲的裙角,一手学着母亲的样子,把小个儿的青梅从一堆青梅里挑拣出来,每拣一个,都会拿起来给母亲看,问:

    “娘,这个是不是坏的?”

    若母亲点头,她就把青梅扔到自己身上挎着的小竹篓里,若不,就扔会一堆梅子里头去。

    汤妈妈怕她扰了曹氏,要把她抱进屋里去,她也不肯。

    这样年复一年,如今即使母亲染恙,她自己也能挑将收来的青梅挑拣好了,只消学了母亲的样子,放到灶上去熏制即可。

    只这火候,她还没掌握,到时少不得要细细问过了母亲才行。

    母女俩用过早饭,因外头下着蒙蒙细雨,左右无事可做,亦珍便在母亲屋里,拿了绣花绷子,耐着性子绣花。

    亦珍的女红稀松平常,也并不是不好,只不过到不了顾娘子那般出神入化栩栩如生的境界罢了,但绣些花花草草,还是行的。

    曹氏靠在床上,偶尔出声,指点女儿一下。

    “……针脚再密些……下针的时候,略斜一斜……”

    到了近午时分,下了两天两夜的雨,如同来时一般,毫无预兆地便停了。阳光破云而出,洒落在院子里。

    院子里青石地面上薄薄的一层积水,明镜似的,倒映出天上的金灿灿明晃晃的太阳。

    阳光自半敞着的支窗缝来透进来,亦珍忍不住放下手里的绣活,到窗前朝外一望,天井上头的那片青空,哪里还有一丝雨意?不由得欢呼一声:“娘亲,雨停了!我这就到厨上去熬酸梅汤去!”

    说罢朝着曹氏微微一福,就略拎了裙脚,出了正房,往后院厨房去了。

    汤妈妈撩了帘子进来,笑着扶曹氏躺下,“夫人陪着小姐一上午,想必也累了罢?”

    曹氏侧躺在床上,轻轻一笑,随即浅叹:“下晌珍姐儿约了顾娘子家的英姐儿去逛庙会,这也不晓得打扮打扮,一门心思地惦记着先去熬酸梅汤……汤妈妈,你说,我从小纵着珍姐儿,不拘着她学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只想她快快活活地长大,将来寻个家世清白简单的人家嫁了,会不会害了她?”

    汤妈妈轻声劝慰曹氏:“夫人想左了不是?您如何会害了小姐?婢子看小姐,是个难得的体贴人,小小年纪便懂得为夫人分忧,操持内务,进退有度,是个有成算的。再说夫人您如今将家里的内务交给小姐主持,不也是存了锻炼小姐应对庶务世情的心思么?”

    曹氏听了,徐徐点了点头。“只不知我这身体还能支撑多久。”

    汤妈妈忙掩了曹氏的口,往地上“呸呸呸”三声,又拿脚连跺了三下,“大吉大利!大吉大利!”

    曹氏见了,轻笑出声。

    汤妈妈怨怪:“夫人还要看着小姐嫁人生子做外祖母呢!”

    第一卷11第十章一场热闹(2)

    亦珍在后院,守着灶台上的大镬子,眼见得酸梅汤熬得浓浓的,下头的乌梅肉都熬化开了,这才拿青石堵了灶门,熄了炉灶里的火,叫了招娣来,将大镬子里的酸梅浓汤,搁细眼的竹筛子滗到四耳黑釉带嘴儿酒缸里,用细纱布罩上缸口缸嘴儿。

    又自井里提了拔凉拔凉的井水上来,筹在素日洗瓜果蔬菜用的大木盆里,将两个酒缸中的一个,浸在木盆中。另一个则放在一旁,任其慢慢温凉下来。

    待准备得差不多了,二门上的洒扫丫鬟进来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