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馐传第4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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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鬟进来通禀,说是隔壁顾娘子家的丫鬟过来说,她们家小姐已经都拾掇好,这就可以出门了。

    亦珍这才惊觉自己同英姐儿有约,忙使丫鬟去回话,说她这就来。

    随后亦珍垂头看一看自己身上的打扮:丁香色绣垂丝海棠交领窄袖上襦,一条七、八成新玉色六幅裙,裙角绣着一圈儿胡水色云纹压脚,一双群青绣海棠花苞的云头绣鞋,并不失礼,这才回自己屋里,取了荷包,装在母亲给她做的拼花布小挎袋里,斜背在身前。

    等拾掇妥当了,亦珍带着丫鬟招娣往母亲曹氏屋里,“母亲,女儿这便要出门,同英姐儿去西林寺上香。母亲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么?”

    曹氏见女儿虽不曾刻意打扮,却也如同一株清灵灵含苞待放的丁香花似的,不想多说教,只叮嘱招娣:“好好伺候小姐,一步也不能离了小姐跟前,倘使出了什么差池,惟你是问!”

    招娣因是卖了死契的,要打要杀全凭主家欢喜,生死由人,是以忙不迭小鸡啄米般地点头

    曹氏这才对亦珍道:“玩得开心些,别太晚回来。”

    汤妈妈那边厢已将两大缸的酸梅汤,连同茶摊的一应物事,都帮着汤伯装在独轮车上,只等亦珍一道出了门,往顾娘子家,叫上英姐儿,出了景家堰,过了谷阳桥,悠悠然朝西林禅寺去了。

    却说那谢家的独子嫡孙谢公子,坐在祖母身边,望着外头雨止云散,艳阳高挂的天,托着腮,轻轻叹了口气。

    谢老夫人如何不晓得自己将孙子拘束得紧了,他这两日正嫌无聊无趣。

    “麒儿,祖母晓得你想出门去,可是你父亲重病在床,这不好不坏地就这么拖着……祖母看了心里难受啊……要是你再有个好歹的……我还有什么活头?我将来又有什么脸面,去见你地下的祖父啊?呜呜呜……”

    谢老夫人想到伤心处,不由得悲从中来,老泪众横。

    他们谢家,在松江府,虽然不是一等一的世家,可也是大门大户。谁料到她进门,竟只得这一个儿子,又只得谢停云这一个孙子。儿子不争气,年纪轻轻就叫屋里的几个贱蹄子给败坏了身体,最后竟瘫在了床上。孙子倒是个爱读书的,奈何他娘怀他的时候,被屋里的姨娘暗地里使了绊子,孩子虽说是保住了,却是不足月就生了下来。生下来就瘦瘦小小,时时生病咳嗽。谢老夫人担心他养在儿子屋里,早晚要让那些个姨娘折腾没了,遂将他接到自己跟前养着,断绝了那些下作坯子的心思,这才三灾八难,有惊无险地养到十五岁。

    谢老夫人倒不曾一门心思指着孙子光宗耀祖,只希望他能平平安安地长大成|人,娶妻生子,为谢家延续香火。偏生这孩子却是上进好学的,又写得一手好字,得了东海翁的青眼,收为弟子。

    老夫人如何能不纠结?既怕孙子在外头一不留神有个三长两短的,又怕孙子将来埋怨她阻了他的前程。

    谢停云见祖母哭得伤心,遂轻轻挨着祖母,伸手一下一下抚摩她的后背。“祖母不想孙儿出门,孙儿便不出门,您快别难过了。”

    老夫人哭了一会儿,才渐渐止了哀声,拿起绢帕抹了抹眼角,“你若实在是闷得慌,就下帖子,请同窗好友到家里来玩。”

    谢老夫人的话音刚落,就有婆子进了两祖孙叙话的花厅通禀,少爷的同窗霍公子、查公子、方公子联袂来访。

    听见孙子的同窗来访,老夫人赶紧吩咐下人:“快请他们进来。”

    又收拾了心情,问孙子:“看看祖母可有失礼之处?”

    谢停云听说三位同窗到访,顿时来了精神,甚至有心情哄祖母开心道:“祖母怎样看都是极精神的,一点儿都瞧不出适才跟小孩子似的哭过鼻子呢。”

    谢老夫人听了,笑起来,“行了行了,你这是哄祖母开心呢。”

    不多久,丫鬟引三人进了花厅。

    三人今日俱做唐巾道袍云鞋打扮,进了花厅,齐齐向坐在正中的谢老夫人一作揖,同声道:“霍昭、查仲直、方稚桐,见过老夫人。老夫人安好。”

    “不必多礼,快快请起。”谢老夫人吩咐丫鬟看座上茶。

    “霍兄、查兄、方贤弟,你们怎么来了?!”谢停云惊喜万分地问。

    三人中看起来最老成持重的霍昭站起来,当空微微拱一拱手:“是先生叫我等来的。”

    谢停云连忙自黄杨木官帽椅上起身,“不知先生有何嘱咐?”

    “吩咐倒没有,只是先生说,今次西林禅寺的月望诗会,才子云集,知府大人与督学大人都会到场,到时我等以诗会友,以字相交,正是增长见闻的好机会。叮嘱我等前去,长长见识。”

    胖胖的查公子向老夫人再一揖手:“学生自以为书法已小有所成,可是先生说: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叫学生趁此诗会之机,多听多看,取人之长,补己之短。”

    方稚桐则朝着座上的谢老夫人粲然一笑,“学生纯粹是去凑热闹的。”

    老夫人被逗得哈哈大笑,“这孩子倒是个实诚人。”

    霍昭见机,忙提出邀谢停云同去。

    “我等想约了谢贤弟同去,一人多热闹,二则互相也好有个照应。”

    谢老夫人看着眼前这三个身体康健的年轻人,再看看自己瘦弱的孙子,终是暗暗叹了口气。

    孙子的三位同学联袂而来,又是奉了东海翁的教谕,自己若再一味拦着不让麒儿前去,倒显得自己不近人情了。

    遂转向孙子,“既然是先生的嘱咐,那你便随三位同窗一道去罢。只是到了寺里,万不可乱走,要与同窗一起。亦不可吃那些凉冷之物,小心伤了脾胃。”

    只消祖母答应让他去月望诗会,这些条件,谢停云无有不答应的,自是连连应是。

    “还有,小厮不能离了身边,诗会一结束就立刻回来。”又向在座的三人道:“麒儿身体羸弱,老身要拜托三位,在外多多照应于他。”

    三人忙站起身来,拱手道:“这本是我等应该的,老夫人您太客气了。”

    又与老夫人寒暄片刻,谢老夫人这才端茶送客。

    谢停云带着祖母新拨给他的小厮,与三人一道出了谢家,看见门口停着辆马车,拉车的骏马皮毛光亮柔顺,静静等待。

    查公子顶一顶他,“还是方贤弟想得周到,担心你走远路吃不消,特地使了马车来接你。”

    霍公子也点点头,“若不是方贤弟的主意,我等还未必能教令祖母放你与我们同行。”

    谢停云向着方稚桐长长一揖,“多谢方贤弟!”

    方稚桐微微侧身让过,然后一挥折扇,“我们赶紧走吧,否则去得迟了,便抢不到视角绝佳的座位了。”

    四人相视一笑,先后上了马车,四人的小厮两个坐在车辕上,两个坐在后头的车檐下,等坐稳妥了,车夫一挥马鞭,“驾”一声,赶着马车不疾不徐地朝西林寺行去。

    第一卷12第十一章一场热闹(3)

    松江府的五月,雨意既去,太阳高挂,天儿便火辣辣地热了起来。

    前两日才下过大雨,这时被烈日一晒,水汽蒸腾,走得人潮闷粘腻。

    华亭县的官道上,走来一个微微有些发福,头戴紫缎玉如意披挂员外巾,身穿褐色绣圆体小篆寿字员外袍,脚踩薄底黑缎面绣如意卷云纹员外鞋,四十岁开外的中年人。他生着一张方脸,浓眉直鼻阔口,颌下留着三缕长髯,一边挥着折扇,一边嘀咕:“想不到这松江的五月,竟这样热。”

    他身后跟着个五十岁上下,面白无须,笑起来两眼眯成一条缝的矮胖子。

    矮胖子踮着脚,伸长了手,撑着一把紫竹骨刷柿子漆皮纸绘岁寒三友图的油纸伞,勉励替中年员外遮去头上的烈日。

    “老爷,前头有座亭子,要不,进去歇一歇罢。”矮胖子小心翼翼地问。

    老爷看着身边的行人,都朝着一个方向走去,不由得有些好奇,“宗冀,你去探问探问,他们这都是去何去?”

    默默跟在老爷和矮胖子后头的精壮汉子衔命而去,不一会儿回来禀道:“回老爷,小的已探听过了,今日乃是五月十五,此地的西林禅寺,每月十五,寺前有商贩云集,出售各种货品,这些人都是去逛庙会的。”

    老爷听了,眼睛一亮,“走,我们也去看看!”

    宗冀犹豫:“老爷,此间人生地不熟的,那庙会必定人员繁杂……老爷若实在想去,不如小的去寻……”

    矮胖子一瞪眼:“寻什么寻?老爷尚未发话,哪有你替老爷拿主意的份儿?”

    随后冲老爷谄笑:“小的也听说这松江府是个人杰地灵之处,那西林禅寺的住持法扁王更是个有佛缘的。老爷既然恰好赶上了,又怎能错过?小的还想借着老爷的光,也见识见识这江南的庙会,是何等盛景呢。”

    老爷听了,哈哈一笑,“你这老东西,倒是不掺假。”

    矮胖子“嘿嘿”一笑,“要不怎么会得了老爷的赏识呢?小的别的本事没有,就只会说实话。”

    精壮的宗冀在一旁暗暗翻了个白眼。

    老爷以扇柄点一点他肩膀,“既出来玩,便无须太过计较,否则如何尽兴?何况这一路都由你保护,不曾有一点差池,老爷还是信得过你的。”

    宗冀见劝说无果,只得无奈地跟在两人身后,朝着人流汇集处走去。

    果然越往西林寺方向走,路上就越热闹。有一小筐一小筐卖黑紫色桑葚的,也有卖新鲜摘下来,还带着晶莹水珠的黄桃与黛桃,亦有农妇,以一只小炭火炉,用细细的火,咕嘟咕嘟炖着茶叶蛋与豆腐干兜售。

    那味道鲜香浓郁,被风一吹,送得老远,引得人食指大动。

    员外老爷想是从未吃过,不由得伫足在农妇摊前。

    矮胖子忙上前问:“这是什么?”

    农妇听见尖尖细细的外乡口音,遂操着一口极不标准的官话道:“回老爷的话,这是老妇人做的茶叶蛋与五香豆腐干。”

    见老爷一副颇想一试的模样,矮胖子便自袖笼里摸出散碎银子来:“来三个茶叶蛋。”

    卖茶叶蛋的农妇自小箩筐里取出三小张巴掌大裁好的荷叶来,问:“老爷要味儿浓点的,还是淡点的?”

    矮胖子遂看向员外老爷。

    “味儿浓点的罢。”老爷摇着扇子道。

    “哎,好的。”农妇用木杓捞上来三个表面裂纹多,颜色浓深的茶叶蛋来,一一盛在荷叶里,递给矮胖子。

    矮胖子扔下散碎银子,就伺候着员外老爷继续往前走。农妇一看,这银子足有钱重,连忙出声招呼:“老爷,用不着这么多银子!”

    矮胖子只当没听见。

    “这是老爷赏你的,尽管拿去罢。”宗冀说完,快步跟上老爷。

    矮胖子手里捧着三个滚烫滚烫的茶叶蛋,嘴里不住咝哈咝哈地吹着气。

    老爷看得好笑,一抬头看见前头酒旗飘扬,茶幡招展,遂对矮胖子道:“到前面找个地方坐下来吃罢。”

    “老爷最是体恤老奴等做下人的。能伺候老爷,实是老奴前世修来的福气。”矮胖子这话说得极真诚,眯缝眼眨都不曾眨一下。

    精壮的宗冀耳目灵敏,在后头听得打个寒噤。

    偏偏老爷听了,甚是欣慰,一捋颌下长髯,微微一笑。

    三人在汤伯的茶摊落座。

    亦珍正在茶摊里。

    亦珍与英姐儿一路走走看看,来到庙会上,找到已经支好了茶摊开始卖酸梅汤的汤伯。

    因着天气火辣辣地热,庙会上人来人往的,茶摊的茶水与酸梅汤价钿公允,是以生意大好,过往总角黄髫的小儿,豆蔻年华的小娘子,斯文悠闲的书生,发苍齿摇的老人家,都会得停下来,吃一盏茶汤,歇一歇,再继续逛庙会。

    亦珍见茶摊生意这样好,惟恐汤伯一人忙不过来,便同英姐儿约好了,过半个时辰,在西林禅寺山门前汇合。

    英姐儿晓得亦珍家里靠这茶摊供养一家嚼用开销,是以并不埋怨,自带了家里的两个丫鬟婆子,逛庙会去了。

    留下亦珍与丫鬟招娣在茶摊里,汤伯舀酸梅汤兑上香甜的桂花蜜与甘冽清澈的井水,亦珍负责将茶汤端至客人手中一并收了银钱,而招娣则坐在小杌子上,埋头利落地清洗客人吃过的茶盏。

    亦珍刚收了钱头一位客官放在茶盘里的一钱银子,收拾了茶碗,就见一个方头大耳,通身透着一股子老爷气派的中年员外,踱着方步走到茶摊跟前。

    亦珍正打算上前招呼,只见员外老爷身后猛地蹿出个面白无须的矮胖子,一把自袖笼里摸出块轻柔细腻的葛布巾子,在茶摊的条凳上来回仔仔细细地抹了两把,这才对员外说:“老爷您请坐。”

    把亦珍瞧得一愣。

    老爷也啼笑皆非地睨了矮胖子一眼,“出门在外,自然要入乡随俗。人家坐得,老爷我有什么坐不得的?”

    “是,老爷说得是。”矮胖子满口称是,随后转头,尖着嗓子问亦珍:“小娘子,你家的茶摊有什么喝的?”

    “我家茶摊只有凉茶与酸梅汤卖。”亦珍清亮亮地回答。

    “那就各来一碗酸梅汤罢。”老爷道,又看了看临桌正在就着茶果吃茶的老妪,“再配些茶果来。”

    “好叻。汤伯,三碗酸梅汤并四喜如意茶果一碟!”亦珍脆生生地道,“请稍等片刻,老爷点的酸梅汤与茶果马上就送来。”

    矮胖子一边剥开茶叶蛋的蛋壳,一边留神老爷,见老爷神情愉悦,姿态放松,心知老爷这时是极开心的,一边将剥好了壳的茶叶蛋先递给坐在下首的宗冀。

    宗冀接过茶叶蛋,咬了一口,细细品味,然后微不可觉地向着矮胖子摇了摇头。矮胖子见了,这才又剥了一只茶蛋,双手奉给老爷。

    这时老爷要的酸梅汤与茶果也送了上来。

    照例宗冀先尝过了,才由矮胖子奉给老爷。

    老爷坐在茶摊里,一边吃着茶叶蛋,一边喝着酸梅汤,眉宇间竟露出一股子说不出的舒爽来,“想不到这小小的路边茶摊,做出来的酸梅汤,竟比家里厨子做的味道还好。”

    矮胖子闻言,也滋溜溜喝了一大口酸梅汤,咂舌道:“果然比在家里喝的还酸甜适口,隐隐还透着股子桂花香。”

    老爷嘉许地点点头,“你这老东西,嘴巴倒是刁。”

    矮胖子嘿嘿一笑,“跟着老爷,有幸能食得山珍海味,这才养出老奴的一张刁嘴。老奴这全是凭了老爷您的福气呢。”

    一边正吃茶叶蛋的宗冀听了,几乎被最后一口蛋噎死,忙端起手边的酸梅汤,“咕嘟咕嘟”一下子全灌了下去,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这次的护卫任务,最辛苦之处,倒不是要陪着老爷天南地北的游玩,而是要时时听矮胖子对老爷无所不用其极的吹捧。即便已听了一路,听到两耳流油,他还是不适应啊。

    矮胖子横了宗冀一眼,“哼!不识货!简直是牛嚼牡丹!”

    老爷听得哈哈笑,“宗冀在北地长大,不识货也是常理。”

    矮胖子瞥了一眼生意很是兴旺的小茶摊,低声问老爷:“老爷若是喜欢,老奴去向那店家问了方子来,回家自做给老爷吃?”

    老爷呷了口酸梅汤,摆摆手,示意不必。

    矮胖子想一想,便作罢。

    三人吃罢,矮胖子自袖笼里摸出一锭银元宝来,婉转曲折地叫了一嗓子:“小娘子,结账!”

    亦珍听得心肝儿颤了几颤,赶紧过来,“三盏酸梅汤并四喜如意茶果一叠,拢共一百二十文。”

    矮胖子将白胖手心里的银元宝掼到亦珍端着的托盘里,当啷啷一声,惹得不少路人都看将过来。

    “客官,小店做的是小本买卖,弹不开这一锭元宝。”汤伯见了,忙趋前来,弯着腰,小声说。

    矮胖子“嗤”地一声,“赏你们的,不用找了!”

    说罢伴了老爷继续逛庙会去了。

    汤伯暗暗觑了亦珍一眼,惟恐亦珍觉得受人施舍,抹不开面子。不料小姐面上云淡风轻,心平气和,“汤伯,既是客人赏的,就收下罢。”

    又见左右卖果子与绣品的小贩脸上不无羡妒之色,压低了声音对汤伯道:“今日收入,足以抵得上平日里一旬的收入。汤伯弗如先收了茶摊,回家去罢。”

    汤伯一想,也觉得小姐说得有道理。

    老话说“财不露白”,刚才那几位给了一大锭银元宝,教周围的小商小贩看见了,还不定如何羡妒呢。再说这谷阳桥前头,本就不是他素日支茶摊的地方,万一要是教有心人看得去,觉得自家的茶摊影响了他家的生意,到时候闹起事来,他一个小老儿,小姐和招娣两个女孩儿家,如何是好?

    汤伯赶忙趁茶摊上正巧没有客人吃茶,将茶摊收了,家伙事儿一一都放到独轮车上,关照招娣好好伺候小姐,这才吱嘎一声,推了车,快步往家去了。

    亦珍站在桥头,目送汤伯已有些佝偻的背影下了桥,去得远了,这才带着招娣,往西林寺山门前慢慢行去,与英姐儿汇合。

    第一卷13第十二章一夜成名(1)

    亦珍在山门前等了约一盏茶功夫,就见英姐儿与她家的丫鬟婆子走了过来。

    英姐儿手里拿着个草编的雀儿,身后婆子手里还拎着两个油纸包。丫鬟在旁替她撑着竹骨油纸伞。

    看到亦珍已经等在山门前,英姐儿略略加快脚步,婆子在一边小声提醒:“小姐,步子小些。”

    英姐儿很是不耐烦这些,却又不得不听婆子的,只好迈着小碎步,来到亦珍跟前。

    “珍姐儿,等久了罢?”英姐儿示意婆子将一个油纸包递给亦珍,“这是我在前头买的新出炉的松饼,快尝尝看!”

    她家的婆子又在她背后耳提面命:“小姐,女孩儿家家的,哪有当街拆了油纸包,一路吃东西的?等下到了寺里,寻个僻静处,坐下来慢慢吃才是正经。”

    英姐儿烦得真想当街翻白眼,奈何想到家中母亲的手段,终是忍了下来,秀秀气气地说,“妈妈说得极是。”

    这才上前挽了亦珍的手,两人一道进了山门。

    西林禅寺始建于南宋年间,初时名为云间接待院,后在元朝初年被元兵放火焚烧,毁于一旦。直到太祖时候才得以重建,改名为西林禅寺,并在寺内修建起西林塔宝塔。为纪念创建云间接待院的高僧圆应禅师,故而西林塔又称圆应塔。圆应塔塔势峥嵘庄严,附近州府无出其右者。

    禅寺内的大雄宝殿金碧辉煌,巍峨肃穆。殿中供奉的释迦牟尼坐式说法像法相恢弘慈悲,半开半闭的一双法目注视红尘。两旁则供有十八罗汉,观音大士和三十二应身像。

    每日都有善男信女来寺中烧香,求神拜佛,初一十五以及各个佛节,寺中香火更是旺盛。今日乃是月望,又逢庙会,寺中香火鼎盛,香客云集。

    亦珍与英姐儿跟在信众身后,排队捐了功德银子,随后才一次跨过大雄宝殿的门槛儿,进入殿内。

    轮到亦珍与英姐儿时,两人跪在蒲团之上,接过丫鬟递来的三柱清香,以食指中指轻轻夹住香杆,拇指顶着香的底端,自胸前微举至齐眉,在心中默默祈祷,如是拜了三拜,将三柱清香插在案桌上的香炉里。

    有寺里的小沙弥递了签筒过来。

    亦珍接过签筒,暗暗将自己想求的,在脑海里反复想着,随后轻轻抖动签筒。不一会儿,一支签“啪嗒”一声,自签筒里掉落出来。

    亦珍弯腰,捡起地上的签条,看了一眼上头的干支之数,随后默默出了大雄宝殿。

    正殿中法相庄严,人人肃穆,英姐儿也沉潜下性子,等出得殿来,这才挽了亦珍的手,小声问:“你许了什么愿?”

    不待亦珍回答,又自一笑,“一定是求佛祖保佑你娘,让你娘早点好起来,是不是?”

    亦珍抿唇一笑。

    英姐儿瞥了一眼亦步亦趋跟在两人身后的丫鬟婆子,压低声音对亦珍说:“你猜我许了什么愿?”

    亦珍摇摇头,这哪里能猜得到?

    “猜嘛!猜嘛!”英姐自不肯放她过门。

    亦珍笑起来,向英姐儿霎眼,低低声音回她,“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英姐儿莫不是……”

    饶是性情爽利如英姐儿,也不由得羞红一张脸,捶了亦珍一把,“珍姐儿!”

    亦珍见英姐儿害羞,忙正一正颜色,“我猜不出来,英姐儿你告诉我罢。”

    “说出来,你可不许笑话我。”英姐儿慢慢收起脸上的羞色。

    “嗯,我不笑话你。”亦珍保证。

    英姐儿这才在她耳边小声道:“我在佛祖跟前许愿,要将母亲的绣艺发扬光大,以后将我们顾家的绣坊开到京城去,让所有人都晓得,我娘的绣艺是天下最好的!让他……知道,抛下我娘……是他没有福分……”

    英姐儿最后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没头没尾,可是亦珍却是明白她的,遂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英姐儿……我相信你。”

    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万事皆有可能,不是么?

    两人手挽手,沿着大雄宝殿的前的小径,到一旁的偏殿去解签。

    解签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僧,须眉皆白,面上有种淡然而超脱的颜色。每有信众前来,都会悠悠然道一声:阿弥陀佛,施主可是要解签?

    若信众答是,他便会垂睫一笑:身从无相中受生,犹如幻出诸形象。幻人心识本来无,罪福皆空无所住。

    亦珍远远听了,这解签的老僧,竟是劝解信众,一切尽皆虚幻飘渺,不必执着寻求未知的意思。

    可是又有几个人,参得透佛法,放得下心里的执着呢?

    亦珍自认做不到。

    等轮到她解签,亦珍报上自己的签数,那老僧自签纸箱里,取出亦珍求的签纸来,淡淡问:“请问施主求的是什么?”

    亦珍合掌,恭恭敬敬地回答:“求问疾病。”

    老僧轻轻展开签纸,“沐手焚香意实诚,阴阳冷热两难分。虽然枯木无枝叶,赖过寒梅又遇春。上上大吉。心诚则灵,施主去罢。”

    随后将签纸交予亦珍,一副不欲多言的样子,垂睫不语。

    亦珍便也不再多问,接过签纸,细细收在自己荷包里,同了英姐儿退出偏殿,英姐儿拖着她到了寺中一棵枝繁叶茂的松柏下头,在石条凳上坐了下来。

    这青石条凳本就是寺中设了供香客休息用的,常年累月地有信众在其上休憩,如今原本棱角分明粗糙的青石,已经被摩挲得光滑明亮,油润如玉,坐上去,犹自带着一丝青石的清凉。

    “珍姐儿快尝尝这松糕,再不吃就都凉了。”英姐儿示意家里跟来的婆子拆开油纸包,又让丫鬟去寺里施茶的地方,取了两盏寺中的井水来。

    油纸包里是一色四个豆沙馅儿松饼,一只只小巧玲珑,看着都喷香松脆,这时犹有余温,不凉不烫,吃着正可口。

    亦珍在英姐儿殷切的注视下拈起一块来,刚打算咬一口,转而睇见顾家的婆子虎视眈眈地望着她,便抬起另一只手,以袖掩面,这才将松饼送进嘴里,咬了一小口。

    果然酥松香甜,十分可口。

    英姐儿也学了亦珍的样子,小口吃将起来。

    等两人各吃了一个松饼后,英姐儿笑着问:“如何?好吃罢?”

    亦珍点点头,“确实好吃。”

    “下次庙会,我们再约了一道来。我听说前头有家新开的糕店,里头卖一种核桃云片糕,极好吃,一日只卖两个时辰,售完即止。可惜今朝已经卖完了,尝不到了。”

    亦珍听后,心间一动。

    因母亲病卧在床,家里的茶摊如今只卖茶水与茶果。茶果多是旧年得的果脯蜜饯与各色干果,难免种类单一。倘使她也学做几样适口的点心……

    想到这里,亦珍粲然一笑,“好呀,我们下次再约了一道来。”

    方家的马车停在西林禅寺山门前,小厮们先后跳下车。

    奉墨上前挑起马车上的苇帘,轻轻对里头道:“公子,西林寺到了。”

    冗长脸的霍公子首先下了车,随后胖胖的查公子也一按车辕,跳下车来,随后方稚桐扶了脸色苍白的谢公子,霍公子与查公子在下头接住了谢公子的两条膀臂,小心地将他搀下马车。

    谢停云双脚落了地,腿仍有些发软,身上的分量半数依在霍公子手臂上。

    “我这身体实是不争气,倒要教霍兄查兄方贤弟一路照顾我……”谢停云赧颜。一并出来参加诗会,他坐上马车没多久,便觉得头晕。多得方稚桐思虑周到,马车上备下了清凉开窍的薄荷膏,替他抹在人中与太阳|岤,这才好些。

    三人听了,都出声安慰他。

    “谢贤弟切莫如此。这天气燠热,路途又难免颠簸,你略觉不适,我等照顾你也是应该的。”

    “是呀,谢贤弟你同我们还客气什么?”查公子笑眯眯地。

    “你就是出来得太少。”方稚桐轻拍他肩膀,“要是你次次都同我们一道出来游玩,保管你药去病除,身强体健!”

    “方贤弟说得有道理。”霍公子点点头。旧年重阳,他们同先生东海翁一道,爬佘山登高望远,吟诗作画,谢停云就因身体不适,未能同行,错过了那日松风竹海云淡溪清的景致。

    谢停云苦笑,他又何尝不想与同窗们一道外出呢?奈何一则他身体确实弱不禁风,二则祖母总忧心忡忡,怕他有什么闪失,他不想令她老人家再添华发。

    查公子见气氛有些低落,忙摇着扇子扬声说:“快快快!我们快些进寺里去,免得到时候好位置都被人抢先占了去。”

    气氛一下子又活跃起来。

    查公子又道:“西林寺的签最灵不过,等一下我们先去大雄宝殿上香求签,再去圆应塔下头,参加月望诗会。”

    其他三人自然毫无异义。

    四人相偕进了山门,正午的日头已经渐渐向西偏去,寺内的信众虽多,但已不似最初时那般拥挤不堪。

    方稚桐一边护着谢公子朝大雄宝殿走去,一边漫不经心地环视,蓦地,少女灿若夏花的笑靥映入他的眼帘,在他猝不及防的刹那。

    那少女一双又大又亮的眼,弯成两泓细细的月牙,嘴角向上翘着,仿佛新鲜采上来的菱角,生嫩水灵,让人情不自禁地想咬上一口。是时正不知说到什么开心事,与一个同她对坐的小娘子相视而笑。

    这刹那,他只觉得古刹梵音,都如风一般散逸在周身的空气里,只得那远远一笑的少女,生生印在了他的心上。

    一旁的查公子见他久久没有声音,以扇子轻拍他,“方贤弟,看什么如此入神?”

    方稚桐这才回过神来,微微一笑,“并没看什么。”

    查公子顺着他适才出神的方向望了一眼,只看见来来往往的善男信女,便不再追问。

    四人先后进了大雄宝殿跪拜上香,出了大雄宝殿,一道去偏殿解签。

    四人俱得了好签,尤其查公子,因问的乃是功名,得了个上上大吉的签文,喜得手舞足蹈。

    自偏殿出来,嘴里犹念念有词翻来覆去地将签文反复品咂:“马上朱衣少年郎,春风得意姓名香。草头人姓为知己,己丑佳音至画堂。”

    霍公子笑着一拱手,“为兄预祝仲直今秋高中。”

    查公子摇头晃脑地回礼:“借霍兄吉言。”

    竟生出一副秋闱必定高中的豪情来。

    “不知方贤弟求的是什么?”查公子好奇地问。

    他与霍公子今秋都将参加秋闱,方稚桐也将下场参考,他以为方稚桐理当也求的是功名。

    哪知方稚桐挑眉一笑,“我求签时,脑海里并无甚念想,因并不想欺瞒佛祖,遂什么也未求。”

    “那你的签……”三人齐齐望向方稚桐手里的签纸。

    方稚桐也不藏掖,大方将签纸展开。

    素净的签纸上印着:温柔自古胜刚强,积善之门大吉昌。若是有人占此卦,宛如正渴遇琼浆。

    查公子“哎”一声,这竟是一个所求皆利的签文。

    “秋闱方贤弟想必定能高中。”霍公子笑道。

    方稚桐只是微微一笑。

    他是方家嫡次子,上头有嫡长兄方稚松,如今已经成亲,素时在外随父亲方员外料理自家生意。而他因是次子,肩上并没有要挑起继承家业的担子,方员外又一心想让他读书读个名堂出来,考取功名,好弥补自己当年未能在科考一途光宗耀祖的遗憾。是故对他别无所求,只希望他能好好求学,将来能参加会试,榜上有名。

    可惜他自己却是个胸无大志,爱玩贪玩的,平生最大愿望,便是做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奈何他这心愿,若是说给父亲方员外听,恐怕要气得方员外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暴跳如雷,请出家法来把他一顿好打,然后关在家中,再不许他出来了。

    其他人并不知道其中曲折,见他脸上殊无喜色,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第一卷14第十三章一夜成名(2)

    四人结伴绕过正殿,来到禅寺后头的圆应塔下。

    圆应塔原是南宋咸淳年间所间的崇恩塔,后因战乱倾颓,太祖二十年时重新修建,方改名为圆应塔。塔高七层,呈八角形,各层俱是翘角飞檐、曲折阑干,底层有围廊,下有台座,上冠八角攒尖形塔刹,精巧而端丽。

    塔下已有文人学子渐次而来,成群,聚于一处,或高谈阔论,或喁喁低语。

    高悬的日头已然偏西,斜阳将圆应塔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地面上,下午的余热尚未散去,但傍晚的凉风已教人浑身舒爽起来。

    有寺内的知客僧及小沙弥搬了蒲团来,一一摆放在塔前,又在上首主位摆妥三张拜壂,最后抬上条几来,摆放成一个“口”字。

    待一切都摆放妥当后,知客僧请已到场的书生们随意入座,并不序齿。

    查公子一见,连忙叫上其他三人一道去占座,奈何谢停云身弱体虚,到底也抢不过身强力壮的那些个学子,霍公子与方稚桐格外要留意他,免得混乱中他被挤个好歹。最后四人虽说占到座位,只是离上首主位,实在是远了些。

    查公子不是不遗憾的。

    离主位近些,更能叫督学大人看得仔细些啊。

    谢停云展开折扇,轻轻掩住口鼻,咳嗽起来,“查兄……对不住……是我拖累了大家……”

    查公子见他脸色苍白,那一肚子的埋怨瞬间便都散了,“哎呀,谢贤弟不必自责。至少我们占到了座位不是?总比连座位都抢不着,只能站着好了不知多少。”

    可不是!知客僧取来的蒲团有限,不过几十之数,然则到场的文人学子,却有上百人之众。还有许多书生因没能占到座位,只能站在他们身后。

    霍公子也宽慰谢停云,“停云无须自责,此间视野开阔,可纵览全局,抬头望月,垂睫见水,真是再好不过的了。”

    谢停云一看,果然他们所处的位置,再过去些,便是寺内的放生池,这时在晚霞映照下,微风拂过,荷叶轻摇,波光粼粼,一派大好景致。

    方稚桐支颐而坐,笑着对三人道,“快想想,到时候做什么诗好,万不可丢了先生的颜面。”

    查公子四下一看,果然已有学生在那里双眼半开半阖,摇头晃脑,如入无人之境,正在心中斟酌推敲。

    霍公子轻敲他肩膀,“方贤弟莫胡闹。住持大师每年出的题目都不相同,便是这时做了,也未必切题。”

    查公子闻言拿眼光直往他身上戳,他便呵呵一笑。

    倏忽寺内传来集众的板声,划破禅寺上空绚丽的霞色,随风送入众人耳中。

    “……晚课开始了……”有人轻声低语。

    暮鼓晨钟之间,庄严的梵呗声回荡在暮光里,渐渐抚平空气中的浮躁不安,一众文人学子渐次安然平静下来,或坐或立,倾听古刹经声。

    待云板再响,晚课结束,已是日暮西垂时分。

    众人用了知客僧送上的清粥与白面花卷,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住持法扁王大师,与便衣前往的松江知府季大人,督学大人相偕而来。

    住持须眉如雪,神色平和,穿一件青绦玉色袈裟,足踩宕口蒲鞋,通身带着一种悠然宁静的气息。

    知府季大人今日也是便衣简从,道袍丹舄,一副平易近人的打扮。督学大人自是早得了季大人授意,做轻简打扮。

    前来参加诗会的文人学子,有如查公子这般消息灵通的,早知季大人会来,一见之下,更是强忍了喜色,暗自想要在稍后的诗会上力排众人,拔得头筹。

    三人依宾主落座,住持轻轻一扬手,场内细小的交谈声便戛然而止。

    “老衲?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