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不识竹马第13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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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一一挂上电话后开口。

    “谢家那位。”许晓婕道。

    “那只也去的。”曹一一否决。

    “那叫上跳跳呗。”谢漪宁说着,下意识看了眼许晓婕。

    “好主意。”许晓婕点了点头,“怎么说他也和我们722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啊。”说完,她望了眼凌羽桐,后者正在忙着上网,完全没有感觉到那道诡异的视线。

    “其实我从前以为夏小跳会和许晓婕凑一对。”曹一一在下楼的时候走在了后面,拉着谢漪宁轻声地说。“我也这么以为来着。”谢漪宁说着,点点头。

    “可是似乎现在夏同学和小桐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啊。”

    “千万不要是纠结的三角恋呐。”谢漪宁感慨。

    “不会,小婕子曾经说,能出现在她身边的男人基本都是完全没有可能发展起来的男人。”

    “所以其实一开始跳跳就没机会了啊。”

    “好像按照这个逻辑来说的话,的确是这样。”

    谢漪宁和曹一一对视一眼,无奈翻了个白眼,换了个话题。

    下了楼,就瞧见顾承风、吕时阳和夏邑年三个人已经等在了门口。

    “你都没有和我说今天要来吃饭。”谢漪宁走到吕时阳的身边,手自然而然地放进了他的手心。不知从何时起,这样亲密的小动作已经成了最本能的反应。“你不是也没有和我说?”吕时阳微笑反问。谢漪宁解释道,“我出门前才知道的。”“嗯,我也是。”

    “好啦,我说你们两位,用得着这么甜言蜜语嘛。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吕同学付账呢。”许晓婕双手插口袋,好笑地看着两个人。

    “走吧。”顾承风望着曹一一,“今天没开车,打车去吧,也不用忙着找停车位。”

    “好。”曹一一淡淡点头。

    许晓婕撇了撇嘴,看着分别站在自己身旁的两个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走喽,今天是充满了jq的一夜。”

    “家里的事情怎么样了?”没有理会许晓婕的哀怨情绪,谢漪宁和吕时阳慢慢踱步往校门口而去。路上,吕时阳关心道。

    “嗯,没什么事了。”谢漪宁微笑摇摇头,“好像都恢复原样了。”

    “难道有天使来过了?”吕时阳笑问。

    “算是吧。”谢漪宁犹豫了一下,点头说,“外公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呐。”

    “嗯,很了不起。”看着谢漪宁有些怅然的崇拜目光,吕时阳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可是,我竟然要到这么迟才知道。”谢漪宁的语气里不免有些惆怅,“这两天一直在医院里。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的确是在补偿。可是真是……”

    “不要这样想。”吕时阳伸手搂紧了谢漪宁,“有你们陪着他,他会很开心,人开心了,自然病也会好一点的。”

    “……嗯。”谢漪宁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点了点头。

    “对了,你礼拜四有空么?”吕时阳用一种轻快的语气问。

    “有空啊,”谢漪宁看着他,“怎么了?”

    “去游乐园。”吕时阳说。

    “哎?”谢漪宁有些吃惊,“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上次谁说让我把过去的错误行为一一交代,并且叮嘱要用新的历史掩盖过去吗?”吕时阳微微眯起眼睛,不善地看着谢漪宁。后者这才想起来自己在那天的超市事件之后威逼着吕时阳将他和范晓瑞的过去一一禀报了,并且要求他们曾经去过的地方,他们也要去。其实这不过是一时愤愤的胡言乱语。真的要用一层新的记忆覆盖旧的,那岂不是被过去的那个人牵着鼻子走了?

    “太夸张了吧?”

    “就当是去散散心吧。”吕时阳伸手揉了揉谢漪宁微微皱起的眉头,“要成小老太婆了。”

    “我成小老太婆?那你肯定已经是糟老头子了。”谢漪宁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度,像是触动了什么机关一般,不由自主地勾起了嘴角。

    虽然很多时候,我们都很无能为力,但是,我还是该要庆幸有这样的你陪在我的身边吧。听着身后许晓婕和夏邑年、凌羽桐的吵吵闹闹,谢漪宁将手握得更紧了些,而吕时阳也感受到了,用力回握了一下,谢漪宁这才安心地微笑起来。

    “我说……非要坐这个不可?”男生无力地垂着头。

    “没错,非要坐这个不可。”女生很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妈妈妈妈。我要坐这个,我要坐这个嘛。”身边的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拉着妈妈的手,怎么也不肯走。

    “乖,我们不坐这个,不好玩的,回家了啊,太晚了。”那个妈妈有些无奈地抱起小女孩,却反被她拳打脚踢挣扎开了。“我不嘛,我不嘛,我就是要坐旋转木马。你看那个大姐姐也在排队,我也要排。”

    “所以……你还是要坐?”吕时阳有些黑线地收回目光,看着面前的谢漪宁。

    “本来可以不坐的,不过——”谢漪宁指了指最终还是被妈妈拖走了的小女孩,“为了她,我今天一定要去玩这个,连那个小妹妹的份一起玩掉。”

    “我可以旁观么?”吕时阳被谢漪宁坚定的目光吓到了,都说女人在某些时候是疯子,如果说曹一一遇到了游戏,许晓婕遇到了耽美,就会发狂的话,谢漪宁的发狂点就是——游乐园。

    “你觉得呢?”谢漪宁冷下脸来,斜斜地望着吕时阳。后者猛地感觉一阵凉意,知道自己是上了贼船了,无奈地皱着脸跟着谢漪宁走进了入口处。

    坐在摩天轮里头看着外头的世界。夜幕已经落下,灯火璀璨。眼前的一切都在慢慢地变小,唯一不变的是夜空、灯光,和眼前的人。

    本来应该是好好珍惜的一刻,或许可以说一些甜言蜜语,又或者可以深情拥抱,长长地交换一个吻。

    但是……

    “啊,我要下去,我不要坐摩天轮了……什么鬼东西啊……呜呜,不要动啊,我害怕……”

    谢漪宁战战兢兢坐在位置上,整个人保持着僵硬状态。什么美景,什么气氛,都在“恐高症”这三个字面前被击得粉碎。

    50

    夜色宁静,空气中的冷冽被灯火吹散了寒意。缓慢旋转着的摩天轮,一间一间的小房子里头。有情侣,有朋友,有带着小孩子的家长。还有——被恐高症这种自己竟然从来没有发现过的东西吓得一塌糊涂的谢漪宁和在一旁安慰的吕时阳。

    “好了,眼睛闭上,不要去看外面就好了。”吕时阳拉着谢漪宁的手,安抚道。

    “不行。”谢漪宁极轻地摇了摇头,“闭上眼睛我就觉得这个东西在动,再晃,就要掉下去了。”

    “怎么会掉下去呢,你看大家都好好的。”吕时阳说着站起身来就要坐到谢漪宁身边去。

    “啊,你不要动呀,你看,晃了晃了,掉下去怎么办啦?”谢漪宁忙伸手阻止,结果却只引来更加剧烈的晃动。还没有来得及伸出手,就被紧紧地拥进了怀里。

    “掉下去,就掉下去吧。”吕时阳伸手拍着谢漪宁的背,微笑着看着外头的璀璨,“说不定还能穿越一次。”

    “我说,你接触的都是什么东西啊?连穿越都知道了?”谢漪宁有些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唔?”吕时阳微微一愣,然后回答,“许晓婕给我的那些小说啊,说要更了解你,更接近你的喜好,看那些小说肯定没错。不过实在太多,所以现在只看完一本穿越的而已。”

    听到许晓婕这三个字,谢漪宁的心里头已经有一种不祥的感觉了,她努力镇定了一下,问,“还有些什么?”

    “还蛮多的,动漫和小说都有,比如《黑执事》、《咎狗之血》之类,还有小说的话《小规模战争》、《被动态》、《不疯魔不成活》什么的……”听着吕时阳一样样的举例,谢漪宁的脸色一点黑过一点。“好了,不要说了。”谢漪宁牢牢地捏住吕时阳的手臂,“你只要记住我一句话,关爱生命,远离许晓婕。”

    “呃……”

    “还有,回去之后把你那些该死的动漫和小说全部删掉。一个都不要留。”

    看着谢漪宁认真得都带了几分威胁的目光,吕时阳微笑着点点头。

    “不过,你怎么会和小婕联系上的?”谢漪宁疑问的目光看着吕时阳。

    “其实,自从寒假结束开始,我就通过夏依彦找到许晓婕和曹一一了。”吕时阳说着,伸手捏了捏谢漪宁的脸颊,“谁让你让人这么不放心呢。”

    “哪有……”谢漪宁无力地反抗,却最终失败。

    “是谁躲着我不肯见我就为了脸上几颗痘痘。是谁家里面压力重重却一点都不准备告诉我。”吕时阳说完,轻轻啄了一口谢漪宁的嘴唇,凑近了说,“说起来,我们的关系不应该这么生疏客气吧?”

    “唔……”谢漪宁的脸有些发烫,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难过的时候,高兴的时候。想哭的时候,想笑的时候。我都希望你能立刻想到我,也立刻来找我。”吕时阳轻轻叹了一口气,将谢漪宁手臂收得更紧一些,好像害怕怀里的人会在下一刻推开自己一样。伸手,将她的头轻柔地靠向自己的肩膀,“从夏依彦她们那里得到关于你的信息,是最无奈的事情。有时候恨不能把这一条曲折迂回的线给拉直了。”

    “……”

    “小宁。”

    “嗯……”

    “下次,从下次开始,让我成为第一个知情人,好不好?”

    “……好。”

    拖着脸红红的谢漪宁走出了摩天轮,看着依旧热闹的游乐园,吕时阳侧过头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听到谢漪宁的手机响了起来。

    看着来电号码,谢漪宁的表情僵硬了一秒钟,然后迅速接了起来。“喂,爸爸。”

    吕时阳感觉到掌中的那只手的冰冷,下意识地伸手揽过她的肩,将她的手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头。“嗯……嗯……那我……这……好,好的。嗯……爸爸再见。”

    “我们回去吧。”谢漪宁挂掉电话,抬起头看着吕时阳,一双眼睛里隐隐有些泪光。

    “好。”察觉到她身体的凉意,吕时阳点了点头。

    地铁明晃晃的日光灯撒着惨白的光,像是医院病房里头的白。谢漪宁有些疲累地将头靠在栏杆上,冰冷的触感随即就被温暖的手掌代替。她侧过头就望见吕时阳关心而温柔的目光。“小阳。”

    “嗯。”

    “你……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还在么?”

    “一半一半吧。”

    “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很小的时候外公就没有了,后来小学时候奶奶也没了。”

    “那时候,是什么样的感觉?”

    低下头看着谢漪宁的神色,吕时阳心里头隐隐猜到了些什么。大抵,那个来自谢家爸爸的电话所带来的是最坏的消息。“不记得了,”他伸手揉着谢漪宁的头发,“那时候太小,只知道没有了。只是这样而已。”

    “……”谢漪宁闻言沉默了,一只等到地铁到站,都没有再说话。手却始终没有闲着,一直在摆弄着手里的旋盖手机。“啪嗒啪嗒”的,像是谁的犹豫不决。

    无言地走出地铁站,再转公交车,站在学校正门口吹着晚风,看着寥落的街道,谢漪宁看了眼手机。“好像,过了门禁时间了……”

    “你哦。”吕时阳无奈地刮了下谢漪宁的鼻子,“去我家吧。”

    “哎?”谢漪宁惊讶地看着他。

    “干吗?你不是说你们宿舍的阿姨很恐怖的么?过了门禁时间宁可死在外面也不要去找她们开门。”

    “但是……”

    “瞎想什么呢你,”吕时阳见状笑了,“我去秦白那里睡。”说完,拉起谢漪宁的手,“走吧。这么晚了,再不睡明天就有专车送你去动物园了。”

    谢漪宁还没有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被带着穿过了马路一路朝吕时阳的家走去。一盏又一盏的路灯,长长又短短的身影,有些冷,却不至于彻骨的风。

    宁静的夜晚。

    却不见得平静。

    “有什么事记得给我打电话。”带着谢漪宁回了家,又指点了洗漱用品之类的东西之后,吕时阳将钥匙放在桌上便离开了。谢漪宁先是给曹一一发了个短信,然后草草刷了牙洗了脸就钻到了被子里去。

    陌生的屋子,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陌生的被子。却无处不流露出熟悉的气息。

    好像,名叫吕时阳的主人,无处不在一样。

    谢漪宁在床上辗转着,怎么都没有睡意。刚才谢爸爸的电话还在耳边回响。

    “小宁,你外公怕是不好了。”谢爸爸说,“你不用回来,这么晚了,也没什么车子,回来了也帮不上忙,还是在学校里吧。有什么消息,我们会告诉你的。”

    什么消息?

    无非就是一个字,一个状态,一个,怎么也改变不了的现实。

    谢漪宁想过不顾爸爸的话打车一路回家。也不会耗费多少时间。但是她又没有。从未接触过这么近距离的死亡的威胁。仿佛凑近点就能看见死神穿着一身黑衣站在亲人床边。她下意识地想要去躲避。内心的潜意识里固执地以为,只要不看到,便不是真的。

    一句话、一条信息,远远比一桩亲眼目睹的事实,要好接受得多。

    这么鬼使神差地,带着些惧怕,带着些侥幸。谢漪宁看着从没有拉严实的窗帘缝里透进来的月光,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噗”地一声。

    睁开眼的动作仿佛有了声响。

    谢漪宁听着自己呼吸的声音,只觉得格外的清醒。从不知何时睡过去的梦境里头转醒,却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梦了。应该是个很难过的梦吧,不然为什么心里头会觉得空落落的。

    伸手从床头抓过手机,一看时间已经是一点零五分。谢漪宁叹了一口气,将手机放在了枕头边,闭上眼睛,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临睡着时,只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没有完成,却是怎么也记不起来了。

    就这么木知木觉的,再睁眼的时候,是凌晨四点。

    谢漪宁猛地坐起身来,有些颤抖地抓过手机,神色间,甚是无措。

    深吸一口气,拨通了电话,听着那边漫长的“嘟嘟”声,好像自己的呼吸被这声响牵制着,若它断了自己也就死去。

    但是,一直到忙音响起,都没有人接听,谢漪宁心情复杂地按下了挂断。

    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岤,谢漪宁安静了一会儿,又拨通了另一个电话。

    “喂?”吕时阳带着睡意的声音响了起来,让谢漪宁登时松了一口气。仿佛一个无边无际的黑夜里,终于迎来了第一道曙光。“小宁?”

    “嗯,是我。”谢漪宁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颤抖。

    “怎么了?”吕时阳的声音清醒了不少。

    “没,没什么……”谢漪宁捏着手机,整个人蜷缩着,看着被套上蓝白的格子,“我……”

    “你怎么了?”吕时阳用循循善诱的语气问,虽然焦急,却还是保持着耐心。

    “我刚给我爸打电话,可是没有人接……”谢漪宁没头没脑扔出一句话,然后又陷入了沉默。

    “……你电话不要挂断,我现在过来。”吕时阳用不容否决的语气说。

    51

    等待的时间里,谢漪宁只是蜷缩起身体坐在床上,原本温热的身体也因着这样的举动而变得逐渐的冰冷。当响起门铃声的时候,已经麻木的四肢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走出去,打开门,还没来得及抬头看来人,就被带进一个暖暖的怀抱。

    “怎么这么冷了。”吕时阳的语气带着责备的心疼。谢漪宁只是呼吸着这让人安定的气息,由他将自己带回卧室塞进已经没有温度的被窝里。

    “我去烧热水,给你冲个热水袋。”吕时阳说着站起身来,作势要走,怎知还没迈开步子,就被拉住了手。

    “不冷,真的。”谢漪宁抬起头看着他,神色里带着恳求。现在她需要的,并不是一个热水袋,而是,有一个人在身边,仅仅是,吕时阳,在身边,而已。

    “好。”那样的眼神像是把刀,在心口划开一道道的口子,还不甘心地反复割着。吕时阳叹一口气,在床边坐下,握着她的手,“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昨天爸爸打来电话,说,外公不太好了……”谢漪宁侧过身,看着窗帘间的缝隙,外头的世界已经微微亮了起来,孤独了一夜的路灯终于收敛起它的光,重新沉寂。“刚才我给爸爸打电话,没有人接。我觉得,是外公出事了。”谢漪宁说着,语气平静,好像这件事情与她无关一般。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样的情绪是怎么一回事。哪怕后来真的看到了灵堂、看到了遗体、甚至站在焚火炉外头、站在墓碑旁看着骨灰盒被放下去。虽然是慢慢接受了外公已经离去的事实,但仍然会有一种恍惚——死掉的这个是一个陌生人,不是自己的亲人,不是自己离开前还活生生的那个人。

    “后来呢?”吕时阳问,“没有再打过么?”

    谢漪宁摇摇头。

    吕时阳从枕头边拿起手机,翻开电话簿找到联系人后按下了通话键。感觉谢漪宁握着自己的手更紧了一些,听着耳边漫长的仿若永恒的“嘟嘟”声,一直到它消失。

    “没人接。”他放下电话看着谢漪宁,“再打打看你妈妈的?”

    谢漪宁虽然犹豫,但还是点了点头,只是那神色似乎更加紧张了些,但得到的还是同一个结果——无人应答。

    “算了。”谢漪宁叹息一声,从吕时阳手里拿走了手机,“不打了。”

    “那睡觉吧。现在才四点半,再睡一会儿吧。”吕时阳伸手替她掖紧了被子。

    “那你呢?”谢漪宁顺从地点了点头,又问。

    “我在这里陪你。”吕时阳露出一枚安慰的笑容。

    “嗯。”谢漪宁应了一声,随即闭上了眼睛。吕时阳靠在床头坐着,低头望着谢漪宁的睡颜,时不时伸手抚平她微微皱起的眉头。大抵是人在睡眠时候喜欢靠近热源的关系,没过多久,谢漪宁便靠在了吕时阳的身上。

    大抵是这样被信赖的感觉太过美好,也许是一早起来还有些犯困。随着外头渐渐升起的太阳,吕时阳也有些支撑不住倚在床头睡了过去。

    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别的,而是一张近在咫尺的脸。谢漪宁先是吓了一跳,然后又安静下来。依旧熟睡着的吕时阳已经从床头滑了下来,弯起背,和谢漪宁额头抵着额头,手依旧牢牢地牵着,人却大半睡在被子外头,大抵是有些冷了,所以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谢漪宁将一半的被子盖在他的身上,然后才注视着这一张脸孔。

    睡着时候的吕时阳更像是一个孩子,好像中间缺失的这十几年从来没有存在过。他还是那个睡在自己隔壁床的男孩子,而自己也依旧是穿着漂亮公主裙的小女孩。什么都没有开始,什么都不曾失去,什么都无需面对。那些羡慕年幼时光美好的人大概是留恋那时候的自由自在毫无责任压力之类的吧。谢漪宁一直都不觉得自己长大了,或者是独立了。她以为一切都不曾变,她肩上也从未有过负担。她不过是个孩子,一个还被保护着的孩子,即便有时候她并不愿意承认。

    只是,再以为再从未,也是要或主动或被迫去承受的。死亡,是无法回避的课题。那些在电视里头小说里面被演绎地轰轰烈烈威武雄壮的死亡,为什么当它隐约靠近的时候,她竟然一点感觉都没有?

    手机的震动切断了她的目光,谢漪宁微微撑起身体去拿床头柜上的手机,这个举动却惊醒了吕时阳。

    “早。”吕时阳有些迷糊,揉了揉眼睛,绽放开一个笑容,说。

    “早。”谢漪宁略微一愣,也回了一声。然后才低下头看短信。

    “小宁,外公走了。你放学后直接去外婆家吧。”谢妈妈发来的短信里头看不出情绪,好像就是寻常的吩咐,就像是让她放学时候顺路去买一瓶酱油回来一样的自然。

    谢漪宁握着手机,愣愣地盯着屏幕,一时间竟不知道作何反应。

    “走了”,这个经常被代替“死”字的词汇,她居然用了一分钟才大致体会到了它的意思。

    走了。没了。去世了。驾鹤西游了。

    归根结底,就是,死了。再也不会活过来了。生命的现在和未来都不会再有这个人,从前许下的承诺也一并被删除了,留在脑海里的记忆也会随着时间消失不见。那曾经听着自己说“外公,等我赚了第一笔钱就给你买衣服”微笑不语的人再也不会坐在那张靠近阳台的沙发上晒着太阳等着自己去看他了。他也不会穿上自己给他买的衣服,看不到她每一次成长。

    甚至,连平时最常说的“去外公家”,以后都要慢慢习惯变成,“去外婆家。”

    这些琐碎的不能习惯的情绪,拼凑出外公去世后的大致模样。

    不会是假的吧?

    谢漪宁的脑海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随即愈来愈强烈,仿佛要成为不可反驳的事实了。就在这个时候,她只觉得自己向后一仰,便靠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小宁。”

    有人在自己的耳边说话。

    “小宁,没事的。”

    有人有规律地拍着自己的背。

    “小宁,你在想什么?你说句话,小宁……”

    “我要回去了。”谢漪宁深吸一口气,挣脱出怀抱看着吕时阳。

    “好,我送你回去。”

    外婆家似乎还是原来那个样子,但是却有什么事不同的了。谢漪宁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朝站在不远处的吕时阳挥了挥手,独自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阵让人晕眩的诵佛声铺头盖脸而来,谢漪宁一抬起头,就望见那放着外公遗像的灵堂。

    两旁的蜡烛烧的欢畅,中间的香炉里插着一束香。灵堂上遗像前放着几盘水果和菜肴。

    “小宁来啦。”舅妈第一个看到谢漪宁,“去给外公磕头。”

    谢漪宁只听到耳边“哄”的一声响起——什么时候,外公竟然是要自己去磕头的了?像是那些祭日里头跪拜的老祖宗一般。

    但是,身体却仿佛不需要大脑指挥一般的,走上前,双手合十跪了下来,恭敬地磕了几个头,又站起来,拜了一拜。“上香吧。”表姐红着眼眶,在一旁指导。

    又上了香。有些呆呆地看着外公微笑的模样。黑白的照片,像是再也没有气息的记忆。谢漪宁被表姐带到一旁,一起折着元宝。

    “你妈太累了,你爸爸带着她去休息了。”表姐的声音是沙哑的,一面折着元宝一面说。

    “嗯。”谢漪宁点点头。

    “外公是今天早上一点多走的。”过了一会儿,表姐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你不在也好。他已经谁都不认得了。话也说不出来……”表姐说着,放下了手里的锡箔纸,双手捂着眼睛,谢漪宁只看到有无色的液体从指缝里头流了下来。

    这一刻,她才隐约感受到了“外公走了”这四个字的意思。

    “你不在也好,不然你会被吓到的。真的,他谁都不认得了……”表姐的嘴里一直支吾着这一句话。谢漪宁的脑海里回想着那苍白的病房,迅速消瘦下来的外公,还有那谁都不认得了、话也说不出来的描述……直到有温热的触感落在手指上,才意识到自己早已忍不住哭了。

    52

    回到寝室的时候,谢漪宁忍不住深吸一口飘散着洗面奶、洗发水、牙膏等种种莫名其妙香味的房间,这才长长叹了一口气。

    两天时间里头,祭拜、追悼会、出殡、焚化遗体、下葬……一大堆的事情铺天盖地而来,压在了亲人逝世的悲伤之上,使得这样的情绪格外的沉重了些。

    “谢老师回来啦。”许晓婕第一个抬起头看着谢漪宁,“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嗯,回来了。”谢漪宁将东西放在了桌上,耳边还是怎么也念不完的诵经声。被拖长了的南无阿弥陀佛一遍又一遍,像是一条链子,将人引向往生。

    谢漪宁累了。身体或者心理,都累得很。

    她不知道自己原来是有这么多眼泪的,只要想起一点点关于外公的事情,就会哭。明明在去殡仪馆的路上,她还安静的扶着虚弱的谢妈妈——对于那时候的她而言,外公去世这个事实似乎还存在着些微的被推翻的可能。但是等到她站在殡仪馆里,站在亲属的第一排,看着男家眷一起扶着那装了遗体的容器徐徐走出来。听着舅舅用僵硬地普通话念着外公的生平,她才最终认清了事实——外公死了。外公毫无气息地躺在了眼前的那个玻璃罩下的棺材里。不久后就会被送去火化,然后埋入地下。成了又一个每年清明来拜上一拜的先人。

    眼泪终于止不住留下来的时候是在瞻仰遗体的时候。谢漪宁抓着表哥的手,怎么都不敢靠近。只瞥了几眼,瞧见花团锦簇中躺着的早已瘦的不像话的人。闭着眼睛,嘴唇鲜红,苍白的脸颊涂着妖艳的胭脂。谢漪宁只觉得他好像下一刻就会睁开眼睛,问自己一句,为什么那一天就你一个人不在?

    是的。她害怕了。

    害怕死亡。

    也害怕着所有和死亡相关的东西,比如漫长的念经声,比如冰冷的被涂上生硬颜色的遗体。

    那一天的一点,她突然醒过来。是因为感应到了外公的离去么?

    谢漪宁心中有着这样一个毫无根据的猜测。但是她并没有告诉任何人。这种愧疚的心情她宁愿好好地藏着,不要被看穿才好。

    谢妈妈在殡仪馆也哭得几乎晕了过去,却执意要去焚化炉那儿看着。谢漪宁抽泣着扶着她一路走去,听着她碎碎的念叨,只觉得自己不孝极了。口袋里的手机在这个时候震动了两下——有消息来了——她轻轻抿了抿嘴,仿佛没有感觉到一般站在了焚化室外。

    再也没有了。连让人缅怀的曾经被居住过的身体也化作了灰烬。

    看着骨灰盒下葬的时候,谢漪宁只觉得东海的风挂在脸上生疼。一种凌烈的气息弥漫在四周。

    外婆将一碗红烧肉放在了墓碑前,嘀嘀咕咕着,“老头子闭眼前一直说要吃红烧肉。我说不能吃的呀,医生不让吃,等你好了我再烧给你吃……可是现在……哎,你慢慢吃吧,想吃什么来告诉我,我都给你送过去……”

    谢漪宁的眼前又模糊了起来,外婆的背影愈发的模糊了。

    回去的路上,隐约听到一个亲戚说“小女儿家的小姑娘很孝顺,哭得多伤心”。谢漪宁倚在车窗上不由得扯起嘴角自嘲地笑了。这不是孝顺,更恰当的,是愧疚。只是,谁都不会了解她这样的情绪。

    “小宁?”猛地感觉有人在拉自己的头发。谢漪宁蓦地抬起头,瞧见曹一一担忧的表情,一旁的凌羽桐和许晓婕也都抬起头望着自己。

    “怎么了?”谢漪宁问,声音哑哑的。

    “小宁,你怎么哭了?”曹一一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发生什么事情了?”

    “没,没事。”谢漪宁摆摆手,擦了擦眼泪。低头沉默了一会儿,见三个人依旧不放弃的样子,只能开口,“我外公……礼拜五的时候没了……”

    曹一一三个人面面相觑,竟是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了。之前准备的要嘲弄一番她礼拜四晚上夜不归宿的言语也被抛在了脑后,此刻只是在肚子里搜刮着关于安慰的话。

    不要太难过了。

    一切都会好的。

    节哀。

    ……

    语言到这个时候才表现出了它的匮乏和无力。曹一一伸手拍了拍谢漪宁的肩膀,然后给她泡了杯薰衣草花茶,放在了她的手边,然后回到了自己的桌子前。

    许晓婕和凌羽桐也沉默地收回了视线。

    ——现在,一个安静的环境也许才是最被需要的吧。

    谢漪宁捧着花茶,心里头涌起一股暖意。掏出手机看着快要塞满收信箱的短信,这才一条条看了起来——大部分是来自吕时阳,还有几条零零散散是得知消息的夏依彦和夏邑年的问候语安慰。先给夏依彦和夏邑年回复后,才将吕时阳的短信从头到尾再看一遍。

    没有催促,没有急躁。只是在每一个点问一桩寻常的事情。是不是吃了早饭,睡觉睡得好不好,天气冷了要多穿点衣服……之类。

    每看一条,心里的温度就上升一格。等到翻到最后一条消息的时候,暖洋洋的心将眼角的冰块融化了。泪眼朦胧间,看到吕时阳的名字下头写着一句“我想你。”

    53

    依旧是一如既往的上课、下课、准备蒲公英的道具,偶尔开开会,时不时带带学妹,在寝室里乱侃,经常出去吃饭,还是那没什么新意的火锅或者烧烤……只是在某些时候,忽然会闪过一些片段,然后心里难过得紧。但也只是偷偷抹掉眼角的泪水,扯出笑容。

    一切都在习惯。

    习惯每个周六都要去外婆家。头七、二七……一直持续着,而心里也慢慢平静下来。望着那香烛后的外公的遗像,感受着屋子里缺少一个人的气息,然后接受他的再也不会出现。

    谢爸爸和舅舅一道给外婆的卧室换了张床,也重新安装了一部更好的电话——她更需要习惯,习惯只有一个人的生活。一人份的饭菜,一个人的屋子,一个人沉默地看电视。

    看着这一切的时候,谢漪宁不禁想到自己。

    总会有一天,自己也会走到这样的阶段。或者,成了像外公那样先走一步的人。那么,留下来的那个人,会不会悲伤,会不会想念,会不会习惯。

    从前百~万\小!说的时候,看到类似这样的句子。如果我们之间必定有一个人要先死。那么我希望那个人是你。让我留下来,照料所有的一切。你太不够细心,所以丧事什么的,还是不要你去劳心劳力了。我会给你找好墓地,我们的墓地,看着你先我一步住进去,然后平静度过余生,缅怀我们的过去,同时过没有你的日子。你太脆弱了,你无法承受每日的无形的思念。所以,还是让我来吧。

    初看到这样的一段话的时候,谢漪宁只是觉得感动而已。但是此刻再想起来,竟忍不住想要狠狠哭一场。

    “一个很蠢的问题。”星期天谢简宁和张朵带着谢漪宁去植物园,趁着谢家哥哥去停车的时候,谢漪宁问,“假如,你可以选择,你希望你先死,还是哥哥先死?”

    “……”张朵有些无奈地看着谢漪宁,“你还不如问我如果我妈和你哥一起掉到水里我先救谁比较好呢。”

    谢漪宁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张朵。后者缩了缩脖子,“哎哟,我说我说……”她快速地思考了一下,“还是你哥先死吧。”

    “为什么?”

    “你哥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闷得要死的人,要是我死了,他肯定一天都呆在家里头,要么看电视,要么看报纸,连串门都不会去,走的最远的地方也许就是转角那个垃圾桶。多无聊啊,要发霉的。要是他先死就不一样了。我可以搬过去和我的孩子住啊,帮他们带孙子。或者就是找很多老太太跳跳舞耍耍剑逛逛街,逍遥呀。”张朵解释完,还不等谢漪宁回答,就拉着她的手朝入口跑去——谢简宁正站在那里对她们微笑挥手。

    说实在,这个时候的植物园也没什么好看的,谢漪宁走着走着,就被那一对不负责任的哥哥嫂嫂给抛弃了,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就感觉到手机震动了一下,打开一看,张朵的短信让谢漪宁哭笑不得,她说,“小朋友,现在自由活动1个半小时,到时见在入口见。”说完,还附送了一个笑脸。

    微笑着把手机塞回了包里,找了一张椅子坐下。

    天气依旧是冷,但是渐渐似乎有了回暖的趋势。今天的太阳很好,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整个人都显得懒散起来。看着植物园里头的景色,还有时不时走过的游园者,谢漪宁突然有些希望吕时阳在了。就坐在自己的身边,可以让自己把头靠在他的肩上。想念他温柔的笑意和身上好闻的干净的洗衣粉味道。

    “我坐在植物园里晒太阳,幻想自己变成一床被子被铺开在竹竿上,收回去的时候,身上有太阳的味道。”谢漪宁按下了发送键,随即看着手机,不由得扬起一丝笑容。

    “那被子要不要来吃咖喱盖浇饭?”吕时阳的信息没过多久就传了过来。谢漪宁的脸上的笑又上扬了一些,“好,我要吃主厨亲自做的。”

    “没问题。”吕时阳回答。

    谢漪宁准时出现在入口的地方,却见张朵和谢简宁早就等在那儿了,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这两个人似乎格外的喜悦和忐忑。

    “怎么了?”谢漪宁问,“嫂嫂你这种似有若无地娇羞是怎么一回事?”

    素来和张朵没大没小的谢漪宁调侃道。看着谢简宁一副大敌当前地扶着张朵手臂的模样,她心头不由疑惑起来。

    “你才娇羞。”张朵不禁有些红了脸。谢简宁在一旁开口,“你嫂嫂可能是怀孕了。”

    “咩?”谢漪宁愣了一下,“在植物园?”话音刚落下,就被人狠狠敲了一下头。谢漪宁一面皱着脸,一面也觉得自己这话太遐想了。

    “刚才小朵有些头晕恶心,我们推测可能是怀孕了。”谢简宁依旧一副沉稳的模样,但是眼神里却又流动着期待和欣喜。

    “也许只是低血糖。”谢漪宁上了车,绑好安全带,说。

    “你个小屁孩,当然还有其他依据啦,烦死了你。”张朵伸出手作势要敲谢漪宁的头。

    “啊啊啊,嫂嫂傲娇了傲娇了。”谢漪宁捂着头假装要躲。却惹得张朵扑哧笑了出来,就此作罢。

    一个新的生命,要来临了么?谢漪宁看着窗外快速掠过的景色,莫名觉得感慨。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吧,有人走了,同时也有人来了,如此循环往复,就像剪掉了又长长的指甲。难过或者喜悦都是短暂的,然后就要平淡的面对缺少的,或者多了的,生命。使得生活依旧存在它的意义。

    “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响起,随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