娼门女侯第4部分阅读
圈,才发现此处倒也是个安身之所。”
此时金玉上来,笑盈盈地推了一杯酒过来:“既然两位都是旧识,看在我金玉的份上,就此和好吧!”
江小楼并不推辞,纤纤玉手果真接了那杯酒。
刘耀盯着对方,细细品味着桃夭二字,突然笑了起来,只是那高挑的眉梢满满都是得意。他举起酒杯:“金玉,可否让我们故人单独相处?”
金玉看了小楼一眼,似有踌躇:“这——”
江小楼神色如常,语气轻柔:“金玉姐,我和刘公子只是叙叙旧罢了,很快就会出去接着表演。”
金玉放了心,笑嘻嘻地走了出去。
刘耀很感兴趣的看着她,不知道在府中素来对自己不假辞色的江小楼如今笑颜以对,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他的长姐刘嫣夺她姻缘,害她沦落至此,她岂会不怨恨?
再次见面,他以为会是剑拔弩张,却不料她神色平静,甚至还听从金玉的话来敬酒。
这只有一个可能,她在寻找机会报复。可惜——她终究找错了人,他可不是那等被女人一哄就不知东南西北的傻子……刘耀大刀阔斧地坐在那里,等着看江小楼示好。
不料江小楼静悄悄地坐着,半晌,毫无动静。
既不剑拔弩张地喊着要报仇,也不处心积虑的接近施展美人计,就这么像是木头一般坐着,怎能打动他?
刘耀困惑地看着对方,但很快,他的困惑被惊讶所取代。那一双秋水般的眼睛里竟然有泪水在打晃,一圈两圈却一直不肯垂下来。
他以为她会假意亲近借机报仇,却不料竟然是如此楚楚可怜的模样。
江小楼也不瞧他,只是垂头,幽幽地道:“直到今日,我对你姐姐刘嫣的怨恨也从未消过。”
刘耀望着她,一时有点醒不过神,却听她继续说道:“秦思本就是无情无义之辈,全然忘记我江家对他的诸般好处,一心想着飞黄腾达抛弃青梅,这等人我绝不留恋,他与你姐姐成亲后我多次想要离去,你姐姐却命人将我看管着。当年秦家落难的时候,我拿出父亲留给我的十万两嫁妆倾囊相助,因为我的帮助,秦家人才能生活在华丽舒适的宅子里。可一转眼,我却被你姐姐从干净温暖的绣楼赶到狭窄寒冷的小院,她知道我能歌善舞,便逼着我赤足走进琴室,替她擦洗古琴,调试琴音,甚至在她和秦思吃饱喝足的时候逼我如同低贱的歌女一般献艺。到了晚上,她甚至逼着我去杂役房,担水、劈柴、跑腿,像用牲口一样催个不停,只要我失误半点,便会挨打受骂。”
刘耀惊奇极了,这个楚楚可人的江小楼,娓娓述说的江小楼,对他来说,既陌生,又动人。
她的情绪并不如何愤怒,但眼底那份哀戚,语气里那份悲凉,不动声色之间已经将人心击溃。
平心而论,刘耀并不为过去所做的一切后悔,有些人天生就是要给人践踏的,谁让她出身比不上刘嫣呢?但或许是江小楼太过美貌,声音太过温柔,语气又太过哀戚,竟然令得他一时生出怜惜之心。
江小楼眉梢眼角全然都是风情,却是一副茫然不知的模样,暗地里如同一只狡猾的狐狸,悄无声息地审视着对方。若要让刘耀相信她全无恨意那是不可能的,他不但不蠢,相反还很有几分聪明,所以她的行为必须拿捏好分寸。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江小楼顿了顿,叹口气:“他们如何对待我并不要紧,为何连我的||乳|娘都不肯放过?我从小就没有母亲,是||乳|娘将我带大,在我心中便和亲生母亲一般无二。她年纪大了,却被打发到洗衣房,寒冬腊月竟然要浆洗你姐姐的贴身衣物。你可知道,每当我望见||乳|娘花白的鬓角、伛偻的腰背、红肿的手指,内心有多痛?你那高贵的姐姐每天换下的各色衣饰数不胜数,丝绸、锦缎、罗裳、绣襦、披肩、裘衣、大髦……整个院子里都晾晒着这些令人目驰神迷的衣衫,可谁会怜惜我||乳|娘身体虚弱,年纪老迈?她并没有做错什么事,只是帮着我逃跑而已,你的姐姐姐夫就将她活生生杖毙,全然不顾我哭出了血泪,难道人心真就如此狠么?”
刘耀目瞪口呆,这些事情他的确耳闻目睹,却从未放在心上,姐姐要如何对待情敌都是理所当然,更何况当年他也曾觊觎小楼美貌,百般示好却都被她严词拒绝,如今这美人儿却像是变了个人,一举手一投足几乎能把人的灵魂都勾走。
那些个警惕,那些个防备,竟然在不知不觉中烟消云散了。
江小楼抬眼看他,轻声地说:“我的生活就被秦家和你那个善妒的姐姐给毁了,你说我怎能不怨怼呢?”
刘耀看着她,实在非常心动,有些后悔。
“我姐姐也太好妒了些,你毕竟曾经是姐夫的未婚妻,又多次请求离去,从不曾有破坏他们之心,她却无论如何都容不下你,唉,我也该多劝劝她的。”
刘耀鬼使神差一般地说着,天晓得江小楼这个木头美人想通了之后竟然有这等风情,早知如此他何至于劝说秦思将她送入侯府,早已想方设法占为己有了。
他虽然是个颇有心计的纨绔,但到底不够定力,江小楼如此温柔婉转的怨怼,如同流水般无孔不入,竟然将他自以为无坚不摧的心肠给打动了。
他根本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只瞧见那一双盈盈眼波在脑海里头晃动。
------题外话------
小秦:昨天晚上看了一眼,惊觉自己上强推了,那四个字的文名甚为碍眼!
编辑:你没发现在一堆名字里,这四个字是多么的超凡脱俗吗!
小秦:(⊙o⊙)…
第14章风流纨绔
江小楼楚楚可怜地看了对方一眼,声音婉柔:“我原本只想要好生过一辈子,你却教唆着秦思将我送入紫衣侯府,你的心肠怎么这样狠。”
“这笔账你也不能全记在我头上,我以为送你去侯府享福,哪里想到后来那些,是不是?”刘耀下意识地问道。
江小楼望着他不语,眼光复杂,神态楚楚。
刘耀被勾得心痒痒的,站起身就要来握她的手,正预备搂着人好生安慰一番,谁知江小楼突然站起身来后退一步,格外疏离:“外面还有很多客人在等我,刘公子,慢走不送。”说完竟然决绝转头离去。
等到那一抹裙角消失在门边,刘耀心里头如同一盆滚油走过后又是一盆冰水,翻来覆去颠来倒去的后悔自己动作不够快,错失了大好机会。
经过头天晚上那件事,金玉原本以为刘耀不会再来,但她没有想到江小楼敬酒一杯后,刘耀就像是被勾走了魂魄,三天两头都要来国色天香楼。
可惜他再没能再单独见到人,因为想要见这位桃夭姑娘的人太多太多了,尤其是韦伯侯府的公子沈长安、骠骑将军府少将军王鹤和户部尚书府公子吴子都,三人一直盯得很紧,千金捧来只奢望能博美人一笑,他们都没机会一亲芳泽,哪里肯让其他人靠近。
这日午后,刘耀带着随从到了国色天香楼,一听说桃夭姑娘不在顿时变了脸,压不住心里头憋了几天的火气,一时大声叫嚷起来:“江小楼你再不出来,我就掀翻了这国色天香楼!”
婢女连忙上去阻拦,刘耀一把甩开她,竟是蹬蹬瞪大步上楼,想也不想一脚踹开了一间雅室的门。见里头一个正搂着美人轻怜密爱的中年文士吓了一大跳,他冷哼一声扭头就走,二话不说又去踹下一间的门。跟在后头的婢女来不及阻拦,面色不觉大变,慌忙追上前去阻拦。
“刘公子!”
赶在刘耀一脚踹翻第三间雅室之前,一旁窜出来的国色天香楼护院动作敏捷,一把将人从后架住了,及时赶到的金玉大声道:“刘公子,这是国色天香楼,不是你御史府!”
刘耀扬眉看着金玉:“那又怎样!”
金玉冷冷望着他:“不怎么样,我这里是打开门做生意的地方,不是你闹事的地方!”
想到国色天香楼背后势力错综复杂,刘耀勉强压住气:“我只要见到桃夭姑娘!你叫她出来见我,这里弄坏的东西我照价赔偿!”
金玉缓缓舒了一口气:“桃夭被沈公子邀去赏花了,这会儿可不在楼里头,您要闹要跳,我也变不出一个桃夭来!”
刘耀脑海里总是回想起江小楼那似嗔非嗔的话,尤其那一双眼睛总在他的梦里头转,使得他抓耳挠腮非要把人弄到手不可,此刻闻言不由一愣:“赏花,哪里赏花?”
金玉眼珠子转了转,笑道:“琅琊寺后山的花园,刘公……”还不待她说完,就瞧见刘耀一阵风似地跑了出去。金玉身边最得力的吕妈妈凑上来,试探着道:“主子,您是不是太纵着那个丫头了,万一她惹出祸来……”
金玉冷冷地看她一眼:“只要她乖乖地给我赚钱,其他的我就当瞧不着,横竖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也办不成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儿!你让小蝶盯紧了,不许出半点纰漏!”
吕妈妈眼底划过一丝阴狠,面上却笑嘻嘻地:“是,奴婢一定照办!”
琅琊寺后山有一条百年溪水,沿岸绿树成荫,鸟语花香,加上临波照影的小山,重峦叠翠,叫人不由心旷神怡起来。草地上十几个穿着各色便服的年轻贵公子席地而坐,树下铺着大大的毯子,数名年轻美貌的歌姬正在逗趣,当中一人合着琵琶的曲调唱得悠长:“春日游,杏花插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好一派风流富贵景象。
刘耀一眼望去,座中穿一身鲜亮鹅黄、十分马蚤包的是韦伯侯家的公子沈长安,执着扇子的白衣公子笑得和蔼亲切,是户部尚书府吴子都,还有一个紧紧坐在江小楼身畔,英俊面上带着笑容,却是骠骑将军府少将军王鹤。
刘耀心头不悦,快步走上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桃夭姑娘,我可是三番四次上门找你,缘何都闭门不见?”
江小楼忍不住翘了翘嘴角,微微冲他颔首,那般漫不经心:“真是抱歉,许是刘公子来的不太凑巧。”
之前楚楚可怜,转眼不冷不热,这女人分明故意吊他胃口!刘耀压抑了几天的怒火一下子腾地燃起,冷哼一声就要上前掳人,谁知沈长安一把将他的手隔开,面上尽是盛气:“小爷邀了桃夭姑娘半个月才能得她赏光,你又是从哪里滚出来的,跑到这里来煞风景!”
眼看那手指就要伸到自己鼻子上来,刘耀勃然大怒:“我和桃夭可是旧识!”
“有什么旧识新识,难道桃夭姑娘还会对你另眼相看!”吴子都面目姣好如同俊俏少女,此刻不阴不阳地打断了刘耀的言语。
“跟这个小子多什么嘴,敢对桃夭姑娘无礼,以为老子是御史就了不起啊!”浓眉大眼、体格健壮的王鹤素来脾气暴躁,一身锦绣衣裳也绷不住教武场练出来的肌肉,此刻横眉竖目的模样冲上来就要挥拳头。
这三个人刺啦一下子围过来,刘耀看了他们一眼,紧跟着喉头微动,使劲咽了一口唾沫,他哪里不知道这三个人都是纨绔子弟,一个他倒是不怕,三个一起来怕是御史府也难以摆得平。思忖着这些,他却只是冷哼一声,讽刺道:“王公子忘记上回你父亲用马鞭绑着你游街的事儿了,预备着因为争风吃醋再来一回吗?”
王鹤上回因为喝酒闹事,被骠骑将军王充揍个半死,此事素来是他软肋,听人一下子当着桃夭的面上捅出来,顿时眼睛变得血红,刚要一拳头勾上来,却被吴子都一把架住。吴子都挡在王鹤跟前,阴沉着脸,盯着刘耀:“好小子,胆儿肥了!”
刘耀不看虎视眈眈的三人,只转头盯着江小楼,眼光里阴晴不定。
江小楼冷然抬眸,扬脸勾起潋谲笑容,惊心动魄的美丽,只是笑笑:“刘公子,今天沈公子邀请我来是赏宝的,不妨坐下一起欣赏?”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只因带了一分笑,那眉眼立刻褪去了冷淡,露出一些清雅的妩媚来,直叫众人看直了眼。
王鹤的怒气顿时烟消云散,整个人如踩在云里雾里,身子轻飘,眼前只余下她的笑容,心头万朵鲜花盛放,开心得无法形容。他咧嘴一笑,笑得很无赖,眼神却很犀利:“好!好!那刘公子坐下和咱们一块儿欣赏吧!”
他这样说着,立刻一巴掌拍在刘耀肩膀上,硬生生将刘耀拍得趔趄两步跌坐在地。
王鹤哈哈大笑,沈长安顺手将旁边一位歌姬推到刘耀跟前:“去,陪陪刘公子!”语气十分亲热,只是笑容颇具威胁,气势咄咄!
旁人望去,只觉他们之间气氛诡异,大为不妙,一时警惕望过来。
只有江小楼,唇角微微翘起,便是不言不语,也是笑笑的样子。
------题外话------
编辑:我觉得我的性命保住了
小秦:是的,因为刘渣渣的出现,你能多活两三天
编辑:(‵′)
吕妈妈,表着急,后头你有戏哦
第15章疯狂之举
歌姬立刻倾身过来,乖巧地坐在刘耀身畔。看见刘耀满面强压的怒气,她却有意无意地凑近了些许,胸口那大片雪白滑腻有意在他手肘上一抹。
刘耀低头一瞧,歌姬脸上新扑了香粉,姿容秀丽,若往日里他还有几分兴致,可一眼看到对面江小楼锦衣美服,言笑晏晏自成优雅风骨。
有她在场,其余人都成了草鸡。
他一把推开那歌姬,端起酒杯走到江小楼面前,正要说话却不想被王鹤故意猛力一肘子打翻,酒水顿时淋湿了前襟。他端着一只空杯站在众人面前,好不狼狈。
江小楼见状并不多言,只是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递给他。刘耀意外,瞧见那雪白手指端着酒杯过来,原本要推拒,竟鬼使神差地收下,等酒入肚才想起这酒杯江小楼刚才已经用过,隐隐有异香入鼻。他心头突突跳了两下,偷眼看去,那人却没有一丝异样,依然是出尘绝俗的模样。
王鹤看到这一幕,顿时表情古怪,似愤怒又像懊悔,恨恨剜了他两眼才算罢休。
刘耀脚步虚浮地回到自己座位,火气居然神奇地浇灭了。
“这盆兰花是我寻到的稀世珍品,此次特意带来送给桃夭姑娘作为礼物。”沈长安吩咐人将兰花抬了出来。
兰花只有五、六朵白色小花,婀娜多姿,墨绿的叶好似一掐就会挤出水来,嫩的弱不禁风,一片片迎风而长,叫人心动不已。一阵风吹过,众人只闻见这兰花发出阵阵花香,香中带着一种冷沁,让人闻到便觉得精神一振。
“果然是一盆极品墨兰!”江小楼轻轻笑了笑,“如此,便多谢沈公子了。”
沈长安知道江小楼擅长绘兰,为讨美人欢心千方百计才花重金寻来了这盆兰,此刻听到这里顿时眉开眼笑。
王鹤不甘示弱,拍了拍手,健壮护卫立刻抬了两只巨大的箱子出来,王鹤笑道:“桃夭姑娘平日在楼里憋闷得很,这一次我放点新鲜玩意儿给你取乐!”
他这样说着,亲自上前打开了其中一只箱子,众人不由都伸长了脖子望过去。
这一箱子装的竟然全是真银打造的不倒翁!
王鹤挽起袖子取出不倒翁放在水里,不倒翁立刻顺着溪水,一边往下流一边带出阵阵的漩涡。王鹤瞧见众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难掩得意道:“桃夭姑娘,好玩吗?”
江小楼顺着众人目光望过去,不由轻轻挑起眉头。
吴子都满脸笑容解释道:“为了讨你开心,他把长门里所有银匠都请来了,吩咐他们日夜赶工,整整花了两千两银子才做出一百个不倒翁来!”
这时候,小溪里飘满了不倒翁,一个接着一个,到了关节处连溪流都堵塞了,有歌姬惊叫着从溪边跑回来,却是被溢出来的溪水湿了罗裙。
江小楼望着这群争先恐后讨好她的公子哥,清凛凛的眼眸闪亮:“这个玩法真是很新奇。”她这样说着,竟然主动走到小溪边儿上,掬起一抔清水洒在不倒翁上,不倒翁顿时摇摇晃晃打起了圈儿。旁边人看得有趣,纷纷哈哈大笑起来。
王鹤看着她出了神,好半天才回转过来:“桃夭小姐是真的高兴吗?”
江小楼瞧见他惶恐不安如同稚子,扑哧笑起来:“傻子,你这样讨我高兴,我当然是真的开心……”
一句傻子,好似心爱女子的娇嗔,王鹤不好意思咧嘴跟着笑,回神时,才觉得心尖被那寥寥一笑缠绕,越发勒紧。
沈长安推了吴子都一把,低语道:“王鹤从前追求的女子多了,从来没见过他这么认真啊!”
吴子都摸了摸下巴,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这一棵芝兰玉树,把别家园子的风流都比下去了,难怪他这么倾心。”这些公子哥本都是风流场中的常客,年纪相仿又喜结伴寻欢,感情也素来不错,因此说话并无顾忌。
他们远远望去,只觉得江小楼目光清幽,静静端坐着犹如仙人一般,然而一笑起来便生出万分风情,吴子都不由心想:国色天香这等污秽地,竟能生出这样凤凰般的人物来,着实令人惊异。
江小楼明显的亲昵令众人对王鹤极为艳羡,这位桃夭小姐自从来到国色天香楼,三天出场一次,仅仅是跳舞弹曲而已,若非相熟的客人从不曾陪着喝酒饮宴,时至今日她也依旧是个清倌儿,各方虎视眈眈的一时却都僵持不下,谁能成为她的入幕之宾如今成了赌局的热门话题。
刘耀瞧着越发不耐烦,腾地一下子站了起来。王长安斜眼瞧他:“怎么,刘公子也有礼物送上吗?”
所有人都向刘耀望过来,那眼神似鄙薄似看戏,全都热闹得不得了,江小楼却是毫无挤兑的意思,只是垂首撩拨着那不倒翁玩耍,仿若根本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暗潮汹涌。
吴子都朗声笑道:“只怕刘公子来的匆忙,什么都没准备吧!”说完,他的嘴角就勾了起来,十足一个醉卧花丛的纨绔浪荡子。
刘耀的脸刷的一下变得通红,饶是他脸皮再厚,也要被众人挤兑的无地自容。站在原地思虑良久,他突然冷冷一笑,扬声道:“谁说我不曾带礼物来,桃夭小姐,你可好生看清楚了!”说完,他向身边长随低语了几句,那长随吃了一惊:“少爷,这可使不得!”
刘耀眼睁睁看着吴子都等人看好戏的神情,面上依旧带着笑,神色却已经带出三分恼怒:“立刻去办!”
长随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只得依言去了。
众人就坐在那里谈天说地,王鹤原本性情粗豪,此刻也学了轻柔蜜语的笑模样,挑拣了京城的笑谈来讨好江小楼。小楼看着远处美景,耳边间或有溪水的淙淙响声和着王鹤的烂笑话,她只是低头,轻笑,手中的酒杯掩不住一双若有所思的眼。
王鹤说得开心,沈长安最捧场,硬是笑喷了一地的酒。吴子都摇着扇子坐在一边,脸上还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斯文笑容。
微甜的酒液带着寒气一直凉到心底,江小楼只是轻轻舒展了一下腰。那一日从棺材里爬出来,大夫说过她五脏六腑都被打得几乎移位,能活下来就是奇迹。最近练习舞蹈过勤,那疼几乎是一分一分痛进了骨子里,仿佛有人持着细长银针一针一阵密密地刺来,但她只是勾起了嘴角,眉眼弯弯。
原本的献宝会变成了赛宝会,用墨典雅的名家山水图,温润细腻的白玉如意,描金刻凤的琉璃宝瓶一件一件的拿出来比,比不过就眼也不眨的摔了,富贵公子丝毫也不曾将这些放在心上,何等风流快活的日子。
刘耀一改刚才暴怒模样,坐在那里安然等待,沈长安一刺再刺,都刺探不出究竟,索性丢了他在一边不去理会。
很快,众人只见到八个护卫挑着四只黑漆木大箱子过来。
沈长安好奇,挑起眉:“装的什么?”
刘耀难掩眼底得意道:“能是什么,等着瞧吧!”说完,他站起身,吩咐护卫们将箱子抬去琅琊寺的尖塔。
沈长安撇了撇嘴:“故弄玄虚!”
吴子都眼底闪过一丝幽光:“我看倒是未必!”
刘耀亲自带着人去了,众人照样玩乐,没有人特别在意。
过了一会儿,天上似乎有什么落下来,一个歌姬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拂,仔细一瞧竟然尖叫起来:“啊,老天爷,天上下金雨啦!”
这一嗓子喊出来,所有人脸仰得高高,眼光聚集在天空。
不远处高高的塔顶上,有无数金色叶子翩翩飞舞,不断地从高空飞落下来。它们先是密密麻麻聚集在一起,然后猛地散开,一大片一大片,疯狂的漫天飞舞,远远看去这金色几乎遮天蔽日。
不是金雨,是金箔!
灿烂的阳光照在金箔上,仿佛有上万个小太阳在天上疯狂的旋转、飞舞。有的四处飞散,像天女撒下的花瓣;有的欢快的抱在一起,像顽皮的小孩在翻跟斗;还有的悠闲自在,最后像树叶一样优雅、端庄地飘落下来,姿态各异,金光灿烂!它们彼此之间相互撞击,叮叮当当,清脆明亮,仿佛天籁之音。
富贵公子们没料到刘耀居然做出如此疯狂举动,都目瞪口呆地望着。
高空风大,有一些金箔自由散漫地飞到了草地上、石头上、溪水边,甚至高高挂在树枝……歌姬们再也忍耐不住,纷纷站起身来去抢,她们不顾姿态地匍匐在地,甚至有人攀爬树木以至于露出了鲜艳的底裙,争着抢着夺着,不顾一切互相撕扯着……
在这样的混乱疯抢之中,刘耀站在塔顶哈哈大笑,那笑声无比的得意、猖狂。
毫无疑问,他赢了,大大的赢了!赢得疯狂,赢得漂亮!
一片繁华似锦中,人人都震惊,只有吴子都注意到江小楼的表情。
她只是微笑地看着,像是在欣赏落下的雪花。
那美丽的表情仿佛一尊雕塑,丝毫没有表现出一丝的惊异或者艳羡。
异常平静。
平静得几乎过了分。
------题外话------
关于斗富情节,《扬州画舫录》中有详细记载,“有欲以万金一时费去者,门下客以金尽买金箔,载至金山塔上,向风扬之,顷刻而散,沿沿草树之间,不可收复。又有三千金尽买苏州不倒翁,流于水中,波为之塞。”有兴趣的娃可以看看,哈哈哈
第16章马吊之术
等到刘耀从高塔上下来,指着王鹤笑道:“王公子,我的礼物比你的如何?”
王鹤的脸色已是十分难看,沈长安刚要开口,却被旁边的吴子都拉住。
刘耀眼看着将王鹤被挤兑的无地自容,正在得意洋洋,却突然看见江小楼站起了身,明显是要走了,他连忙上前两步:“桃夭——”
王鹤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面色涨红了,明显因为斗输了失去颜面。谁知江小楼轻飘飘地道:“王公子,时候还早,回到国色天香楼内对弈一局如何?”
桃夭邀请王鹤对弈?!她居然主动邀请人对弈?所有人都呆住,甚至连王鹤自己都愣在那里半天没有动静,等弄明白人家不是在开玩笑,他登时欣喜若狂地跳了起来,连声道:“好,好,好!”
不光是王鹤,其他人也都跟着站起身来簇拥着他们离去,从始至终江小楼没有多看刘耀一眼。
刘耀站在那里,身侧数名歌姬还在疯抢着金箔,那是他花费了五千两换来的金箔,却换不回美人一顾,刚才的痛快一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片勃发的怒气。
三日后,国色天香楼
刘耀上了台阶,迎客的婢女瞧见是他脸色立刻变了,连忙进去通报。金玉笑嘻嘻地迎了上来:“原来是刘公子上门来了,快请进来坐!”
明明是怕他闹事,却做出一副欢喜模样,刘耀嗤之以鼻,盛气凌人地问道:“桃夭呢?”
金玉笑道:“刘公子,里头正开了局,桃夭在陪着——”
开局是行话,不过就是打马吊罢了。
刘耀冷笑一声:“既然如此,我也去看看!”说完一把推开金玉,蹬蹬蹬上了楼。
屋子里,国色天香楼最当红的姑娘全都在座,有今年刚评出来的花魁梁安雅,有出生前朝皇室没落沦尘的姚珊瑚,有一把梅腔红遍京城的焦琉璃,有被誉为倾国之貌,色艺双绝的林晚晚,真正可谓是繁华迷人,芳香四溢。刘耀第一眼就从或妖娆或妩媚的女子中找到江小楼,眼睛下意识地黏在了对方的身上,目不转睛。
江小楼正坐在王鹤身侧,一身藕荷色的衫子。刘耀曾见过她的舞蹈,只觉得台上台下判若两人:跳舞时,绝顶风流;下了台,却又极为娴静。所有人都在猜测桃夭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尽管他们猜不透她的心思也不明白该如何讨她的欢心,却人人都被她的眼睛迷住了。她的那双眼睛,仿佛最美丽的牡丹花瓣上的清露,清新得叫人心动,又静谧得叫人遐思。
在座的数名公子都是出身豪门,一掷千金,沈长安瞧见刘耀,立刻笑了起来:“刘公子也来玩一局么?”
刘耀上一回为了出气,花掉了整整五千两白银,这一大笔钱不是他的,若是被那凶悍的大姐知道,只怕……他下意识地想要退出去,可吴子都却轻笑道:“刘公子,你可别上他的当!今天他的牌很邪门,一直赢,我劝你可别跟他赌!”
稀里哗啦牌声又响,马吊牌列的整整齐齐,王鹤哈哈大笑起来:“是啊,再输我就得把裤子脱给他了!”
他们三人本是好友,此刻一搭一唱分明在挤兑刘耀。刘耀立刻走过来,斜睨着吴子都:“那就请你让个位置!”
吴子都笑着起身坐到沈长安身旁去,只把一双眼睛在江小楼的身上转了转。
小蝶立刻恭敬地捧了一盒筹码,走到刘耀面前,嫣然一笑:“刘公子是要……”
刘耀冷眼瞧去,江小楼只侧身和王鹤说话,并未注意到这里,一时不由恼怒:“五百两!”
江小楼笑而不语。
两粒小红骰子被置于马吊牌中的空地。
出人意料的是,刘耀竟然是一个马吊高手,坐下后大杀四方,第一把就赢了,通吃,他面上难掩得意之色。第二把,他又赢了,脸上更是笑得张狂,笑着笑着,不由自主盯着江小楼。
沈长安输了钱脸色不好看,江小楼却笑道:“看来财神爷换了地方坐,不如我替沈公子玩两把。”
沈长安闻言,顿时笑了:“好,赢了算你的,输了我来负责!”
刘耀冷笑,沈长安不过是借机会找台阶下!江小楼坐下后,接着第三把刘耀又赢了,顿时心头大为开心。然而从第四局开始,他打到一半,刚吃了个杠子,却没能胡牌。第五局、第六局、第七局,刘耀连输三把,不多不少,输了一千两。
眼瞧着情形不对,刘耀身后长随脸色不太好看,低低的道,“少爷,咱……咱回去吧!”
刘耀输了钱,脸色极端冰寒:“滚开!”
江小楼看了刘耀一眼,却是笑了笑。
下来一局,刘耀似乎慢慢转运了,也赢了几把小胡,赢回来五十两,他的心里刚略略安定了些。就像老天爷在跟他开玩笑,接着一局,他又开始走下坡路,没两下,就把钱全输了个精光!
江小楼洗牌,却是举重若轻,手段行云流水,看不出一点破绽痕迹。这马吊她从三岁开始坐在父亲怀里学,素来是打得极好,只要从她手上过的牌,可以说是心想事成。刘耀当然打得也不差,但刘御史很是厌恶这等奇巧之术,他的技术怎样都无法与她一较高低的。
刘耀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却被沈长安一把按住:“哎,怎么能说走就走!打,一定要打!”
刘耀知道若是今天临阵脱逃,他这辈子就别想在京城抬得起头,但继续打下去……他的鼻尖开始沁出了汗珠,勉强做下来,一张牌却始终在手里停止不前,总要惦量个七八遍才敢放下。他分明已经骑虎难下,那些钱全都不是他的,若是不能赢回去,那他这辈子就别想回去见他大姐!
江小楼静静望着刘耀的表情,掩住了眸子里的冷嘲。身后的人盯着她的牌啧啧称奇,她微微一笑,将手里起到的一张牌扔了出去。
东风!
这一下,满屋子鸦雀无声。
刘耀头上的汗越冒越多,连前襟后背都湿透了,手也开始哆嗦,他猛然站起来,满面怒容:“江小楼,你敢出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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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各位渣妹的钻石和鲜花,小秦很感动。珊瑚妹纸,安雅妹纸,客串了开心么……我会尽量让你们好好活着的……嗯,编辑大人替我作证。
大家发现没,跟未央不同,小楼是个很温柔的人哦,很温柔很温柔哦……看我亮闪闪的牙
第17章万丈深渊
沈长安冷冷道:“愿赌服输,这么多双眼睛在这里看着,你当别人都是瞎子吗?!”
刘耀气急败坏,脸色涨得通红,显然就在崩溃的边缘。
眼见对方终于入了套子,江小楼将牌往前轻轻一推,依旧在笑:“打牌真没意思,还是回去下棋吧!”
她这样一说,竟然把让刘耀输得连家门都不认识的大好机会就这样放弃了。
众人一时面面相觑,沈长安动了动嘴巴似乎要说什么,王鹤一把拉住他,浑不在意地笑道:“好,不打了不打了,我去陪你下棋!”
王鹤早被江小楼迷得神魂颠倒,教训刘耀不过是件小事,他又怎么会放在心上?
刘耀意外之极,却也大松了一口气,才发现浑身上下早已被汗水湿透了,
江小楼从他身侧走过时,轻轻抬眸看他一眼,光是这一眼,竟让刘耀跌落谷底的心一下子飞上了云霄。
出了门,原本走在最后的吴子都悄悄靠近,低低笑起来:“猫咬死老鼠前都要戏耍一番,桃夭小姐今日玩的开心?”
江小楼笑吟吟回了一句:“纨绔公子日子大多无聊,这一场戏,吴公子看着可还如意?”
吴子都一愣,须臾眼角流转出丝丝风流之态,竟哈哈大笑起来:“有趣,有趣,太有趣了!”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赌博是一件很容易让人着迷上瘾的东西。江小楼敢赌,是因为她永远不会被欲望和其他因素所干扰。她的赌博只有一个目的,引鱼儿上钩。她能赢靠的不是运气,而是她的才识、理性以及所做的周密准备。她知道刘耀的家底,同样知道那位秦夫人的私产全都交给了最信任的弟弟打理。对方约莫有三万两的资产,她便将这三万两安排了一个月的计划,每十天的赢面是一万两,每一天的赢面就是一千两。但实际上刘耀不会每天都来,所以她要算好每一次他的到来,引他们走不同的牌,一局下来,赌资可能超过三千。
从头到尾,江小楼只是在一旁笑着看王鹤等人打牌,她告诉王鹤如何控制赌本,前一局输掉了,这一局就要减少,这样才能细水长流。而如果前一局赢了,就要将赢来的钱平均分配,在下一局适当加大筹码。王鹤从前不知道这些法则,他打马吊向来很随意,输赢多少也不在意。但自从有了江小楼,他居然在短短半月内只赢不输,不由大为惊奇。
刘耀截然相反,打马吊让他浑身血脉贲张,越陷越深,不知不觉中,他竟然在这样的小赌怡情中输掉了三万两,而且还在不断的输下去,输到最后他只能签字画押,根本没有现银支付了。刘耀骨子里是个很精明的人,但就是这样的精明人,在短短的一个月之内变得十分疯狂,做出了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
雅室里,吴子都笑着落下一子,似笑非笑地看着江小楼:“最近刘公子输了很多钱,已经变成国色天香楼里头的散财童子了!”
江小楼认真看着棋盘,像是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
吴子都眨了下眼睛:“他不是每一局都输,相反,他总是会赢一点小钱,然后输掉更大的!”
江小楼下了一子,伸手轻轻勾了一下耳边碎发,露出个似叹似悯的笑容:“吴公子,轮到你了。”
吴子都眼睛紧紧盯着江小楼,刘耀已经变成了一个赌鬼,每一次都会小赢一把,然后他会投入更多的资本进去赌,最后输的一干二净。吴子都觉得,有人看透了刘耀的心理,在设置一个陷阱给他钻。
吴子都将一颗黑子放在棋盘上,挑高了眉头:“我不喜欢别人利用我的朋友。”
他没有指名道姓,但江小楼很明白他说的是谁。江小楼轻轻笑了笑:“不倒翁的钱都十倍赢回来了吧。”
她突如其来的一句,吴子都一时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江小楼音色清冷,不带半分尘俗之气,纤细玉指落下一子:“吴公子,我赢了。”
吴子都看着这一盘棋,又看看江小楼,忍不住微微蹙眉。江小楼教王鹤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绪,即便他有必胜的把握,也不能因为暂时的胜利失去理性。所有的钱被江小楼用极为严格的分法分成数份,投入赌局的仅仅是五分之一。因此王鹤没有损失,江小楼没有让他沦为一个赌棍,而是教他如何成为一个赢家。
国色天香楼呢?这里只是一个提供娱乐的场所,收取相应费用后一切与他们无关,无论哪一方输了或者赢了,国色天香楼都不会损失一分钱,更加不会有什么带累。国色天香楼没有损失,江小楼更没有,她只是干干净净、面带微笑地坐在一旁,有时候甚至人都不曾到场。
一个赌徒上路之后,不管原先牵引着他的那根绳子在不在,他都会失去常性、疯了一样地向前跑,这是人性。每一个人在输了钱之后都想着要翻本,刘耀明知道再赌下去会怎样,但他必须赌,因为他以为自己可以翻身。
赌疯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