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玉簪第14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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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乐儿嫁给叔叔,这两位算是县主的陪嫁丫鬟。在叔叔与县主完婚之前,王爷吩咐她们两个先在叔叔身边伺候着。若叔叔想——”最后几个字,每一个都像一只利爪挠在心上,抓得皮开肉绽,又疼又痒,“行周公之礼,也是可以的。”

    情敌变岳丈,恋人变岳母。段玄满脸惊愕,端起茶杯,试图通过喝茶来掩饰自己的情绪,却差点将杯子打翻。他急忙扶住茶托,将杯盖盖好,语气冷定:“我不同意这门婚事。”

    茶水顺着桌子流到了我的衣服上,渗进去,湿了一大片。听到这句话,那两个丫鬟立马跪在地上,面面相觑,哀戚焦虑,为自己的命运而忧心,似要求情却羞于说出口。

    知道段玄是个善良仁慈的人,朱同脸便拿人命来要挟他,手段不可谓不卑鄙。我懒得去弄身上的水渍,任由它渗进去,“你知道不愿意的后果吗?就是她们两个或被送到妓院,或因你而死。”

    果不其然,段玄变得沉默起来。他神色黯淡,半天才开口:“这事还要问过在下双亲。”

    “王爷已经代你修书问过了。”朱同脸做事真是滴水不漏,什么都考虑到。我将朱同脸事先伪造的信拿出来,念给段玄听:“吾儿!汝幼年身体孱弱,幸上苍庇佑,得以苟活。如今汝已成|人,却双目失明,若不能愈,只怕误了终身。父甚忧。幸而宁王宅心仁厚,将爱女许配与你,并赠房屋一所,白银千两,田产数亩,仆人二三。此乃三生有幸——”

    “别念了!”嗅到胁迫的气息,段玄猛地打断我的话。他紧皱着眉头,疼痛,愤懑,却无可奈何:“既然家父已同意这门婚事,那在下亦无话可说。”

    心纠结成一团。我看着段玄那张英俊无比的脸,不知是该庆幸他有一颗舍己为人的心,还是为他食了要娶我的誓言而遗憾。再真挚的爱,也还是敌不过世事的纠葛。正如朱同脸那日最后所言,人这一生有太多东西,若面对选择,只会放弃对他来说最轻微的。

    此时此刻,段玄的选择便是彻底放弃我。

    素妃不知什么时候从王府过来,见到段玄和我,便打招呼道:“妹妹真是好兴致,和一瞎子下围棋——”

    此言一出,她又做出恍然大悟的姿态,轻掩樱唇,笑道:“哦,错了。应是未来女婿才对。”

    一听这话,我心里着实不爽。虽顾忌着尊卑礼仪,我还是忍不住冷语相向:“姐姐来此作甚?”

    “我来看看未来女婿是何等风流人物,竟能惹王爷万般赞誉。”素妃一身红衣,绮襦纨绔,光彩夺目,犹如炉里的炭火。她盯着段玄的面容瞧了瞧,惊艳却又可惜,一副门缝里看人的模样,“果然是天上有地下无,论外表真是一等一。”

    她往棋盘上一瞧,不禁再度轻笑:“这黑子谁的?下得真是烂。”

    没什么棋艺可言,这点我承认,但也轮不到她来说。我想与她理论,顺便要回那少给的二十六两四钱,段玄却突然道:“素妃可愿与在下下一局?”

    “这似乎不太好,”素妃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在欺负未来女婿。”

    “无妨!”段玄摸索着,试图将棋子黑白分开装入棋盒。怎奈他记忆力虽好,方位感却不佳,弄得一塌糊涂。

    我压下火,帮段玄收拾。看着素妃那一身红艳,越看越觉得像火烧屁股的大火鸡,便跟她瞎扯道:“姐姐这衣裳在哪儿做的?真是光艳照人。看这样子,定是王爷将乐儿许给了叔叔,又给了一大笔嫁妆;好事将近,姐姐喜上眉梢,连心性也不同了。之前姐姐可一直都是衣着淡雅素面朝天的。”

    对这门婚事,素妃并不满意。人品好不如家世好,何况朱同脸是为了在我和段玄之间制造更大的障碍、使我二人束缚在伦理纲常之下才决定的这门婚事。

    见我这个与她共侍一夫的女人与她未来的女婿如此亲近,素妃一脸难看,道:“比不得妹妹你,但凡有些好东西王爷都给了妹妹,只余一些边角料,这才算是给自己添了一身衣裳。”

    “姐姐莫再寒碜我了!”我瞧见素妃的手指上赫然带着枚以玉为环,用金银錾刻掐丝成花朵作戒托,并镶有月光、金绿、鸽血红等宝石的戒指;真是贵重华丽,精妙绮靡。这戒指我认的,就是放在朱同脸书桌上的那枚。

    我原本想着若朱同脸不拿去送人,我就拿来戴。没有结婚典礼,没有钻石恒久远,用它冒充一下,也算是给自己的安慰。谁想还没开口,素妃就已经要了过去,“如今姐姐当家,在宁王府每个人身上揩滴油,也就吃著不尽了。”

    “这宁王府的家可是不好当!”似乎被我戳中心窝,素妃一脸窘态。她作劳累状,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颦了颦眉,唉声叹气道:“偌大的家业,每日忙进忙出,不得清闲也就算了,偏偏一群虎狼在背后盯着你。做得好,未必有人称赞;若做得不好,领月例的时候少了谁一根鸡毛,就恨不能撕下你一块肉来。”

    她跟那能说会道的媒婆似的,洁白的手帕一扬一扬,像飞舞的白鸟,只是没有白鸟那般招人待见。“还是妹妹活得自在,什么都不用操心,只要为王爷生个一男半女就一生无忧了。”

    “那可真是辛苦姐姐了。”说得再好听,她肚子里什么货,我可是领教过了。我冷哼一声,起身将自己的位置让给她,说道:“我还有事,就先告辞。姐姐不如陪叔叔下一局,当是培养感情。”

    心烦气躁地离开,反正时辰尚早,我便叫人驾着马车到最热闹的街上去。瞧见一男孩像小达,叫过来一看,果然是。我问他为何不去慈宁堂,他唯唯诺诺,不肯多言。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是宁王府的人都是坏人?”

    他急忙摇头:“不是。”

    “那为何不来?”

    他低着头,小声道:“我娘这两天病了。”

    他手中既没方没药且没钱,我信了他才怪。“那为什么不去找你师父?”

    “师父……”他犹豫了半天,终于坦白:“我娘说,夫人和师父都是妖怪,吃小孩。”

    吃小孩?看他的表情,或许有更恶毒的话语传进耳朵,只是隐瞒着不说。内斗外斗混合斗,斗来斗去,宁王府与我的名声都不怎么好。我觉得好笑,都有点后/奇/悔自己试图拿宁王府的名/书/头当噱头了,“你信吗?”

    “不信。”他又摇头:“夫人和师父治过我娘的病,是好人。”

    看来这孩子年纪虽小,却是有自己的判断力的。只是碍于娘亲的阻挠,所以不敢来。我摸摸他的头,说:“什么时候有时间,就去找你师父——他很想你。”

    他含糊着点头:“嗯。”

    我问小达要去什么地方,说是之前我去过的饭馆当学徒。我索性让他坐车上,跟我一起去。走到半道,瞧见一座宅第,门柱贴着挽联,再看门上牌匾,竟是王哲府上。

    我大摇大摆地从王家门前经过,那守卫竟然眼都不眨一下,也没派人跟踪。

    作者有话要说:╮(╯▽╰)╭,女主开始怀疑男主鸟。

    45、祭母

    平安送小达到饭馆,又从王家门前经过回到宁王府,一路顺当得让人不可思议。

    我继续缝制给朱同脸做的衣裳,看着那歪七扭八的线,心中找了无数个理由为朱同脸开脱。他……是为了维护某人?还是没找到幕后黑手,只是不想让我小看他的能力,让我对谁都心存怀疑,所以才这样做的?

    朱同脸办完公事以后,站在窗前切了块香皂泡进水里吹泡泡,嘴里念着“一、二、三、四、五……”他将泡泡吹得老大,飘在半空中,一点一点吹到我面前,“嘭”地一声戳破,“好了,楠儿你该休息了。”

    水星溅在脸上,凉凉的。我急忙避闪,见他像个小孩般,忽然觉得很可乐,“噗”地一声笑了:“才缝了几针而已,你不是急着穿么?”

    “但也不能将楠儿累着。”他坐下来,拿起衣服看了又看,赞不绝口:“楠儿真是好手艺。”

    “是吗?”随便找件衣服,都比我缝的强百倍。我真是自愧不如,欣欣然笑道:“那到时候你一定要天天穿着。”

    “一定!”朱同脸调侃我:“就是生了跳蚤,我也不会将它脱下。”

    “真是无良!”

    我与他娇嗔,勾住朱同脸的脖子,去看他的眼睛,里面有没有欺骗我的成分。结果却是朱同脸将我看得浑身不自在。

    “楠儿,”他说:“再过十天就是皇妣的忌日,本王要到西山祭祀,楠儿你也跟着去吧。”

    他的母亲么?是了,朱同脸目前还在守孝。虽然《大明律》中删除了“居丧生子”这一项,明朝风气相对自由,居丧期间吃肉喝酒比比皆是,让我生个孩子没什么,但多少还是会惹人非议。我当初刚到宁王府,受挤兑,相当一部分是这方面的原因。再加上我的出身,反倒成了我怀了别人的孩子,却使计诬陷给朱同脸,才得以从妓院逃脱。

    不过,朱同脸说“皇妣”二字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语气怪异得很,就跟那不是他亲妈似的。我对上次遇袭的事心有余悸,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去了有什么奖励,我可不想把小命丢了。”

    “奖励倒是没有,”朱同脸搂着我亲吻,身体貌似有了反应,“只是要与素妃她们一起去。”

    我靠,感情是媳妇儿大集合!她们好歹还有个合法的身份,我呢?说难听点,就是姘头。虽然朱同脸待见我,但毕竟有礼法限制,以妾为妻,总会遭人诟病。在家里还算好些,一旦出去,为了树立形象,就是让我受气,估计他也是劝我忍着。而且,他的心里好像还蛰藏着另一个女人。

    “娄妃呢?”她是嫡妻,不去说不过去,“你是不是要将她接回来?”

    “唔。”见我拉下脸来,朱同脸闪烁其词:“应该也会去。”

    什么叫应该?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朱同脸当初没休了她,恐怕就是为了等风平浪静的时候,将她重新接回来,只是我没想到会这样快。不管谋杀之事是否与她无关,看来我都不能改变朱同脸的想法,不然衬得我心胸狭窄,且徒劳无功。

    “王爷既然惦记着,就干脆让她回来吧。”

    翌日,朱同脸派人去接娄妃,娄妃当场拒绝;不得已,朱同脸只好亲自去,娄妃这才算是回了府。

    我心里不舒服,感觉就像有人打我的脸一样。但念在朱同脸跟我约法三章,说日后除了节庆忌日外,皆让娄妃住在外面,我这才不与他计较。

    十月初八。朱同脸带着妻妾儿女、仆从丫鬟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发,过了章江,经鸡笼山,到了西山青岚(又叫梅岭青岚)1。此处山势连绵,山中有不少佛寺道观,少不得进去叩拜许愿;又因风景宜人,山水秀娥,树木葱茏,素有“小庐山”之称,自然是游玩的好地方。

    按风水学说,西山青岚应是龙脉所在。而那宁王母亲的坟墓,想必是龙的眼睛,或者是巢|岤什么的。这多少说明朱同脸谋反之心应早已存在,就算说是要为将我扶成正室创造条件,恐怕也只是哄我,或者顺便而已。

    山上有一庄园,是宁王的度假山庄,虽造得不如宁王府那般华丽有气势,却多添了几分精致奇巧。庄园中种着海棠、锦葵等各色植物,又因气候适宜,自然花开如春,艳丽生姿。

    我将行李打点好,搬进正房与朱同脸同住。也许是对朱同脸已经绝望,娄妃一路上对他横眉冷对,就算单独相处也视为无物。朱同脸受了气,干脆不再搭理她,只是有外人在场的时候才做做样子,面和心不和。

    十月十二,前去祭拜朱同脸之母。因为不是嫡妻,按照祖制,直到朱同脸袭了宁王的爵位之后,她才被弘治皇帝封为宁康王次妃。不过坟墓的规格还是相当高的,并配备有专门的守墓人。

    点上香烛,摆上果品佳酿。祭祀完了之后,一群人将贡品拿去分食,顺便在周围玩乐。我找了块平滑的石头坐下,握着小锤一点点敲核桃。瞧见朱同脸与其她妻妾说话,我吃了醋,气得将锤子砸在手指上,“啊”地痛叫了一声。

    朱同脸转身,过来握住我的手,吹了又吹,关切道:“疼吗?”

    手指有些红肿,但因为力度不大,也没什么大碍。我点头,与朱同脸眉目传情:“王爷,光天化日之下,你与妾身这样卿卿我我,别人见了是要吃醋的。”

    朱同脸笑道,眼神带着挑逗,“是楠儿你在拈酸吃醋吧。”

    “你不是说要给你时间证明你的忠诚?既然如此,我怎会吃醋?”我死鸭子嘴硬。想到他为娄妃歪曲事实,置危险于我身边而不顾时,我的心又是一阵动摇,不知该不该信他。

    “王爷,妾身在你心中重要么?”

    “重要。”

    “有多重要?”

    “比命还重要。”

    呵!为了安抚各房,这话谁知道说过多少次?听听也不过是寻个开心罢了,不能当真假。我笑:“这话与几人说过?”

    他脸不红气不喘,眼不眨一下:“只有你一个。”

    或许谋杀之事确实与娄妃无关吧,否则朱同脸应该不会留一个危险品在我身边。我拉他到不远处却无人的地方,朝着山谷大声喊:“王爷说我在他心中比命还重要,如果敢骗我,就让他天打雷劈!”

    山间久久传来我声音的回响。朱同脸又气又好笑:“楠儿你过分了。”

    “是吗?”我又笑,像个任性小女人,将手放在他的胸口上,感受他的心跳,“我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你的心在我这儿。”

    他的心脏不疾不徐,铿锵有力,温暖的气息传入掌中,让人不觉放松安定起来,越发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

    朱同脸责怪我:“但你也不至于诅咒本王。”

    “你怕报应出现?”我佯装生气,往前走了几步,到山崖边上,背对着他:“若你做不到,那在报应来之前,先将我推下去就什么都没有了。”

    朱同脸吓了一跳,紧张地将我拉进怀里,一脸妥协道:“本王真是怕了你了。”

    山中开满不知名的野花,幽香阵阵。我无比得意,与他打情骂俏。想起刚才在山崖边低头看时见到一朵紫色的花,喜欢得紧;就趁朱同脸到一旁方便,过去坐在崖边的石头上,侧着腰小心翼翼地摘下来。

    似乎是用力过度,那花被我连根拔起,带出好大一块土。我将土抖掉,磕碎了竟在里面发现一枚圆圆的、泛着优雅光泽的东西——是原来世界才有的白色纽扣。

    “楠儿,你发什么愣?”

    我回过神来,赶紧将扣子攥在手心,拿着那朵紫花给朱同脸看,“王爷,你说这朵花好看么?”

    “好看。”朱同脸说:“楠儿,我们该回去了。”

    “嗯。”既然能发现纽扣,或许还能找到纽扣的主人。我点头,指了指下面那草木苒若、瀑布飞溅的山谷,道:“王爷,我想到山下看一看。”

    朱同脸说:“那里有狼,最好不要去。”

    狼?我心里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怎么着也得把朱同脸说服了,“正巧拱橼带了弓箭到这儿打猎,要是听见这个消息一定兴奋,我们不如叫他一起去吧。”

    “世子可以,但你不行。”朱同脸语气温柔,却透着威严感以及胁迫的味道:“再闹,本王就命人将你捆起来,以后就休想出门。”

    又是不让我出门!我郁闷得很,却也有些怕他,想想确实不能因小失大。“大爷,您能不能换点新鲜的?让我打消这个念头。”

    “嗯?”朱同脸笑得滛~荡:“大爷我想与你做些男女之事,在这荒郊野外成何体统?还不速速离去。”

    这算什么理由!我真是拿他没辙:“那就回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1参考《明史纪事本末》卷四十七宸濠之叛。“六年(辛未,一五一一)冬十月,宁王宸濠葬母于西山青岚,乃先朝禁革旧|岤也。”

    46、朱拱栎

    我刚往前走了一步,攸忽间却瞥见一支冷箭“嗖”地贴着脚后跟,将裙裾死死钉在地上。我顿时脊背发凉,汗毛都竖了起来,想跑却挪不动脚,恐惧而机械地转头又抬头,去看箭射来的方向。果然在身侧山壁的制高点上瞧见一穿青色装束的蒙面人。

    朱同脸赶紧将箭拔掉,拉着我正要逃跑,那人又是一箭,射中朱同脸的肩膀。血染锦衣,朱同脸痛得咬牙,与我躲到山壁凹处,大喊着叫侍卫过来。

    侍卫听到动静,过来之后对着那人“嗖嗖”地放箭。那人受了伤,立马转身逃跑。侍卫绕道去追,那人早已不见踪影。现场只留下斑驳的血迹,一直延伸到山林深处。

    回到山庄,让人将箭从朱同脸身上拔~出来。幸好箭头无毒,也只伤到皮肉,包扎了之后,朱同脸便若无其事地吃晚饭了。

    “看你!”我心疼他,嗔怪他:“我都说自己不去了,你还非要我出来,刚才都快把我吓死了。”

    “你以前可是整日都盼着离开王府,如今怎么不愿意了?”朱同脸取笑我:“笑我是懦夫,搞了半天,你才是胆小鬼。”

    “胆小就胆小,”窗外乌云蔽月,狼“嗷呜”的叫声传进耳朵。我听着阴森,去看朱同脸那张映在烛光下的脸,越发恐惧起来,终于忍不住尖叫:“鬼啊!”然后我跟鸵鸟似的,缩进被子里。

    “楠儿,你出来!”朱同脸哭笑不得:“本王有那么恐怖么?你可是连真鬼都不怕。”

    我肯定地回答:“跟罗刹鬼一样。”

    “说你喜欢我这个罗刹鬼,”朱同脸将手从缝隙处伸了进来,胳肢我挑逗我,“不然本王今晚不放过你。”

    我忍住笑,探出头,叹了叹气,故作伤感道:“哎,人鬼殊途!鬼儿你还是速速离去,尽早投胎去吧。”

    听到这话,朱同脸不逗我了,起身拉了拉衣衫,背对着说道:“此时正是月黑风高,春宵一刻值千金。与佳人共赴巫山,乃余一大心愿。既然佳人不肯,在下只有黯然离去。”

    “不过是玩笑而已。”见朱同脸往前走了两步,我还以为他是要去其他妻妾那儿,心里一急,一把将他拉回来,顺势压在身下。我看着朱同脸,四目相对,气有些喘:“你也是开玩笑的对吗?”

    “你这性子,若是真的,还不吃了我?”他笑,将我放到一旁,自己则占据高位,“我这罗刹鬼该带你去巫山了,轻身上阵,一同随我上路。”

    我乐了,轻解罗衫,与他共话云雨。完事之后,我躺在朱同脸的怀里,看着他那张和吴桥一模一样的脸,忽然觉得飘渺而迷茫起来:“王爷,你和我以前认识的人很像。”

    捡到了那枚纽扣,我首先将怀疑的对象放在朱同脸身上。吴桥、朱宸濠,一样的脸,一样的习惯,甚至连眼神也几乎一样。当初,我在原来世界最后联系的人是吴桥,会不会是他接到我的电话后赶过来,随我一同穿越到了大明朝?不过我对吴桥的了解不深,无法做更多的判断。

    而且那枚纽扣是在悬崖边上找到的,或许他掉下山谷摔死了也不一定,也可能掉下去的是别人——希望不是这种结果。

    朱同脸饶有兴趣:“是谁?”

    “只见过几次面而已。”我换了个话题,像抱玩具一样抱着朱同脸那个受了伤的胳膊,将脸贴上去,“王爷,我害怕。”

    “你怕甚?”

    “我不知道。”我摇头,笑笑:“你命硬,逢凶化吉,说怕你出事那是假的。想来想去,应该是担忧自己哪天像狗一样被人赶出家门,生活没了着落吧。”

    “放心吧。”朱同脸似乎明白我话中的含义,抚着我的头发,道:“到时候,我自会为你安排好一切。”

    难道他真是吴桥,知道自己未来的命运么?

    “原来你一直都想将我扫地出门!”我跟他胡搅蛮缠,试图去掩藏心底的悲哀,“我承认自己善妒,三从四德没一样。但我最起码在精神上和肉体上都是忠诚于你的,就凭这点,你就不能这样对我。”

    “傻瓜!”朱同脸探着身子将灯吹熄,躺下帮我掖好被子,“我怎会这样对你?”

    朱同脸说是为了养伤,要在庄园里住上一段时间。话虽如此,娄妃可是一点面子都不给。第二天清早,我前脚踏出房门,她后脚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坐上马车速速离去。到了中午,太阳出来,几个侧妃约我去打麻将。一群女人坐在一起,少不得在背后说些闲话。

    素妃说:“哎!人家是大家出身,做什么都是有底气的,哪像我们?出身卑微,什么事都得掂量掂量。”

    翠妃说:“姐姐别这样说!命里无时莫强求,倒不如乐天知命,一生稳妥。”

    素妃说:“一大家子的人,全指着你我攀高枝,帮衬着度日。王爷要是哪天不高兴,休了你我;咱们别说稳妥,就连个栖身之所都没有。回了娘家,少不得丢人现眼,惹人白眼,不被赶出家门就已是祖上烧高香了。”

    “不是还有七出三不去么?”麻将磕碰与女人言谈的声响交杂着传入耳朵,我随手打了张牌出去,作惊讶状:“呀!姐姐犯了多言,该被王爷休了。”

    “去!”素妃嗔怪,随手拍了我一下,手指上的那枚戒指异常扎眼,似在炫耀。“你个小妖精,若我当休,你都不知如今身在何处。”

    手烧灼般地一痛,转眼间,我便瞧见手背上多了道红色的印痕,看上去应是肿了。我心里暗骂你个老帮菜,要是这里有狂犬疫苗我一定给自己打两针;一面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王爷是个念情的人,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这样做。”

    “念情?”素妃语气尖酸:“也就是两年前,老次妃弃养了之后,王爷到西山葬母。一开始什么都好好的,没想到回去之后谁也不认了!那时候趣妹妹大着肚子将要临盆,王爷本该对她呵护备至;半路趣妹妹生了女儿,母女二人,王爷却连看都不看一眼,直到楚儿满月才抱了楚儿一下。虽说守孝期间,夫妻不同房,但也不至于这样——想来想去,我们这些女人不过是王爷传宗接代的工具罢了。没有情,又怎会念情?”

    像是刻意的,素妃在叙述趣妃遭遇的时候,仿佛是在告诉我,将要重蹈趣妃的覆辙。

    “不会啊!”趣妃最大的爱好就是吃,估计朱同脸与食物二者存其一,她一定会选择后者。此刻,她吃了盘红棉虾团后,又捧起一碗汆汤丸子。她吃得极带劲儿,脸颊飞红,两眼发光,樱桃似的嘴唇一撅一撅的,那脸比第一次见面时几乎胖了一倍,“王爷跟我说了,是他觉得我还小,不想再犯错才这样对我的。”

    素妃直戳她的脑门,忍俊不禁:“你个傻丫头!”

    “是谁也不认了,还是谁也不认得?”我心底一沉,想起之前的种种疑问,已然将答案告诉我——朱同脸(宸濠)就是吴桥。但他为什么不告诉我,让我知道真相?

    “东风。”朱同脸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拿起一张牌打了出去。“你们在讨论什么?”

    原本一直沉默不语、静如鬼魅的紫妃突然开口道:“大四喜,和了。”

    “都怨你!”我对朱同脸推推搡搡,无比泄气道:“我再撑会儿就荒牌了,你来捣什么乱?”

    有人在一旁提醒我,别跟王爷这样说话,没大没小没规矩。还有人说王爷都快把我惯成孩子了,比王爷的女儿还爱撒娇。素妃见到朱同脸,满脸都是笑意,那眼神带着几万伏的高压电,勾魂夺魄,不把人电死能电晕,“不过是女儿家的悄悄话,王爷不听也罢。”

    “一定是楠儿在背后骂本王,本王都听到了。”朱同脸睡到现在才起来,双眼惺忪,对素妃的反应视而不见。他制止住我的行为,将原本该下家摸的牌翻过来一瞧,不禁笑道:“怪不得会输,真是顺天应命。”

    “胡说八道!”他肩膀上有伤,我也不敢太大力。谁想,他却呀呀地喊起痛来,我立马心疼,问道:“王爷今早换药了吗?”

    “差点忘了,”朱同脸这才想起来,笑道:“本王这就去换。”

    我起身,打算随他一同离去。朱同脸说:“楠儿你去准备饭菜吧,本王饿了。其他事自会有人打点。”

    我点头,到厨房重新做了碗粥。给朱同脸端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将伤口包扎好,收拾妥帖。瞧见那绷带系得乱七八糟,我正打算解开重新系上。

    “要不要再绣朵花?”朱同脸阻止了我:“就这样吧,明天还得换。”

    我噗哧一声笑了,松开手说:“那好吧。”

    到了傍晚,朱拱橼与侍卫们猎了头野猪回来。朱同脸让人在院子里点了篝火,烤熟了分与众人。一群小孩在玩闹,几个侍卫在守院子并顺带着生火。其他妻妾不像我这般爱抛头露面自然待在房里。

    有只蒲公英飘在眼前,我随手抓住了它。

    “狐狸精!”朱拱栎不知什么时候跑到我背后,猛地拍了我一下,声音稚嫩地骂道:“你是狐狸精,臭狐狸精!”

    虽然不怎么疼痛,我却愕然。再看其他的孩子,除了楚儿在埋头苦吃以及已经成熟了的朱拱橼外,看我的眼神没几个是友好的。

    我问他道:“那你是不是狐狸精?”

    朱拱栎声音倔强:“我才不是!”

    “是吗?”朱拱栎是翠妃的孩子,约五六岁左右,粉嫩的脸,小巧的嘴,两眼水灵纯真,穿一身与朱同脸式样相同的绛色常服,简直是q版的朱同脸。我笑道,糊弄他:“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来会打洞。你看我是狐狸精,那你父王肯定也是狐狸精,不然怎会有孩子?而你不是狐狸精,所以你一定不是你父王的孩子——所以,你是你父王从大街上捡回来的。”

    他呆住,脸上的表情不断在变化,由晴到阴再到多云,没多久就该刮风下雨了。见他被我糊弄住了,我甚感好玩,又继续逗他:“因为不是亲生的,所以你要小心哦!哪天你睡觉的时候,你父王或许就钻进你的被窝,一口将你吞掉,然后变成米田共拉出来。知道米田共是什么吗?就是五谷轮回之所里的……”

    “哇……你胡说,我是父王的孩子!”朱拱栎被我这么一吓唬,一打击,竟然扯着嗓子哭了。见他哭,一群成年人却发笑。朱同脸正向侍卫询问事情,转过头一脸头大地看着我,接着又将头转回去,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朱拱橼说他男子汉大丈夫,有泪不轻弹,嘴巴怎么咧得跟蛤蟆似的,知不知羞。听到这话,朱拱栎还想哭,却迫于无奈,只好忍住眼泪,扁着嘴,腮帮子一抽一抽的。

    “那你是不是狐狸精?”朱拱栎看起来挺倔的,不过我年龄是他数倍,搞定他简直是绰绰有余。反正闲得无聊,我不如逗逗他,打发下时间也好,“不是狐狸精,就不是你父王的孩子。”

    朱拱栎想了半天才回答:“是……”

    我又问:“那你娘是不是狐狸精?”

    他被我搞得一塌糊涂,寻思着他母妃那么痛恨狐狸精,当然不会是狐狸精。“不是……”

    “那你就不是你娘亲生的。”我下了个结论,见他又要将嘴咧起,越发觉得好笑,故意问他:“你到底是不是你娘亲生的?”

    朱拱栎再次被打击,越来越不确定:“是……”

    “那你娘就是狐狸精。”我教唆他:“待会儿你去找你娘,问她是不是狐狸精。如果她说不是,那肯定不是你亲娘,以后就不能听她的,知道吗?”

    他糊里糊涂地点头:“唔。”

    47、纽扣

    为奖励朱拱栎听我的话,我有意讨好他,到房里取了香皂,切一小块泡进水里,拿着竹管,教他吹肥皂泡。泡泡七彩炫丽,飘在半空中,像易碎的梦。

    其他小孩瞪着好奇的眼,一开始颇为拘谨,后来终于禁不住诱惑,让我教他们吹泡泡。楚儿也不吃东西了,见那香皂透明而有香气,想来以为是好吃的,竟然抓起来往嘴里送。

    “这个不能吃!”我真是哭笑不得,赶紧去掰她的嘴。楚儿不情愿地反抗,“哇”地一声也哭了。朱同脸只好过来哄她,哄了半天,楚儿才算安静下来。

    朱同脸说:“楠儿你是不是与孩子天生有仇?”

    我非常无语:“这可不能怪我。”

    正说着话,翠妃已经过来,我便蹿撮朱拱栎去叫她——“狐狸精!”

    翠妃的脸色极为难看,半天才缓过来。之后她故作温柔地对朱拱栎说:“栎儿,你怎可以连母亲都骂?太没规矩了。”

    朱同脸的几个侧妃中,素妃嚣张,好胜心强;紫妃清冷,曲高和寡;趣妃娇憨,毫无心机;唯有翠妃,心思细腻,善解人意。然而我却是不怎么相信的,女人的嫉妒心足以让她原形毕露,我非要瞧瞧她唱的是哪出戏。

    朱拱栎一脸天真:“萧姨娘说我是小狐狸精,我是母亲生的,所以母亲肯定也是狐狸精。”

    翠妃问道:“那母亲不是狐狸精,你是不是就不是母亲生的了?”

    朱拱栎实在是搞不清楚,看他母亲脸上的表情应是不高兴。但他父王是狐狸精,他若不是狐狸精,那他就是他父亲捡来的;他是狐狸精,若他母亲不是狐狸精,那他就不是母亲生的。左右为难之下,朱拱栎点点头:“嗯。”

    “既然栎儿认为母亲是狐狸精,那母亲便是吧。”翠妃和颜悦色道,看上去真是温柔贤惠。她向朱同脸道了万福,又跟我寒暄几句,牵着朱拱栎的手,准备告辞:“天色不早了,栎儿已经困顿,贱妾就带栎儿回房休息了。”

    朱拱栎一脸的不情愿,连连回头,被翠妃扯了好几次胳膊。朱同脸见他可怜,便开口道:“拱栎想和哥哥妹妹在一起,你就让他留下吧。”

    翠妃犹豫了一下,“可是……”

    朱同脸说:“本王自会送他回去。”

    翠妃这才从嘴角露出一丝笑,再次向朱同脸弯腰行礼:“那就麻烦王爷了。”

    “你是不是想与她幽会,所以拿拱栎当借口?”见朱拱栎与其他孩子重新混迹在一起,我略带吃醋道。

    “楠儿你误会了。”朱同脸如是说:“本王只是想问问,那话是谁教的。”

    “还是算了吧。你对我这样好,还不许别人议论,未免说不过去。”我在心里说,就算是翠妃又如何,你也不不见得会休了她。无论她是否真是你的女人,和你生过孩子。

    那只猪烤得差不多了,酱黄油亮,香气扑鼻。我将香皂以及肥皂水从事先放置的桌子上拿起来,腾出位置,并顺便教那些小孩如何洗手。腿有些麻,我没站稳,身子一晃,那肥皂水便洒在了朱同脸的衣服上。

    “对不起。”我急忙拿手巾去擦,然而已经晚了。水渗进衣里,正好是昨天被箭射伤的位置。

    “无碍!”朱同脸倒是一脸镇定,也没瞧见多少疼痛的表情,只是打算独自回房重新处理伤口。我又要跟去,他说:“楠儿你还是别看了,小心晚上做恶梦。”

    我直犯嘀咕,我在这里杀人放火、妖魔鬼怪什么阵仗没见过?不过是箭伤而已。知他这是故意避开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却不愿意,等他前脚走,我后脚跟着到了屋外。

    我正准备将窗户纸戳破,然而转念一想:若他真是吴桥,定是有难言之隐,所以才不愿将一切告诉我,倒不如等时机成熟,等他想通了之后,自已与我说;若他不是吴桥,我这样做,就未免显得多疑。

    我吁了口气,转身离开,“希望你真给我个满意的答案。”

    往后几天,朱同脸的伤口均由他自己包扎。也许是不想将那层窗户纸揭开,给他造成困扰,我也就没问他。到了十月二十五,所有人打道回府。我从后门经过,见到吴瞎子,就将一只烤熟了的鹧鸪打包好递给他。

    “多谢夫人。”他拆了草纸,扯下一条腿放到嘴边啃了起来,不禁赞道:“西山的鹧鸪就是美味,怕是神仙都要羡慕我这福气。”

    一壶王府中人自酿的天门冬酒,有生津止渴、滋阴润燥等功效。我叫人斟了一杯给他,随口问道:“先生去过西山?”

    吴瞎子接过酒杯饮之,回答:“之前王爷为其母修建冢宅的时候,老朽在那儿当冢人。之后随王爷到了宁王府,当起了这看门的。”

    没想到吴瞎子和朱同脸之间还有些渊源。这里离段玄的居所不算远,想起段玄,我犹疑着是否去找他,却拿不定主意。“西山风景不错,就是太偏僻,一个人住着不方便,王爷让您下山是对的。”

    “王爷确实是个好人,考虑周到。”吴瞎子问道:“夫人可玩得开心?”

    “还可以吧。”我点头,诧异于他提到朱同脸的母亲,用词却仿佛那根本与朱同脸毫无瓜葛;作为古人,也不问我关于祭祀的事,且对朱同脸带我游山玩水毫无异议。那枚纽扣……离守墓人的居所并不算远。

    我问道:“先生是一个人吗?怎不见亲人来访。”

    “还有个孙女,去年嫁掉了。”吴瞎子说:“多亏王爷费心,找了户好人家。”

    “那就恭喜了。”我又问:“先生之前住在西山的时候,可见到什么奇怪的人?”

    吴瞎子回答:“那倒没有。”

    秋风乍起,天气阴沉,似乎又冷了三分。我拉了拉衣领,向吴瞎子告别。

    “对了夫人。”吴瞎子的语气带着几分犹疑:“那个姓段的小瞎子自夫人到西山,每日都在这里等候。今日这是病了,夫人不妨去看看他吧。”

    “唔。”心又酸涩了,多少有些感慨。我真不明白段玄为何如此偏执。凡事皆已成定局,这样的等待又能多久?一个月,一年,还是一生?正想着,双腿已经信马由缰,将自己带到了段玄的住?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