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玉簪第13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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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医术将自己毒死。将药端过来后,迟迟不肯给他。

    段玄用乞求的口吻,道:“夫人,将药还我好吗?”

    “你不是说没有办法么?”没弄明白之前,我绝不同意:“是药三分毒,这药只怕会让你的病情雪上加霜。”

    见我不信他,段玄颇感无奈:“这只是固本培元、清毒的药。”

    “清毒?”我嘲弄道:“只怕是有毒吧!”

    我让那丫鬟将药端出去倒掉。段玄急忙起身,却被床前的脚踏绊了一下,跌倒在地。他笑得苦涩:“我已变得这般无用了么?”

    “怎会无用呢?”我将段玄扶起来,握住了他的手,“叔叔你貌比潘安,才高八斗,正直善良,优点一大堆。这种妄自菲薄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妄自菲薄么?”段玄的手指颤动,最终将手抽回。他笑了笑,有些炎凉:“昨晚王府有人故去,而在下却无力阻止——一个无法救人亦无法自救的人,还有什么资格妄自菲薄?”

    段玄注定是个好人,正因为太善良,所以活得痛苦。知他或许比我看得更清楚,我只有叹气道:“很多事都不是你我能够左右的,还是看开一些吧。”

    转眼已是傍晚,霞光万里,荟蔚婉娈。夕阳的余光从敞开的房门中斜斜地照进来,像个蒸在锅里的熟蛋黄,却澄亮如琥珀,将那棉花似的云朵照得绚丽多彩。院中的花草也镀上一层金色,附近房屋顶上的绿色琉璃瓦更是亮得晃眼。

    我瞧着那已经重新糊纸的窗格,隐隐透着光,抹上了一层橘色。心情突然变得飘忽起来,让那丫鬟将药端给段玄,继而说道:“你知道当我最难过的时候,王爷告诉我什么吗?‘若要寻死,自行了断便是!’——呵呵,很残忍吧?但想想我若真的死了,就不会有这个孩子,也不会与叔叔再度相遇。同样,若叔叔真要寻死,我也不会再阻拦;只是叔叔父母应该健在,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未免太自私残忍。”

    “我的想法和你一样。”段玄循着光的温暖,闭着眼睑,仿佛要将自己融进去。然后他端起药碗,一饮而尽,“也许在下该重新学习如何行走。”

    见段玄半天都无异常反应,我便知他是真的坦然了。段玄说可能就是八道的尾巴,虽然救了他的命,却让他身中妖毒,以致双目失明。我问他可有解决之法。段玄摇摇头,说以他的医术,只能暂且控制毒性的蔓延。

    “还是顺其自然吧。”段玄远比我想象中的淡定:“没有了眼睛,我还有心,可以用它来看这个世界。”

    也许是残留着对段玄的情愫,我很愿意在这件事上帮忙。

    让人给段玄做了根花椒木手杖;将他经常行走的道路进行改造,用鹅卵石铺上一条盲道;帮他训练,通过触觉、听觉、嗅觉来判断东西的形状、材质、甚至颜色。段玄原本天赋就高,自然很快便习惯在黑暗中生活。

    出了那么多事之后,宁王府也太平起来。朱同脸忙着给朱拱橼准备婚礼,顺便为其他几个年长些的子女联姻,又是做公务,又是搞交际,像个陀螺似的,除了晚上之外根本没时间陪我。

    偏偏我闲得发慌,那些文艺的东西玩久了也会腻,索性女扮男装出门拿朱同脸给的脂粉钱在贫民居住的闾里盘下一家小饭馆,买来粮食和药材,学电视上演得那样为因兵祸或者丧失土地而流离失所的穷苦人家捐食赠药。一来积福,自己也开心;二来为朱同脸营造一个好名声;三来让段玄学有所长,重新体验到自己的价值。

    米是买来的,使用的蔬菜和部分药材则是从野外挖的。为了节约成本,也为了长期发展,一天只供两顿饭,每次两百人的量,早上米饭炒菜,下午蒸包子。段玄是唯一的医生,内外兼修,包治百病。而那两个曾保护过我的保镖,则被我指挥着满山遍野地跑,打野味、砍柴火,不亦乐乎。

    店面在街道的拐角处,道路极窄,却热闹。只是不知为何,我们忙里忙外了好几天,却光有看的人,却无进的人。找了个人问,结果附近已经有了一家这样的机构(但只供食不看病)。我估摸着弄个招牌,再宣传一下会好些,却为起名犯难。

    段玄提议说这是宁王府开的,又以慈悲济世为目的,不如就叫慈宁堂。我觉得段玄实在会说冷笑话,“为什么不叫它慈宁宫?”

    段玄一本正经道:“若称之为宫,只怕会让人觉得高不可攀,不敢来了。”

    我左右寻思,索性就叫了它了。将招牌挂上后,我叫人在门口大声吆喝,招呼人来。结果一个比一个脸皮薄,跟未嫁的黄花闺女似的放不□段。我气得咬牙:“难不成你们让我一个女子张嘴吆喝?”

    众人与我在一起久了,早知道我是没脾气的主,竟齐齐地点头,道:“夫人貌美如花,往街上一站定能引人入胜,一切问题都将不是问题。”

    我坚信这话一定是段玄教的,为了作弄我,便用恶毒的眼神看他。段玄却若无其事(瞎子看不到,o(╯□╰)o),坐在一旁手握书卷,背道:“肥人脉细欲绝者死。瘦人脉躁者死。身涩脉滑者死。身滑脉涩者死。身小脉大者死。身大脉小者死。身短脉长者死。身长脉短者死。

    ……

    黑气起于耳目鼻上,渐入于口者死;白色亦然。赤色见于耳目额上,五日死。面青目黑,面青目黄,面青目白,面青唇黑,皆死。面白目黑,面白目白;面赤目黄,面赤目白;面黑目白,面黑唇青,面黑目青;面黄目白,面黄目黑,面黄目赤。皆死。

    ……

    心绝;肩息,回眄目直,掌肿,狂乱心闷绝热,一日死。心头痛而咳不止,关节不通,身重不已,三日死。肝绝;汗出如水,恐惧不安,伏卧,四肢乏力,目直如盲,面青舌卷苍黑,泣下,八日死。头痛目眩,肢满囊缩,小便不通;又云∶身热恶寒,四肢不举,脉当弦长,今反短涩,十日死。脾绝;口冷足肿,胀泄不觉,面浮黄,唇反,十二日死。色黄、体重、失便,目直视,唇反张,爪甲青,四肢节痛,吐食,脉当大缓反弦,死。

    ……1”

    通篇下来,死字出现的频率高得让人惊悚。我无语之至,以为段玄记错,抢过书,让他再背一遍,结果一字不差。不光是我,所有人都一脸怨念,用鄙视的眼神看段玄。我寻思着这古代的医生怎么跟阎王似的,一见人面就先判断他能活几天(或者几年),什么时候死。

    段玄说也不尽然。医者仁心,只是出于悬壶济世的胸怀,若能判断患者还能活多久,便可以在死之前尽力救治罢了。

    “是吗?”我笑了笑,忽然觉得感动,幸好段玄那颗仁慈纯净的心没被这浊世污染,所以才明知我有了朱同脸的孩子,却还是屡次救我。他这样的人,真是好呢。只是老天,为何让我们生生错过……

    经过这事,所有人一致认为段玄不拘小节,脸皮厚(-_-|||),最适合出去吆喝;于是便将他哄到街上,给了一面锣。

    段玄欣欣然地站在街中央,往锣上梆地敲了一声,觉得不雅后,又回来将锣放到一边。众人以为段玄是想耍赖,再度鄙视之。段玄依旧不慌不忙,拿纸折了几架飞机,重新出去后站在棚子底下,一架一架地扔出去。

    几个小孩在不远处游戏,眨着好奇的眼,看见纸飞机相继落地,便过去捡起来还给段玄。段玄笑得温和:“谢谢。”

    那几个小孩像看神仙一样的眼神看段玄,满怀敬意,问他:“夫子,您的眼睛看不见么?”

    “是啊!”段玄点头:“看不见。”

    小孩又看了看在内堂看段玄的我,“她是您的堂客吗?”

    段玄摇头:“不是。”

    “她是您的妹妹吗?”

    段玄又摇头:“不是。”

    “那她是谁?”

    段玄回答:“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愿等尽一生,与之偕老之人。”

    “什么叫与之携老?”

    “你们不用懂,”段玄摸了摸其中一个小孩的头,“将来自会明白。”

    那群小孩果然不再提,只是问段玄可否将纸飞机借给他们玩。段玄点头,他们立即欢呼雀跃,向他道了谢,拿着飞机到处飞。

    我听到了这些话,出来坐在门槛上,看着天空的飞鸟,装糊涂:“你与他们说什么?”

    虽然说还没与朱同脸分开就想着他死之后的事,显得不厚道;但我还是无数次去想段玄一直留在宁王府是不是为了等我,以及与他生活在一起的场景。见果真如此时,我着实又感动了一番。

    段玄笑得淡然:“他们以为夫人是男子,说夫人像女子般漂亮,我说夫人本来就是女子。”

    见他故意隐瞒,不想造成我的困扰。我笑笑:“想不到他们还挺有眼光。”

    等这群小孩玩累了,回家吃完饭后又出来,段玄这才拿出包子,问他们:“饿吗?”

    他们眼巴巴地望着那个白白的、热腾腾的包子,却因为不好意思而摇头。“咕——”不知谁的肚子叫了起来。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他们显得越发窘迫。终于有一个孩子忍不住开口:“是小达!他爹死了,他娘卧病在床,没人给他做饭。”

    明朝虽有养济院,但对名额以及标准有严格的规定,并不是每个老弱病残穷之人都有救济的资格。有亲人扶持的不救,叛逆谋反的不救,不忠不孝的不救。

    那叫小达的孩子面黄肌瘦,腼腆却有骨气:“夫子!我可以为您工作,不要工钱,每日只要让我和我娘吃饱饭就行了。”

    段玄似乎喜欢这个孩子,点头道:“那好吧。”

    段玄将工作分配给小达,让他将这附近的鳏寡孤独废疾者名单说出来,然后挨家挨户地送包子,通知他们过来看病。小达的朋友很热情,争抢着帮他完成任务。

    “咕——”每跑一个来回,那群小孩的肚子就叫得越厉害。段玄将包子分给他们,六个孩子,居然吃了七十三个。吃了那么多,竟然还再想拿,真是贪得无厌。

    段玄问他们是否还有人没饭吃。那群小孩点头,说还有骗子张和小偷吕,他们平时偷鸡摸狗,饿死了也活该。段玄说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因穷作恶本是值得怜悯的事,不管他们是好是坏,总该施以帮助。好人不做好事,就和坏人无异。

    这群小孩思索良久,拿着包子说要送给这二人。段玄很满意他们的表现,知小达母亲生病,便前往应诊,后开了一剂防风如神散。

    到了第三天,小达他娘亲病好了大半,前来跪拜感谢,祈求段玄收小达为徒。段玄很容易就答应了,小达的朋友见状也纷纷拜段玄为师。

    从此,慈宁堂里每天早上都会响起让人发窘的读书声:“爪甲青者死。爪甲肉黑者死。舌卷卵缩者死。眉倾目直者死。唇反人中满者死。阴阳俱闭失音者死。神气不守声嘶者死。汗出不流者死。口臭不可近者死。目直视者死。肩息者死。齿黑色者死。

    心绝,肩息回眄目直视者,一日死。肺绝,气去不反,口如鱼口者,三日死。骨绝,腰脊痛不可反侧者,五日死。脾绝,口冷足肿胀泄者,十二日死。肾绝,大便赤涩下血,耳干脚浮,舌肿者,六日死。筋绝,魂惊虚恐,手足爪甲青,呼骂不休者,九日死。肠绝,发直汗出不止,不得屈伸者,六日死。肝绝,恐惧伏卧,目直面青者,八日死。又曰一日死。肾绝,齿落目黄者,七日死……”

    作者有话要说:1出自《丹溪手镜》

    ╮(╯▽╰)╭,发现这书极端地囧,好多shi字,反而成了另一种快乐

    42、吃醋

    有了这些孩子,慈宁堂很快便被附近的邻里所熟知。那些民众善良质朴,有柴的供柴,有盐的供盐,有菜的供菜,能帮忙的便过来帮忙。结果算下来,实际费用竟比预算少很多。

    不过有个严重的问题就是,这些民众见段玄的医术好,便争先恐后地将病人送过来,甚至包括临产的孕妇——

    段玄是男人,且是瞎子;而我根本没有生孩子的经验,其他人更排不上用场。结果一帮人手忙脚乱,到处打听哪里有稳婆。倒是那个女人争气,自己麻溜地将孩子生下来。第二天她的丈夫送来一篮红鸡蛋感谢,弄得我们非常不好意思。因为除了善后事宜外,我们什么都没做。

    因为这事,我便想着该弄个妇产科出来,济世救人的同时,也可以学习一些生孩子的经验。

    某日,吃了早饭之后,我正要出去。

    “楠儿?”朱同脸忽然叫住我:“你是去慈宁堂么?”

    我挺着个肚子,回头,再点头:“嗯。昨天有几个女人来应招,慈宁堂没稳婆培训,我打算去物色一个。”

    “不是有张医婆么?你可以叫她去。”朱同脸语气怪怪的,泛着酸味:“楠儿,你越矩了。最近王府可是风传你与墨通道长偷情苟合。”

    朱同脸派在我身边的丫鬟太监可没少,开慈宁堂也是他默许了的。我和段玄有没有j`情,他恐怕比我都清楚。

    “我只是在做自认为对的事,你说过会尊重我。”见他想变卦,我拿他的话堵他的嘴:“若你不信,就干脆将我浸猪笼得了。”

    朱同脸哑口无言,他一把将我拉回去,“这些事本王不是不准你做。只是楠儿,为何自从墨通道长眼瞎了之后,你待在他身边的时间比本王还多?”

    多吗?我怎么一点儿不觉得,“除去每晚同床共枕四个时辰,做一顿饭外加吃三餐两个时辰,帮你打理生活一个时辰,在路上来回一个时辰,算下来我与叔叔每天待在一起的时间不超过四个时辰。而在这四个时辰里,叔叔要出去应诊,要给徒弟讲课,要吃饭,要洗澡,要出恭……总之要做的事非常多,并不是时时刻刻都与我在一起。老朱同志,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待在叔叔身边的时间比你还多?”

    “四个时辰还嫌少?”朱同脸生气起来,眼神冷冽,似笑非笑,如千吨磐石半重重地压过来,有时候真的让人感觉很讨厌,“要不要本王再将自己的时间一并给他,凑够一整天,这样你就可以日日夜夜都陪在他身边,也省得来回折腾。”

    “朱宸濠!”我怒了:“你蛮不讲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朱同脸死不承认:“你是要拉拢他,还是如何?”

    “算不上拉拢。”孩子动了一下,我抚着自己的肚皮,想着他这个小家伙还真爱凑热闹。心情不由得好转起来:“只是叔叔人比较随和宽广,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感觉很自在而已。

    “妇人之仁!”朱同脸语气轻蔑:“只会哭泣的男人,一辈子都成不了大事。”

    他蹲下来,将耳朵贴在我的腹上,对着孩子言语,那样子又好气又好笑。明知朱同脸不待见段玄,但听到这样的评价,我着实不痛快:“叔叔不过是情感丰富了些,但也不至于像你说得那样。”

    “楠儿!”朱同脸彻底恼了,叫人将我带到里间,看住我,一脸火气道:“你既然是本王的女人,就不该帮着外人说话!从现在起,一个月之内,你都别想再出房门半步。”

    “不出去就不出去!”我心里不服,嘟囔着,将窗户推开,站在窗前将衣服一件件脱下来,“我倒要看看你除了用强权压制我外,还有什么能耐。”

    凉风吹过,我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朱同脸赶紧将窗户关好,将衣服披到我身上,“现如今王府已加强戒备。若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敢到书房,不出三步必被守卫当匪贼格杀。”

    他的眼神一凛,冷飕飕的,寒气逼人,进而又缓和起来:“楠儿你若不想让墨通道长受无妄之灾,性命不保,就别再任性。这样只会害了别人,且让我们尚未出生的孩子无辜受牵连。”

    “原来是我任性?”见他故意针对段玄,除此还威胁我。我嗤之以鼻,突然很想哭,爱也不是狠也不是:“我真不明白,叔叔明知道你陷害过他,却以德报怨,屡次救我和你孩子的性命。以他的条件,若是勾引我出轨,我绝对会不甘寂寞——但叔叔并没有这样做,你知道为什么吗?”

    “并不是他怯懦,而是叔叔不想伤害任何人,包括你这个用阴谋强占了我的情敌!如今他眼睛看不见了,我不过是尽些绵薄之力而已。为什么连这些你都不能容忍?难不成非要杀了他,再气死我才甘休!”

    与段玄相处得越久,我就越来越鄙视朱同脸的所为。若不是他耍手段,我或许就是段玄的妻,才不会做这蛋疼的妾。腹中的骨肉没准也改名换姓,改基因了。

    我实在气愤,随手拿起为朱同脸缝制的衣裳,用力撕扯,想要毁掉。谁知朱同脸却换了张脸,跟个没事人似的,从背后箍住我,制止住我的行为。

    “生气了?”他语气温软,仿若香甜的糯米糕:“我方才只是诈你一诈,并未提过要取墨通道长的性命。是你自己以为如此,生了气,可不能怪我。”

    他顿了顿,接着说:“我说过会尊重你,怎会说话不算数?倒是你,明显护着墨通道长,好像本王有多恶似的。还有这件衣服,我等着穿呢,你竟只做了不到一半就丢在一旁,如今又想毁了——你还想不想让我穿了?不想就别做了,也省得我整天眼巴巴地等。”

    这黑脸白脸全让朱同脸一个人唱了,我实在弄不清他的心思。意识到自己最近为了段玄以及慈宁堂的事可能冷落了他,甚至伤了他的心。我垂下眼睑,低声向他道歉:“对不起,这衣服我会尽快赶工。”

    “这样就算完了?”他不依不饶,趁机与我热乎。热乎完了,开口道:“楠儿,我跟你商量个事。”

    我洗耳恭听:“嗯?”

    “你心中还有墨通道长么?”

    心少跳了一下,平白多了一丝惆怅。见他问得这样直接,我摇了摇头,撒了个谎:“我拿他当朋友,我想叔叔也在努力适应这个角色。”

    “那我就放心了。”朱同脸的嘴角浮出一丝笑意,眼睛却眯了起来。这种感觉就像是一条正在狩猎的眼镜蛇,冷静分析,计算周密,绝不给猎物半点回旋的余地,“墨通道长既然身有残疾,一人住着也不方便。正巧乐儿明年行笄礼,看她的样子,应是对墨通道长倾慕已久。不如本王奏请圣谕,将她许配给墨通道长,再挑两个美貌的奴婢做通房丫头,也算是对墨通道长屡次緗|乳|臀颐堑暮19有悦谋u稹!?br/>

    心越发慌乱。我没想到朱同脸会是这一手,不知不觉掉进所设的圈套。自己却顾忌着他吃醋的后果,无法赞同,也无法反对,“这不好吧?你还没问过叔叔的意见。”

    “他会同意。”

    朱同脸的笑意越来越深,最后说道。

    知朱同脸已经谋定好了计划,我亦无招应对,只能答应替他将此事告诉段玄。作为代价,他同意为慈宁堂投更多的钱进去,且不再过问我与段玄的事。

    有了保证,我决心尽力将慈宁堂打理好,命张医婆过来,又请了附近最有名望的稳婆,对那些有生育经验的寡妇进行培训。一来让她们有养家糊口的本事,二来弥补人手的不足。

    “楠夫人真是个好人。”那骗子张在一连十几天都吃到小达送的饭菜后,终于坐不住了,到山上砍了柴送过来,又送了两只野鸡,以及一棵野生灵芝。那灵芝硕大肥厚,像柄小伞,泛着温润的褐色光泽,一看就是稀罕物。

    “真正的好人应该是叔叔。”当初那些小孩说骗子张饿死了活该的时候,我的想法和他们差不多。没想到段玄却做对了,且获得这么大的回报,“鸡和柴我都要,但这灵芝我却不能收。你将它卖了,换些钱财米粮,去赔偿那些你伤害过的人,剩下的留着好好过日子吧。”

    “卖也卖不着几个钱,还不如留给夫人补身子。”那骗子张黑瘦如柴,贼小的眼睛,看什么都像鬼鬼祟祟,不敢正眼瞧。他的衣服破破烂烂,身上净是划伤、瘀伤,想必是在山上采灵芝时弄的。

    想起之前在当铺看见朝奉压价的情景。未免他受盘剥,我说:“这样吧,你将灵芝卖我,我到府中拿钱给你。一百两不晓得够不够?”

    “一百两?!”骗子张的眼睛登时睁大,他激动得浑身颤抖,几乎不能言语:“太多了!太多了!”

    我也不知道这棵灵芝到底值多少钱,只觉得一百两银子应该够他过一辈子,便按这价给了。我从荷包里掏出五钱银子作定金,让他在这儿等着,自己则回宁王府,将这灵芝拿给朱同脸看。

    朱同脸笑言我捡了个天大的便宜,这灵芝至少值一千。他让我到素妃那儿取二百两,超出的一百两算多给。

    作者有话要说:男主吃醋鸟。。。。╮(╯▽╰)╭

    43、拖字诀

    自从将娄妃送到杏花楼,我又身怀六甲,依制度,素妃作为最年长者自然管理起宁王府的一切家务事。如此,她便利用便利,像个苍蝇似的在自己的居所与浡滃居间来回穿梭。我对她颇不待见,告诉朱同脸,自己想尝尝管账的滋味。朱同脸却说我有孕在身,就算他想将事务交给我,但我的身体不宜劳累,慈宁堂的事已够我忙活,便只能另觅人选。

    见到素妃的时候,她正挪着小脚往我这边来。我说明了来意,让她支我二百两银子。素妃一脸不情愿:“前两天王爷不是已经支了你一百两么?宁王府虽说是皇亲国戚,一家大小却是坐吃山空,你也不能敲骨吸髓地啃。”

    我说:“我本是按王爷的意思花钱,用百两银子换得好名声,对王爷以及宁王府来说都是利大于弊。不过话说回来,我有孕在身,腹中胎儿与我加起来两个人,月例不足姐姐一半就算了,但姐姐也不至于拖了十几天,赖着不给呀!往日娄妃在的时候,可没像你这样。”

    “不过是区区几两银子,妹妹用得着这么说话么?”素妃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转身就走,到了库房门前,叫管家开锁称出二百零三两银子装进小木箱,“砰”地一声放在我面前。“多给的一两算我给妹妹的赔偿,也省得妹妹在背后说我处事不公,贪了你的便宜。”

    “那就多谢姐姐了,让我多得了这一两银子。”我冷冷道,窝了一肚子火,正打算走,却突然想看看素妃知道自己女儿要嫁给段玄后的反应,“哦,对了。王爷说要将乐儿嫁给墨通道长,想问问姐姐的意见,不知道姐姐对这门婚事可否满意?”

    自己的女儿要出嫁,消息却是从我身上听来的。素妃的脸色越发难看,“王爷真这样说?”

    “对。”我有点幸灾乐祸的味道,巴不得素妃找朱同脸闹上一闹,好取消这门婚事。“提亲的人下个月就会到杭州府,恭喜姐姐又要当丈母娘了。”

    我叫人提着箱子出去,又坐马车回了慈宁堂。身旁的太监正准备将银子给骗子张,我甚感可疑,叫人用药秤将银两再称一遍,结果少了足足二十六两四钱!

    “这个老帮菜!”我骂道,将银子给了骗子张,说这些钱他先拿着,剩下的二十六两以后我会慢慢给。

    “不用了,夫人!”他连连摆手,脸上带着谦卑的笑,喜不自胜地将随身携带的破棉袄铺开,将银子从缝里塞进去,又将棉袄穿在身上。因为棉袄太厚,银子又重,他额头汗水涔涔,不停地用袖子擦着,“这已比原来多太多,鄙人一辈子都受用不尽了。”

    银子他留下一部分,说是让我们办义塾用的。我原本考虑该要不要,段玄却非常大方地接受,将“子路受而劝德,子赣让而止善”的典故说出来,感谢了他的好意。

    送骗子张出慈宁堂的门,他忽而抬头望着房檐上悬着的布旆,问我上面写的是什么字。我回答:“慈宁堂。慈是慈悲为怀的慈,宁是宁王府的宁,堂是公堂的堂。”

    他随口嚅嗫了一句:“宁王府?”

    “嗯。”我点头道:“我是宁王的内眷。”

    “哦。”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将手伸进袄里弄了弄,然后缩起膀子走了,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

    秋意绵绵,天气越发地冷了。

    到了第二天,小达以及他的朋友没来。不仅如此,连求食问药的也没有。相邻的两条街上,虽然依旧热闹,但离慈宁堂越近人就越少,或者说方圆十米内根本没人。

    几桶的大米饭,还有一大锅菜就这样凉在一旁。送饭?谁去都不行,只能在慈宁堂里待着。那斜对面的季老太婆提着木桶到了门口,也不进来收潲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提着木桶回去了。

    我叫人拉住她,打好饭给她吃,她却跟逼她吃毒药似的,浑身哆嗦,极不情愿。我只好选择放弃,百无聊赖地回后院坐着,看看凋落的树叶,看看地上的蚂蚁。

    段玄端着棋盘过来,说要与我下围棋。我说:“下可以,不过输了可别说我欺负你。”

    段玄含笑:“好。”

    摆好棋盘,准备好茶果点心。因为段玄的眼睛看不见,便找了个人帮他落子。连下两局,我竟输得惨不忍睹。

    我死不认账,又下。眼看着新局颓势渐显,索性从棋盒里捏住一枚黑子放在棋盘上,并顺手牵羊,将旁边的白子藏于手心。

    “上五九路1。”

    段玄侧着耳朵倾听,忽然开口道:“夫人,你作弊。”

    “是吗?”我捧着热茶,嗑着瓜子,捏起另一枚黑子,趁机将白子放进棋盒,矢口否认道:“叔叔你又看不见,怎会那么确定。”

    “去八七路。”

    段玄让丫鬟帮他把棋子落在相应的位置,转眼间便杀了我一大片。他笑道:“那一步本是死棋,早晚都是夫人的囊中物,却何必操之过急?”

    我仔细一瞧,果不其然,自己不知不觉已经将段玄的一小部分棋子包抄起来。我正得意之际,却发现这只是段玄为了诱敌深入而设的圈套!我顾此失彼,无论如何走,都必输无疑。

    我耍起了赖皮:“若你非说我作弊,就请拿出切实可行的证据。”

    段玄笑而不语,摸索着将我的棋盒拿过去。结果,他竟真的摸了一枚白子出来!我顿时气馁,但就是不认账:“那是我的黑子。”

    “这上面有葵花籽的味道。”段玄将棋子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继而说道:“夫人喜欢晒太阳又怕晒黑,自然坐在向阳处背对着太阳,但棋盒却暴露在阳光底下。而且夫人用的是黑子,比在下的白子更容易吸热,所以这枚相比较凉一些的棋子定是在下的白子。”

    “我棋艺太烂,叔叔你让我几步又如何?”我算是服了他了,这么多步棋怎么就能将所有位置记得一清二楚。还有那声音,我之所以嗑瓜子就是为了扰乱他的视听,没想到段玄还是能察觉出来。

    “若夫人光明正大,在下让也无妨。”段玄不紧不慢道:“只是夫人总想着偷j耍滑,在下若这样做,岂不是在助纣为虐?”

    遇到段玄这样的人,我真是没辙:“只是一盘棋而已,叔叔你也太夸张了。”

    段玄诡辩:“此乃以小见大,见微知著。”

    我索性两只手在棋盘上一搅和,将这局棋毁了。挑衅十足,看段玄怎么说,“叔叔,我将这局棋毁了。以小见大,你看我哪天会不会因为自己不痛快,从而报复社会。”

    “不会。”段玄神态笃定,不温不火地指挥着丫鬟将棋子照原样重新摆好,道:“夫人本质还是好的,只是有些神经病而已。”

    听见段玄说出这个很未来主义的形容词,我满脸黑线,再次为段玄的发散思维而感到无语。上次我给他讲心理方面的问题,顺便提到营养失衡可能会导致心理方面的疾病,也就是俗称的“神经病”。本来我也是一知半解,自己糊涂,给段玄讲得也糊涂。没想到他居然就这么用上了,而且还用到了我身上!

    “叔叔,‘神经病’可不是这么用的。”我抚额,汗颜道:“这个词带着贬义,不管是否恰当,都不能随便对人说。”

    段玄一脸尴尬道:“抱歉。”

    我笑了笑:“没关系。”

    这天就这样过去了。下棋,再下棋,直到关门大吉也未见着一个外人进来。我干脆回了宁王府,见到朱同脸,他坐在水台上喝闷酒,那表情跟吃了什么似的,一脸难看。问他原因,只是淡淡道“没事”,什么也不肯说。

    我又问伺候的太监,太监悄悄告诉我,素妃下午找朱同脸又哭又闹,死活不让女儿嫁给段玄。朱同脸便将乐儿叫过来,问她的意见,结果乐儿竟然答应了。那素妃依旧不依不饶,撒泼非要提高乐儿的嫁妆,按嫡亲县主的规格给乐儿置办婚事。朱同脸不想她再闹下去,就选择息事宁人,虽然搞定了一切,但心情却变得奇差无比。

    我到阁楼上去,果见不少珍物被席卷一空。又下来瞧,朱同脸书桌上放着的一个装戒指的金丝楠木方盒也消失不见。左手无名指空空,正缺少一枚戒指托衬。我无奈笑笑,自己还真是没用,玩借刀杀人这招,永远没朱同脸厉害。

    朱同脸突然站在我身后,问我:“楠儿你在找什么?”

    我吓了一跳,回过神来:“什么也没找。”

    “那为何无精打采?”

    知他今日因我使了点坏也是不高兴,也怕他早已看穿我的心思,怪我多言、说我花心什么的,我只好开口道:“只是今天慈宁堂一个人都没有,郁闷罢了。”

    “这是好事,”朱同脸不以为意:“这样你才有更多的时间休息。”

    “可是你不觉得怪异吗?”什么事都是别人做的,我不过负责监督而已,不休息和休息根本没差别。“平日里慈宁堂车水马龙,今天却无人问津。所有人见到我都跟见了鬼似的,躲得远远的。”

    “这好办。”朱同脸说:“明日我在街上张榜,谁到慈宁堂,奖他一吊钱。”

    我财迷心窍:“你把钱给我吧!”

    “给你作甚?”朱同脸噗地一声笑了:“这是给孩子积福用的。”

    朱同脸这方法固然行之有效,但我总觉得拿钱收买没意思。况且这事很有可能与他有关,别人就算来估计也是利益驱动,或者畏惧朱同脸的地位。“还是算了吧。我再试一个月,如果还是没人,就关门大吉。”

    “知难而退,乃明智之选。”朱同脸不知是寒碜我,还是夸奖我。他叫我去给他做晚饭,又说算了之后,将我头上的发钗取下来,贴着我,说:“楠儿,你是对的,在感情上应该一心一意。”

    呵!看来素妃这一闹,他是明显吃不消了。我故意说道:“三妻四妾左拥右抱不是很美好么?若有机会,我也想当个男人,娶上一堆老婆。”

    “我说过,很多事并不像你想得那样。”朱同脸眼神带着真诚,意味深长道:“给我些时间,证明我对你的忠诚——所以,你也要对我忠诚好么?”

    莫名地心悸,我含糊着点头:“好。”

    “所以楠儿……”朱同脸呵着我的耳根,低声喃喃,潮热而暧昧:“将婚事告诉玄道长吧,莫再拖了好不好?”

    果然如我所猜,他这样聪明的人,早就知道我在玩拖字诀。只是让段玄娶任何女人我都可以接受,但娶朱同脸的女儿,我实在无法苟同,“王爷还是换个人吧,这桩婚事太亏待乐儿了。”

    “那是她自己选择的路,所以楠儿你就别替她担心了。”朱同脸又说:“玄道长仁慈至善,即使爱她不如我爱你这般深烈,也会对她好的。”

    自己选择的路么?我想起段玄那天说的话,不由得苦笑起来。等尽一生,无论结果,至少选择权在自己手里。如今朱同脸却将一切强塞给他,段玄……善良如你,到底该怎么办呢?

    作者有话要说:1古代围棋将棋盘分成四块:平、上、去、入。在古代围棋中,“平”指棋盘左下角,“上”指棋盘左上角,“去”指棋盘右上角,“入”指棋盘右下角。比如三九路就是指横着数的第三条线,竖着数的第九条线。明朝过百龄著的《四子谱》中有详细的介绍。如星位小飞挂角便写成“三六路”。

    ╮(╯▽╰)╭,继续发扬考据派的作风

    44、说媒

    又是一夜秋雨。满地残花,如红色的胭脂,在倒映着碧空白云的积水里晕染开来,越发地寥落。

    今天还是无人,索性与段玄继续下棋。

    杯里的茶换了几次,我犹豫了很久,实在不知道该怎样跟他提这个话题:“叔叔……一个人住,还习惯吗?”

    段玄的脸微微一红,笑得含蓄:“还好。”

    “饭食呢?”

    “三餐温饱。”段玄一脸客气道:“还有很多人衣食无着,在下这样已经很满意了。”

    “冬天……十六世纪是小冰河时期,很冷。”天已这般冷冽,段玄却仍然穿得这样薄,一身半旧素衣,还是夏天的。他父母健在,却舍不得父母伤心劳累,不让其知道自己的遭遇。寄来的冬衣,也舍不得穿,怕穿坏了回家,父母看见了又要做新的。

    我看着心疼,手中捧起茶杯,从暖到凉透,“你看你孤身一身,眼睛又看不见,身旁也没有女子张罗——”

    段玄怔了怔,仿佛知道了我的意思,有些抵触地说道:“在下有自力更生的能力,无需别人操劳。”

    见他在拒绝,我黯然,良久,最终不再拐弯抹角:“叔叔是该成家立室了。”

    那两个朱同脸挑选的丫鬟迎上前来,行礼道万福,手里各捧一套为段玄做的衣裳。那衣裳仿佛是为段玄量身定做,虽然是急忙赶工出来,却照样细致讲究,没有一处可挑刺的地方。

    “王爷想将乐儿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