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幕 作死
第二天夜里,希路里德牵着珂赛特的手,慢慢走到了一个小酒馆的门前,停下了脚步。
虽然时间还不到晚上八点,但是整个特里夫已经早早地陷入了安静之中,路上都看不到几个人,而这里是安静的特里夫中少数几个没有随着城市一起入眠的地方之一。
酒馆上头的招牌因为一边的钉子掉了缘故,转了九十度倒了过来,加上上面的字早已模糊得看不清楚,根本没办法得知这个酒馆的名字,甚至都很难说里面是酒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里绝不会是什么高档的场所。
希路里德推开了虚掩着的大门,一个灯火通明的房间立刻映入眼帘,整个房间座无虚席,每张桌子旁都围坐着好几个人,剩下的人或者挤在吧台前面,或者倚靠在木柱上,这些人几乎都有一个共同点——全都是醉醺醺的。一个肥胖的女人穿着暴露的衣服,站在一旁辟出来的狭窄的舞台上唱着充塞着挑逗歌词的低级歌曲,只不过她的声音轻易地就被充斥着整个酒吧的叫骂声,碰杯声以及其他各种各样嘈杂的声音淹没,所有的这一切,和酒馆外面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这种低级小酒馆本来就是三教九流各色各样的人出没的场所,因此对于新客人的到来,酒馆里的人并没有显示出多少好奇——即便来人是一个戴面具穿黑袍的古怪家伙和一个明显未成年的小女孩,他们仍旧自顾自地饮酒取乐。
身处在这片热闹中的希路里德也无动于衷,他迅速地扫视了一下四周后,带着珂赛特穿过人群,来到了一张靠着角落的桌子前面,桌子旁边坐着那个坐轮椅的中年人和辛还有佩。和周围的人不同,这三个人的脸上完全没有半点醉意。
看到希路里德出现。辛和佩散发出明显的敌意,只有那个中年人露出一抹微笑,神情自若将桌子上的两份餐点推了过去,温和地说到:“如果我没弄错的话,你并没有花费多少力气就找到了我们——在没有约定任何联络方式也没有在我们身上留下任何记号的情况下。呵,这大概就是血族特殊而出众的能力之一吧,令人嫉妒的能力。”
听到血族两个字,希路里德在面具后皱了皱眉头,但没有吱声,中年人继续说到:“很抱歉我们在你们来之前先享用了晚餐,因为我没料到你会出现得这么快,不过我已经帮你们预留了两份。”
“我不需要。”希路里德冷冷地说到。
“那么这位可爱的小姐呢?她也不需要吗?”中年人把目光移到珂赛特的身上,眼神一下子亮了许多,脸上的笑意也越发浓重,脸颊上的肌肉因为兴奋而颤动,虽然这颤动由于他本人的极力克制而不那么明显。
希路里德没有注意到中年人这神情上的变化,他转头看了看珂赛特,后者摇了摇头,于是他继续冷冷地说到:“她也不需要。”
“唔……好吧,虽然如此,你们一样可以坐下来,应该还是有椅子的,这个夜晚还很漫长,我们也用不着急着赶路,所以可以好好地聊一下。”说完,辛起身从一旁拉过两张椅子来,待希路里德和珂赛特坐下来后,中年人接着说到:“我想你不会介意我选择这样一个地方作为我们碰面的地点吧?特里夫是一个小城市,这个地方虽然看上去很粗鲁,不过用心一点的话,能够看到和听到很多有意思的事情,是个消磨时间的好去处,也不会妨碍我们交谈——事实上,我倒很希望这里这种热络的气氛能够多少感染到你一些,这样我们的谈话也会轻松一点。”
“无所谓。”听到希路里德依旧毫无声调变化的回答,中年人从头到脚将他打量了一番,然后才开口说到:“你能出现在这里是很令人鼓舞的,很高兴看到你安然无恙。那时候可真是让人吓了一大跳啊,在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似乎是一种很突然的症状,事先毫无预兆,不过从这个小女孩当时的表现和你事后的态度来看,这显然又不是你们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我必须承认,我的好奇心被勾引出来了,我非常想知道这其中的来龙去脉——如果,我这样问不至于对你太冒犯的话。”
“你冒犯了,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生硬的回答让中年人噎了一下,不过他并不想就此放弃:“唔……这样的拒绝实在很令人沮丧,为什么你不再好好考虑一下?也许我所掌握的知识恰好能对你有所帮助呢?退一步讲,即使我没办法帮助你,我多了解一点你的这种症状总是好的,无论是对你还是对我,要知道,在目前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你的这个状况让我对于我们之间的合作关系开始有了不小的动摇,一想到昨天夜里你发作时的那种惨状,我就觉得也许我现在就应该在你下一次病发断气前先帮你解脱,然后开始想办法打开你的那口棺材取出碎片,也不用再做什么通往零界的装置,这样可以节省一些时间和精力。”
“你没办法帮到我任何东西,这种发作也不会要我的命,如果你想毁约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动手,不需要费心找那些无谓的借口,我根本不介意!”希路里德说完站了起来,一股黑气开始凝聚于他的手掌中。一旁的佩同样霍然起身,正准备去拿靠在墙上那把被层层包裹起来的长枪,手伸到一半却猛然被中年人抓住,他同时压低了声音说到:“住手!希路里德先生!你为什么这样容易动怒?我刚才所说的都是实话,绝非你理解的那样,你一再质疑我对待协议的态度,几次三番地都说出轻易毁约这样的话来,难道你不觉得你才是从一开始就没把协议放在心上的这一方吗?”
“是吗?如果说我对于我们之间的合作的确没有多少信任的话,你又会比我好到哪里去呢?”
“至少到目前为止我并没有对你下手!至少到目前为止我一直在设法努力维持我们之间的合作关系!”
“哈!”希路里德发出一声冷笑:“说得真动听,努力维持?这其中也包括了到现在为止连自己的名字都未曾告诉过我这件事吗?莫非你也觉得我应该称呼你为‘老师’?一个连自己的姓名都不愿意透露的家伙,这就是你所谓的对于协议的诚意么?”
“什么?我的名字?你介意的是这件事?我还以——”中年人话未说完,一个人影飞了过来,重重地砸在了他们的桌子上,桌上那两份饭食也洒了一地,同时,一个声如洪钟地声音叫喊到:“没有人可以侮辱戈洛姆!没有人!”紧接着伴随着沉重地踏地声,一个比希路里德高出一大截的大个子光头走到了桌子旁边,他的脸奇丑无比,两个粗大的鼻孔哼哧哼哧喷出粗气,上半身只披着一件简陋的呈“x”状的皮甲,裸露出来的饱满壮实的肌肉上隐约可见暴突出来的血管。
酒馆里一时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个自称为戈洛姆的人身上,只看到他一把揪住仍躺在桌子上的男人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那个刚才看似一撞之下昏迷过去的男人居然又睁开了眼睛,两只手紧握着戈洛姆的手腕使劲想让它们松开,同时用虚弱地声音艰难地说到:“你,你,赢了,是,是,是我错了,我道,道歉,原谅我,救,救命,我要死……了。”眼看着男人渐渐翻白眼,嘴角也开始流出血沫,戈洛姆的双手这才往下重重一挫,将男人重又摔在桌上。
看了一眼再度昏死过去的对手,戈洛姆左手使劲捶了自己的胸口几下后,高举着右手咆哮到:“胜利!胜利!戈洛姆是世界上最强壮的人!没人可以侮辱戈洛姆!没人可以打败戈洛姆!”说着说着,他的目光无意中瞥到了桌对面的佩,尽管佩的装束换成了初次遇见菲列迦时的样子,眼睛被紫色的眼罩遮挡了起来,但仍难掩她的美貌,或者说,这种装束反而将少女的美貌神秘化并诱人无限遐想。
被这美貌深深吸引住的戈洛姆把眼珠瞪得几乎要掉出来一样,咆哮声也戛然而止,直到他的一条口水沿着下巴滑到脖子上时,他才猛地回过神来,两手抓住桌沿,将桌子举起来扔向后边后,一个箭步跨到了佩的面前,丑陋的脸上挤出了一个粗鲁淫邪的笑容,喘着粗气大声地说到:“戈洛姆喜欢漂亮的女人!这个漂亮的女人要当戈洛姆的新娘!走吧!女人,跟戈洛姆回家!”
说着,他伸出双手,作势就要抱住佩将她扛起来,还未等佩有任何动作,就听到中年人在轮椅上咳嗽了一声,虽然声音不大,不过由于整个酒馆从刚才起就很安静,因此还是清楚地落入了戈洛姆的耳朵里。他停下了之前的动作,转过身来盯着中年人看了一会儿后,又把目光移动到了辛、希路里德和珂赛特身上,依次轮番打量起来,心里不断地对这四个人做着评估,珂赛特只是一个小女孩自不待言,辛长相清秀,看上去斯斯文文也是一副弱质少年的样子,至于那个咳嗽的中年人看上去也不甚厉害,更重要的是他还坐着轮椅,于是最后戈洛姆把目标选定为穿黑袍戴面具看上去最为古怪的希路里德。
略微思索了一下,下定决心后,戈洛姆重重地跨到希路里德面前,由于身高差距,他俯下身体,将丑脸几乎贴到希路里德的面具跟前,狠狠地盯着希路里德的眼睛,努力营造出一种压迫的气势来,同时,举起右手握成拳头在希路里德脑袋旁边一面挥舞一面说到:“听着小不点!没人可以拒绝戈洛姆!也没人可以阻止戈洛姆!没有人!听到了吗?戈洛姆是世界上最强壮的人!戈洛姆想要的东西,没人可以说不!这个女人是戈洛姆的!是戈洛姆的!是戈洛姆……”
戈洛姆的声音越说越轻,最后完全停了下来,两只眼睛里露出了茫然的神色,就这样缓缓地重新站直了身体,将两只手抓在自己脑袋两侧,大拇指分别抵着下颚嵌进了肉里,然后一点一点用力向上提,他的脖子随之开始被一点一点拉长,不过戈洛姆却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也毫不在意眼睛和鼻子里流出来的鲜血,片刻之后,他的头硬生生地就这样被自己拔了起来,鲜血从戈洛姆的脖颈腔口喷涌而出,将他的头颅瞬间染成了血红色,但即便如此,戈洛姆也没有倒下去,整个尸体就站在原地维持着这个诡异的姿势,不再动弹。
整个酒馆里继续维持着先前的安静,每个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戈洛姆。
从戈洛姆开始恐吓希路里德直到他拔掉了自己的脑袋为止,这短短数秒内发生的事情已经超出他们可以理解的范畴,没人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刚才发生的这诡异的一幕,在这个小城市里绝不是每天都会上演的戏码,也没有人会因此而觉得司空见惯,所以在场的每个人心中,都被植入了一枚名为恐惧的种子,这枚种子在他们心底迅速地生根发芽,很快就蔓延至了他们全身。
当一只酒杯被某个人无意中碰落到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哐当”声后,如同催化剂一般,所有的恐惧在刹那间开花结果,酒馆里的每个人,无论是客人,酒保,服务生还是歌女,纷纷叫嚷着涌向门口夺路而逃,五分钟不到的功夫,除了中年人那一桌外,酒馆里再也找不出一个活人的影子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