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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愿,再说,有了这么个代号,我这个流浪者的后裔,也能堂堂正正上一回家谱了。那时,我还没有孩子,父亲特地要求,在我名下,留个男丁的名位,结果,一年后,我真的养了儿子。只是,当时忘了问父亲,在上家谱时给我还未出生的儿子取了个什么名字。也没有问,同样未按辈分取名的父亲自己在谱上叫什么。

    现在父亲永远地走了。看来,我得抽时间,去老家远房族人那走一趟,看看新修的家谱。找到“舒富佳”三个字后,往上看看父亲叫什么,望下看看儿子叫什么。

    再说名字

    大手抱着儿子的小脑袋,无限温柔地说“舒天宇,我爱你”

    小手遂抱着我的大脑袋,更加温柔地说“舒寒冰,我爱你”那声音,羞涩、甜美、细嫩,夹杂着一点点胆怯。

    一旁的两位母亲,说话了。

    他的母亲笑道“一对活宝,肉麻”

    我的母亲嗔道“瞎胡闹。没大没小,哪有儿子喊爸爸名字的”

    这嗔,是有道理的。

    中华大国,礼仪之邦,过去有“名讳”传统,晚辈不能直呼长辈的名字,下属也不宜直呼上司的名字,老百姓更不能直呼皇帝老儿的名字。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在读小学。那时,长辈的名字还是一个无比神圣的东西,直接呼叫就是失敬。反过来,同学之间斗嘴,急了,就喊人家长辈的名字,以表蔑视和愤怒。

    一天,我放晚学回家,站在屋右的小凸bo 上,遥对着梅子家的方向,大声喊了三声“新华新华新华”

    梅子者,女同学也。白日和她吵嘴,我大败而归,让同学耻笑。

    “新华”者谁梅子之父也。

    三声“新华”,畅酣淋漓,有气震山河之势。结果换来母亲一顿责骂。

    我的父亲叫“柏林”,在我们的方言中,与“百灵”同音。另一同学父亲叫“昭明”,被我们故意喊成“照明”。

    我俩吵嘴,那同学双脚跳起,双手展翅,唱道“百灵鸟在天空飞翔”

    我急中生智,偏头仰望,单手指天,念出了语文书中的句子“照明弹升上了天空”

    掌声雷动,盖过刚才的笑声如潮。

    我们都一喊成名。

    在许多同学的记忆中,直到现在,那同学的双脚都没有落地,我的右手还直指苍天。

    小时候,喊人父亲的名字就算“名骂”。其实,是对“名讳”传统的一种误解。

    现在想明白了。不能喊,绝不是因为名字本身不是好鸟。而是由于那几个字,已经给你的长辈、上司或者什么皇帝占有了,你再使用,或者直呼,就是想夺他们的招牌,就成了不孝不忠的坏鸟。

    大人物的名字要“讳”,但倘若讳得无人提及,无人知晓,就会沦为“无名之辈”。所以“讳”的同时,又想人人知道。就像皇帝得了绝色美女,要一人独享,所以阉割了美女身边的男人。又要让人羡慕,于是叫成了太监的男人在宫里看着。

    人生就是名利场,古今中外,想成名出名留名者,如过江之鲫。

    先看历史长河中

    古书云“十年寒窗无人问,一朝成名天下知。”看看,古人读书,大多为了功名。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踏遍青楼,让在红灯区里游走的当代“骚客”们艳羡不已。同样是泡妞,杜牧的名声多响啊。

    “只要这世界上还有一个诗人我的名声就会传扬。”一八三六年,普希金在伤逝前一年写的我给自己建起了一座非人工纪念碑一诗中,这样骄傲地预测。

    再看武侠小说中,血雨腥风的江湖上,英雄也好,邪魔也好,谁不希望扬名立万。不过,同样是为成名,英雄有英雄的方式,邪魔有邪魔的方式。在我看来,就一部笑傲江湖的名人堂里,东方不败出名靠绝世神功,令狐冲出名靠喝酒、耍剑和泡妞,左冷禅靠狼子野心,岳不群靠阴险虚伪,余沧海靠抢人剑谱,田伯光靠,小林子靠“自宫”

    再看当今网络江湖,各路“英雄”为了出名甚至就为出个“网名”,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卖文的、卖字的、卖假华南虎照片的、卖绯闻的、卖“大力神”的、卖丁字裤的、卖笑的、卖口水的、卖肉的、卖骚的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各领“骚风”天。

    真是自从盘古开天地,争名夺利到如今。

    而社会进步到这个时代,已经没有名讳之忧虑,只有无名之烦恼。

    小人物如我者,无才华之横溢,无千金之一掷,无杀人之胆气,无骂人之牛气,无变性之勇气,无绯闻之运气,无“华南虎”、无s造型、无“门”、无“潜规则”百无聊赖一书生,出名之难,难如上青天。所以,只能和儿子互相抱着脑袋,大喊他的名字,佐之以“我爱你”,来勾引他大声喊我的名字,满足一下潜意识里的出名欲。

    一笑。

    对我来说,儿子那一声“舒寒冰,我爱你”已经绕耳三年了。在接受了几年小学教育后,儿子不再喊我的名字了,这倒让我时时有些失落感。我希望儿子在家庭中能直呼我的“大名”,只要不在前面加上“小”字就行了。

    我甚至希望,在遥远的将来,我依依不舍地离开他之后,他对他的儿子甚至孙子说“记住啊,那个老家伙叫舒寒冰,我们都是他的后人。”

    小时候,曾向父亲问过爷爷的名字。

    又追问“您爷爷的呢”

    父亲说“不知道,你爷爷没告诉我,等我想起来问时,你爷爷已经死了。”

    虽然,我现在可以到一百公里外的老家,去查一查家谱,看看我的曾祖父叫什么,但我一直没有这么做。因为我不喜欢那种陌生的感觉,不喜欢把一个陌生的名字和亲情联系起来。

    我知道,在苍茫的岁月中,自己只是大海中一朵瞬逝的浪花,死后,名字会“比尸首烂得更早”,我不求名字的不朽。但我又十分希望,我的名字,在我的后人中口碑相传,少一点点功利,带一点点温情。

    我希望,我死以后,每年清明,面对一冢荒坟,舒天宇像教诵唐诗一样,教小舒天宇喊一声“舒寒冰,我爱你”

    多年前,曾写过一篇名字,为避免重复,本文就叫再说名字吧。

    8

    沧桑像一杯啤酒

    很少年的时候,得到一本宋词,很喜欢里面伤春的味道。看一部叫千古的电影,中晚年时的陆游在桃花落红的情景中,一脸沧桑。画外音是一个苍老悲凉的男声吟咏那首著名的卜算子咏梅。或许就是他自己在咏,记不清了。总之,看时我的心中流泪。上中学时,便喜欢黄昏里凭栏远眺,在心中喜欢的女孩子走过时,用同样的腔调轻轻吟哦,竟没有换来伊人的一次回首。可我的梦里依然喜欢那种沧桑的味道。十八岁时,写过一首叫午后的诗。在诗中幻想四十岁或许是三十岁吧的午后,在临街的一家酒馆,手握一只高脚的玻璃杯,看着门前阳光里灰尘一样匆匆的过客,看着过客中少年时心仪的女孩漠然走过,看着豪放的李白走过、超脱的东坡走过、的柳三变走过最后,看到自己,壮志难酬,满怀幽怨,无可奈何地走过。一声长叹,干下半杯早已没有泡沫的啤酒。真是“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诗稿早已不在,但对沧桑向往的那种亦真亦幻的感觉仍在。那时,总以为早熟的自己,走到三十岁,总该能一品沧桑的滋味了吧。特别是在三十岁的午后,沧桑美得像一杯啤酒。

    而就在这样的向往中,不知不觉,就真的跨进了三十岁的门槛。在丢掉一些豪华的梦想之后,三十岁,人生变得忙而琐碎。为了房子、浮名、期望中越来越小的机遇与权力、总不够花的钱、跳槽、外遇、官司、病、老与幼今日复今日,奔波复奔波。甚至在一次车祸后,都没有时间疼痛。空虚,是一种奢侈的消费。很多的中午,是和一些熟悉或不熟悉的嘴在餐桌上称兄道弟,相濡以沫中餐最大的好处,一中午的时光在杯盏交错与喋喋不休中一片狼藉。很少有界限分明的午后供自己遐思,或者感动。

    一年中难得有几个不被挤占的周末,可以躲在家中吃回午饭,用半玻璃杯烧酒和母亲的眼神、妻子的沉默以及小儿的牛奶碰杯。酒是枸杞泡过了,微红、微甜,酒力绵软,后劲却很强。喝完后,正好午睡,醒来时,看不见斜阳红叶,电视里动画英雄们打得正欢,儿子坐在身旁两眼不转珠地看。电饭锅里母亲煲的绿豆稀饭滋滋地响。仍然来不及一次古典的伤春,虽然心中偶尔也会酒嗝一样泛起一团莫名的无法捉摸的微痛。赶紧起床。刷牙。晚餐。陪儿子上街玩蹦蹦车。倒是牵着儿子手时,他偶尔会和我说起小时候。乡村。春天。月亮。哭与笑。很有一些伤春的味道。天啦,他才五岁。

    8

    给诗歌女神写封信

    亲爱的诗歌女神

    别来无恙

    工作到零点,才上床休息,可是辗转反侧不能入梦。窗帘开着,微风送来月色,半间屋子流动着牛乳的暗香,不知名的小虫仍在细细的吟唱,这样的情景,让我回想起原来在故乡的山村,与你携手同游的日子来。于是起床,给你写信。

    记得少年相识的情景了吗,那一个冬夜,做完作业后,我虚掩着门,走到户外,雪后的乡村,明月高悬,万籁俱静,天蓝地白,山如纯银的雕塑,河若酣梦的处子,玉树琼枝间流光宛转。踩着吱吱冻雪,走到一片白桦林前,微风吹起,奇迹出现了那些晶莹的细细的银白色的精灵,在枝干间轻轻飘旋,左眄右盼,百转千回,久久不忍落下,像一群素纱的少女翩翩起舞,又若一缕缕青烟袅袅升起。你出现了,戴着朦胧的面纱,在风与月流动的旋律中,在烟与影曼妙的舞姿里。我们携手,轻歌曼舞,如痴如醉,如癫如狂在十四岁的日记里,我认真地记下了那痴情的一夜。我们的交游从那夜开始,以后许多宁静的岁月,我们相约,携手同游,在银色的月光下,在醉人的花香中,在黄昏橘红的笛声里,在午夜私语的河流边,三月的露水打湿我们的低回的足音,晚霜的红叶刻下我们的纤纤誓言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去年冬天,我搬进了新家。新家在郊区,依山傍水。我是怀着厌倦的心情,从那座喧嚣的小城里逃出,从霓红、酒馆、舞池里逃出,从膨胀的欲望里逃出,从世俗的恩怨情仇里逃出。蓦然回首,我发觉自己在红尘的浮躁中,已经沉浸得太久,对那些并不重要的东西,追逐得太多,付出了太多,我的身体每况愈下,有时感觉灵魂要抛弃躯体独自离去。我要过一种健康而又简单的生活,为了生存,我会继续努力的工作,无论它多么辛苦,但工作之外的主要精力,我要还给母亲与妻儿,还给阅读与写作,还给善良,还给快乐,还给宁静,还给自然,还给心灵。

    我的新家在五楼,也是这个安静的小区里最高的楼层。我给新家起的名字叫松花居,原由是我家的阳台,紧邻着一片碧绿是松林,春天来时,满林花粉,在细风吹送下,悄然入户,我的书桌上、茶几上、床上,甚至酣然的梦里,都铺上薄薄的一层浅绿与粉黄。松花居左侧,是一条美丽的大河。临近水的白色沙滩上,可以垂钓和晒太阳。临近路的黄褐赭色空地上,则被勤劳的邻居们种上蔬菜,倘若有心欣赏,看那绿色的底布上,春天涂染黄花,秋天点缀红果,是另一番滋味的风景。屋后面,是一垄良田,秧苗翠绿,稻浪金黄。稻田的一角,种上了草莓,成熟的时候,我经常带儿子,付农户一些钱,就可亲尝在园里采食草莓的乐趣。所以,松花居其实也可叫稻香楼或者草莓阁。

    看到这里,羡慕了吧我们全家欢迎你来松花居做客。我在阳台上设宴为你接风,明月点灯,清风送凉。你婶子会热情地端上自己种的蔬菜和瓜果,再让你嫂子献上一盘影动的松坡绿,让你侄子去采一篮带露的草莓红,让我开一坛尘封十年的记忆,让甲壳虫少爷来陪酒,让蝴蝶姑娘来伴舞,让青蛙奏鼓,蟋蟀弹琴,画眉唱歌,让我们痛痛快快醉一回。

    愿你永远年轻,芬芳,沉静。

    你的朋友 寒冰

    8

    笔架山

    老屋后有大山冈,是我家的,叫大花岩,石缝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