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_11
杂木,树下或有兰草,春来一山香,秋到满山黄。
我最后一次登临,大约是二十年前的初秋了,山色还在绿与黄之间有些暧昧。正是吟啸的年纪,“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恨不得长了翅膀,与雁一起飞去。或张臂,或徘徊,或盘坐,或横斜,用肢体写作,写好了念与自己听,有些壮士登高的气概,有些骚人落寞的寂寥,那味道像林间的野果子,至今舌头上仍留着一味酸甜。最想林中走出一位村姑,眉目妩媚,报我一潭软滑的秋水。十六岁的黄昏,神秘诡异,披晚霞,下山冈,沿途多坟茔,都是一个个长满荒草的土堆,任我如何走神,总走不进聊斋,辜负了一口袋的星辰,找不到可送的女鬼或狐仙,怅然而归。
母亲问我去了哪里,我说上山拣栗子去了。栗子少,都塞进了嘴里。
在更年轻的时候,常常上大花岩。雨雾朦胧日,月黑风高夜,像打游击,去偷山冈那边的树,回来当柴卖,换学习用品。而山冈这边我家的树,也经常被人偷,我曾和哥哥拼死命逮回一贼,却是父亲的老表,逮回来后父亲要我去打酒,八毛钱一斤的山芋酒,俗称八毛冲子,招待那“贼表叔”。
交代一句,那年代,卖柴是我们山里人重要的收入,却都舍不得砍自家的。偷柴偷树,算不得多大丑事。现在想来,就像那些贫瘠的夜晚,乡下男人,去把山冈那边的表嫂睡了,乐悠悠地哼着小曲回到自家门口,却发现老表从大门里像乌龟一样伸出头。王八不笑乌龟,都把头缩回壳里。
又有一年,正月初一早晨,打了一个炸雷,我家对面的人,都看见一个大火球落到大花岩上,没有了。关于那火球的征兆,有人说主灾,有人说主喜。我喜欢一种较特殊的说法那是文曲星下凡,落在我家屋后的山冈上,主我家要出读书人。我事后上山砍柴时,曾多次努力寻找那火球的遗骸,却总是火如春梦了无痕。而我却真地靠读书,走出了大山,卖柴郎成了卖文郎。
工作后多年,王半仙为我算命。一卦下来,就知道了我老家的地理方位“门绕玉带河,屋靠笔架山。”我回神一想,屋后的大山冈,真的如一个笔架子。就不自觉地伸了伸脑袋,想把自己变长一些,让小笔杆子变成一支大毛笔,就架在那山上,笔毫朝天,写一本天书。
因为那一句“屋靠笔架山”,王半仙哄了我好多酒吃。半斤酒下去,他嚼一大块肥肉,望着我,油滋滋地说“你将来发达了,要请我喝好酒”
啰嗦一句,现在想来,当年那大火球,可能是一块燃烧的小陨石。如果我现在去寻找,或许还能寻到一小块,像我脑子里的一个死结。但也或许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像年轻时激情的梦。
起 蛟
“小鬼老婆是六九年大水冲走的,当时,全村子人都已经撤到了狮子冈,可小鬼老婆想起箱子底还有五块钱,趟着齐腰深的水回去拿,山上起蛟了,房子倒了”
一九六九年,年轻的父母,站在高高的山冈上,胆战心惊地俯视着,村庄变成一个巨大的旋涡。那年,我还没有出世。但在我的童年、少年时代,父母无数次地提起这个名字和那场洪水。我曾经试图从灾难心理学角度分析,他们几十年中反复提起这件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是否因为他们心中,那个巨大的旋涡,一直没有退去。为了五块钱丢命的小鬼老婆,一直在旋涡中,绝望地呼救
十多年后的一个夏夜,山洪爆发,我家屋后发生大塌方,父母的卧房,被泥石流推倒,父亲被压在倒塌的墙土里,只有头还在外面。其时母亲正好起来解手,躲过了那场灾难。当我们母子四人,将父亲从墙土中扒出来的时候,他居然还能忍着疼痛,冷静地组织我们全家迅速转移。那夜我们了无牵挂,只带了自己的性命,匆匆奔逃。就在我们刚刚离开的刹那,身后传来新的倒塌声,泥石流还在继续。那年,父亲三十六岁,我九岁。
多年以后,我还在心中感谢小鬼老婆,那一夜,她的故事,成了我们全家逃生的教材。
中年的父亲,逃过了那场特大的泥石流。但少年的我,却从此开始陷入深深的恐惧中。随后十多年中,我家的房子,又先后三次被泥石流全部或部分冲毁。
泥石流在我们家乡,另有一个神秘的名字蛟。发生泥石流就叫作“起蛟”,“起蛟”的原因,是有人惹恼了地下的蛟龙,蛟龙一摆尾,山洪爆发,蛟龙一翻身,山崩地裂。地理先生说,我家房子选址不好,伤了龙脉,所以蛟龙年年在地下摆尾。
父亲是一个倔强的唯物主义者,不信“蛟龙”一说。 “如果真有蛟龙,我一定亲手斩断龙脉。”当初,年轻而倔强的父亲,斩钉截铁地对地理先生说完这句话后,亲手在一片略嫌陡峭山坡,切出一个直角形的口子,把我们全家的小窝,建在那道伤口上。
山洪年年有,泥石流年年发生,我们的窝,年年都在泥石流的嘴边颤抖。泥石流过后,留给我们全家的任务,就是将堵塞在房后的沙石,用手搬,用肩膀挑,用板车拉,运到操场外沿。这样乏味的劳动,充斥着我的童年和青少年时代,其中夹杂着几次触目惊心地倒房,几次呕心沥血地重建。以至,在与泥石流战斗了近二十年后,我家房后的山坎子,从最初一人高变成几丈高,像一个张得老高老大的上颚,只要轻轻一闭,顷刻间就可以把我们的房子吞噬;房后当初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排水沟,变成了可以并驱两辆汽车的通道;房前的操场,由于年年堆积,铺展到可以建一个篮球场;房子的左侧,新堆积成一座小山。
多少年后,每当大雨,我的记忆就会打开,泥石流就会怒吼着奔涌而出。甚至,每当天气预报有大雨时,我的耳中就会起风,心头就会滂沱。我恐惧洪水,我恐惧洪水之后那没有尽头的艰苦的、乏味的劳动。
与父亲一生把泥石流称做“塌方”不同,在无数次格斗之后,我相信“蛟”的存在,它们是大山的经脉。我愿意像千百年来乡亲们一样,称发生泥石流为“起蛟”。
当所有愤怒和怨恨都已经逐渐淡去,我已经能理性地看待青少年时期全家与“蛟龙”马拉松式的拉锯战。是我们一家,割开了山的肌体,割痛了“蛟龙”的神经,是我们的存在,使那道伤口,一直无法痊愈。一次次的泥石流,其实是“蛟龙”在痛苦地挣扎,是山体对自己的修复,它总是想让新的滑坡来填补那道越来越大的伤口。
与泥石流搏斗一生的父亲已经作古六年了,在这六年里,家乡又遭遇了两次特大的洪水,发生了许多特大泥石流。
二零零五年夏末初秋,我们县发生五十年不遇的特大洪水和泥石流灾害,造成三十三人死亡,一夜之间,沧海桑田,无数家园被冲毁、掩埋。在重灾区石关乡和主簿镇,从车窗向远处看去,绵延数十公里,无数的青山被扯去一片片狭长的皮肉,露出雪白的骨头。按照当地老百姓的说法,那一场雨,山上起了上千条“蛟”。那夜的场景,该是如何地惨烈电闪雷鸣,大雨倾盆,千“蛟”扭动,群山痉挛
二零零七年,我工作过的姚河乡,发生特大泥石流灾害,我曾经住过的房子被泥沙吞噬,我当年的邻居一家母子三人,随水漂去,直到多少天后,人们才从下游几十公里的水库里找到了母亲,而两个可爱的孩子,被卡在河道边的柳树上,像两条不愿上树的鱼。
一次次到这些地方采访,看着起蛟后留在大山身上那些巨大的创伤,我的皮肤一次次本能地抽搐。关于起蛟的理由,被无一例外地归结于洪水。
父亲已经归隐山林和土地,和他一生的宿敌“蛟龙”比邻而居,可以更近距离地了解它的性格。于是,我无数次打电话,问他“起蛟”的理由。
大雨瓢泼,今夜无眠,再一次拨通连通阴阳两界的长途。
电话中,倔强的父亲仍然不承认“蛟”的存在“其实,许多泥石流的发生,可能都源于一个伤口。洪水正是沿着这伤口,不停地灌注到山的皮肤之下,然后,连血带肉肆意地地撕扯。”
“大山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伤口”我追问。
“唉”父亲一声长叹,挂断了电话。留我,手握话筒,在风雨之夜,久久地发愣。
最好的下载网
记忆中的鸟鸣
近日,看到新安晚报一篇报道,说是喜鹊、乌鸦等一批鸟儿在安徽濒临灭绝。痛心之余,勾起了我对乡村鸟鸣的一些回忆。
不知那种黑白间花的鸟儿,是先叫喜鹊,后被人赋予预示吉祥的功能,还是真的先有这种神奇的禀赋,后被人取名叫喜鹊的。反正小时生活的乡村,这种鸟儿特别多。它们喜欢在人家附近的高树上做巢,小两口一个窝,恩恩爱爱生儿育女。也常见成群的同伴,前来开歌会,绕枝跳交谊舞。可见他们虽不群居,但一定十分喜欢热闹。“喜鹊叫,喜事到。”因为这句谚语,所以喋喋不休的喜鹊,在乡间倍受欢迎。哪怕是在午夜,这并无多少乐感的叫声,惊扰了热被窝子里的酣梦,纯朴的乡亲也绝不会惊怪,反而倍感亲切。头枕着这预示吉祥的鸟声,盘算一下年内的收成,想想家人的安康,心里就多了几分踏实,迷迷糊糊中又甜甜睡去。
而喜鹊的叫声,对我们姊弟,又别有一番惊喜。那时,农村物质生活普遍比较贫乏,我等清贫之家,除逢年过节外,餐桌上有一点荤腥,口中含一块糖果,都算是一种奢侈。于是,我们平时都把小饱口福的梦想,寄托在家中来客上。父亲就像好客的喜鹊一样,喜欢结交朋友,时常就有客自远方来。客人馈我姊弟以山里难见的糖果,父母待客以平日少有的“佳肴”,两面都受益的是我们小孩子,趁机甜一甜口舌,荤一荤肠胃,乐不可支,巴不得天天都来客。每次来客之前,都有喜鹊在门前屋后喳喳报信。总结这个经验,每有喜鹊叫得凶,我们便盘算着哪位叔叔又要“光临寒舍,蓬荜生辉”了。因为这样的缘故,我们心里是十分喜欢喜鹊的。
“乌鸦叫,祸事到”。与喜鹊相反,白颈黑身的乌鸦让人讨厌。那时的乡村,乌鸦也是一种十分常见的鸟。乌鸦喜欢在夜里叫,在阴天叫,在新坟头乃至在一切阴冷灰暗的环境里叫,呱呱,呱呱。即使是顺境中的人,也一听就心烦。倘若身处逆境、哀境,这种叫声更使人心惊、心颤、心冷。但从我的经验来看,乌鸦的叫声倒没有应验多少祸事。只是和我们一样馋嘴的乌鸦,有时会猎食农家的小鸡,这在那时是绝对大逆不道和不能容忍的,加上声音难听,所以人们真的不喜欢乌鸦。
长大后,外出求学、工作。虽没有彻底远离乡村,但一颗在名利中挣扎的心,渐渐的疏远了乡村,包括那爱听的喳喳和烦心的呱呱。大约六七年前,一次回乡,听说一件怪事在一深山老林里,发现了大片喜鹊死在地上,如一地落叶。当时的乡村,还没有污染和环保一类流行词,乡亲们对喜鹊的死亡,做出种种猜测。然而,这消息却似一枚针,猛刺在我逐渐混沌的心头。再回首,乡村已不是儿时的乡村,许多曾经为伴的鸟儿,已悄无影踪。别说预示吉祥的喜鹊,就连曾经讨厌的乌鸦,仿佛也在一瞬间,成了让我心痛的美好回忆。也许有一天,像叶子一样从生命之树上大片飘落的就是我们人类自己。
和家乡来的几位农民朋友问起鸟事,大家也开始感到惋惜。有人道“近年来,常在梦里听到喳喳、呱呱的鸟鸣”
对于我们的孩子来说,我们这代人,还能在梦里听到那么美妙的声音,是奢侈而幸福的。
忧伤的三姐妹
一鹤青松总欲飞。
这句诗,写的是松花居阳台上的一盆松树,像一只鹤,羽毛总对着太阳绽开,眼睛望着远方,而脚却被固定在一只瓷盆里。两年前,松树死了,那只热爱自由的鹤死了,它的灵魂,终于飞回了自然,飞回了天国。
去年春,从萌动的花市走过,魂魄被三株金银花勾住,尺许苍藤上,垂散着柔软的新枝,细嫩的新叶间,打满米粒大小的花骨朵。不忍芳颜沦落,便全部买回,栽进精致的陶盆,放在玻璃的阳台。而后数月,细心地培土、浇水、施肥、治虫、修枝、造型,朝夕侍弄,如待佳人,行殷殷而情切切。万千宠爱,都集在三姐妹身上,引得先前进屋的那些花儿草儿,有些嫉妒了。这不,那一挂挂的吊兰,发疯地甩着绿发,风情万种地舞;那仙人球,咬牙切齿地,明晃晃的刺,像吃醋的刀子,看着我就想扎;那天竺葵,露洗花腮,红红的,像胭脂泪红颜酬知己,这绝色的三姐妹啊,终不负我所望,一任群芳妒,轻芬独自开,让我返老还童,变成一只痴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