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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祖母招了亲,在一个叫石桥的村子,借人家一间草屋,落地生根,生儿育女。

    1958年除夕,故乡

    已挖不到一根

    救命的蕨

    双腿打颤的爷爷

    手拄锄把,注视远方

    挨过除夕,就是春天

    春天,在路上挖蕨

    这几句诗是我根据祖父同代人的描述写成的。祖父去世时,父亲还在岳西中学读书,才十二岁。祖父没有给父亲留下多少关于家族或老家的记忆。大约也是在那前后,老家修水库,老家所在的村庄沉入水底。现在水库被开发,称万佛湖,是安徽一较著名的景区。

    父亲很少和我提及老家,从当初的情况分析,估计老家并没有给他留下什么印象。或许,在半个多世纪以前的某一个清明,高大的祖父背着父亲,趁着星光上路,赶在中午时分回到老家,给长眠在地下的先祖们烧几刀纸,然后,到他比较亲的堂兄弟或叔叔家吃一顿带着故土气息的野菜稀饭;或许,在十二岁以前的父亲,根本就没有回过老家,除了祖父在月光下一些零星、苦涩、惆怅的描述外,他和我一样,对老家的认识仅是一片朦胧的想象。十二岁以后,直到他五十八岁去世,四十多年间,父亲肯定有机会也一定偶尔回过老家,但呈现在他眼中的,就如同我前几年游万佛湖时看到的一样,只是碧波万顷,青山一痕。

    岁月是一只飞鸟

    流浪的祖父

    是鸟嘴落下的一颗种子

    父亲是祖父枝头一枚果子

    而我,是父亲眼中的

    一颗泪

    流浪半生,叶落他乡的祖父,在弥留之际有没有和父亲一样想过要回老家看一看我无法猜测。而面对生与殁皆在他乡的父亲,去世前望乡的泪眼,我的心中不禁涌出了这样的句子。  2003春

    天  堂1

    父亲在天堂的门外徘徊了很久,终于用微微颤抖的手,叩开了天堂之门,一狠心,丢下了我们,走了进去,天堂之门随即关合。

    父亲走时,穿着笔挺的深蓝色西服,雪白的衬衫,系一条蓝色真丝领带,那条领带,我系了五年,是临别时我从脖子上取下给他留做纪念,上面还留着我的体温,脚穿被母亲擦得锃亮的皮鞋,手里拿着一根乌亮的油茶木手杖,那是他自己亲手雕成的其实,手杖对他多半是为了显示风度,他去天堂时,才五十八岁,根本没有到用手杖的年龄。

    父亲五十七岁生日时,全家合影。他脱去平时忙活时穿的衣裳,披上黑呢大衣,戴上宽檐礼帽,让我的外甥女容容惊羡不已“爹爹哪像个农民,简直就是一个绅士”笑得父亲双眼成线,一脸春风。

    父亲出身贫寒农家,十二岁时祖父就去世了。他少年经历饥寒磨砺,炼就一身铁骨,早早便独立支撑。性格刚烈,脾气倔强,满怀激情,富于幻想的父亲,一生走在追求财富的路上,历经坎坷,饱尝艰辛,直到生命尽头,但终究没有成为他梦想中的富翁。虽然,乐善好施,衣着讲究,颇通文墨的父亲,在中年以后,在乡亲们眼中,就像一个绅士。我知道,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父亲,在经历许多失败与挫折之后,苍凉悲愤,抑郁满怀,充满了遗憾。他中年以后开始无度酗酒,正是这种心绪的泄露。晚年,他特别爱养花草,把农家小院整修得就像个小花园,则是这种情怀的另一种注解。

    我家原先住的是草房,父亲第一次盖瓦房,是在近三十年前了。农村做新房,历来要看风水,但父亲没请人看。找了一块向阳的坡地,和母亲忙活了半年,新房子便做成了。父亲又在新房前插了几株垂柳,这又犯了风俗中的大忌。一位略懂风水的远房亲戚在新房前转了三圈,大概实在忍不住,道“屋址选得不错的,只是门前不能栽垂杨柳,那东西是披毛煞,要坏你家事的”父亲听了很不高兴,脸色一寒,道“哪天它敢煞我,我就拿斧头杀它,看谁厉害”说完便埋头做自己的事。来客很是尴尬,便自圆其说“没事了,你刚才的话说得好,煞也怕杀,你一身杀气,小鬼都怕你”父亲转而大笑,留来客吃饭。这件事在我少年时父亲常说起,也算是我早期学习唯物主义的乡土教材。

    在我印象中,父亲做过三次房子,皆任性而为,不看地基,不择时日。就连祖母下葬这类当地农村非常讲究的大事,也是他自己看好坟址,选准一个晴日,跟请来的阴阳先生说一声算事。阴阳先生知他生性倔犟,也不违他的意思,如实照办。

    家乡农村过年,照例都要接祖。除夕摆一桌年饭,点燃香纸,后辈们跪请祖先的亡灵回来过年,共享天伦;正月十五,再摆一桌,跪送祖先归去。礼仪甚是隆重,但我家从来不接祖。父亲常教育我们,长辈活着的时候,晚辈尽到孝心就可以了,人死如烟灭,不要搞那些虚套。其实,对逝去的亲人,父亲是思念的,祖母才去世那几年,每逢除夕,父亲都伤神落泪。

    与不敬鬼神一样,父亲一生傲骨铮铮,从不向权势低头,往往仗义直言,做乡亲们的代言人。在我的记忆中,五十岁以前的父亲,几乎与所有的村干部发生过冲突,但奇怪的是,这些村干部,在落选或退休之后,绝大多数又都成了父亲的至交好友,他们经常聚首,浊酒一壶,叙旧言欢。和乡里的干部冲突也很多,有一次给我的印象特别深。大约是八五年,乡里干部下乡征税,搬交不起税的人家的东西,父亲看了非常气愤。在征到我家时,便借故与乡干部顶牛,结果局面闹得一塌糊涂乡里干部到县里告状,说我父亲暴力抗税;父亲到县里上访,说乡干部工作方法简单粗暴,欺民扰民,风波很闹了一段时间才平息。 8

    天  堂2

    在晚年,一生坎坷的父亲心力憔悴,开始对自己平生的信仰有了一些动摇。五十岁左右时,他买了一本万年历,常常翻看;后来又买了一本推背图,闲暇时钻研。特别是弥留人世最后一段时间里,他清醒时常用颤抖的手翻看那本发黄的万年历,根据自己一知半解的阴阳知识,推算自己的大去之期。我揣测,晚年心境中的父亲,回首多舛的命运,是否会想,一生坎坷,与不敬鬼神有关

    父亲一生不愿种田,刚开始包产到户,他就把家中几亩农田租给别人种,自己去做生意。但中年之后,所有发财的机会似乎都与他擦肩而过,虽然脾气越来越坏,但倔强的父亲却从来没有向命运屈服过。

    一生挣扎在农村的父亲,却是琴瑟箫鼓样样俱会,能演能唱,“”时唱样板戏,他既当导演,又演主角,在乡村红极一时。他能说会道,文采又好,年轻时帮人写申诉,打官司,居然都能赢。凭他的天资,在这样一个改革开放的时代,本应大有一番作为。母亲说“他一生就吃亏在自己的脾气性格上。”

    我们那里农村人家的中堂,历来都贴红纸写的“天地国亲师”五个大字,而中年开始,父亲每逢过年,都要创作或摘录一些诗词,亲手写在白纸上,贴上中堂。记得我家中堂上贴过他摘写的诗

    爱情是瓶中的残花

    青春是暮色的晚霞

    家庭是暂时的温暖

    坟墓是永久的故乡

    又贴过他自己填的词

    对天长叹

    人生路漫漫

    四十年来度日难

    酸甜苦辣尝遍

    坟墓是永久的故乡,经过一生的挣扎,父亲现在终于皈依他心中的故乡,抑或幻想中的天堂。那里有没有天道不公父亲在那里会不会酗酒泄郁,激越悲歌

    一生布衣的父亲,虽然没有创造多少财富,却书写了一曲爱情的神话。二十三岁时,一贫如洗的父亲,粗布衣衫遮不住四溢的才华。他用自己独特的气质和火一样的激情,点燃了年轻的母亲心中的爱情之火。母亲出身城市里一个干部家庭,知书达理,温柔美丽。十六岁那年,回老家探亲,与父亲邂逅,坠入爱河,便有了一桩在世人眼中不可思议的婚姻。从城里干部家庭的“大公主”变成乡下的家庭主妇,生儿育女,耕田种地,相夫课子,母亲任劳任怨。其中,有好几次回城就业的机会,她都放弃了。为了爱情与亲情,母亲付出一生磨难的代价,五十岁便华发早生。

    从发现父亲患肺癌到他逝世,大半年时间里,母亲对他悉心照料,无微不至。父亲怕冷,母亲白天给他装几个热水袋焐着,晚上抱着父亲的脚,用自己的劳累之躯,温暖着父亲日渐瘦凉的身躯,用那深藏在心中弥漫着风霜的真爱,温暖着父亲最后一段痛苦而凄凉的岁月。父亲母亲用平凡的人生,书写了一段爱的传奇,教会了我们爱与被爱。

    我十五岁那年,考上了师范学校,意味着跳出了农门。当时正值家境走下坡路的时候,我升学的喜悦暂时冲淡了一家人心头的阴郁。到县城上学那天,父母只送了我半里路,分别时,我拥吻了他们,他们笑我孩子气。那时,他们的笑还年轻,那个秋天的上午,阳光很好。

    那是我最后一次亲吻父亲,谁知那竟是我风雨人生的开始。送别路上的那一次亲吻,成了我告别少年时光的仪式。

    此后几年,一连串的变故,使家境日下,父亲的脾气也一天天坏起来,猛烈的酗酒,大约也就是从那时开始。父亲酒醉后,忧郁情感的宣泄如火山爆发、洪水决堤,在极度消耗自己生命精元的同时,也伤害着他人。我与父亲的隔阂渐渐深了。十八岁,我参加了工作,开始分担家庭负担,并逐渐成为家中的顶梁柱。虽然和父亲交流渐少,但两代人在困境中支撑家庭,渴望家道中兴的心是相通的。

    虽然我与父亲交谈时,曾委婉地批评他过度酗酒,而且性格太刚烈,得罪人太多,留下一张残破的关系网要我修补,但我对父亲仍是景仰的。在经历了很多事情以后,我渐渐明白,一个人,很难背叛自己的血统。虽然我处世比父亲圆通了许多,但我的血脉里流着父亲给我的血,骨子里继承了父亲刚直桀骜的脾性。我亦酗酒,妻常说你将来老了,肯定跟父亲没什么两样。这些年,在精神与情感上,父亲仍然是我疲倦时可以乘阴的大树,可以汲取力量的源泉。父亲饱满而真挚的情感,刚烈而善良的性格,直到去世以后,都深深地滋润着我,影响着我。我一直在尽可能以一种与父亲不一样的方式做事,但又一直刻意与父亲一样做人。

    父亲走了进去,天堂之门随之关合。我听到缓缓关门的声音,那一刻,三十一岁的我,走进了人生的中年。

    2003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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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握手

    姑妈弥留人世的最后一个多月里,我经常去医院陪她,握着她的手,轻轻抚摸着她剧烈疼痛的头。在她间或清醒的短暂时光里,说一些激励的话,在她无可逆转地走向死亡的旅程中,激励她生的意志。

    姑妈患的是脑瘤,被查出时已是晚期。其实,她的病早就有些征兆。一生爱美的姑妈,即使在非常贫困的岁月里也喜欢种些花草。晚年,她在总共不足三十平方米的阳台和客厅,种出姹紫嫣红,即使是冬季,走进她家,也是满眼绿色。然而今年,姑妈养的花草却一盆盆蔫萎,我们心痛这些美丽的花草,却怎么也没有想到,这是上苍在暗示着姑妈即将离去。姑妈年轻时患过脑病,颅部开刀后没有得到很好的休息就下地忙活了,落了个半生头痛的毛病。致使这次她自己以及所有的亲人都以为她的头痛和晕眩是年轻时手术留下的后遗症,医生的诊断也一直围绕着这个粗心的假设打转转,就是没有人往绝症上想。也难怪,身材高大、心地善良的姑妈,清丽的脸上总是挂着灿烂的微笑,显得那么年轻,谁会想到死神窥视她已久呢直到一个深夜,姑妈头部突发的剧烈疼痛把我们惊醒

    日益增大的肿瘤挤压着姑妈的头颅,使她常常痛不欲生,她的记忆力开始逐渐丧失。那一天,紧握着姑妈的手,陪伴着她与病痛搏斗一阵后,看着她在药物的作用下慢慢睡去,端详着那慈祥而疲倦的脸,我的眼睛湿润了。今年正月,我不慎被汽油烧伤脸部,同事们将我送到医院,第一个出现在我床前的亲人便是姑妈。初见姑妈的那一刹那,我被烧麻木的神经猛然苏醒,难忍的疼痛和对可能毁容的恐惧,冲破了我在同事面前强撑的尊严,泪如泉涌。姑妈左手紧握着我的手,右手用洁白的手绢替我擦泪,并俯在我耳边,用无限温柔慈祥的声音勉励我“别哭,别怕,坚强一些,一切都会好的”那声音,有着神奇的魔力,缓解着我的伤痛与恐惧。那只手温暖而有力,向我传递着爱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