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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我的泪止住了。而她的眼睛却早已湿了。我明白,自己的痛,通过紧握的手,传到姑妈心里去了。

    而如今,时隔半年,同样是在医院,却是我紧握着姑妈的手,将爱的暖流传给挣扎在死亡边缘的她,将她彻骨的疼痛,分一半给我破碎的心。这就是轮回想到此,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滴落在姑妈那被我紧握、被我用脸摩挲、用唇亲吻的手上这是一双对我有着深恩的手啊

    祖父去世时,父亲才十二岁,作为家里长女的姑妈,就是用这双手辛勤劳作,和奶奶一起将父亲和小姑妈拉扯长大。同样是这双手,在我幼时曾无数次拍我入眠。又是这双手,接着我的儿子来到这个世界,为他洗礼,为他包裹。这双手,在我只身山城的岁月里,给我做过无数的美味佳肴,无数次为我搓洗衣裳

    姑妈醒了,夕阳透过玻璃落在她脸上。

    “我怎么会住在这里”她对刚才的疼痛已有些茫然。

    “您生病了,不过,会很快好起来的,您要坚强些。”

    “我病了,对,要坚强,坚强就能胜利,坚强就能胜利”姑妈喃喃自语,脸上露出幽幽笑意。

    那个黄昏,残阳如梦,我紧握着姑妈的手,凝视着她的眼睛,那双饱经沧桑美丽的眼睛,流露着对生的美好憧憬。

    十日后,姑妈逝,时五十九岁。

    草莓

    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称自己的住处叫松花居或草莓阁。盖因窗前有一个松坡,风吹松花入梦;而屋后有良田百亩,农夫多种草莓营生。青年书法家方宜才君,曾专门用上好的宣纸为我的蜗居题名,因觉得过于风雅,遂装裱后深藏不悬。搬到草莓阁已经三载,每每对春天的感知,是从屋后的草莓红开始的。我从未注意到那一个个淡蓝色的薄膜大棚是什么时候张起来的,但却清楚地知道每当年关逼近时候,大棚里的草莓开始红了。自然,读小学的儿子总是比我更早地知道。农民们用竹篮挑着红红的草莓从门前走过时,我就知道,春天来了,春天和草莓一起,在匆匆地赶路呢

    于是,我就会呼上母亲,带着儿子,拎着小竹篮,到大棚里去亲自采摘。外面虽然还刮着寒冷的风,淡蓝色的塑料大棚里,春天却已经熟透。同样是薄膜覆盖着泥土,淡蓝的底色上长满翠绿的茎与叶,那千万条柔软的小胳膊上长着圆圆的小手,那千万只圆绿的小手里,捏着、捧着、掖着、攥着的,是一个个小小的红灯笼、抑或红色的玛瑙与宝石。祖孙三人,比谁采的最大最红,人间至乐都在其中。虽然满眼滴红流翠,但我们采摘向来十分节制。因为住得很近,我们有条件将采草莓当作幸福的游戏,天天来做,实在没有必要一次做够;也因为到棚里亲自采,比在街上买要贵得多,这样采摘春天的乐趣是要付出较贵代价的。

    然而,今年我对草莓红的感觉要迟缓得多。去秋以来,烦闷的情绪、苦涩的滋味、一直积压在心头,愈积愈重,大约用推土机来也难以推掉。直至心神憔悴,几度产生皈依佛门之念,只苦于母老子幼,为人子、为人父的责任都未尽到。春天虽然逼近,我却全然不知。儿子呢,读二年级了,逼近期末考试,成天作业如山,也在苦读与演算中忘记草莓滋味。昨夜又是无眠,读到一篇关于食品养生的文章,有象形食品、会意食品之说,说吃核桃补脑,因为核桃像人的大脑;说吃心形的食品、红色的食品能补心脏,比如草莓。遂使我苦涩的心中蓦地闪过一丝草莓的甜意。早晨与母亲说起草莓补心之事,母亲说“今天已经立春,后面人家大棚里的草莓早该红了吧。”一句话激起儿子对草莓无限美好的回忆。早饭后,我们仨在去草莓田的路上,儿子不停地催促“快啊,我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走进草莓园,才知道草莓上市已经十多天。但价格仍然出奇地贵,每斤八元钱“草莓养心,妈妈心脏不好,可以多吃。”我说。“还记得你爸爸死前,最后吃的就是草莓吗”母亲说。

    怎么能忘记呢那时,我们这里大棚草莓还很稀少,我从城里花十五元钱买了一斤草莓带回乡下,分给几个孩子吃。送了六颗给母亲,母亲舍不得吃,抱着试试看的心理,送到已经三天不能吃任何东西的父亲嘴里。不想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的父亲,却一口气将六棵草莓艰难地吃下。我赶紧跑出来想从孩子们口中夺下几颗,已经晚了。那六颗草莓,是父亲在这世界上最后吃下的东西。几天后,父亲就在除夕的早晨离我们而去。父亲出身贫寒,一生吃了许多苦。这世界留在他嘴中最后的滋味,却是甜的,这让我多少有些欣慰。但想到自己没有多带一些草莓回去,心中有涌起阵阵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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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向天堂的电话

    二零零七年腊月,一场五十年不遇的特大雪灾,不知阻挡了多少游子回乡的脚步。

    母亲在大雪来临之前,回到乡下哥哥家。剩下我们一家仨口,一直等到腊月二十九日,才租了一辆车,早晨六点从县城出发,赶回乡下陪母亲过年。车以平均不到十公里的时速,在冰雪覆盖的盘山公路上滑行,几次差点翻下悬崖。行了四个小时之后,终于到了龙王坪这次归程中十分重要的一站。

    农历二零零七年,我和母亲遭遇了两次平生未遇的大雪。年前的这次,千山雪塑,万径冰封。而此前的一次大雪,则下在万紫千红的阳春三月,那场雪,就落在母亲的头发里,落在我的心里,经历了整个夏天,都没有融化。

    外公患病是在农历二月,随即住进了解放军一○五医院。我在外公住院的一个多月里,去看望过两次。第一次外公刚入院,还处于半昏迷状态,当我握着他的手,他似乎意识到是我,努力地想握我的手。我不断地喊他,但他已不能答应。

    在医院的精心治疗下,外公的病情很快稳定了,二十多天后,居然能说话,能吃东西了,这让大家很振奋我第二次去看他,是在合肥出差的间隙。那天当我忙完公务,买了一些外公爱吃的水果,赶到医院时,已经晚上十一点多。我径直走进外公住的老干部病房,他已经很安详地睡了,气色比才入院时好了许多。我拉着他的手,在他身边默默坐了半个多小时,直到离开,我都没忍心叫醒外公。

    外公是一名军人,母亲是他宠爱的长女,也是唯一下嫁到农村的女儿。外公是母亲心中永远的大山,而母亲,是外公心头的苦命树。我是外公最喜欢的孙子,在他心中,我是那棵他一生牵挂的苦命树上结出的甜果子。

    谁知,在我离开后的第二天晚上,清明节的头一天,外公突然发病离去。

    在属于外公的最后一个早晨,他躺在床上,听别人说我前夜来看他陪他的情景,非常高兴,重复地说“小三字我乳名来了,怎么不叫醒我呢”

    外公啊,要知那夜就成永诀,我就是用手揪你,用针扎你,甚至用锤子敲你,也要把您从梦境中喊醒,跟您说说话,再听听您的教诲

    外公去世后,母亲一下子苍老,白头发唰地多了起来。虽然她已经年近花甲,但只要外公在,她就永远是被宠爱的公主,在她头顶,有一棵大树罩着。现在,那棵大树倒下了,她自己成了大树,头顶已无遮拦,霜雪就直接落到她头上了。

    龙王坪在我工作生活的县城和老家之间,离两边都约四十公里路程。外公是龙王坪飞出去的鹰。按照他生前的愿望,我们把他的骨灰送回龙王坪,让他飘泊的灵魂回到自己母亲的身旁。

    从下车的地方到外公的“新家”,大约三华里路,先走一段乡村便道,再过一座桥,就到了河阴面。开始爬山,路越来越陡,雪越来越厚,儿子渐渐有些吃力了。近亲情更切,我越走越快,才八岁的儿子跟不上了,索性背起他,在雪山爬行最后一段陡峭山路,大约二百米,尚无人迹,雪深没膝。爬到外公坟前时,我们都已气喘吁吁。

    按照农村的习惯,我们摆上了酒菜,燃起了香纸,爱人和儿子跪到外公坟前的雪地上,我去张罗着放鞭炮,鞭炮响了,我想,外公肯定高兴了,他那些同住一山的新朋故交们会不会羡慕地说“看杨老爷子,就是有福,这么深的雪,这么远的路,孙子还来看他”想着想着,我心一酸,眼泪要出来了,但强忍着。

    忽然,山的左边刮起了风,纸钱带着火焰乱飞,我赶紧跑到左边用身体去遮风。可我到了左边,风又从山右边刮过来,还是纸钱乱飞。赶紧到右边,风又到了左边

    正当我对这神秘的风惊诧万分时,爱人说“还不跪下磕头知道不,这风是老爷子在骂你小三子,好不懂事,给我烧纸还站着”

    我恍然大悟,扑通一声,跪在外公面前的雪地里。

    果然,风停了,火旺了。

    雪地火光中,我仿佛看到外公那张慈祥的脸,感到他温暖肥厚的大手正在抚摩我的前额。

    “妈,我们给爹爹上坟来了”我在雪地里拨通了老家的电话。虽然今天在冰滑的路上,无数次接到母亲牵挂的电话,询问路上的情形,但我却一直没有告诉她会来上坟,我想给她一个意外的感动。

    “啊”电话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这短暂的沉默里,凝聚着母亲的诧异、激动,还有巨大的悲伤和幸福

    “你把手机放到外公坟前,我要和他说话。”母亲颤抖地说。

    “爸爸”

    雪地里,传来母亲在四十公里外的一个颤音。我不忍细听,牵起爱人和儿子,站到一旁,让他们父女单独聊会儿。

    阴阳相隔,隔不断人间至爱亲情冬阳高照,千山融雪。我心头的冰雪,刹那间化作滚滚热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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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屋蛙声

    今年春天,儿子忽然迷上了斗青蛙。

    最先一只,仅拇指大小,就躲在儿子的语文书里。做家庭作业的时候,趁我不注意,儿子用拇指按住它的脊背,轻轻一放,好家伙,居然跳起一尺多高又捉回来,再按,跳得更高儿子得意地暗笑,小蛙跳得更欢,主仆都没有注意,我已在一旁偷窥良久。

    忍不住童心苏醒,从儿子背后悄悄伸出一只大棒一样的手指,偷袭那小精灵。本想在突如其来的惊恐中,它会跳得更高,却不料微颤之后居然不动是我大棒太重,伤了它的脊梁骨还是面对偷袭,装一回死,企图躲过记忆中的杀戮

    惊回首,儿子看我慈眉善目,立即知道今晚父恩浩荡,天下大赦,便伸指再按,并有意放慢手法,算是教我。那小蛙,从主人指尖中感知危险已过,便如同吃了兴奋剂一般,一下子破了刚才自己创的记录,跳到高脚台灯的顶上,稳稳坐着,要主人去请,才肯下来。

    一下子,我回到童年的记忆中。碧绿的青蛙,在塘埂上,像个哲人,安静地思考。一枚小石头嗖地射过去,它噌地一跳,落到一盘荷叶上,惊动了叶上的碧露,顺着叶脉一溜就没了踪影。再射,力道猛了许多,荷叶被砸了一个小洞,青蛙却早已扑通一声跳进水中,只留下一圈圈绿色的波纹也有很少地时候能砸中,捡起,用麻线吊着后腿,拎回家喂鸭子。虽然那时粮食匮乏,荤腥稀少,但我们乡下从来没有吃蛙的习惯。就这样偶尔地砸死一只两只,大人们还要责骂,虽然声音并不严厉。青蛙是益虫,是人类的朋友,打青蛙有罪。大人们总是这样教导我们。

    月光笼罩的夏夜,蛙声如潮,那是乡村的交响乐。没有一个人,会讨厌蛙声,除非他不属于乡村。

    蛙鼓

    平凡纯粹,响亮孤独

    是谁擂响这

    千秋鼙鼓

    许多人头枕这不绝的鼓声

    就能安然睡去

    他们的呼噜

    是鼓声的一种

    这是我十九岁的时候写的诗歌。那时,我潜居在一所乡村小学,白日教书糊口,夜里写诗突围。

    突围,突围从十面蛙声里,从苍茫月色中,从葱茏的乡村小路,夺路而逃

    二十八岁那年,我终于突破蛙声的包围,结束了十年乡村“游击战”,以一种决绝的心情告别乡村,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挺进城市。

    然而,一颗敏感的心,很快陷入新的包围。代替十面蛙声的,是坚硬的钢筋和水泥、浮躁的霓虹和喧嚣。十年中,多少孤独的梦境中,一次次恍然的,竟是热闹的蛙声。其实,眷恋从离别的刹那,就已经开始

    因为得到我的默许,此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