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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的青蛙,从儿子的书包里、口袋里、抽屉里源源不断地跳出来。桌子上、客厅里、书房中、床上,到处都是青蛙。小似蝌蚪,中如拳头,大如鞋子,最大一只,伏在桌下,如一只鸭子。
我和儿子,都成了斗青蛙的高手。大青蛙虽气势吓人,但并不善战,远不如小蛙能跳善蹦。就像人类,善于跳高和打架的,永远不是胖子。儿子调教青蛙的本事已入化境,葱白的小指头轻轻一按,那小蛙受遥控似的,能按照儿子心意,轻松地跳到桌上、书上、花盆里
今晚,儿子晚睡觉前挑战“老爸,再斗一把谁输谁小狗”
我当然应战,一张床,成了青蛙的战场,一时硝烟弥漫。今晚神灵保佑,我与他战了平手。半夜里,我还在写作,儿子起来小解,回到床前,睡眼矇眬地,竟从被窝里捉出一只,调教起来。在我温柔的呵斥下,人和蛙才重新睡去。
而我,已无法睡去,看着一地青蛙,耳中忽然轰鸣,仿佛满屋蛙声。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归向哪里去梦里的乡村已模糊成一张水墨,我们是画外的蝴蝶标本,回不去了,回不去了。而现实中呢,那些灵山秀水,正渐渐变成城市公园里石头、水泥和自来水组合的现代雕塑,我们都是一个配件而已,你是塑料的荷,我是陶瓷的蛙。”
这是二零零七年和朋友用手机聊天的一段记录。与少年时乡村菏叶上的活蹦乱跳的青蛙不同,与我去年手机短信里那只陶瓷青蛙也不同。儿子的青蛙,是纸做的精灵。
把影子往死里打
我和儿子都是武林高手。从很小的时候,他就把我的肚皮当沙包打。我传了他不少绝世神功,大力金刚爪、降龙十八掌、九阳神功、掏心拳、乾坤大挪移、独孤就剑我在武侠小说和电视里偷来的绝学,全悉数传给他,谁叫他是我心肝宝贝呢
傍晚散步,河风习习,彩霞满天,他忽悠悠地就飘来一拳,打得我肚子痛。毕竟九岁了,有些力气。我迅速使出霹雳神掌,直劈向他脑门,却在离头发半寸的地方,被绵绵的风托住了。
这样比武,我太吃亏,他下手重于泰山,我纯粹花拳绣腿。我提出休战,他不答应。没有人打架的少年多寂寞啊。我少年时,拳头一天到晚都发痒,但父母不准我打人,我就早晨在竹林里打沙包,晚上在月光下打鬼,直打得竹叶沙沙,鬼影闪闪。
院子里的灯亮了。儿子用手在院墙上比划影子狗,狗嘴一张一张的。我灵机一动。伸手对儿子的影子就是一拳。儿子大怒,对我的影子飞起一脚。瞬间,影子战里,一对武林宿敌,杀得难分难解。我的拳打穿他的心窝,居然不倒。他掌刀劈来,削过我的脑袋,也没有落下。这样的比武,胜过西毒和北丐的生死局,有一些魔幻色彩。
对,以后就这样,用象征派武功,把对方的影子往死里打。
儿子嗷嗷地叫着,似乎影子也有些痛。
我的影子,是老江湖了,伤疤累累,长成铠甲,不会痛了。
狼与狐狸
一只手拽住了我青春的尾巴,一只手拽住了我文学的辫子,将我使劲地往后拉,拉得我有皮肉分离的疼痛。忍不住回头看,使劲拉我的,是年轻的胡竹峰,阳光的脸上飘着一些轻云似的忧悒,深邃的眼睛里闪烁着执著与真诚。
蓦然心动,这是真正的朋友,凭着一己之力,挽留一个青春和文学阵营里的逃兵。面对无情时光和纷繁时事,我能往回退吗退回激情时代,退回梦想。
认识竹峰是在去年,正值我的第三个本命年。竹峰整整小我一属,算是小弟弟了。认识的缘由是文学,如同当代许多世俗故事的套路,先是qq上浅聊,而后上博客深究,既而一见如故。但我还是要说,他走进我的生活,是意外,是机缘。好多年来,我已经很少交往文学上的朋友。有限的几个知交之间,也是休论文学与政治,只谈风月醉沧桑。青春年少的竹峰,是文坛冉冉升起的新星,而我呢,一个江湖之外的散人。他鱼龙腾越正当年,我蜗牛背壳,在时间之外逍遥。按我这些年比较封闭的交游逻辑,竹峰是走不进我的心灵的,然他进来了,所以我说这是机缘。现在回想具体的过程,已了然无痕。
去年国庆期间吧,竹峰由豫回皖,在乡下老家小住。专程到我单位看我,给我的印象是,小伙子不仅文章写得好,人也长得帅。我请客,喊了同我一样蜗居在小城里储劲松、黄亚明等几个文人,席间大家豪饮海吹,竹峰却滴酒不沾,话也不多,很内敛。之后,在他家乡响肠镇党委书记陈东的约陪下,我们在响肠散漫地游了一日。印象最深的,是我们并肩徒步穿行了尚未通车的六潜高速上的一条隧道,约三公里路。我们像蚯蚓,或者钻头,穿透了一座青山,在经过黑暗之核后,重见光明,眼前的田畴村落,如同桃源水墨。深邃的黑暗,是更阔大的自由,我们敞开心扉说了很多的话,现在想记下几句,却往事依稀了。事后,他写了篇散文黑黑黑。走过隧道后,又原路折回,再次穿透青山,走上号称亚洲第二高的河东特大桥。青山矮,白云低,脚下烟村如画,眼前天堑通途,两个文人,难免意气风发,我看到了竹峰的气象,是未来中国的大文人。特做河东特大桥一首纪游
彩虹的兄弟
时光的跑道
太阳屏住呼吸
月亮憋足了劲
汽车发动引擎
星星和甲壳虫
蹬直了后腿
我听到神摇着风的旗子
在空中喊预备
跑
我希望,在时光或者文学的跑道上,文人胡竹峰,成为长跑的宿将,而不是百米的飞人。离皖前,竹峰再次来看我,松花居长谈,衙前河漫步,汪家祠堂闲游,日暮,在熙攘的十字街头分手,人流迅速淹没他的背影。
去年腊月二十八日傍晚,储亚非、储凌云、张愿青几个文友年前最后一次聚会。忽然地,就想起竹峰。打通电话,他刚从千里之外回家,风尘还没有洗去。半小时后,他坐着父亲的摩托车,冒着零下刮骨的寒风,出现在我眼前。看着这对重情重义的父子,我又一次蓦然心动,这本应是他们全家团聚的时刻。
正月初七,我上班第一天,竹峰来访。临走时,我送一幅藏了十年的书法给他,他嫌贵推却,我说“好东西才送朋友。”
还是今年正月的一天,县城里的几个文友电话约我一起去胡竹峰家聚会。他们先走,我忙完手头的工作后驱车赶去,到竹峰所在的新浒村村部。问路,有农妇指向烟云深处。山越来越高,路越来越险,雾越来越浓,恍然之间,听到鸣泉,已到了竹峰笔下的“白龙川”了。他曾多次独坐白龙川,留下美文,勾引世人神往。山川在目,不见故人。打通电话,才知他们一班人已经游完白龙川,坐在竹峰家,茶过三冲了。聚会的境况,竹峰在散文七文雅集中记过。“七文”归后,也多有诗文记述。“七文”都比竹峰年长,有的甚至是师辈,足见竹峰的文缘和人脉。寂寥的小山村里,一班子文人聚会,喝掉了五瓶白酒。
竹峰出身农家,少年时即外出谋生,混迹江湖风雨,寄身城市丛林,虽几经辗转,多次转换工作,却始终与书为伴,以文为志,现在郑州编杂志。爱收藏。爱博览。爱交游。文章老辣干练,不似他那个年纪写的。我和另外一个朋友,背地里称他小狐狸,原因就是他的文字干净漂亮,机灵狡黠,充满了野心。
我年少时好侠任性,孤傲而又暴躁,贪心很大,常以狼自比。年近不惑,身心俱惫,开始向往安宁的生活,偶有归禅之意,网上自秀“枯禅”。竹峰戏称我“坐禅狼”。
坐禅狼与小狐狸的交游的结果是,狼变得年轻,狐狸变得老成,这都是令人愉快的。自然,他于我的意义,更重要的是真挚的友情,这比文学和青春更加珍贵。
“富翁”的矛盾
很年轻的时候,我在岳西县一所乡村小学教书。所获薪俸,除去生活必需和少量孝顺父母外,全用在书上。一年春季,利用周末和早晚的罅隙,偷偷贩了一季茶叶,送到安庆去卖,赚得人民币两千有余,相当于当时一年薪水。得意之余,竟不和自己商量,十之挥霍在安庆几家大书店,书店营业员以为我是书贩子,安庆的亲戚笑我是书呆子。书贩子和书呆子送到安庆十麻袋茶叶,换回三麻袋书,在乡下成为美谈。
书香虫自来,到家当晚,书虫云、书虫才便不请自到,折腾一夜,归去时每人捆了一捆,像讨债似的,背着就走,全然不顾我的感受。说好看完后完璧归赵,结果送回来的不到十之五六。好在此前,我多次找他们讨书债而不得,伤心惯了,心理承受能力也就强了。我当面称他们为盗,他们都学着孔乙己大人的腔调说“窃书不能算偷,何况大部分时候还是光明正大的借。”我说“是明目张胆地抢。”
当时。书虫云是民办教师,每月薪水仅三十多元,书虫才高中毕业,待业在家,我在三人中是每月能拿一百五十多元工资的“富翁”,书荒时不来吃我,又能吃谁甚者,两书虫每发现市场上有喜欢的新书,就来游说我兜里本不多的几张大团结。更有甚者,我有一本复活,失踪两年后被我从另一熟人处发觉,上面明明留着我的签名,却要不回来,熟人是从熟人处借的,那熟人又是从我陌生的人手中借的,那陌生人又是从我更陌生的人手中借的,恐怕叫福尔摩斯来,也查不清这根借书链。那书仿佛流失海外的国宝,明知是自己的东西,却就是追不回来,眼睁睁看着它躺在大英博物馆里闪光。我找书虫云,复找书虫才,都信誓旦旦表示,绝不是从自己那个漏斗里流出去的,盘问来盘问去,直到最终怀疑起自己的脑子有问题。
那时,一间小屋,藏数百卷新旧图书,让我很有富翁的感觉。人一富,就睡不安稳,生怕人来借钱,更怕贼来偷宝。我的富翁心理却更有让人痛苦矛盾的一层面对书虫云、书虫才,明知他们是盗,目光专盯着我书中的颜如玉,却总忍不住向他们炫耀露美;明知他们不怀好意来窃书,却偏偏又十分欢迎;明明咬牙切齿地恨他们夺我新欢旧爱,却偏偏拿好酒好菜招待。
十多年过去,我们仨都已南北东西,书虫云转为公办教师,书虫才在江南一家企业报做老总。我的藏书已过千册,却难得有二书虫陪我同啮,一个人啃来啃去,虽然天天打着饱嗝,终究没有当初三人争食时的好胃口。
在冶溪行走
这是我记忆里的故乡,梦中的天堂。
山重水复疑无路,豁然开朗到冶溪。
安徽岳西县冶溪镇位于中国佛教禅宗名山司空山西麓,四周群山环抱,中间一马平川。走进冶溪,参天古树随处可见,塘前屋后,浓阴蔽日,细的一人难抱,粗的四五人合围。最令人流连的,是宽阔的冶溪河两岸绵延数公里的古树群,枯青杂陈,藤干缠络,横斜错落,疏密有致,如带如屏,如诗如画。其形千奇百怪,画圣再世,难摹其状,诗仙重来,难传其神。特别是历经百、千年的雷劈火烧、水冲浪打、虫噬菌蚀,故多半边树、空心树、半枯树树屏之外,良田千亩,碧浪连天。
年龄已逾千岁的古树,在冶溪还有八棵。
我曾六次到冶溪行走,每次都去拜谒这些比我年长几十倍的老人。
笑傲宋元的狂风骤雨
肩头还留着千百年前的雷痕
而一定也经历过很多战乱
看,手臂上还刻着
明清的刀伤
满脸的皱纹比岁月深沉
年年还着
流行的新绿
千年时光
是一片沃壤
司空山下的老人
在蔽日的浓阴下小憩,与一个上了点年纪的人随意聊聊,就能从他们吧嗒着黄烟的嘴里,听到大把关于古树的故事,我分不清那些是历史,那些是传说,但我听出了沧桑,听懂了岁月。
就像老树年年着流行的新绿,关于树的故事,也在年年翻新。
胡姓人家的后院里,有一棵千年古罗汉松,盘旋如腾龙,生机勃勃,古朴苍遒,百姓敬之如神明。前年,邻村一农民偷采了古罗汉松的两根小枝,回家在苗圃里扦插。此事激怒了守护它的群众,他们派代表到镇里,要求立案查处。后在有关部门教育和群众的交涉下,那位采枝者当众承认了自己的错误,还主动拿出六百元钱给护树的居民,让他们给老树补充给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