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十九·山有木兮

    楼外楼自成立起，便以公道的价格，独特的味道而颇受好评，并且楼外楼修筑在西湖畔，风景优美，而为了迎合西湖风光，楼内的装修布置也颇具有特色，再加上它的服务特色，让楼外楼在杭州众多的酒楼中脱颖而出，吸引了众多慕名而来的新老食客。

    此时刚过饭点，楼外楼生意自然不差，墨梓皱了皱眉，转向蓝梓铭道：“人多，不如稍后再来。”

    蓝梓铭摆摆手，拉着他直奔账台，伸出纤长的手指敲了敲桌面：“管事的，一间包房。”

    “抱歉客官包房已经……”正埋头打算盘的管事边说边抬起头来，嘴角还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歉意的笑容，却在看清了来人后笑容凝在嘴角，“陛……公……公子？”

    蓝梓铭一挑眉：“那么，包房还有么。”

    “有，有，公子请跟属……来。”管事找来空闲的店小二暂时顶替在账台，自己则带着两人往楼上去了。

    推开走廊尽头的房门，管事挑亮了门口的两盏宫灯，这才引着二人进得屋去。

    “公子想要用些什么？”管事递来菜单，摸了个小本准备记录。

    蓝梓铭点了几道常吃的，随后将菜单递给墨梓：“随便点，别客气。”

    墨梓接了，扫了眼，意料之中的这菜单样式同京都那家楼外楼如出一辙，当初不觉得，现在只觉得那上面的字迹无比眼熟。

    “你的？”墨梓抬眼看向身侧的人。

    “什么？”蓝梓铭闻言看过去，才明白他说的是字迹，一时有些无奈，“这么明显的事情就不要问了好吧。”

    就这个时代，你能找出第二个会写瘦金体的人我跟你姓。

    墨梓手指在那刚劲清瘦的字迹上抚了抚，点了几道明显是蓝梓铭口味的菜，管事的一一记下，道了声稍等便恭敬地退下了，却又很快回来，奉上了一壶清茶，替二人斟好后这才离开。

    墨梓不喜言语，平日里若是没什么必要的事情蓝梓铭也不会费尽心思去找这位无口搭话，此时蓝梓铭纯粹是中午没吃好现在来打打牙祭，也没什么要和墨梓谈天说地的必要，因此两人一人抱了个杯子喝茶，空气要多安静就有多安静。

    还好这气氛没维持多久，不稍片刻管事的便带着几名店小二将二人点的菜肴上齐，这速度在楼外楼可算是难得一见。

    不过也是意料之中。

    摆盘放好，管事问了声还有没有什么需求，得到了否定的答案后便带着人离开，走时还体贴替两人关好了门。

    来楼外楼必点藕汤，因为它的特殊性，总有特有的方式能保证一年四季的莲藕供应，并且因为季节的不同，莲藕的口感和滋味都会有不同。

    此时正值夏季，莲藕清甜爽口，一口下去爽脆无比，蓝梓铭美滋滋喝了一大碗莲藕汤，不禁舒爽地呼出一口气。

    果然，中午那只能叫白水煮莲藕，这味道才能叫莲藕排骨汤。

    喝完饭前汤，蓝梓铭举箸准备夹菜吃，环顾一周才发现，除去自己点的几样菜，剩下的也都是自己爱吃的。

    转头看向墨梓，有些无奈：“我说，你自己就没点想吃的吗？”

    对于墨梓来说，能吃饱吃不死就行，并不是很注重口腹之欲，因此中午并不像蓝梓铭一样敷衍了事，虽然此时不饿，但楼外楼的东西滋味确实不错，此时正捧了碗小口喝汤，闻言开口：“没什么喜欢的。”

    蓝梓铭戳了戳碗里的排骨，偏头问他：“那我喜欢吃什么？”

    墨梓淡道：“除了姜，菹菜（鱼腥草），你有什么是不吃的。”

    蓝梓铭：“……呵呵。”

    好气哦可是还是要保持微笑。

    拒绝再和身侧的人说话，蓝梓铭埋头一阵苦吃，正端起第二碗汤时，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放下汤碗，一边起身一边向墨梓道：“我去方便一下。”

    墨梓眉头微微皱起，却还是点了点头。

    蓝梓铭几步走出房外，下了楼梯七拐八绕进了后院，熟门熟路推开掩映在花丛中的小木门，望着本该身在京都的蓝煙挑了挑眉：“什么事竟然把你给招来了。”

    墨梓慢慢喝完了一碗汤，又慢吞吞吃了几口小菜，倒了半杯清茶悠悠喝完，又四下打量了一下房内的布置，等了许久也没见蓝梓铭回来。

    心下一片清明。

    楼外楼从来都是这三人的地盘，方便什么的都是借口。

    大概……不，是肯定又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让他知道的。

    啧。

    墨梓不爽地啧了一口，他深知蓝梓铭同他之间始终有一条难以横跨的沟壑，但他就是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把人绑在身边。

    究竟是为何，估计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而且对那人的感情……不能说，说了……

    便又会什么都没有了。

    终于是坐不住了，墨梓起身往屋外走，想要去寻人，却在指尖触碰到门扉的时候听得外面传来蓝梓铭极其无奈的声线：“我说，我都到了你还要跟到几时？”

    蓝煙轻笑：“好久不见王爷了，人家就想去叙个旧。”

    蓝梓铭挡在她身前，翻了个白眼：“得了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你要真的让他知道了，就等着明天给我收【尸吧。”

    蓝煙看了眼房门的方向，唇角扬起的弧度更甚：“那又如何，羲宸不过是你前世的孽缘而已，现在不过只是想同你旧情复燃，但那只是单方向的，你紧张……唔。”

    蓝煙话一出口，蓝梓铭浑身一激灵，扑上去捂住她的嘴，很是紧张地看向房门：“我的姑奶奶，求求您喃，这些话我们私下说就好了，万一……”

    墨梓立在房门后，再怎么也是猜到了蓝煙那番话是故意说给他听的，但目的如何却是不得而知。

    剩下的话语已经听不清了，墨梓也无心情再去听，悄然走回桌后做好，满脑子都是几个关键词。

    羲宸，孽缘，旧情复燃。

    呵。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蓝煙，蓝梓铭打开房门便见了墨梓依然坐在桌后，好整以暇地抱着茶杯轻抿，和他离开时没什么不同，不禁呼出一口气来。

    故作镇定地坐回原位，蓝梓铭正准备把碗中冷掉的汤倒掉重新盛一碗，入手时却是一片温热。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干的。

    转头向着墨梓展颜一笑：“谢啦。”

    一口热汤刚刚入口，边听的墨梓冷道：“羲宸同你什么关系。”

    “噗——”硬生生忍了才没将汤喷出来，却反呛进气管咳得撕心裂肺。

    墨梓默了默，递给他一块汗巾擦擦，起身站在他身后伸手替他顺气。

    好久才缓过来，蓝梓铭只觉得咳掉了自己半条命，一口气还没顺过来，便听墨梓又问了一遍：“羲宸同你什么关系。”

    蓝梓铭顿了顿，仰头看他：“干什么这么问？”

    墨梓垂下头看他，眼眸深邃，看不清情绪。

    蓝梓铭思来想去也只能归咎于方才蓝煙在外的那番话被墨梓听见了，为了他的小屁股着想，他抬起双手捧住墨梓面颊两侧，轻轻地笑了：“王爷，您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墨梓任由他将自己拉下于他贴近，却依旧不言语，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

    蓝梓铭愣了愣，面上却仍是笑着：“何必呢王爷，你又不喜欢我。”

    墨梓眉头微微皱起，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仍是没有任何言语，蓝梓铭松开他，摆了摆手，道：“是什么关系都无所谓吧，你会在意，只是因为占有欲作祟而已。”

    理所应当的以为，是你的便永远是你的。

    那真的是大错特错了。

    墨梓直起身子，从上往下俯视蓝梓铭，盯着他的头顶好一会儿：“你以为我不……对你没感觉？”

    蓝梓铭咬着筷子回头看他，含糊不清：“不然呢？小煙和齐穆清都说你喜欢我，可你除了对我好点，我还真没看出来你喜欢我哪点。”

    “不喜欢会对你好？”墨梓声线拔高了些，脱口而出。

    从没听过墨梓如此感情外露的话语，蓝梓铭一惊：“那你喜欢我？”

    墨梓沉默。

    蓝梓铭摊手：“看吧，你又不说。”

    然后戳了戳他：“行了，别想这些有的没的，快些吃了我们出去逛逛，这地儿我可熟了。”

    墨梓依言坐下，道：“所以，你还没回答我，你和羲宸，什么关系。”

    “……”

    二人下午把西湖逛了个遍，晚上回到太守府用过晚膳，墨梓被墨宸帝叫去议事，墨漓几人摆了瓜果茶点在院中的凉亭中唠嗑。

    蓝梓铭自然被叫来了，一屁股坐下却是开门见山：“你们家老三……”皱了皱眉，“是不是在感情方面的理解有些问题？”

    墨漓一愣：“梓铭何处此言。”

    面上有些挂不住，但为了求知蓝梓铭还是捡了些能说的说了，墨漓听后沉默片刻，道：“敢情……你们在一起这么久，连对方是怎么想的都不知道。”

    蓝梓铭内心掀桌，特么还怪我咯？

    “这么跟你说吧，”墨漓抿口茶，“小三只是觉得，只要他说了喜欢的，最后都会离开他。”

    “……还有这种操作？”

    “当初小三很喜欢一种糕点，父皇便下令宫中不允许再出现这种点心。”墨漓举例。

    “我也记得当时有人送了三哥一直外邦进贡的猫儿，三哥很是喜欢，被父皇知道后斥说玩物丧志，当着三哥的面直接活生生剥了皮。”墨涵说起时还打了个哆嗦。

    两人一唱一和扳着手指头细数墨梓不幸的童年，墨潇因为从小被保护的到位，这种事情从未让他接触过，此时和蓝梓铭听得一脸震惊。

    便听墨涵道：“大概最终造成三哥现在这种憋着心里不说出来的事，便是萧皇后吧，那么喜欢自己的母妃，到头来却是……”

    “如果说萧皇后是奠定了小三这种性格的话，那还有一件事便是让小三完全确定了这种‘只要他喜欢就会离去’定理的随后一根稻草。”墨漓顿了顿，“那便是蓝煙的身死。”

    蓝梓铭：“……”

    怪……怪我咯？！

    见蓝梓铭面色不怎么好，墨漓当他是介意蓝煙同墨梓的过去，于是很是‘善解人意’地岔开了话题。

    几人吃吃喝喝一通乱吹，直到月上柳梢墨梓同墨宸帝谈完了事情来找人。

    打了声招呼蓝梓铭起身准备离去，却被墨漓叫住。

    “梓铭啊，有时候，喜欢一个人是不用说出来的，从他的一言一行便能看出来。”

    蓝梓铭愣了愣，转头看向墨漓，却见墨漓冲他笑着挥了挥手，便转过头去同墨涵墨潇重新说笑起来。

    这边墨梓上前几步站定在蓝梓铭身侧：“你们聊了什么。”

    “……你悲惨的童年。”

    “？”

    “这么多年辛苦你了骚年。”

    “……”

    回到分配到的房间，随后便有小厮送了洗漱的热水进来，墨梓照旧让蓝梓铭先洗，等蓝梓铭洗好钻进被窝里窝好才开始洗漱。

    蓝梓铭便睁着眼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动作。

    等墨梓掀开了被子躺进来，蓝梓铭想了想，还是凑了过来：“喂，墨梓。”

    “嗯？”

    一翻身坐跨在他身上，蓝梓铭居高临下：“有没有人告诉过你，我很强。”

    墨梓不明所以：“所以？”

    “你不用担心我会消失，也不用担心有人会让我离开你身边，所以你能否直说，你，究竟对我是种什么样的感情。”说这番话的时候，蓝梓铭只觉得自己的良心在抽痛。

    墨梓微怔：“他们……告诉你的？”

    蓝梓铭撑在他头两侧，俯下身去：“所以，你的回答呢？”

    墨梓看他良久，一抬手揽住他的后颈，一用力压下来狠狠吻住，顺势一翻身将人压在身下，掌风一挥，轻纱做的床帘垂下，半掩住了一床的旖旎。

    有夜风透过未关紧的窗扉卷进，吹熄了摇曳的烛火带起一缕青烟，也卷散了一声沉沉的叹息。

    “我……”

    “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