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二十六·常恐秋节至

    齐穆清领着一队人浩浩荡荡赶到的时候，边境大军又同境外的敌军交战过了，两军对峙良久，一时间分不出胜负，眼见得天色暗了下来，两方都颇有默契地鸣金收兵，返回大本营休息整顿。

    验明了身份，便有人带着齐穆清去见墨梓，这处边境小镇因为战火而显得有些萧条，镇上的居民和商队在吐蕃进攻的第一时间便被陈陌安排了一支小队掩护着撤离，但敦煌那里也是被围堵，这一干人现在在何处，没人知道。

    小镇被军队征用，本是居民的房屋一部分被用来供士兵休息，一部分用来安置伤员，而驿站侧作为物质和伙房的存在，其中最大，也是当初墨漓墨梓来这里签订国书的驿站则被用来作为议会和墨梓休息的地方。

    齐穆清到时，墨梓正瘫着脸对着桌上的沙盘不知在想什么，一侧坐着墨瑀，拿着一卷书册皱着眉在看，见有人进来便抬起头来，看清了来人后微微颔首：“齐将军来了，一路辛苦。”

    墨梓抬起眼皮看他一眼，点点头便算是打过招呼了。

    齐穆清也不在意，行了个礼便上得前去递过一个信封向着墨梓道：“国师让我转交给王爷的。”

    墨梓微怔，随即接过，然后拆开来看了一眼，唇角微抽，继而道：“你随我来，大哥你且随意。”

    说着便带着齐穆清往驿站二楼走，墨瑀转头看了一眼便转回头去，将注意力放回到了书卷之上。

    齐穆清沉默地跟在墨梓身后，行到二楼走廊时，忽听墨梓淡淡开口：“京都可好。”

    “没你想的那么糟。”

    墨梓顿了顿，又道：“他呢。”

    齐穆清啧了一声：“想他了就直说，何必绕个弯子——他给你的信上没有写他如何么？”

    墨梓停下脚步，转身将手中的信纸递给他，齐穆清接过，入眼便是蓝梓铭那一手端正内敛却又透着锋芒的瘦金体，上面只寥寥一句话：娑太力可能没有死，速度点去找找说不定能在路边捡到。

    齐穆清：“……”你当捡什么呢。

    唇角一阵抽搐，抬眼却见墨梓正默默看着他，啧了声道：“他好的很，能吃能喝能睡，滋润的不能再滋润。”

    墨梓这才转过身去，又前行几步，推开了走廊尽头的一扇房门。

    铺面而来满是草药的清苦香，混着一丝几不可闻的血】液的铁腥味。

    屋内的床铺上坐靠了一个人，闭着眼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养神，微微敞开的衣领露出了胸膛上包裹严实的白色纱布，上面微微透着血色。

    “这……”齐穆清讶然，“别告诉我人你已经找到了。”

    墨梓左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轻轻摩挲，口中淡然道：“那次回京后，我便派了一队人暗中在吐蕃。”

    而也正是这队精兵，才得以拼死护住娑太力在埃吉力疯狂的追】杀下活下来，但却也付出了极大地代价。

    听得响动，娑太力睁开眼来，见屋中有不认识的人先是一愣，随即便看见了一侧的墨梓：“王爷，这位？”

    “齐穆清，”墨梓似乎是懒得多介绍，只报了姓名便转而问他，“今日如何。”

    娑太力点点头：“好得差不多了，多谢王爷了。”

    墨梓面色清冷，不为所动：“最好的道谢，是做好你承诺的事。”

    娑太力面上一片肃穆，语气也是郑重起来：“那是自然。”

    齐穆清在一侧满是茫然，转头看墨梓：“你们，达成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看样子楼下的瑀王也是不知情的？”

    墨梓点头：“大哥本就不该介入这件事。”

    “什么事？”

    “助他复位而已。”

    齐穆清：“……”你们这是公然要和吐蕃对着来？复位？还而已？蓝梓铭那货给你的勇气吗？！

    墨梓从来都是懒得多说一个字，于是解释的重任便交到了娑太力头上，好在娑太力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倒也不存在勉不勉强，气不气短的问题了。

    齐穆清听后默了片刻，看着墨梓道：“现在吐蕃和突厥狼狈为奸，更有一支突厥军队绕到这边，加上我带来的骑兵也仅是够他们的半数，你们……要怎么做？”

    墨梓瘫着脸不答，娑太力只好道：“最直接的办法自然是领一队人绕路摸进吐蕃境内，暗】杀掉埃吉力，再连同在外的大军里应外合。”

    “唔，想法很美好，”齐穆清煞有其事地点点头，“那么领队的人选呢，要什么样的一队人，一队要多少人，要怎么摸进吐蕃境内，进去了之后又要怎么顺利找到埃吉力，找到埃吉力又要怎么杀掉他，杀掉他之后要怎么脱身，脱身之后又要怎么和大军取得联系做到里应外合？不要嫌我话多，我说的都是事实。”

    于是娑太力默了，墨梓却是转头看他：“你去的话，胜率几何？”

    齐穆清摇头：“带上梓铭那个人体炮台还好，我也不过是个稍微厉害一点的普通人罢了。”

    没有完全觉醒归位的天朗战神，说到底了要硬拼的话连现在的半吊子天皇陛下都打不过。

    就是这么无奈。

    墨梓手掌摩挲着剑柄，思索片刻后看向娑太力：“此事不急，你且养伤。”

    娑太力叹口气：“我知道，有些事急不来，而且现在两国大军压境，你们怕是也不好过吧。”

    墨梓向着齐穆清道：“这段时日就辛苦你了。”

    齐穆清翻个白眼，转身出门：“不要说的好像我来了你就可以偷懒了一样，我们再怎么厉害，现在也不过是个凡人而已。”

    宸帝二十七年九月底，吐蕃、突厥两国联手，举兵大肆进攻大康边境，早先领兵出征的瑀王被困边境无法回京，梓王携同赶来协助的齐穆清带着仅有两国军队半数的人马硬生生扛住，两边一时僵持不下，但时间一长大康这边必将渐渐处于劣势。

    于是一纸战书急送京都，要求调用位于京都的备用军马，但比这战书更快到达京都的，是吐蕃开出的和谈书。

    要求大康割】让以敦煌为界靠近吐蕃突厥所有土地，并赔偿白银千两黄金千两，丝绸珠宝无数，更重要的是……要求大康派出墨涵公主和亲与吐蕃。

    “简直欺人太甚！”用锦布制成的和谈书被狠狠掷在地上，墨宸帝指着大殿中央满脸得意很是嘚瑟的两名吐蕃使者，大声斥道，“你们莫不是欺我大康无人？！那就是大错特错了！”

    “皇帝请不要动怒，”吐蕃使者不怀好意道，“现在我军压境，你们的军队不过是负隅顽抗，完败是迟早的事情，倒不如接受我们的条件，免得有更大的损失。”

    “你们——！”墨宸帝气急，“来人！”

    “皇帝不要冲动，若是我们不能及时回去，那么我们在边境的军队便不会再手下留……”

    “刷——”

    一把暗色的长】刀破空而来，直直没入一名使者的脖颈，强大的惯性带着那名使者直扑地面，那柄长】刀没过血肉，深深插】入地面，血色蔓延开来。

    暗红的液体引起了极大的骚动，剩下一名吐蕃使者吓掉了魂，直勾勾盯着同伴的尸】体张大了嘴说不出话。

    墨宸帝望着把那犹在微微颤抖的长】刀皱了皱眉：“国师这是何意？”

    话音未落，清隽的少年一袭青色衣衫，一撩下摆稳步跨入殿中，缓缓行到中央，伸手拔起辟天，刀】尖一转指向身侧那名吐蕃使者：“就算你们不能及时回去那又怎样？这漫漫长路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被犹在滴】血的长】刀指着，那名吐蕃使者在一片混沌中回过神来，大声叫道：“你不能杀我！”

    “为何不能，”少年面色淡漠，“不要给我说两国交战不】杀使者，在我这里行不通。”

    “我们若不能回去，大军很快就会攻入你们边境！”

    “那都是建立在你们是死在大康手里，可是你们别忘了，”蓝梓铭微微勾起唇角，“死人，可是不会说话的。”

    “你——”

    “国师，”墨宸帝适时出声，“稍安勿躁。”

    蓝梓铭侧过头：“陛下难道放任这些蛮夷在您面前蹦跶？”

    墨宸帝无奈：“国师吓着各位爱卿了。”

    蓝梓铭：“……哦。”

    长】刀扯出一道残影消失不见，很快有侍卫上来清理掉尸】体和血迹，又有内侍站出来安抚文武百官的情绪，殿中的躁动很快平复下来，但看向蓝梓铭的眼光都含着深深的惧意。

    蓝梓铭全当没感觉，仍站在原地想着墨宸帝道：“陛下，若是此次应了这群蛮夷的条件，那便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他们认定了我大康好欺，这种割】地赔款丧】权】辱】国的条约便会接踵而至。”

    墨宸帝看一眼早没了先前嚣张气焰的吐蕃使者，道：“依国师之见？”

    “臣请旨，赴边境……”

    “父皇！”

    殿外忽然窜进一道纤细的身影，随后还紧追着门口的侍卫，蓝梓铭一愣，当先反应过来：“不是说你不要管吗？！”

    “答应要去和亲的是本宫，还轮不到国师来替本宫做主，”来人正是和谈书中的主角墨涵公主，说话时间她已踩着轻功到了蓝梓铭身侧，“父皇，儿臣愿意……唔！”

    蓝梓铭一把捂了她的嘴，转向身后赶来的侍卫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公主……嘶……墨涵你属狗的吗？”

    墨涵一口咬住蓝梓铭的手掌，趁蓝梓铭吃痛放开的时候猛地跨前几步，一撩裙摆跪下：“父皇，儿臣愿意和亲吐蕃。”

    两人之间的闹剧发生在瞬息之间，待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墨涵已经道出了这惊人的一句，蓝梓铭眉头一皱就要反驳，却被墨涵打断：“国师你不要说话，那边那个，你们能保证我和亲之后你们就能退兵吗？”

    吐蕃使者回过神来，冷哼一声：“可不止，还有赔款和割地……”

    “啪”一声脆响，蓝梓铭活动了一下手指，阴测测的笑：“你说什么？我刚才没听清。”

    吐蕃使者咽了咽唾沫，不着痕迹离他远了点，颤颤巍巍道：“嗯……也不是不可以商量。”

    墨涵闻言继而目光坚定地看向墨宸帝：“父皇听见了吧，只要儿臣去和亲，这场战事便能停息，下旨吧父皇！”

    “墨涵！”从蓝梓铭踏进殿来便一直在看戏的墨漓皱眉呵斥，“说什么胡话！”

    “……”墨宸帝摆手制止他，看向蓝梓铭，“国师方才想要说些什么。”

    蓝梓铭踏前一步：“臣请旨，前往边境协助大军。”

    “以国师一己之力？”

    “……自然不是。”他加上齐穆清的话，至少在某种程度上以一敌百不成问题，只是不好收场而已。

    “父皇，”墨涵不等墨宸帝继续问话，抢道，“国师若是去的话，胜负几何尚不得知，还要牺牲多少将士也不得知，可是，若只儿臣一人便能停止这场无畏的争斗，何乐而不为呢，您说呢父皇。”

    墨宸帝沉默。

    墨漓几步上前，急道：“皇上！请三思！若派公主和亲，那对边境厮】杀的将士是一种侮辱，是对他们实力的一种否认！”

    随即也有不少官员站出来附和，并强调梓王颇有领兵之道，而且现在齐小将军也去了，能够得胜归来也只是时间问题。

    墨宸帝依旧沉默。

    良久，挥了挥手：“你们先回去吧，容朕考虑考虑。”

    说罢，起身离开，内侍总管季公公吊着嗓子高呼退朝，吐蕃使者瞪一眼蓝梓铭，灰溜溜地跑的飞快，其余大臣面面相觑片刻，也是接着离开。

    很快大殿中便只剩下了蓝梓铭三人，蓝梓铭叹口气，向着墨涵道：“你先起来。”

    墨漓马上上前一步去扶，正想呵斥几句，却有内侍过来清场，无奈只有先行离开，于是三人向着殿外走，到门口发现澹台宇站在不远处，见他们出来赶紧上前：“你们这是闹得哪出？”

    蓝梓铭瞥一眼身侧的墨涵，冷声道：“刚才监正来我这里八卦，说吐蕃来了人气势汹汹要墨涵和亲，我担心过来看看，路上遇见这货居然想要同意和亲，我想点她穴道把她放到，刚一靠近她就嚷嚷非】礼，没办法我只能冲在她前面想着先把这件事解决了。”

    “所以你们就一个要亲自去边境，一个要去和亲？”墨漓松手把墨涵甩开，面部表情凶狠，“你是老三的人我不好说，而且你有资本可以随心所欲，可是小涵你有吗？你知道现在吐蕃上】位的是谁吗？你是嫌命长吗？！”

    墨涵不服气地嚷道：“我知道！我也知道现在边境的情况很不好，哪怕三哥再能领兵，齐将军也在一旁协助，可是……人不够啊……吐蕃突厥的人多了我们半数之多，拖久了只会对我们不利，而且大哥还被困在那里，他一个弱书生，舞刀弄枪什么都不会……我……我怕啊……”

    “所以说我去啊，”蓝梓铭道，“大不了直接闯进吐蕃皇宫杀】了埃吉力，以绝后患。”

    “说得轻巧，蓝梓铭你真以为你无所不能吗？！”墨涵毫无形象的叫道。

    蓝梓铭：“……”不好意思哦，指不定我还真能做到。

    “而且……像我们这样的公主，生来的责任，不就是在需要的时候，被用作筹码送出去的么。”

    宸帝二十七年十月初，边境战书送抵京都，墨宸帝这边还未做出回应，一纸快马加鞭送来的白色书信在几天后送达。

    那是一封白色的讣告，瑀王墨瑀，在一场突袭中，不幸遇难。

    墨宸帝整个人都颓然了许多。

    十月十九，大康涵公主出使吐蕃和亲，国师蓝梓铭亲自随队护送。

    十月已至深秋，满世界皆是满满的萧瑟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