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二十七·拜手落花春

    宸帝二十七年十月二十五，那一日，京都的天空灰蒙蒙一片，来自北方的冷空气席卷而来，北风萧萧，裹挟着青中带黄的落叶扬扬洒洒，在半空划出一道道痕迹。

    大概满目的秋黄中唯一的色彩，便是皇城大广场上，整装待发的和亲队伍了。

    大康以玄色为尊，哪怕是艳红的喜服也用玄色的锦布勾边，而其上则用玄色的细线绣出朱雀的图案，跃然于喜服之上，与艳红的底色相辉相映。

    “很漂亮，”墨漓站在一侧，看着从小到大就从没让人省过心的小妹，笑得有些勉强，“小四哭的累了，我便没让他来，有机会……我会带他去那边看你。”

    从来都是淡妆素裹的墨涵此时换上了一身艳色，却也没有违和，反而衬托出了一抹宛如娇花绽放的盛艳，闻言展颜一笑，娇艳盛放：“没事的，小四……不来也好，免得到时哭的不停还要抽出手去哄他，只是……”

    只是有些遗憾罢了，此去经年，再相见也不知要何时，也许……

    这辈子都无法再见了吧。

    墨漓大概也是晓得她未说之语，沉默片刻，笑道：“罢了，今日是你出嫁之日，这些不开心的话就别说了。”说罢转向一侧的蓝梓铭，很是郑重道，“梓铭，小涵这一路，就托付给你了。”

    蓝梓铭点点头：“这是自然，且放心。”

    墨涵也是附和：“是啊，二哥你就不要操这么多心了，国师大人这么厉害，这一路还会有什么事啊。”

    墨漓只是笑笑，仍是看着蓝梓铭：“老三那边，消息应该送到了吧。”

    “不会这么快，快马加鞭能在十日之内到达都很是不易了，”蓝梓铭道，“话说回来，你……真不跟着一道去？”

    墨漓摇摇头：“小四那边……我放心不下，再说小涵此去又不是……见不到了。”

    蓝梓铭默了，墨涵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来打破这一烦闷的气氛，却听得高台之上的礼官站出来，高呼吉时到，准备出发。

    墨涵身形顿了顿，继而向着墨漓笑道：“二哥快回去吧，我们要出发了。”

    墨漓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好像是要把她最美的模样深深印在脑海之中，良久才上前轻轻抱了抱她，语气有些颤抖：“小涵，一路保重。”

    和亲的队伍浩浩荡荡驶出京都，愈行愈远，墨涵挑着帘子往后眺望，直至再也看不见那座恢弘繁荣的都城。

    蓝梓铭看她满目不舍，策马缓行在侧，淡声道：“你本不必如此。”

    墨涵转头看他：“我不如此，让你上战场去吗？还是让你孤身直入敌营取那项上人头？”

    “……至少你不必如此。”

    “都在路上了，你还和我说这些？”

    “……”蓝梓铭默了默，“若是你三哥在，他也绝不会同意你牺牲自己去和亲，你说的对，都在路上了说这些没用，与其在这和我争执该不该如此，倒不如想想到了那边之后你要怎么和墨梓解释。”

    想起自己冷面淡漠的三哥，墨涵打了个颤栗，扒在窗边可怜兮兮望着蓝梓铭：“梓铭，国师大人，你一定要帮我和三哥说说情啊！”

    蓝梓铭：“呵呵，晚了。”

    “别这样啊，你可是我三嫂呢！”

    蓝梓铭：“……管你去死，再贱！”

    宸帝二十七年十一月，西北塞外飘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早有消息到了边境小镇，算好了时间，墨梓带着一干人立在镇外候着，不知过了多久，遥遥的终于在一片雪白中，见到了那一抹艳红。

    仿佛天地间，唯一的色彩。

    终于到了眼前，当先一人一袭青衫，墨梓不由上前一步，待人翻身下马看了他良久，终是叹道：“一路辛苦。”

    蓝梓铭呼出一口热气，氤氲了一小片空间：“我不辛苦，倒是某个人想了一路要怎么讨好你才能不被你骂到哭。”

    墨梓：“……去喝口热汤暖暖。”

    蓝梓铭点点头，将手中的和亲圣旨塞到墨梓怀中，搓着手往镇中走，没几步遇到了齐穆清，后者塞给他一碗姜汤顺带附送一对白眼：“出息。”

    蓝梓铭懒得理他，也不继续走了，站在原地捧着姜汤小口喝着，滚烫的液体顺着口腔流入体内，温暖了冰冷的四肢。

    墨梓立在原处，冷眼看着从马车上下来的身着艳色喜服的女子，墨涵感觉到了那道冰冷的视线，本就天寒地冻的感觉更冷了，转头就看见了自家三哥冷冷看着自己，而蓝梓铭早就不知道溜到哪去了，一时间踌躇着不知是不是该上前。

    “墨涵，过来。”

    “……”墨涵一抖，小心翼翼挪过去，讪笑，“三……三哥这段时间辛苦了啊……”

    墨梓瘫着脸看她，斥道：“胡闹！”

    “……三哥。”

    “你不信我？”

    “怎么可能啊三哥！”

    “那你为何答应和亲？”

    “我……”墨涵双手跩紧衣摆，“当时吐蕃派来使者说要和亲的时候，父皇是反对的，其中一个还被梓铭当场一刀砍】了，但是……没过几日大哥就……我若不来的话，难道让梓铭上战场杀敌吗？

    “我不是不相信你们，既然我能结束这场战争的话，为什么还要牺牲这么多无辜的人呢。

    “我一直在想，若当时我就答应和亲的话，是不是陈将军和大哥，还有这么多将士就不会死了。

    “所以三哥，我知道你很生气，但是，我已经决定了。”

    墨梓带着墨涵进到驿站的时候，蓝梓铭手中拿了几页战报，和齐穆清凑在一起不知在说些什么，见他们进来，抬眼看了一眼：“哟，活着呐。”

    墨涵啐了一口：“托你的福，三哥还没能骂死我。”

    蓝梓铭呵呵，然后看向墨梓：“听说娑太力你已经找到了？”

    墨梓点头。

    蓝梓铭继而道：“甚好，我想见见他。”

    此时娑太力身上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再需调养几天便可痊愈，喝完药正在房中缓缓走动舒缓筋骨，便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片刻后房门便被推开，当先打头的不出所料依旧是墨梓。

    娑太力停下：“王爷是有何事……嗯？是你？”

    墨梓身后自然是蓝梓铭，娑太力面色诧异：“这位……国师先生怎么来了？”

    蓝梓铭踱步进屋，很是自来熟地在房中的桌边坐下，开口淡然道：“我来是想和你谈谈关于怎么刺】杀埃吉力的事情。”

    娑太力一惊：“这个提议……不是已经被否决了吗？”

    “那是因为只有齐穆清一人，”蓝梓铭挑唇一笑，“我们小涵这么好，怎么可能让她嫁给埃吉力那只癞□□，做他的梦去吧。”

    照娑太力所说，蓝梓铭作为和亲使臣，按照规定是可以参加头领和和亲公主的成亲大典的，但大典所在之地必定会死吐蕃境内的皇都，那里是吐蕃中心，吐蕃最好的军队驻扎在那里，要想成功刺】杀埃吉力，怕是不易。

    蓝梓铭手上下笔如飞，不消片刻便将齐穆清教他的符文书画在了墨涵白皙的手臂上，并叮嘱在行动的一瞬间必须要按照教她的法子引出由他的灵息构成的护身阵法，这样他附在她身上的黑焰在引出的时候才不会伤害到她。

    末了放下笔看向娑太力：“只要我能接近埃吉力，他活不下来的，现在的重点是，埃吉力死】后你有多大的把握能掌控住吐蕃的局势。”

    娑太力笑了笑，从怀中摸出一块玉雕刻成的苍鹰：“埃吉力之所以要杀】我斩草除根，就是因为这块玉，他不过是空有一干人支持才能在内乱的时候坐上那个位置，而这个，至少能让老一辈的长老和中立派支持我，至于剩下的……”

    “不服憋着，”蓝梓铭却道，“什么时候可以入吐蕃？”

    娑太力道：“按规定，大概不出三日便会有人来接了。”

    蓝梓铭点点头，看向齐穆清：“那你们就小心跟在身后在皇城外等候，等我这边事成我会告知你。”

    至于怎么告知，齐穆清表示他懂得。

    见他点头，蓝梓铭继而道：“那时你和墨梓便带着娑太力进来，控制住局势。”

    齐穆清：“知道了，你好啰嗦。”

    蓝梓铭送他个凸，然后拍了拍墨涵的肩：“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就此糟践自己剩下的人生。”

    正如娑太力所说，三日后吐蕃那边便派了人来，宣布停战的同时来接墨涵公主入境。

    墨涵站在关外对着自己的兄长还有家乡的方向行了个大礼拜别，随后在和亲使臣蓝梓铭的护送下前往吐蕃皇都。

    前方是尚不明了的陌生国度，四周是虎视眈眈的吐蕃突厥大军，墨涵望了望来时的方向，鼻子一酸差点落泪。

    像是感受到了她情绪的波动，蓝梓铭策马上前扣了扣马车壁：“墨……公主？”

    “我没事……”墨涵的声音从马车中传出来，听起来闷闷的，“就是……有些害怕了。”

    蓝梓铭默了默，安抚道：“别怕，我在。”

    墨涵顿了顿，忽地笑了：“国师大人，你这么撩人，你家王爷知道么？”

    蓝梓铭：“……”安慰下你幼小脆弱的心灵还有错哦？

    半响没听到回应，墨涵继道：“知道吗，刚才那一瞬间，本宫差点心悦上国师了呢。”

    听她的自称就知道这是在开玩笑，蓝梓铭呵呵：“那还真是，谢谢公主厚爱了。”

    “其实……”墨涵忽地说了句什么，蓝梓铭没能听清，再问时墨涵只道她累了便不再言语，蓝梓铭也没去强求，默默策马跟在马车一侧，一路无言。

    其实吐蕃皇都说是在吐蕃中心，倒也没那么准确，队伍在吐蕃境内行了两天，终是在第三日傍晚到达了皇都城下。

    确认了身份放行入城，浩浩荡荡的一队人引起了城中居民的注意，早有消息放出说大康公主前来和亲，街道上一时间皆是议论纷纷的嘈杂之声，稍有些不逊的言论声音大了点，蓝梓铭听得眉头直皱，墨涵倒是心宽，安抚他别在意。

    就这样一路到了皇宫外，宫中有人出来迎接，双方官员寒暄片刻，便有女侍来领了墨涵下马车往宫内走去准备即将开始的大典。

    这边有人上前一步：“各位大康来的贵客一路辛苦，今晚还请好好享受我们的款待。”

    来人声线极是耳熟，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蓝梓铭眯眼看去，发现果然是熟人：“哦，是你啊。”

    吐蕃的悉编掣逋面上的表情很是得意：“怎么样，大康的国师先生，到最后你们尊贵的公主殿下依然属于了我们的王。”

    说罢高昂着头想要欣赏蓝梓铭脸上恼怒的表情，可惜蓝梓铭面上依然是一派淡漠：“哦。”

    “……”悉编掣逋啧了一声，转身离开。

    跟在蓝梓铭身后的几名礼官很是愤怒：“他们这是什么态度？”

    “何必在意，”蓝梓铭转过身看他们，“不过是小人得志罢了，之前我告诉你们的都记住了吗？”

    几名礼官纷纷点头，蓝梓铭便道：“如此甚好，进去吧。”

    全木质的宫殿按照吐蕃的习俗布置，大殿中人人面上都是一派喜庆得意之色，仿佛现在能逼迫大康交出公主来和亲，不久的将来也能逼迫大康做出更多的事情。

    蓝梓铭带着几名礼官步入大殿，引来一众注视的目光，好在蓝梓铭自动过滤几名礼官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倒也没在这群吐蕃人面前失礼。

    “给各位介绍一下，” 悉编掣逋站在大殿之上，用吐蕃语大声道，“这位是大康的国师先生，今日作为公主的和亲大使来参加典礼，不过在此之前，国师先生可是非常反对公主嫁给我们王的。”

    听闻此言，众人看向蓝梓铭的目光顿时充斥着不善，嘲讽和戏谑。

    蓝梓铭同样的统统过滤，带着身后的礼官随意找了几个空位坐下，姿态随意仿佛再正常不过了。

    不知过了多久，目前吐蕃的王埃吉力终于身着婚礼礼服从殿后出来，殿中众人纷纷起身行礼，埃吉力随意挥手示意让众人坐下，自己也是随意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随后有人上前询问埃吉力是否可以开始典礼，得到许可后向一旁做了个手势，很快殿外鸣响了号角，不久之后一袭艳红嫁衣的墨涵便在女侍的搀扶下缓缓从殿外走来。

    按照礼节，此时殿中的人以及吐蕃王应该起身表示尊敬，可是殿中的人没有几个起身，包括埃吉力皆是稳坐在原处，该吃该喝，倒是有些上了年纪看起来像是族中长老的人站起身来，对这位远嫁异国的公主表示了一定的尊敬。

    蓝梓铭站起身来，身侧的礼官同样起身，目送墨涵一步一步走向算是葬送了她一生幸福的男人。

    待墨涵站定在埃吉力身侧，埃吉力才是懒洋洋站起身来，在大庭广众之下掀了墨涵按照大康礼节带上的盖头，轻佻地挑起她的下巴，隔着一层珠帘望着她轻笑：“果然是个美人。”

    墨涵微微侧头躲开他的手指，埃吉力面色一沉，用力地扳过她的脸庞，墨涵因吃痛而皱起了眉头，顺着他的力道抬眼看去，埃吉力面上染了些怒意：“怎么，你还当你现在是大康尊贵的公主不成？”

    墨涵眉头皱起，张了张嘴准备说些什么，却被一人打断：“难道嫁给了吐蕃王，就能抹去我们小涵本就是我大康最尊贵的公主的事实么？”

    埃吉力面上怒意更甚，闻声看去，却见是个身着青衫的少年，黑发黑眸，面容上看去明显是来自大康。

    “你是谁？”埃吉力放开墨涵，上前几步看向蓝梓铭，“这就是你们大康的礼节？大庭广众之下对本王不敬你就不觉得失礼吗？”

    蓝梓铭缓缓踱步出来，四周的吐蕃武将纷纷起身，目光警惕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却见蓝梓铭走了几步便停下，看向远处的埃吉力：“我们公主好看么。”

    埃吉力哼了一声：“不好看何必娶她。”

    蓝梓铭面上是淡淡的浅笑：“好看那就多看会儿。”

    大概是悉编掣逋告诉了他蓝梓铭是何身份，埃吉力嗤笑道：“不劳国师先生费心，本王的女人，今晚自会看个够。”

    眼中隐喻的意思引得殿中的众人嬉笑起来。

    蓝梓铭却是摇摇头，朝着几名礼官的方向挥了挥手：“怕是等不到今晚了。”

    说罢墨涵手臂上的符文泛起一阵热意，她猛地后撤了一步，只觉得有股让她无比安心的气息包裹住她全身，下一瞬炽热的黑焰撺掇而出，在她面前竖起一道坚实的堡垒，几名礼官也是在这一瞬紧靠在一起，蓝梓铭手一挥在他们面前引出一道黑焰将他们与众人隔绝，随即一团黑焰席卷而上将他整个人包裹住，下一秒从埃吉力身后凭空燃起一团黑色焰火，辟天冰凉的刀】刃稳稳抵在埃吉力的脖颈上。

    这一变故发生在瞬息，众人只觉得殿中的温度骤然升高，眨眼间几名大康人都被那诡异的黑焰包裹住，而那大康的国师更是在一瞬间便到了埃吉力身后将其挟持。

    埃吉力整个人还处于混沌状态没有回过神来，脖颈上冰凉的刀】刃却是确实存在的，巨大的惊诧和恐惧席卷上全身，却还是忍不住想要转头去看身后的人，但那刀】刃却是用力往上抵了抵，锋利的刀】刃划破他的肌肤，引起一阵刺痛。

    “别乱动，”只听身后的少年国师轻轻道，“不然你可要少看好几眼我们的公主殿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