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二十八·露从今夜白

    “你……你们这是要公然毁约！” 悉编掣逋站的最近，此时正跨步上前指着蓝梓铭大声呵斥。

    “首先毁约的是你们，”蓝梓铭手上劫】持着埃吉力，面上却是一派云淡风轻，“所以为什么要我们准守约定？”

    悉编掣逋大怒，招来侍卫就要上前，蓝梓铭手上一用力，埃吉力脖颈上流】血更甚：“别动，想他死么。”

    “要杀就快点动手！”埃吉力到没有想象中会被吓尿了裤子，片刻的惊诧和对蓝梓铭出手而带来的恐惧过后，仿佛在这一瞬却是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你还在等什么？”

    “哦？蛮有气度的嘛，”蓝梓铭有些诧异，“不过别急，你死不死，我想还轮不到我来做决定。”

    由于自家的王被人用刀比着脖子，一干人不敢贸然上前，倒有一部分人将仇恨转移到了几名礼官身上，但稍微靠近一点点，只要沾上了一点那些黑焰，便会被瞬间席卷至全身，焚烧成灰烬。

    都传言大康信奉神明，乃是神明的后裔，而大康的国师，更是最接近神祗的存在，照如此情况看来，传言是真的。

    这般想着，众人看向蓝梓铭的目光带上了些许惧意，同时为他们的王默哀三秒钟。

    但蓝梓铭却没有下一步举动，示意墨涵站到他身后去，便挟】持着埃吉力不动了。

    正待众人考虑要不要一波强上的时候，大殿上方传来一声巨响，随后碎裂的木块纷纷坠落，蓝梓铭不着声色带着埃吉力往后退了一步，下一瞬一柄银白的长】枪划出一道白光直入而下，深深没入地面，微微颤动，三道身影随之落下。

    “好慢。”蓝梓铭抱怨。

    “慢的是你，怎么这么久才好？”齐穆清拔起长】枪反手握住，转身看向蓝梓铭，一愣，“他怎么还活着？你没杀】了他？”

    蓝梓铭手上一松，辟天扯出一道残影消失不见，手上动作极快，咔吧两声直接卸了埃吉力的两边肩膀，顺势一推，埃吉力很是狼狈地跌在一人面前：“他怎么死，我想他比较有发言权。”

    埃吉力往上看去，不由得冷笑出来：“二弟好本事，懂得连同外人算计自己大哥了？”

    “若大哥没有做出那些事，我也不会让事情发展到这样的地步，”娑太力目光淡漠地看着自家皇兄，“父王的身体明明还能坚持，为何突然暴毙大哥心里没点数吗？”

    “呵，说的冠冕堂皇，到底还不是为了你自己的私心。”

    “算是吧，”埃吉力明显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面向殿中的大臣，掏出怀中的玉苍鹰，高举过头顶，“先王将苍鹰传与我，照组训，我才该是吐蕃的新王！”

    有埃吉力的党派不服：“我王有先王遗训，谁知道二王子的苍鹰是不是先王赐予！”

    此言引起一众人纷纷附和，蓝梓铭眉头一挑，抬手就要抽出辟天，却被墨梓拦住，然后随手从落下的断木掰了一小块，一扬手掷出去，直接没进叫嚷的最欢的一人脑门。

    一干人：“……”

    齐穆清长】枪划出一道弧光，冷眼扫向殿下一众人：“还有谁不服，尽管说出来。”

    一干人连连摇头。

    二王子到底从哪里招来的这些煞神？！

    倒是有武将认出了台上后来的两人一个是大康的有战神盛名的梓王，一个更是颇有经验的齐小将军，领教过这两人手段的将领都纷纷闭嘴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大殿一时很是沉默，良久后有族中长老站出来：“按照组训，持有苍鹰者才该是我们的王。”

    大概这人算是吐蕃族内颇具有威名的长老了，此言一出竟没有一人出言反驳，但也不知是不是被墨梓几人震慑到不敢再说出反对之言。

    娑太力点点头，扬声道：“那么，我便是吐蕃地二十三任的王，而埃吉力，”看一眼狼狈趴伏在地上的埃吉力，继而道，“埃吉力策反霍乱族内，害死先王，照律令夺去王族身份，处以死】刑。”

    随后又下令铲除埃吉力的党羽，待以悉编掣逋为首的一干人被带下去后，娑太力转头看向一直避在蓝梓铭身后的墨涵：“公主殿下，已经没事了。”

    蓝梓铭一挥手，撤去了墨涵和几名礼官身侧的黑焰。

    墨涵呼出一口气，朝着蓝梓铭笑了笑：“早就见识过国师大人黑焰的威力，这么近距离接触还真有些后怕。”

    随后看先娑太力：“那么婚礼继续吧。”

    娑太力一愣：“公主殿下，下令逼您和亲的是埃吉力，并不是我，现在埃吉力已经伏诛，那么您和吐蕃的婚约便不作数。”

    墨涵点头：“我知道，但我来都来了，你总不能让我就这么回去吧。”

    “墨涵！”蓝梓铭恨不得几巴掌扇醒她，“你当我们这样那样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不让你嫁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娑太力默默反驳：“国师先生，我们这里虽然比不上大康，但也没那么差劲。”

    墨涵看都不看蓝梓铭，只注视着娑太力：“如果我能让两国交好，那么和亲的话我心甘情愿。”

    娑太力扶额：“公主殿下，就算您不来和亲，我也会和大康永结秦晋之好，许诺永不交战。”

    “嗯……那我换个说法，”墨涵煞有其事地思考片刻，末了很是认真地看着娑太力，“你愿意娶我吗？”

    “墨涵你脑子被门夹了还是进水……唔……”

    墨梓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拖开了点：“这是她自己决定的事情。”

    蓝梓铭挣扎了片刻，最后气闷地一把扯下墨梓的手，转身大步离开，从背影看去颇像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墨涵定定地看着那道愈行愈远的背影片刻，才转过头来笑道：“你不要在意，国师只是没有想通而已。”

    娑太力表示理解，便听墨涵又道：“那么继续刚才的问题，你愿意娶我吗？”

    娑太力目光转向墨梓，墨梓瘫着脸：“我尊重墨涵。”

    又看向齐穆清，齐穆清退后一步：“公主的终身大事，还轮不到我来多做干涉。”

    娑太力叹口气，看向墨涵，目光认真：“公主殿下，既然您执意如此，那我也想请你知道些事，我有喜欢的人，但他已经不在了，但我的这里，”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左胸，“这里会永远为他留出一席之地，但我会向您保证，我这辈子，只会有您一人，我会尊您，敬您，护您，会许您一生的幸福，但我不能保证我会爱上您，如此，您也要嫁给我吗？”

    “谁的心中没有年少的旖念呢？”墨涵笑道，“这样的话，我同样送还给你。”

    娑太力微微诧异，随后点点头：“那么，待琐事平定后，我会许您一个盛大的婚礼。”

    墨涵笑了，笑靥如花，娑太力竟是在有一瞬间看的有些痴了。

    “如此，我很期待。”

    随后的几日里，娑太力在墨梓几人的助力下，成功平定了吐蕃内乱，铲除了埃吉力的叛军党羽，并且连同大康军】队打了突厥一个措手不及。

    突厥绕路而来的虽是一队精兵，但路途遥远来的人数不多，吐蕃突然毁约转头和大康联合突厥这队精兵自然无力招架，边打边撤，同时派人去吐蕃阵营问责，却被无视掉，无奈只有骂骂咧咧地退了回去。

    吐蕃遭此内乱，却还没有达到百废待兴的地步，待国内局势稍稍稳定，娑太力便遵循约定开始准备起了同墨涵的婚礼。

    婚礼当日，墨梓作为墨涵在此处唯一的亲人，破格可以进屋去探望。

    此时墨涵早已沐浴完毕，着了艳红的里衣端坐在铜镜前任由女侍替她梳妆，华丽的外袍妥帖地挂在一侧，只等吉时到了就能披上。

    听得有人推门进来，墨涵朝铜镜里看去，自家三哥仍是瘫着一张脸，身后跟着依然冷着脸的蓝梓铭，不由笑了：“今日是我大喜之日，国师大人也不肯赏个好脸色么？”

    蓝梓铭：“呵呵。”

    摆摆手让女侍暂时退下，墨涵起身来到两人身前，凑近了朝着蓝梓铭坏笑：“国师这样的反应，本宫都要以为国师是心悦本宫了呢。”

    蓝梓铭：“放……呵呵。”

    墨梓将人格开：“即将为人妻，行为切记收敛。”

    墨涵满不在意地绕过她家三哥，环住蓝梓铭的手臂笑道：“也就靠近梓铭三哥你才会这么说，今天我成亲我最大，三哥你不许霸着梓铭。”

    墨梓瘫着脸看她许久，终是转过身，道：“别误了时辰。”言罢便跨步离开。

    蓝梓铭挣了挣，墨涵顺势放开他，将自己垂落在鬓边的青丝挽回耳后：“想问想骂尽管开口。”

    “……问了你会回答？骂了你会回头？”

    “不一定会回答，却一定不会回头，”墨涵笑，“这样挺好的，至少比嫁给埃吉力要好太多了。”

    蓝梓铭嗤之以鼻：“你这对比的水准也放的太低了。”

    “人不能有太多要求，要懂得知足。”

    墨梓跨出房门，一眼便见了娑太力立在不远处，见他出来面上微微笑道：“王爷来探望公主的？”

    墨梓道：“梓铭在。”

    娑太力对于这位王爷能少说几个字就少说的德行表示已经习惯了，抬手晃了晃手中的青稞酒：“王爷能否赏脸喝一杯。”

    墨梓看他一眼，转身往一旁的环廊走去，娑太力会意地跟在后面，不知从何处摸出两只酒杯满上，其中一只递给墨梓：“请。”

    “有事说话。”

    娑太力笑笑：“就想同王爷聊聊，关于同性之间的感情。”

    墨梓转头看他：“何出此言。”

    “那日我曾说，我有喜欢的人，但是已经不在了，我喜欢的人，是个男人。”

    大概是喜好相同的缘故，墨梓难得有兴趣同他聊下去：“吐蕃不允许。”

    “是啊，”娑太力苦笑，“其实也没什么严格，只要不张扬就好，只可惜到最后还是被发现了，他也因此丧命。”

    “是埃吉力。”

    娑太力点点头：“王爷果然聪慧，正是埃吉力告的密，并且怂恿父王对他实行的火】刑。”

    “所以你也如此对他。”

    “一报还一报罢了。”

    “所以你才会不折手段坐上这个位置。”

    娑太力叹口气：“我很羡慕大康，同性恋人能光明正大的在一起，说实话，当初漓王告诉我您和国师先生是恋人的时候，我是既羡慕又嫉妒。”

    提到蓝梓铭，墨梓面上的表情稍稍缓和了些许，浅尝一口杯中的青稞酒，道：“得幸罢了。”

    得幸能够得到上天眷顾，让我在今生此刻遇见你。

    被突如其来塞了一嘴狗粮的娑太力捂着胸口，一脸茫然：“突然有种很奇怪的冲动是怎么回事。”

    墨梓面上表情不动如山，看向他的目光淡漠冷情，完全没有秀了一把恩爱强塞人一嘴狗粮的自觉：“你找我，不止这些。”

    娑太力平复下来想要烧烧烧的冲动，闻言点头道：“我来找王爷，一是想询问王爷大康有关男子之间感情的法令，二是想确认一件……嗯……用国师先生的话来说那叫做，八卦。”

    “八卦？”

    “公主说她也有喜欢的人，是国师先生吧。”

    “……”

    “怎么？王爷也不知情吗？”

    墨梓摇头。

    娑太力歉意地笑笑：“王爷别介意，我也只是好奇而已，只是见公主的目光一直追寻着国师先生，而且看向国师先生的目光表情也是不同的，因此有了这样大胆的猜测，并且不如更大胆地猜测一番，公主执意要嫁给我，也是因为国师先生吧。”

    因为喜欢的人不属于自己，甚至都不知晓自己的心意，与其在他身侧看见别人带给他幸福，让自己在一片刺痛窒息中默默向他表示祝福，倒不如离开他，至少不会让自己难过。

    更可能，时间能冲淡一切，也许往后的某一天里，再次相见时，能够平静地看着他享受着不属于自己带给他的人生。

    不思量，自会相忘。

    娑太力自然没有食言，据记录一切的史官所言，这场婚礼空前的盛大，大康的这位涵公主能被王这样重视，一定是放在了心尖上。

    蓝梓铭听后呵呵呵，挽着袖子就要冲上去和那人讲道理，被墨梓拦腰抱着拖回去。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心悦墨涵。”墨梓在他身后不冷不热地开口。

    蓝梓铭转头幽幽看他：“我就问你和亲的公主能有几个有好下场的？”

    墨梓环着他坐回到原位，给人盛了一碗汤：“若是他愧对墨涵，我第一个不会放过他。”

    “……”蓝梓铭拍拍他的肩，“到时候麻烦连同我的一起算上。”

    其中的寓意墨梓没能听出来。

    婚宴进行了很久，最后是墨涵撑不住靠着娑太力的肩睡过去，然后被后者抱着回房而告终。

    而既然墨涵的终身大事得以解决，墨梓几人也要返回大康境内准备回京了。

    三日后吐蕃皇城外，一直故作坚强的墨涵终于是扯着墨梓的手臂大声哭了出来，而墨梓也没有嫌弃地拨开她，任由她抱着自己的手臂哭了个痛快。

    末了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顶：“记住要好。”

    墨涵鼻头一酸，眼泪竟又要落下来，娑太力怕她哭出个好歹来，上前一步将人揽在怀里小心哄着：“乖，有机会我带你回大康。”

    那语气硬是让蓝梓铭听得很是不爽，忍不住上前一步抬手把人招过来，然后一把掀翻按在地上，一字一句道：“记住今天的痛，如果有一日你愧对墨涵，哪怕海角天涯，我也要你付出代价。”

    娑太力大庭广众之下被人擒住手臂按在地上，制住他的手上的力量大的惊人，让他几乎要怀疑只要他敢说一个不字，身后这位国师先生就能直接掰折了他的骨头，但面上还是笑道：“国师先生请放心，今生今世，我定不会辜负她。”

    蓝梓铭这才把人放开，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袍，上前一步凑近了墨涵：“我不说透不代表我不知道，

    墨涵，谢谢你喜欢过我，但我不值得你这样，你值得更好的，

    请一定要过的幸福，

    墨涵，再见。”

    再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