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番外一·当时明月
番外一·当时明月
第一次见他到的时候,他半蹲在街角,将手中的白面饼掰成两半,分给一侧的乞儿,乌黑的丝发垂落,半遮了一侧的面容,唇角微微扬起,面上有着一丝温文和煦。
后来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点的口粮。
真是善良。
娑太力立在不远处,只觉得这人长得好生清秀,模样明显不似吐蕃本族,倒是颇像汉人。
但也仅仅是转角处匆匆一瞥,别过眼去便置于脑后,尘封与记忆深处。
再见时已是半年之后,因为负有一身医术而得到医官的赏识,带在身边算作助手。
娑太力从小体弱,每日需得汤药调理,这些日子患了小风寒,便唤了医官来看看,抬眼便见了身后的那人,面容清秀依旧,仅仅一眼便从层层之中回忆出来。
医官诊治片刻,开了几幅方子,道:“这些日子气温变化略有些大,唯恐二皇子身体遭受不住,下官斗胆提议随侍在您身侧。”
抿了一口奶茶,娑太力闻言笑了笑,不似吐蕃人粗犷的面上满是和煦:“你不是还要照料着大哥那边么,来回跑未免麻烦了些,随侍的话,就他吧。”
目光所指是立在医官身后捧着药箱的那人。
“这……虽然清和医术过关,但……他到我国不过半年,下官怕他有地方怠慢了皇子。”
娑太力摇摇头,笑着看向那人:“你意下如何?”
被叫做清和的年轻人微微伏了伏身,操着一口还有些生硬的吐蕃语显得有些毕恭毕敬:“单凭皇子吩咐。”
于是这事便这么拍板了,医官嘱咐了年轻人许多便独自收拾了离开,这边那人正要拿了药方去抓药,却被娑太力叫住:“你叫什么?”
“回皇子,下官舒清和。”
人如其名。
娑太力笑了笑,没多问,摆摆手放人离开。
之后的日子里,舒清和作为娑太力的随行医官,朝夕相处下来娑太力发现这人虽然面上一板一眼看着很不好相处,但却是如同他名字一般很是随和,且在一举一动中透着浓浓的温柔。
其实娑太力在吐蕃很不好过,大哥埃吉力张扬跋扈很是好斗,拉帮结派以至于族中颇有人缘,而吐蕃民族本就好斗,从而对文弱的二皇子很不看好,若不是吐蕃王早看透了埃吉力并不适合皇位,且有意传位于他,他怕是早就被人悄悄处理掉了。
但这都是后话,且说现在,他身侧并没有太多人去刻意讨好他,自从他母妃过世后,便再也没人能像舒清和那样处处围着他转,比如在天凉时提醒他加衣,平日饮食记住他忌口和不利于他身体的食物,在他挑灯夜读的时候沏一杯从他家乡带来的绿茶,清淡的味道萦绕了他很多个夜晚。
就算做完这些,也只是因为医者仁心,娑太力就算不是皇子,只是街头的一个乞儿,只要在他身边,他便会去竭尽全力为他好。
说白了就是个老好人。
每当舒清和捧着一杯绿茶轻轻放在他面前,面上表情浅淡地劝他不要熬夜早些休息时,娑太力便会抬起手一左一右扯住他的脸颊,不正经地让他笑一个。
早些时候舒清和还碍着他俩的身份差距扯出一个勉强的弧度,后来相处的久了,便也习惯了自家皇子时不时的不正常,淡定的一把拍开他的手,替他整理好散落的书卷,再研好墨,悄悄退出去。
即便是到了后来,每当有大康商队或是吐蕃商人进购来了绿茶到皇都贩卖,娑太力都会买上许多时不时泡上一点,但却再也喝不出当初的味道。
要说让两人关系有了重大突破的话,那边要说一说隔年吐蕃的春猎了。
和大康一样,吐蕃每到特定的季节都会有特定的活动,比如说春猎,但比起大康明显带着郊游性质的冬猎,吐蕃的要简单粗暴的多。
其实这会儿舒清和早不应该还呆在娑太力身侧了,只不过娑太力早习惯了身边有人管来管去,便头一回对吐蕃王提出要求,要舒清和成为他的专属医官。
吐蕃王本还在犹豫,毕竟舒清和就算医术再怎么精湛,也终究是个外族人,倒是埃吉力等着看弟弟的笑话,在吐蕃王耳边天天劝说,满是一副为弟弟着想的好哥哥模样,于是舒清和便得以在娑太力身边继续呆下去。
而当事人也没什表示,本身就在异国他乡求生,能够遇得一方安土已是不易,还有什么资格能够挑三拣四?随遇而安,但求平平淡淡,岁月静好。
所以说舒清和还是很有佛系玩家的潜质的。
言归正传,这边吐蕃的春猎地址定在里皇都南部靠近山脉的草原,选了靠近水源的地方安营扎寨,整顿用品,还没等狩猎正式开始,埃吉力早就按耐不住,领了一队人吵吵嚷嚷浩浩荡荡出发了。
而娑太力这边则捧了舒清和沏的一杯茶,老神在在地喝着。
吐蕃王将两个儿子的表现看在看眼里,却也不能改变什么,只能重重地叹口气。
舒清和整理着自己的药箱,实在受不了身后灼灼的目光,无奈只能停下手上的动作,转身看着身后的人:“皇子能不能不要看着下官了。”
娑太力闻言面上秒速盛满委屈:“清和,为什么你的帐篷离我那么远。”
舒清和扶额叹息:“皇子,下官说了很多次了,这是内侍官安排的,下官没得选。”
娑太力不依不饶:“可就算这样,你也应该抗议一下啊,这帐篷就在场地边,晚上篝火宴就在你门口,你能休息好吗?”
“皇子您能不能不要睁眼说瞎话,明明下官的帐篷在第二排,”舒清和干脆无视掉注视着自己的目光,转身自顾自的收拾,“何况,下官有什么资格来抗议呢。”
娑太力默了默,还想贫几句,但终究还是闭了嘴埋头喝茶。
到了下午狩猎的时间,娑太力就算再体弱但也是马背上长大的草原男儿,象征性射猎了一些小型动物,便心安理得地缩回了帐篷(当然是舒清和的)看舒清和捣鼓跌打损伤的药膏以备不时之需。
入夜时分埃吉力终于带着他的人马回来,收获颇丰。
带夜晚真正降临的时候,吐蕃人点燃篝火,架起烤架,每个人碗中都是满满的青稞酒,手中是大块大块的烤肉,一口酒一口肉,载歌载舞,人生好不快哉。
娑太力没能避的过,被埃吉力找出来强拉到宴会中,硬灌了几碗青稞酒,不多时娑太力便觉得脑子有些昏沉。
但埃吉力没打算放过他,一个接着一个的人上来劝酒,娑太力被灌的苦不堪言。
后来还是舒清和看不下去站出来,只道二皇子身体不适喝太多酒怕是不妥。
埃吉力整弟弟正在兴头上,冷不丁被人打断很是不爽:“你算什么东西,去去去,别打扰我。”
舒清和面色不变,语气淡漠:“您也不想让王看见二皇子因为劝酒而加重病情吧。”
“……”埃吉力啧了一声,“扫兴。”
说着把娑太力往舒清和怀中一推,嗤笑道:“看你这小胳膊小腿儿的,可别半路上把我的好弟弟摔了,摔坏了你可赔不起。”
舒清和没搭理他,有些困难地扶稳怀中的人,淡淡向埃吉力道了声下官告退,便一脚深一脚浅扶着娑太力往营帐走去。
埃吉力目送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营帐之间,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转过头去继续和身侧的人大口喝起酒来。
这边舒清和本是想将娑太力扶会他自己的营帐的,但无奈皇子的营帐团团包围在帐篷深处,还有些距离,而且娑太力大抵是从没一次性喝的这么猛,在酒精的作用下四肢已经使不上劲,整个人全然挂在了舒清和身上才得以支撑不倒,而舒清和作为长年呆在药房足不出户的柔弱郎中,没有太大的力道,能将娑太力扶到此处已是不易,再往前怕是不行了。
无奈舒清和只能就近,将人扶进了自己的营帐。
一进营帐,铺面而来的是药草清苦的味道,也不知是那种起了作用,将人扶到床榻上的时候娑太力略微找回了些神志,望着舒清和满是迷茫:“……清和?”
舒清和没理他,转身想要去打盆水来给他擦脸醒醒神,却被娑太力一把抓住。
无奈只能转回身去看着床上的醉汉:“干什么?”
一如既往的浅淡表情,淡漠的语气,让娑太力觉得有些不真实,手上用了用力,就算他也算是个文弱书生,但要比舒清和好的太多,一拉之下让舒清和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就直接被人拉了过去,然后一翻身压在了身下。
将人困在两臂之间,娑太力俯下身去靠近了,又小心翼翼唤道:“清和。”
迎面扑来的酒气让舒清和难受地偏过头去,抬起手推了推身上的人:“你起来。”
娑太力随着他的力道往上抬了抬,视角拉高,便见舒清和在刚才的拉扯下,束发的木质发钗早已不知掉落在何处,满头青丝凌乱地铺散开来,些许贴在舒清和因为方才用尽全身力气把人扶回来而导致滚落了汗珠的脸庞,面上带着因为气短而引起的酡红,加上微微紊乱的气息,竟一时让娑太力移不开眼。
接下来的一切大抵是酒精作祟吧,或许是别的什么,第二日娑太力醒来时只觉得头痛欲裂,立在桌前捣药的人察觉到他醒了,动作一顿,转身去一旁的小炉子上取下一直温着的药罐,倒出一碗淡褐色的药汁,稍稍晾的凉了递到娑太力面前:“醒酒药。”
娑太力没有接,昨夜他是醉了,但不代表他没有神志,要说前半截是因为酒精的缘故,那么后面就完全是情】动使然了,但现在舒清和的表情太过自然,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一般。
直到因为他炙热的目光而不知在地转开脸,娑太力才看见因为他动作而露出来的脖颈上还印着的深褐色痕迹。
清和只是面浅而已。
娑太力咧嘴笑了,接过醒酒药一饮而尽,舒清和拿过喝剩的空碗放到一侧,转身要去打热水让他洗漱,却被娑太力长臂一捞抱在怀里。
“清和,我会对你负责的。”
舒清和闭了闭眼,像是知道自己无法挣脱一般,没有拒绝。
就像他说的,他没资格拒绝。
接下来的日子大抵是娑太力人生中最美好和难忘的。
哪怕舒清和从未回应过他什么,但是他的心境却是不同了,若说从前他看舒清和只是那种因为舒清和对他好从而他对他感激的情绪,那么现在则是在看心爱之人。
从前便能感受舒清和的好,现在亦然,甚至更多。
他知道舒清和在妥协,在试着接受他,这种屈服于命运的姿态让他觉得心疼,却又让他觉得无比庆幸,庆幸舒清和在那之后选择的是面对而不是逃避。
毕竟舒清和来自大康,若他有心躲避自己而回到了大康,茫茫大康境内,他要去哪里找他?
一次欢】好过后,娑太力环抱着舒清和,拨弄着他的头发,问出了长时间来最好奇的问题:“为什么来吐蕃。”
舒清和由他抱着,闻言垂下眼帘:“大康准许男子通婚,父亲为了仕途,想把我送给某个高官,我本心……有所属,便逃了出来,本想同那女子私】奔,但到最后才发现我想的太过单纯,穷途末路,好在我学医的师傅将我藏进出城的商队中,一路辗转来了吐蕃。”
虽然娑太力很开心舒清和能将这段往事原原本本告诉他,但心有所属四个字依旧狠狠扎了他一刀,不满地捧起他的脸,娑太力深深望进他的眼眸:“无论你从前心里有谁,现在都给我空出来,那里是我的。”
舒清和任由他摆弄,语气中是浓浓的对现实的妥协:“我尽量。”
其实你反抗一下也没什么的啊。
娑太力心中这么想着,但手上还是将人抱进怀里,低下头吻了吻他的发顶:“我会对你好的。”
娑太力以为,若是日子能这样下去,那让他付出什么都可以。
他本与世无争,但命运却终究不愿轻易放过他。
那日舒清和照旧在二皇子府的药房捣药,娑太力从后抱着他的腰时不时亲一口捏一把,舒清和被骚扰的很是无奈,但性格使然让他就这么忍了。
他一生最大的反抗已然用尽了全身精力,却无奈兜兜转转,终究还是逃不脱命运的安排。
正当两人腻乎的当儿,门外传来一阵嘈杂,不多时药房大门被人一脚踹开,涌进了一波皇宫侍卫,齐刷刷将两人围了个严实,娑太力放开舒清和,面上一沉:“谁让你们进来的。”
“是我,”人未至声先到,下一刻埃吉力踱步而进,看见两人站在一起嗤笑一声,转头问当先冲进来的侍卫,“你们进来时,二皇子和这位医官,是什么姿势?”
“回大皇子,是抱着的。”
闻言埃吉力满意地笑笑,看着娑太力有些得意:“可以嘛二弟,知法犯法啊,想好和父王怎么解释了吗?”
娑太力面上一白,吐蕃禁止同性之间的感情,且这方面的律法更是严格,但是他怎能背弃舒清和?正要开口,却听身侧的舒清和抢先开口:“是我诱】惑他的,与他无关。”
“清和!”
“哦?很有勇气嘛,触碰禁忌,又诱】惑皇族,你可知罪有多重?”埃吉力很是玩味地看着他。
舒清和将手中的最后一点药仔细捣完,埃吉力也不催他,等他将捣好的药包好,然后从桌后转出来:“与他无关,带我走吧。”
“清和!你不能去!”娑太力想要上前,却被身侧的侍卫拦住,面上皆是急切,“这跟你完全没有关系,平时怎么不见你这么积极!”
“两年前我的人生就该结束了,这段苟且偷安的日子,也该到尽头了,”舒清和被上前来的侍卫制住,双手缚在身后,转身望着娑太力浅浅勾起一个弧度,“有些东西,从前我不懂,如今倒是能明白了。”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我到生命最终时,才发觉我是有爱过的。
行】刑那日,娑太力也去了。
舒清和因为把所有的事情全部拦在自己身上,让吐蕃王觉得这个大康人真真可恶,定是用邪】术迷惑了自己的儿子,下令动用了火】刑。
看着爱人被架上火】刑】架,熊熊烈火自脚下点燃,一点一点舔舐着舒清和的身躯,看他痛苦到极致挣扎着不能解脱,口中一声一声的痛呼直直戳进娑太力内心深处。
仿佛知道娑太力在看,生命尽头时,舒清和扬起头来,朝着娑太力的方向勾起一抹笑容,一如当年初见时。
“很心痛吧。”
身侧忽然传来埃吉力略有些幸灾乐祸的声音,娑太力满目通红猛地转头,埃吉力笑嘻嘻离得远了些:“二弟现在的表情,真是令大哥愉快。”
“埃吉力——!”
“唉唉唉,你应该感谢大哥,若不是当初我在你酒里下了料,你还要等到多久才能一尝芳泽?”
“你!”
“二弟,大哥这可是在帮你啊。”埃吉力语重心长。
“包括现在,也是在帮我?!”
“可不是,父王早就察觉你和这个小医官不清不楚了,若不是大哥我先插手了,啧啧啧,你俩的下场更惨。”
“那我还真是谢谢你!”
“不客气。”埃吉力拍拍他的肩,背着手晃晃悠悠地离开了,留给娑太力一个得以至极的背影。
娑太力转头去看刑】场上,舒清和已经没了生息,他的下半身被烈火焚成灰烬。
时间仿佛过去了几个世纪那么久,直到最后舒清和完全化作了一捧灰白的齑粉,观刑的人群散去,渐渐的只剩下娑太力一个人,他才缓缓的动了,一步一步脚步沉重,行到了刑】架之下,脱下外套,将散落在乌黑的焦炭上的灰□□末一把一把捧进去,小心翼翼地,仿佛那是他整个世界。
“清和……”
有泪珠滚落,跌落进齑粉中碎落了一地。
“对不起……”
我本以为能护你一世,没想到最后还是我害了你。
但我不后悔,我依然要感谢上天,感谢他送你来到我的身边。
三年后,大康边境小镇,沉稳冷静的吐蕃二皇子坐在三位大康人面前,做出了人生中最正确的决定:“我想要和几位,做个交易。”
不久后,吐蕃平定,娑太力如愿坐上了那个位置,头一件事就是让埃吉力感受了当年舒清和所受的痛苦。
几十年后,那一天就如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舒清和的时候,天朗气清,阳光正好。
墨涵早在几年前安然离世,他这一次做到了他的许诺,给了她一生幸福,一世安康。
今日,年老垂暮的他靠在一尊墓】碑旁,抚着碑面上的三个字,仿佛在抚摸最深爱的那个人,唇角带着一抹浅淡的笑。
清和,今时今日,我终于能来见你了。
这一日,阳光刚刚好,一如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