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8 雪域
chapter 08 雪域
暮色初瞑。浓腻的护城河水,在夕阳落辉下,闪烁着腥红而黏稠的光泽。临夏的晚风,从塞外旷野吹来,在城中堆积如山的残尸上空呼啸盘旋,仿佛游走无依的孤魂,凄怨哀怜,不忍离去。
青灰色粗石城墙边,一身白衣貂裘的年轻男子,负手而立。
周遭都是狼藉淋漓的血污,可他的身上却依旧还是那么洁白干净,片尘不染,仿如天空飘浮而过的云朵。他的脸色更是苍白。黯黄斜阳光线下,隐隐透出种冰雪般的冷冽与锋薄——仿佛已然在冰雪里封存了千年。
他的身后是个青衣男子。同样俊逸秀气的脸上,沾满着褐红色黏稠血渍。长发凌乱,遮住了半边清瘦侧脸,看不见此刻的表情。
“你就是夏碧筠?”白衣如雪的年轻男子,没有转身,看着西方天幕下那缕弥留的血色残阳,透明若冰的眼眸中,有种辽远而忧戚的寒芒。
——这个书呆子,燕王特意嘱咐,不要杀他。他的那个未婚妻子,骄傲的炎樱郡主,居然也为了他开口求了自己。
夏碧筠!他倒要看看这是个什么样的人?
晚风竦簌,从护城河面吹过。空濛凄旷,没有回应。
“你不想和我说话,是么?”萧疏落日下,白衣男子蓦然转身。冰冷剔透的唇角,泛起一抹霏微的笑意,注视着他,像似讥讽。
“我从来不和畜生说话。”一身江南青布绸衣的年轻男子,用布满殷红裂痕的手背,轻轻擦拭着唇角淤凝的血渍。目光还是那种纯澈如水的坦然。
“你高看我了。”白衣男子微微咳嗽,凝望着西方低垂而血红的天幕。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泛起阵阵病态而邪异的潮红。“在我看来,我活得连畜生都不如……”
夏碧筠茫然的眼眸中,有种讶异的神情,默然闪过。
仲夏时令,微氲晚风中,眼前这个清瘦的年轻男子,却紧紧裹覆着厚暖的锦衣貂裘。身上肌肤的颜色,也是那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仿佛冰雪雕琢而成的一般。不知为何,夏碧筠总觉得这个人身上有种冷的气息——纵是夏日,也会让人有种寒彻入骨的冷意。
“她让我放了你。”过了片刻,他转过身去,伫立在古老而残痕斑驳的青灰色城墙边,凝视着西天渐次被暗夜吞噬的那一抹孤红的残阳,悠然说道。
“我若要走,便不会来。”夏碧筠仰起头,看着白衣男子晚风中瘠薄而清冷的背影,语声坚决。
“那么,你早知道会有今天的结果?”斜阳下,白衣貂裘的男子,背负双手,平淡的语声中略带好奇。
“你是新科状元,曹国公的女婿,本不会涉入这场战争之中。”白衣男子数说着他的过往今世,语不惊尘,熟稔而淡然。
“是。”
“但我还是来到了这里。”夏碧筠挣扎着从满是血污的地上勉力站起,走到护城河边,看着那被战士鲜血染赤了的河水,喑哑的语声中略有些抑制不住的颤抖。
“你本不该来的。”白衣如冰的雇佣军首领,调转过身,看着对面温文澹雅的帝都贵介,淡漠的声音里略带着惋惜。
“为什么我不该来?”气韵蕴藉内敛的江南青衣男子,看着霭霭天幕下这个凛冽如冰的刽子手,怒声咆哮,“难道眼睁睁看着你们倒行逆施,颠覆苍生?”
“这本就是权力的角逐,无所谓正与逆,”年轻的雇佣军首领,看着对面义愤填膺的青衣男子,面色沉静,“最终的结果才是道德良心——胜者,就是正义;失败的,那才是叛逆。”
“青史以来,就是这样,仁义与道德永远都是附丽于胜者的华衣。”
“天理昭彰!公道自在人心——乱臣贼子,永远人人得而诛之!”
“这就是你来此的原因么?”白衣男子看着他,面带微笑,“你没有看见被诛的都是什么人么?”
“碧筠虽不能为君戡乱,但却可以无愧于心!”
“心?”孤城落日下,白衣貂裘的年轻男子,凄然冷笑,“你是可以无愧于心,但天下呢?”
“说到底,你们只是自私,只是不敢面对!”
——死,是很容易的。能活下来,那才是伟大。这是他八岁那年就明白的。只有死过了,才会真正明白生之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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