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9 末罗村寨

    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早。兀良哈河畔牧草，尚未枯死，便已被层层落雪覆盖。转瞬间，极北穹宇之下，便满是冰寒而透明的莹白了。

    瑞雪兆丰年。炊烟升起时，整个末罗村寨的人，男女老幼，都穿起厚实而温暖的皮袍，迎着飞雪，载歌载舞，欢庆开春的好年景。

    塞北之地，昼日极为短暂。天很快就晚了。不刻，白茫茫的村寨，便被沉沉夜色所笼罩。白日里过度的兴奋，夜间睡起来也便格外香甜。

    翌日初晨，暖煦的阳光，已透过毡包，照射到了他脸上，可村寨里还是一片出奇的阒寂。

    凄寒的风，从极北冰海之上吹来，夹带着冷砺的雪花残屑，在整个村寨上空呜咽盘旋，肆意吹打。

    小心翼翼，一个小男孩从羊皮毡包里探出头来。空莽雪地里，族人的尸体，残破凌乱，四处横躺。黏稠的血，委蛇地渗透进晶莹洁白的雪粒里，宛如朵朵冰封的梅花，怵目而妖异。

    他不知道过去的这个雪夜发生了什么？

    原本安谧和穆的末罗村寨，一夜之间，竟变成了荒寂诡异的墓场。

    从雪地里挣扎着爬起，小男孩沿着那串串染着血迹的马蹄印，踉跄前行。然而，刚走不远，低垂而阴霾的天幕，便再次飘起了雪花。

    落雪纷纷扬扬，随着狂风，向他席卷激荡而来。很快地，那些残留的马蹄痕迹，便被新的雪花遮覆。

    雪还在下。渺茫苍穹下，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孑孓前行。天地如磐，冷风如刀。渐渐地，他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得模糊了。冰莹透白的雪花，宛如万千利箭，穿过他渐次放大的瞳孔，射入脑颅之中。

    空旷的雪地，风显得特别大。猛然间，一阵寒风吹过，小男孩瘦弱的身体便如坠落雪片般栽倒在地。冷冽干涩的雪粒，散乱地打落在柔润的瞳仁上——意识尚未完全泯灭，身体却被彻底冰封冻僵了。

    塞外的雪花，密集纷繁。天色向晚，雪越下越大了。厚厚雪层，不刻便覆满了小男孩单薄瘦削的身体。

    积雪下，那双被冰封时尚未闭合的眼眸，终于失去了温热灵动的光泽。

    ——死的感觉，原来竟是如此的冷。

    然而，他并没有死。

    第二天，原本应该连绵数日的雪，居然停了。

    温暖阳光，再次从塞外荒寂的雪原上绽放。日中的时候，他竟奇迹般地苏醒了。

    他活过来了，就再不想死了。

    旷芜的雪原，绵延千里，绝无人迹。凭借强烈的求生意志，小男孩伏倒在雪地上，挣扎着找寻来时的归路。

    如此荒冷的雪原，要想活下去，必须找到一个温暖的所在。

    而家就是最温暖的地方，尽管那个地方再也不可能给他温暖了。

    终于，日近黄昏，他还是回到了出发的地方。

    饥寒交迫，他再次倒在了雪地里。

    醒来的时候，已是月近中天。

    躺卧在雪地里，看着满天闪烁的星辰。第一次，他感觉到，原来星星离自己是这么近——似乎伸手便可触及。

    冷的时候，人就很容易饿。他随手抓起身边莹白色雪花，便往口里送。冷涩的雪粒，滑入胸臆，他胃部禁不住一阵抽紧——更冷了。

    越来越冷，他的手疯狂地在雪地里乱抓，仿佛垂死前的挣扎。

    蓦然间，他的身体不停颤栗了起来。乱雪堆里，一只干涩冷硬的大手，紧紧握在他瘦小的掌中。

    疏朗冷清的月色下，小男孩漆黑明亮的双瞳中，闪烁着浓稠的血红色兴奋光芒。

    他怀抱着那只大手拼命地嘶啃着。眼中的血色光芒越来越盛，仿如疯狂的兽类。

    这手应该就是村寨里叔叔伯伯的。

    过了片刻，他原本冷彻如冰的胃囊里，瞬间滚动着火烧般的灼痛。

    中指和食指并拢，紧紧扣着喉咙，想把整个胃都吐出自己的身体。

    终于，一个月后，他终于还是活了下来，一个红衣银鞭垂着双鬟的汉人小女孩救了他。可这以后，他却再没有吃过肉——不管是什么样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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