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0 孤城
chapter 10 孤城
“天黑了。”斜阳沉落,朦胧夜色笼罩了边塞孤城。夜幕下,白衣男子拂开身边星火闪烁的流萤,淡然开口。
“很快还会亮的。”单薄如夏夜清风的江南青衣,转身向东,看着浓黑低垂的东方天幕里薄淡而亮丽的曙色,语声决然。
夜风从塞北旷野吹来,带着各种诡谲而不安的怨念气息,在古城四周流窜。是夜无月。熠彩流光的星辰,在头顶盘旋环绕,仿如遥远而神秘的梦幻。
“我走了。”幽邃天幕下,白衣男子翻身上马。清劲苍凉的战马嘶鸣声,划破了整个天地间的岑寂。
“我会在那边等着你的。”漆黑如铁的身后,蓦然传来低沉而澎湃的钝响声。
星光下泛着粼粼腻波的护城河面,一袭江南翠竹般的青衣,正在被黏稠而黯红的血水,慢慢吞覆。
白衣男子勒马转身,凝注着那渐次复归沉静的血色河水。冰雪般冷寂透明的眼眸,有种复杂而深邃的光芒,一闪而过。
“夏碧筠。”
过了片刻,马背上的男子,默然叹息,缓缓从胸臆间吐出三个字。
——死,虽很容易,但真正蹈死不顾之人,却也不是很多。
这个孱弱而不谙世情的青衫书生身上,竟会有如此决绝而凌厉的力量。
这是他所想未及的。
“他人呢?”不知过了多久,阒寂城墙边,一个清脆而有点喑哑的女子声音,蓦然响起。
“走了。”他没有回头,静默地伫立在马背上,注视着浓稠河面那几朵碧光粼粼的萤火,木然答道。
“你放了他?”古墙畔的朱衣女子,显然不太相信他的话,语声疑惑。
“是。”星空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轻如梦寐。
“走了就好——他那种人,本就不适合这里,”沉寂如魇的夜色里,传来朱衣女子霏微而幽怼的叹息,“只是,不知下次相见会是何时了……”
只恨此身非我有。为谁中露立寒宵。
有时候,相见不如不见。
这场战争已经持续了四年。
四年时间,多少年轻将士的壮怀青春,燃烬在血与火交织而成的杀戮之中。
野蔓有情萦战骨,残阳何意照空城!
从谁细向苍苍问,争遣蚩尤作五兵?
战争自古以来便是那些肉食者们乐此不疲的游戏。
四年征战,军中士兵如秋风扫落叶般换了一茬又一茬,然而那种被鲜血浸泡起来的欲望,却是愈加膨胀,永无餍足。
“六月癸丑,盛庸帅舟师败燕兵于浦子口。复战不利。都督佥事陈瑄以舟师叛附于燕。乙卯,燕兵渡江,盛庸战于高资港,败绩。庚申,燕兵至龙潭。辛酉,命诸王分守都城,遣李景隆及兵部尚书茹瑺、都督王佐如燕军,申前约。”
四年征战,已让刚建立于杀戮之上的帝国疲弊如死。帝都金陵雍容而光润的玉石御座上,原本年轻而略带书卷秀气的皇者脸上,颓然失色,瘠薄如纸。清澈纯净的眼眸,也已隐浮着岁月沧桑撩起的尘滓,显得深邃而淡漠,有种力不从心而倦弃一切的麻木。
他指尖无奈地翻阅着身边内侍呈递过来的战报,感觉那些行书字每一个飞起的笔锋,都蘸满了朱红的血色,利刃般切割着皇者掩藏在旒冕后眼瞳里的脆弱神经。
“方大人,如今燕军已过江,兵临城下,帝都形势,危如累卵,该当如何是好呢?”四年的兵戈战火虽已让他身心俱疲,但却并未能改变这个生于深宫妇人之手皇者的懦弱性格——遇事不决,当断而不能断,军国政事还是依赖方孝孺等几个腐儒书蠹。
这样的君,这样的臣,国如何不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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