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2 瞻园

    瞻园厢房里玉漏中的莹白细沙，在沉寂若魇的夜色里簌簌流过。

    时刻已过二更。天还尚未现出曙色，帘幕低垂的房间内，依旧还是那种带着魇溺气息的沉沉黑暗。锦衾绣枕间，一个女子年轻而美丽的脸上，却布满着倦怠而苍凉的神色。浓密纤长的睫毛上，依稀还残留着淡淡的湿润的痕迹——不经意间，一滴晶莹闪烁的泪珠，又从她微阖着的眼角流了出来。

    昏晦疏黄的烛火下，他悯默地静静注视着。轻软洁白的貂裘雪花般从她脸上柔然拂过。看着衣袖间那斑斑渍痕，他沉静如冰的眼眸在黑暗中变幻着遥远而复杂的光芒——兀良哈草原茫茫落雪中，一袭红衣如榴火的小女孩在马背上疾驰而来，手中银色龙须长鞭在纷飞的雪花里发出清脆而明快的击打声……

    白雪红衣，银鞭骏马，她还是当日风雪里那个骄扬跋扈的小郡主么？

    绮年韶龄的青春岁月，竟是从何时变得如此残酷？

    朵颜紧紧了胸前的貂裘衣襟，起身走入门外的夜色里。冬日冷风，从远处江面上吹来，隐隐还带着沉郁的血腥味——那是被寒冷封冻在江面上无处可归的战士怨灵气息！

    刚出瞻园富丽的檐门，便有人牵马在石道上等着他了。

    “卫主。”一个执刀而立的年轻军人，在他身前单膝跪倒，把马缰奉到他手里。

    “墨麟，走吧。”他看着身边森黑铁甲上凝结薄白寒霜的副将，微微咳嗽吩咐道。

    “过了今天，一切就都将结束了。”马背上白衣貂裘的男子，看着凄冷霜色里那些清瘦硬挺的雇佣军战士，在心里对他们说。

    这些年来，这群年轻人跟着他出生入死，用自己的血和命换取父母妻子的衣食温饱。不知为何，有时候，他都不敢看他们那些年轻而近乎野兽般狠戾的眼神——是他把这些年轻而单纯的生命变成了杀人做买卖的工具！

    然而，这些雇佣军战士对他却还是感恩戴德的——因为舍此而外，他们已再难有活命养家的它途了。

    “弟兄们，前方就是皇宫了——那里面有天上星辰般多的黄金，我答应你们，此次每个能进去的人都可尽情抢掠三日。”此言一出，乳白色霜气里那些甲胄森冷的队伍间，顿时暴发出如潮般的欢呼声。

    “皇宫可是皇帝的家啊，那里该有多少好东西呀！”严整的军阵中，响起了止不住的窃窃议论声。

    “是啊，据说皇宫里路都是用黄金铺成的！”

    “还有，皇宫里的那些女人，可都跟天上仙女似的！”一个年轻雇佣军战士眼里露出憧憬的神色。

    “帖木儿，你是想女人想疯了吧！”周围的雇佣军伙伴发出阵阵爽朗的嘲笑。

    ……

    看着七嘴八舌欢天喜地的下属，马背上白衣男子冷厉的目光在弥漫的霜气里变得有些辽远而模糊——四年来，三千朵颜军已折损了三分之一。金陵帝都，是当今那个少年皇帝垂死挣扎的最后之所。燕王连攻半个月都未见效果，现在只剩的两千雇佣军想要一战破城，将要付出的代价那是可想而知的……

    其实，能否破城，他都没有十分的把握，但他知道，这个宫殿必须破——也就是这个最后的信念，支撑他活到了现在！

    兀良哈部那些埋葬在茫茫白雪里的族人残尸，是他永远都忘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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