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向晚。

    残阳泣血，天际两行寒鸦，正在暮色凄风里仓惶归巢。

    地面上，江风冷峭，仿佛刀锋般切割着疾驰而来的数骑雇佣军战士。

    就在他们冲到江边急切想要过江时，一叶扁舟蓦然出现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船舢板上，一袭如榴火般的红衣，凛然绽放在残阳下的冬日江面之上。冷瑟的江风，吹得她鬓边长发猎猎飞扬。手中银白色龙须长鞭，随风疾卷，一声脆响打在了岸上那个白衣男子脸上。

    “真是野兽——屠城三日，连老人孩子都不放过，也只有你们这群草原上来的白眼狼才做得出！”从船上着地后，又是一鞭打在了他脸上，淋漓的血迹顿时模糊了白衣男子那张苍白若冰雪的瘦脸。

    他没有闪避，任凭殷红的血迹从额角眉梢淅沥流下，没有用手去擦。

    江风萧瑟，炎樱郡主怒视着落日斜晖下那张血迹模糊的清瘦侧脸，手中挥出的银色长鞭不知觉间却在空中顿止住了。

    “哼，七年前真不该救你……”

    擦身而过的瞬间，他在风里听到了她的声音。

    七年前。兀良哈草原。末罗村寨。一片荒寒而死寂的雪域。

    “父王，救他回去吧！”白色雪地上，一个红衣银鞭绾结着梨花双鬟的汉人贵族小女孩清悦柔美的语声，在他脑中瞬刻响起……

    原来……原来她早就认出了他！

    可是他并没有回头。一切已无法再回头了。

    走到江边，安排好仅剩的几个军中兄弟上船后，他把一路上一直缠在身上的两个马革解下来交给了其中一个上了年纪的雇佣军战士，“克托，这是汉人皇帝的头，带回去让雪地里沉睡的族人们看看，这样他们就可以瞑目了——还有，墨麟的头，你也替我带回去，好让他能找到回草原的路。”

    “卫主，您呢？”这个已历尽沧桑的雇佣军老战士，很敏感地发现了首领此刻举动不太寻常，拉着他的手，急切问道。

    “我还有些事未了，你先带着他们回去，我随后便会赶上……”雇佣军首领看着属下关切的目光，努力平定着语气淡然解释道。

    “真的？”这个叫克托的雇佣军老兵第一次对卫主的话产生了疑问。

    萧瑟江风里，白衣男子看着老兵沧桑而略带着忧虑的眼神，还沾染着殷红血迹的清瘦唇角，浮出一丝平日难得一见的温和笑意，“放心……”

    “是。”这个雇佣军老兵不再怀疑，立刻向卫主领命。

    看着船上的那几个雇佣军战士成功登岸后，江南岸的白衣男子默然转身，凝视着冷风里那袭簌簌飘绽的榴火红衣，淡淡开口，“你很后悔救我？”

    “我……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变成这样！”瑟瑟芦花丛里，红衣女子看着他有些无奈地回答。

    “我也没想到自己会变成这样——终究，这个世界，还不是个人能够控制的！”江畔冷风里，七年来，这个白衣男子的语声里也第一次出现了如此沉重而绝望的无奈，“你还是想杀我……”

    冰寒的血喷溅在冬日江畔刺骨的寒风里。

    原来，他的血竟真是冷的，带着种冰雪的气息。

    不过，他的心呢？

    “夏……夏碧筠……并没有死……就……就在帝都的鸡鸣寺内……你去找他吧……”白衣男子在她怀里挣扎着说出@ 这个最后的秘密，就永远地阖上了眼。

    ——兀良哈草原的男儿恩怨分明。七年前的雪域里，她救过他。那么，四年前白沟河之役后，他救起那个自杀的夏碧筠，也就当作对她的回报了。

    忠义两全，夏碧筠无从面对，所以借死隐居帝都的鸡鸣寺，了却红尘。

    当时他不让朵颜告诉炎樱，他答应了——只是现在如果再不说，那么洁白雪域上那个垂着双鬟红衣银鞭的小女孩，便会错过她的一生了……

    滚滚长江东逝水。

    江畔的芦花丛中，炎樱目送着那袭在江水中渐行渐远的白衣——不知道，他是否会找到回归的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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