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9 部分阅读
“明日就是发榜的日子了!”苏木悚然而惊,睁开眼睛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现在已经是下午四点钟模样。按照时间算来,卷子应该已经判完,正进入排名次的阶段。如果事发,也应该是这个时候。
锦衣卫,锦衣卫如果接道报案,也应该要出动了。
会吗,会吗?
苏木突然提起力气,道:“小蝶,快叫赵葫芦去一趟胡府,就说我想见她,请她过来一趟。”
如果真的科场弊案事发,胡顺应该第一时间知道的。
现在,得快些把胡莹叫过来。这三个女子是苏木生命中最重要的亲人,不论生死,大家都应该在一起。
如果有消息,立即卷了细软,同她们一起走。
听苏木说出这话,吴小姐一呆。
小蝶面色就变了,哭道:“老爷,你都病成这样了,怎么还想着要见那个野丫头啊?”
“别说废话,快去,快去!”苏木提气大喝一声。
一直在外面侍侯着的赵葫芦才感觉到事情的不寻常,应了一声,飞快地跑了出去,直奔胡府。
看苏木如此急迫,小蝶不哭了,神情中带着惊惶。
苏木强提起力气从床上爬起来,三月间的天已经有些热,这一起身,就感觉身上有冷汗沁出来。
吴小姐朝小蝶摆了摆手:“小蝶,子乔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的。”
就伸手扶住苏木,柔声问:“子乔你这是要做什么,要去哪里?”
苏木也不说话,只用手指了指自己的抽屉。
吴小姐不解,将他扶了过去。
段段几步路,苏木竟然感觉有点气喘。
打开抽屉,就将一叠盐票抓住,塞进怀里。大概想了一下,这叠盐票至少有一万两。
不过,转念一想,这些盐票面额实在太多,等下若是逃亡,只怕也没办法使用。就有抽开另外一个抽屉,将放在里面零用的碎银子胡乱抓了,不住往坏里藏。
小蝶又哭起来:“老爷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了?”
将钱揣好,苏木又想起自己身体现在实在太弱,就叫了一声:“快弄些东西来吃,否则腹中无食,又如何走路?”
很快,就有一个用人将一碗藕粉汤送过来。
苏木强忍着内心的烦恶,大口大口地往下吞咽,刚用完就“哇”一声吐了一地。
这一吐,直吐得眼泪都出来了,一张脸也憋得通红,汗水一颗颗掉到地上。
二女这才慌了,忙将苏木扶上床去,又要再去请郎中,却被苏木严厉地制止了。
她们也是没有了主张,只得坐在一边默默流泪。
苏木心中吃惊:这人身子太健康也不好,不得病还好,一病就是大病。
嗓子里火辣辣地疼,干得好象沙漠。
想叫人喂自己一口水,可刚才折腾了这半天,却没有一点力气。
只能昏沉沉地睡着,在迷糊中,他感觉有人不断将湿毛巾敷在自己额头上。又有人将一口茶水灌进来,干渴的嗓子得到了滋润,苏木有些清醒过来,抬头看去。
却见屋中已经点满了蜡烛,亮得很。
而门窗外却是漆黑一片,大约已经是夜里了。
苏木心中一凛,不觉问:“这么快就入夜了,现在什么时辰,来抓我的人怎么还不到?”
因为背着光,眼前的影影绰绰,也看不清楚。
“你说什么胡话,谁又要来抓你?”一个熟悉的女声传来。
听到这声音,苏木心中一颤,刚才的迷糊突然清醒过来,定睛看去,却是胡莹。
苏木一阵惊喜,强提起力气握住她的手:“莹儿,你终于来了?
见苏木当着吴小姐和小蝶的面同自己如此亲热,胡莹心中一阵欢喜。但她终究是一个女孩子,还是红了脸。突然有种心虚的感觉,忍不住偷偷看了她们一眼。
小蝶面色一变,嘴唇动了动,正要发怒。旁边的吴小姐一把拉住她,摇了摇头。
吴小姐已经肯定是苏木未来的正室夫人,在苏家很受拥戴。她既然如此,小蝶也不好说什么,只等强行忍了。
吴小姐柔柔地对胡莹说:“胡小姐,子乔先前一直都在念着你,好在你来了。子乔病得厉害,就拜托了。”
说完,微微一福。
胡莹来之前本做好了个吴小姐和小蝶闹得不愉快的心理准备,可见了人,吴小姐却是雍容大度。这让她不觉一呆,忍不住暗道:这女子的风仪,也不知道是怎么修炼出来的,叫人丝毫兴不起一丝厌恶来。
就不知不觉地站起来回了一礼:“放心好了,子乔这人是属猫的,有九条命。别看他今天病得要死,搞不好明早一起来就生龙活虎了。”
第一卷 第六百二十三章 漫长一夜
吴小姐也不再说话,只淡淡一笑,就同小蝶退出房门。
等到屋中再无他人,胡莹急问:“苏木,你怎么病成这样,都烧糊涂了。”
说着话,就重手重脚地在苏木的额头上摸了一下,然后又掰开他的嘴巴要看他的嗓子。
苏木被她这一折腾,忍不住虚弱地叫了一声:“轻点,可经不住。”
“不好意思,以前没侍侯过人。”胡莹有些羞怯,嘀咕道:“我们胡家,自我懂事以来,好象就没人生过病,真不知道怎么照顾病人。”
“你啊,有的时候就不像一个女人。”苏木艰难地笑了笑。
胡莹哼了一声:“苏木,你若要叫我学吴小姐那种娇滴滴的模样,还不如杀了我。对了,你先前那么急叫我过来究竟是为什么,我还以为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却不想只不过是一场普通的风寒而已,搞得人家还担心了半天。不过这样也好,将来我胡莹也不用嫁到你们苏家来,否则成天对着一个吴大小姐,和一个诡计多端的小蝶,非憋屈死我胡莹不可。”
话音中虽然带着气愤,可苏木隐约还是感觉到她对自己的那一丝关切,忍不住又握住她的手,叫了一声:“妹子,今天找你来,我不过是想问你一句话。”
“你说。”
“如果,如果又一天我苏木突然想到要退隐山林,你愿意跟我走吗?”
“退隐山林,你没事吧?”胡莹又粗手大脚地摸了苏木一下额头,扑哧一笑:“我看戏文里说,这种退隐山林的大多是七老八十的老头子,苏木你今年才二十一吧?”
“别闹,别闹。”苏木刚才说了那么多话,有些气喘。
想了想,刚才被胡莹这么一闹,他却不知道接下来该再说些什么。
讷讷几声,又问:“你爹爹还好吧?”
依苏木看来,如果自己科场上的事发了,锦衣卫那边肯定会有消息。而胡顺执掌经历厅,主持锦衣卫机要事务,舞弊案若发,他自然第一个知道,此刻正好向胡莹打听打听。
“还好吧!”胡莹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又拿起一张湿毛巾盖在苏木的额头上,愤愤道:“爹爹这阵子倒是对子嗣一事死了心,平日间除了去衙门,就是回府陪娘。不过,他在外面的三个女人却不肯依,抱着孩子闹上门来。没办法,爹爹只得拿了一大笔钱来,才将她们给打发了。”
苏木可以想象胡顺当时狼狈成什么样子,忍不住呵呵一笑:“她们也真是好胆子,竟然敢找到锦衣卫经历的府上,就不怕吗?”
“换别人自然是怕了,可你不要忘记了,她们可是爹爹所生的女儿的娘。府中的下人们不知道爹爹对三个婴儿的态度,怎么着也是胡家的骨血,自然不敢造次。现在好了,三个女人得了银子,都带着孩子回乡下去了,并发誓以后绝不过来纠缠,此事总算得到了最后的了结。”
苏木叹道:“如此就好,如此就好!”心中突然对胡顺有点同情,胡莹娘俩实在太厉害了,竟逼得胡顺不敢认他在外面所生的女儿。实际上,明朝中后期悍妻现象已经成为一股社会潮流。这一点在明朝小说中就有反映,比如《醒世姻缘》、比如《三言而拍》。
其实,这个现象同明朝资本主义萌芽发端,社会思想以财产来衡量一个人的社会地位有一点关系。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如果妻家势大,丈夫必然要自觉矮人一头。
况且,封建伦理到明朝已经完善,一夫一妻多妾制度可是写进法律里的。国家也鼓励家庭的稳定,一个丈夫要想休妻,基本就不是可能的事情。
正因为如此,主持一个家庭内务的大妻,在家里的权力极大,丈夫也会让上三分。
胡顺年轻时不过是一个泼皮,若不是考着妻子,根本就不可能继承岳父的百户军官的职务。对于自己这个老婆,自然是畏之如虎。
当然,这不过是胡顺的家务事,苏木出来对未来的岳父表示同情,也没有理由插手。至于未来岳父在外面所生的三个女儿,他连同情也谈不上,首先胡莹就不接受她们。再说,以胡顺的手笔,定然已经给了她们一大笔补充。
苏木叹息完,又小心问:“今天你爹爹去衙门了吗?”
“当了一天差,早回家了。”
“回家之后呢,现在什么时辰了?”苏木又问。
“回家之后自然歇了,现在已经是申时了。”
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苏木没想到自己已经睡了这么长时间,都已经到后世北京时间晚上十一点了。
这一期会试的卷子可号完了?
我的卷子被考官发现不对了吗?
苏木心脏又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艰难地问了一声:“就没有衙门里的人过来找?”
“没有啊,爹爹如今也算是锦衣亲军衙门里说得上话的,没有要紧事情,底下的人也不敢过来叨扰。苏木,你怎么这么问?”胡莹奇怪地看了苏木一眼。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苏木长长地出了一口起,又想:或许,考官们还没发现吧!
可是,纸包得住火吗?
苏木有种强烈的冲动,只想从床上跳起来,叫上三个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一道连夜出城,消失在茫茫世间。
可是身上却软得厉害,却无论如何也提不了起身的兴致。
不住地转着头看着窗外的夜色,苏木知道,无论最后的结果是什么,天一亮就会水落石出。
按照科场的规矩,最后还有一个时辰,本是会试的最后名次就会排出来。卯时就要放榜,天一亮,只要你中了,报喜的帖子就会第一时间送到你手上来。
可是,这个夜却是如此地漫长。
正想着,就有一口苦涩的药水灌进喉咙来。
整整一夜,苏木都在似睡非睡中,身边胡莹不住地给他换着敷在额头上的湿毛巾。
苏木虽然迷糊,却也看得明白,屋外有两条窈窕的身影晃来晃去。
不用问,定然是吴小姐和小蝶,她们也是放心不下在外面偷偷观察着苏木的情形,竟也是一夜未眠。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外面的天色突然亮开。
这个时候,外面传来好大的喧哗声,还没等苏木彻底醒过来,赵葫芦跌跌撞撞地冲进屋来,话也说不囫囵了:“老爷,老爷,锦衣卫,锦衣卫……”
苏木顿时出了一声冷汗,哎哟一声跃起来。
第一卷 第六百二十四章 猜测
“天亮了!”王螯呵呵一笑,朝众同考官、外帘官拱了拱手:“劳累十来日,今日总算是功德圆满了,诸君辛苦!各房推荐上来的卷子,老朽已经阅完,已然没有任何不妥之处。现在,就该到了最后一步,定元。然后放榜,送参加复试的报帖了。我等能够做本年春闱的考官,又是陛下登基第一年的恩科,这可是莫大的荣耀,这可是浩荡的皇恩。”
“功名,尤其是进士功名,关系到读书种子的前程。我辈儒家门徒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要想一展胸中抱负,还得依科举一途。其中的意义,自不用老朽多说。如今给新科贡生排序,务必要做到公开、公平,公正,叫天下人心服!”
没错,到现在,这一期的会试算是到了最后时刻。
实际上,在第一场的五到《四书》《五经》题送上来,并经过同考官们的审阅,并推荐上来之后,本年春闱恩科究竟是谁笑到最后已经算是确定了。
接下来的两场,综合首场荐卷的成绩,一共两百多份中式的卷子整齐地摆放在至公堂的厅堂正中的长案上。
大家心中都明白,接下来的复试和殿试也不过是走个过场。说好听点是再考考士子们,但说穿来其实就是叫大家同皇帝见见面,好叫尔等考生知道这一科的大主考乃是皇帝陛下。你们以后就是天子门生,皇帝老儿才是你们的恩师。要承情,你也得承朕的恩,同会试考场的两个大总裁可没有任何关系。
如此说来,只要你不是在殿试的时候突然发疯,进士功名算是妥妥地到手了。
而且,殿试这一关,其实不过是定一甲的人选。说穿了,就是皇帝来确定状元、榜眼、和探花的归属。这个确定也是乱来的,即便你是九五至尊,除了要参考殿试时的卷子,还得以会试时的名次为主,如此才算得上是尊重两个大总裁,才算是尊重整个文官集团。
所以,一甲的三个人选,甚至二甲前四十名可以点翰林的人选大多和会试的金榜没有多大出入。否则,皇帝你若是胡乱点了排名最后的几个人进一甲,丢的可是万岁爷你的脸。
正因为会试最后的名次是如此的关键,听到今科大总裁王螯的话,所有人都是神情凛然。
即便累了这半个月,即便熬了一个通宵,所有人都累得想要直接倒在地上呼呼大睡,但还是猛地提起了精神,同时回礼:“谨遵大总裁之命!”
整个至公堂大厅挤满了,除了王螯和焦芳两个大总裁外,还有十八房考官,两个监试官、十来个外帘官。
超过二十根粗大的牛油蜡烛将厅堂里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烟火味。棉布捻子时不是发出劈啪的轻响,就有兵丁蹑手蹑脚地举着剪刀将烧过了火的灯芯剪去。
听到王螯长篇大论地训话,一副大包大揽的威严模样,焦芳就一阵腻烦。
能够做恩科春闱的大总裁,这才别人看来可是莫大的荣耀,足可以夸耀一生了。
虽说会试包括接下来的殿试名义上的主考官是皇帝,他和王大人不过是副主考。可考生们心中自然知道究竟该记谁的好,与他们虽然没有师生之名,却有师生之实。
而这些被最后录取的考生可都是要直接做正七品的朝廷命官的,未来也不知道会出多少封疆大吏、部院大臣,甚至内阁辅相,这可是天大的人脉。
可王螯这么一搞,将他焦芳彻底地排斥在外,就好象他焦芳只不过是一个摆设。
将来新科进士们怕是只承他王大人的情,却不认得焦芳了。
焦芳这人很有政治智慧,看问题也看得比一般人深刻。不过,这种人通常会变成阴谋论者,甚至疑神疑鬼起来。
当年在翰林院的时候,焦芳就跟同事闹得很不愉快。而王螯又是清流的首领,是那群翰林的头儿。
所以,焦芳就感觉这次会试,王大人如此做派,乃是故意为之。
王螯训话完毕,一挥袖子:“这么,可以开始了,咱们将名次定一定。”
“满着。”这段时间里一直保持沉默的焦芳突然说话了。
他心中冷笑:再不出声,这次会试就要结束了,还真当我焦芳不存在啊?
“焦总裁可有话说?”王螯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问。
焦芳指了指长案上的卷子,笑道:“距离放榜还早,大家累了这几日,也都疲怠了。不如且歇上片刻,大家猜猜这一期会试的前三究竟花落谁家?”
他这一说,众人都来了精神,皆笑道卷子可都是誊录了糊了名字的,又如何知道?
焦芳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权当是个游戏而已。”
就有一个考官摇头:“这还真不好猜。”
“其实,也没什么难想的。”焦芳:“本来,如果杨廷和大人的公子若是能够来参加会试,定然是能中的。”
大家都点头,觉得焦大人这话说得有理。
焦芳又道:“依我看来,陕西武功考生康海必定是能中的,搞不好还能得头名。”
大家表示同意:“是啊,康海若是不能中,那才是咄咄怪事。只不过,能否得头名,却不好说,但进前三应该没任何问题。”
开玩笑,康海虽然年轻,可却是七子之一,和李梦阳这样的文坛巨匠齐名,他若是不中,简直让人无法想象。
焦芳又道:“另外一人则是保定府的苏子乔。”
“对对对,定然有他的。”众人也都是叫起来:“看来,这一科的头名和第二名必然是这二人在争。”
苏木的诗词、文章、小说如今在京城和河北卖到洛阳纸贵,名气已经隐隐地盖了康海一头。
考官们却不知道,苏木无论是在文坛上的宗匠名头还是科举场上的功名,全靠抄袭,真说起八股文章的水平,其实也很普通。
所谓盛名之下无虚士,大家都觉得苏木如果不中,根本就不可能。
第一卷 第六百二十五章 定元
“问题是,这两人究竟谁能拿第一?”
于是,考官们都交口议论起来。
能够进会试考场做考官的,通常都是翰林院学士,六科给事中,御使台言官之类的清流。这些人谁不是进士及第的翰林院出身,别的不说,学问却是当世一流的。
文人在一起,对于比较两人文章词句的长短却是异常热中。
于是,大家就互相议论起来,从苏木和康海的文字风格说起,再论及两人的诗词优劣、文章好坏。
一时间,刚才还森严肃穆的大厅堂立即热闹起来。
最后,大家得出一个结论,若是论诗词小说,苏木稳稳地压康海一头。可若说起八股时文来,康海却要老辣得多。这一点从坊间售卖的,时文集子里就能看出来,这两人的文章都有收录。相比之下,康海的文章风格统一,质量也稳定。苏木的科举八股文有几篇精美得让人毛骨悚然,有几篇却显得非常平凡,换任何一个普通举人都能轻易作出来,质量也太不稳定了。
下面的人说得眉飞色舞,浑然忘记了这里是严肃的科举考场,作为大总裁,王螯不满地皱起了眉头。
看到大家的表情,听到同僚的议论,看到自己的话成功地让气氛热烈起来,又看到王螯那张黑下去的脸,焦芳很满意这个结果。
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焦芳哈哈一笑,朗声道:“确实,这两人加上杨慎都是我朝青年一代士子的代表性人物,这三人若是同时出现在本年恩科考场上,如果又同时中了进士,却是一段佳话。此三人者,未来二十年后,当执我大明朝文脉。如今却被我等取了,说出去,也是我等的光彩。”
“是啊,是啊!”大家都点了点头:“杨用修不能来参加会试,却是一桩遗憾。”
焦芳意味深长地看了王螯一眼,然后转头环顾四周,朗声大笑:“说起来,此三子中,苏木乃是保定府人、康海,陕西武功,他们可都是北方士子。杨慎,四川新都人,他不来参加考试,本年恩科,咱们北方士子可就要将南方读书人给压下去了。国朝以来,南方士一枝独大的局面,在今后几十年怕是要改变了!”
他依旧念念不忘当年在翰林院所受的排挤,今科考官都是南方人,至于王螯,更是江南读书人的领袖。
焦芳说出这种话来,简直是对大家的挑衅。
一时间,众人都沉默下去,有的人脸已经露出不满的神色。
王螯也没想到焦芳如此记仇,一楞,心中有怒气涌起。
不过,王老大人身份尊贵,修养深厚,也不同焦芳至气,只咳嗽一声,淡淡道:“好了,时辰已经不早,可以定元了。”
听到这话,考官们都互相看了一眼,心中都同时有种隐约的心思,今次定然要将江南士子的名次定在前头,要将康海和苏木的名次往下压一压。
按照规矩,中式的卷子很快被分成两个档次。
如果复试和殿试不出大的纰漏,这就是未来的同进士和赐同进士了。
赐同进士那一档大家都没什么疑问,审完之后,又定了名次,王螯命人就在监试官的监督下启了封条,将名字记录在榜上。
启封之后,焦芳也伸直了脖子定睛看去,就看到名单上没有康海和苏木的名字,心中一松:看来,这两个北方士子的代表在第一档里,我北方读书人的面子可就着落到这二人身上了。
很快,就到了第一档的卷子。众人都提起了精神。
在王螯的主持下,卷子定出了名次。但前三名,或者说第一名的卷子引起了争执。
“这篇好!”王螯用手指了指一份卷子,拍案叫好:“轻盈灵动而不流于柔媚,直如清风拂面,叫人心胸一畅,当定为头名会元!”
王螯乃是当时文章宗师,自审卷以来,还没听他夸奖过一份卷子。
听到他的称赞声,考官们纷纷凑上来观看,只看得几句,都跟着叫了一声好。
这叫好声半出真心,半是有意为之。
不得不说,这人的卷子上的作得的确是好。同起来,脉搏异常流畅,叫人有一种读起来就停不下去的感觉。再从其气韵看来,纤秀精细,叫人有一种看到江南山水的感觉。不用问,定然是南方考生所作。
大家在读完之后,都是心中一动:确实,正如刚才焦大人所说,本期会试真正算得上高人的大约也只有武功康海和保定苏木二人。只可惜,他们是北方人。这人的文章已然成就气象,却不知道又是从什么地方钻出这么一个大才之人来。
现在,焦芳已经成功的引起了地域之争,大家就有心要将这人捧到头名的位置上。
“不然,依本官看来,这份卷子却是不错,当定为头名!”焦芳见众人围着一份江南读书人风格的卷子赞个不停,心中就恼了,将一份卷子扔在大家面前。
喝道:“诸君请看,此人文章老道浑厚,叫人读了,如同置身于肃穆辉煌的殿堂之中,沛然大家风骨。科举取士,取才取德,德行当放在第一位,能够写出这样老辣稳重文章的人,定然是老成君子,也只有这样的人才配得头名。科举乃是国家纶才大典,又不是吟风弄月,厚重必须放在第一要紧位置。”
说到这里,焦芳激扬起来,大声念道:“你们看这破题,‘今夫山,草木之所聚也’,你们看这承题‘而其所以观美于人者,恃有此也’,你们看这起讲‘乃若牛山,则有不然者矣。斧斤者往焉,既不能保其美于始;牛羊者往焉,又不能养其美于终。此其郊于大国,而求牧与刍之所便故也。’”
如果苏木此刻就在大堂中电话,只怕要惊奇地瞪大眼睛。不用想,焦芳所念的文章正是他的卷子。当然,就算他在,他也不敢肯定这是自己所作,还是真实历史上焦芳在弘治十六年春闱的考场作文。
一时间,满厅堂只剩下焦芳清朗的读书声。
不得不承认,这篇文章做得极好,正如那人的头盖骨,严丝合缝,浑然天成,闪烁着庄严气派,这样的文章确实配得上头名会元的称号。
可是,这种文章,一看就是典型的北方文人的写作风格,不用问,肯定是康海的作品。
康海虽然以诗扬名,可这些年他一心科举,在文章上所花的心思更是诗词上的十倍。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在八股时文上有特殊的天分,几年下来,遂成一派大家。
每作一文,更是士子们临摹揣摩的教科书。
对于他的文字风格,大家早就看得熟了,自然是一眼就能认出来。
这样的文章,得第一名,确实是实至名归。
可是,如此一来北方士子不是要出尽风头了,无论如何,得将他的名字降到第二名,把刚才那份江南考生的卷子定为第一。
心中虽然不愿意,可究竟该如何驳倒焦芳,众人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若是论口才,大家自认为未必是焦大人的对手,就将目光落到王螯这个文章宗师身上。
王螯却是十分直接,只随意地说了一声:“这篇文章古板拘泥,暮气沉沉,文字也束手束脚,放不开。定为第一恐怕不妥,就排在第二吧!先前那份评为头名吧!”
“王总裁这话说得就欺心了。”突然间,焦芳发出一阵高亢的大笑。
这笑声让王螯一楞,心中不觉得拱起一阵火来。
王螯乃是士林领袖,自然不可能因为如此就同焦芳发生冲突,如此也失了身份。
他静静地看着焦芳,等他的笑声停下来,才淡淡问:“焦总裁缘何发笑?”
焦芳一整脸皮,郑重道:“王总裁大约是不喜欢本官手头挑出的这份卷子的文章风格吧,偏偏又找不出毛病来,这才以暮气沉沉四字评价之。但若就这样将他刷下去,只怕不能服众。至于王总裁先前要点为头名的那张卷,一看就是总裁大人和南方士子所喜欢的风格。不得不承认,这份卷子上的文章确实是优美隽永,不过,却有一个毛病。”
听到他有提起南北士子的地域之争,其他考官心中都是大为不快。
王螯反问:“什么毛病?”
焦芳抚摩着胡须,正色道:“其实王总裁所推荐的这份卷子的主任,确实是当才华横溢。不过,大人你发现没有,第一场的五篇八股时文词句有的地方读起来有些不够圆润,就好象是仓促而就一般,缺少一气通惯之感。以此人之才,中进士应该没什么问题,但要点为头名,却不太合适。”
他却不知道,这份卷子的主人正是康海。
其实焦芳说得没错,康海的第一场五道八股文因为后来鬼使神差地被他自己给pass掉,因为时间实在太紧,这才匆匆作成,缺少推敲和琢磨。可就这样,他的卷子依旧让王螯看中,要点为头名。由此可见,康海此人的文章强悍到何等地步。
第一卷 第六百二十六章 会元
“焦大人此言大谬!”还没等王总裁说话,立即就跳出来一个同考官,要同焦芳辩论。
焦芳是翰林出身,这个考官也是翰林出身。无论是口才还是心智,谁也不惧谁。
况且,当年焦芳在翰林院做编修的时候,就同翰林院的其他同事相处得不太好,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得罪了不少翰林院前辈。
说起来,他焦大人可是恶名在外。这个同考官就想跳出来和焦芳斗一斗,如果能够说赢这个名人,倒是一个成名的捷径。
所以,他说起来话来也不客气了,目光里全是斗志。
就在这个时候,王螯却一挥手:“且稍安勿躁。”
既然王总裁都发话了,那个同考官只得悻悻地闭上了嘴巴。
二十多双眼睛同时转过去,落到王螯身上,所有人都以为王总裁这是要亲自出手了。的确,焦芳这人才气既高,又能言善变,且性格刚烈,不是一般人所能对付的。除了王螯这个士林领袖,一般人上阵,只怕是自取其辱。
可说来也怪,王螯却皱着眉头不说话。
良久,他才点了点头,突然说了一句:“也罢,焦总裁的话也有几分道理,且将老夫所选的这份卷子放在第二,就点你所推荐的卷子为头名吧!”
这下,众人都是一片大哗。
原本以为王总裁冲锋在前,要同焦芳来一战昏天黑地的口舌大战,搞不好又是一场士林中的经典大战。却不想,王螯一枪不发就举双手投降了。
大家只觉得一颗心空落落的,竟是无处着落。
套用后世网络上的一句话来形容:我裤子都脱了,你就给我看这个?
焦芳见王螯这样就服了软,一呆,然后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心道:看来老夫的刚烈性子已经名声在外了,如此也好,任何想跟老夫作对的人,都得掂量掂量后果。这王螯道也识相!
焦芳当年可是敢带着匕首在大街上伏击当当朝阁臣的人,自诩为刚烈之士,却不想,别人却将他当成一个惹不起的凶徒。
“王总裁!”就有个青年翰林叫起来。
王螯凛然道:“都看看外面是什么时辰了,不过是一个名次而已,又有什么好争的,耽误了国家纶才大典却是不美。尔等若再纠缠不休,岂不是让人以为咱们还真抱了南北地域之别?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为国举贤,当地无分南北。只有那种小人,做事做人之前,才抱着地域分别。这种人满腔子私心杂念,品质上却先有问题。”
他这话一说出口,焦芳听到指桑骂槐,一张脸青如蓝靛,狠狠地捏起拳头。若非科场来是庄严圣土,他早就一拳打过去了。
其他考官知道王总裁是在骂焦芳,都轻笑出声,皆道:“谨遵王总裁之命!”
其实,选谁做第一同大家都没有一文钱关系,说句实在话,能够进入第一挡卷子的考生,无论是学问还是作文的手段其实差别都不是太大。
都有可能拿到第一,只不过同大总裁的个人口味有莫大关系而已。
所谓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今天能够让焦芳出这么大一个丑,目的已经达到。正如王大人所说,外面的天光已经大亮,确实没必要再同这个小人纠缠下去。
看到大家嬉笑的表情,又见焦芳凶横地看着自己,王螯虽然不惧,可心中却有些惭愧。
暗道:这个焦芳虽然名声极坏,可学问素养却是当时一流的。老夫刚才选的这份卷子乃是典型的江南士子的手笔,搞不好还是苏州、南京人士,同老夫系出同门。提携一下后辈也是好的,也在朝廷法制允许的范围只内。不过,这焦芳眼睛却毒,一眼就看出这人的文章作得不够圆润。
一般人见了这人的文章,多半被其中的优美隽永给迷住,至于其中气韵不通常处却泰半被忽略了。
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