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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晚风摸摸下巴,盘算着,“七岁啊,行,手脚健全的,可以跟着上街出工,”说着,他指了指门边一个空着的草甸子对大少爷说,“你就睡那儿,别这幅表情,跟着我老六,少不了你吃的喝的。”
大少爷就这么被迫成了燕来镇一大恶派老六帮的一员,虽然他没表达出任何想加入意思。
这老六帮说来也有趣,本来只是五六个无家可归的小孩子聚集在一起,连神女庙那时都还不属于他们。
后来燕来镇凌空出现一个流氓乞丐,才七岁不到,就十足的泼皮赖脸,与老五抢了一顿饭打了一次架,竟然就这么不打不相识,成了兄弟,加入了这个人数稀少的“老五帮”。
老五帮人不多,还有几个多多少少有病的,在镇上地盘小得可怜,每日都要饿肚子,不过这种日子在流氓乞丐来了之后就开始改善。
他带着能打能骂的几个,上街到处挑事,还各种见缝插针惹得镇上其他两个大帮派打得不可开交,结果就是输的那一帮被他拉拢合并到老五帮。
这老六虽然七岁年纪,因着幼时条件不好饥一顿饱一顿,这个子长得还不如五岁小孩高,但这手段和头脑是相当的利索灵光,当时作为老五帮领头的老五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后来干脆把老大的位置交给了他,而流氓乞丐拍拍胸脯说“从此你是老五我是老六,你我就当亲兄弟!”
从此帮派更名成老六帮,流氓老六天不怕地不怕,一股狠劲在燕来镇里抢了大半地盘,惹得大痦子那群人苦不堪言。
如此说来老六也算是新的燕来镇“恶霸”了。
当然,这个老六就是未来的陆晚风。
大少爷的加入没有让神女庙里的日子有任何变化,帮里几个年轻人每日从镇上或讨或抢带回来的食物都被平均分配给了所有人,就连嗷嗷待哺的小娃也有米汤或偷偷挤来的羊奶喝。
过了几日,两个亲生姐妹的女娃娃偷偷摸摸跑到陆晚风跟前说:“老大,新来的那个身上太臭了,我觉都睡不着。”
陆晚风这才想起来该带他去洗个澡,虽然乞丐窝里臭气熏天,但发馊的泔水味儿还是太难闻了。
反正自己也快一个月没洗了,于是叫上了老五几个人,带上大少爷,去到镇里下游的小溪里洗澡。
乞丐头子终日外头溜达闲逛,看起来不务正业,实则为地盘食物操碎了心,如今偷得浮生半日闲,脱了个干干净净。
大少爷一声不吭地坐在河边,捂着眼睛不去看河里几个光溜溜扑腾的小男孩。
陆晚风玩了个尽兴,才坐回岸上,湿漉漉的也没穿裤子,戳戳这个满身酸味儿的大少爷,“你真不洗洗?好臭啊!”
大少爷抖了一下,指缝刚打开一点点,马上又合起来,往旁边挪了又挪。
陆晚风懂了,拿过来裤子简单套上,也没再坐过去,隔着点距离说:“大少爷真是娇气,哪像我们,睡的是土地,盖的是老天,吃的是糟糠,离了这群同命相连的伙伴,真的就是被世上遗弃的渣子。”
“……”
“这样吧,反正他们也洗够了,我让他们穿衣服起来,这样总可以了吧?”
“……”
大少爷还是不说话,陆晚风吆喝两声把老五他们赶了回去,又对他说:“这水流动的,不脏,现在里头没人,我衣服也穿了,可以了吧?”
好半晌大少爷才把手放下来,但还是没动。
陆晚风心想这新来的可真难伺候,他抓耳挠腮也没想出个办法。
然后忽然听到旁边的人小声咕囔说:“我不会水……”
陆晚风一下笑了,干脆穿着裤子下了水,转身伸出一只手说:“水不深,你看,才到我胸口,你比我个子高,下来更浅了,别怕,大不了我牵着你。”
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几日来经历了悲痛欲绝的灭门之殇,如今才缓过来一些,也觉得自己身臭如腐,只是在这群乞丐面前怎么也拉不下脸面。
可是……真的好难闻。
最后他还是抓住了乞丐头子伸出来的友谊之手,衣服也没脱,一点点往溪水里浸。
“你不脱衣服怎么洗?”
大少爷不理他,一只手紧紧抓牢,另一只手在身上搓洗,溪水一会儿就染出一道黄绿色的污浊小流,飘向镇外无人的山林。
回去的时候陆晚风才想到,大少爷没衣服换呀。
于是他下午揣了点私房钱去镇上的成衣铺买了一套看起来还算不错的衣服,即使付够了钱,还是遭了不少白眼。
大少爷拿到他的新衣服时十分诧异,他身上的衣服还是从家中穿出来的,在庙里捂了一下午也没干,饶是再好的料子制成的,也让人觉得难受得很,还打了好几个喷嚏。
但是陆晚风的意思很明确,衣服就是给他的,还惹得几个帮众看红了眼,被他骂回去:“人家是富人家的少爷,来咱们这儿呆一段时间,以后还得回去的,到时候少得了咱们的好处?”
躁动的帮众们立刻就被安抚了。
大少爷抱着叠好的新衣,视线好久都没从这位帮主脸上移开。
傍晚他就换上了新衣服,然后把旧衣服拿去河边认真清洗,洗得满手通红,头上也冒了细汗。
观察了他许久的陆晚风上前,在他背后突然出声:“你这么洗,皮都搓破了也弄不干净。”
大少爷平日都是被伺候得仔仔细细,这种粗活细活他哪里做过?先是被吓了一跳,然后涨红了脸,不理他。
“哎呀,去去去,我来,”陆晚风挤开他,掏出洗衣棍,摊开衣裳洒上皂角粉,捶打起来,“这样才叫洗衣服,你们这些有钱人家的孩子,唉……”
大少爷咬紧了嘴唇,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陆晚风觉得不对劲,转头看他,才发现人家脸红的跟快憋断气了似的,无奈得很,说道:“生气了?我说的不是事实吗?有钱人什么都不用做,天天享福,有事花钱雇下人干就行了,哪像我们……”
虽然很想反驳,但大少爷觉得这的确是事实,虽然此时感到非常羞愧。
陆晚风没停下的意思,絮絮叨叨继续说着:“两年前朝廷动荡打仗打得厉害,我家在中原一些的地方,正好是战火交接地,没两个月村子没了,爹娘也死了,我是捡来的,也没什么亲戚可以投靠,就一个人带着三块烙饼从家乡一路流亡南下,到了这里。”
他说话的时候带着超越年龄的老成,讲述着一路过来的艰辛苦痛,一点也不像一个还未满八岁的男孩,生活的磨难逼得人提前成长,无可奈何又心酸不已。
“……遇到老五真是缘分,现在仗打完了,我决定以后就呆在这儿了,神女庙在以前是镇上供奉的大庙,战争之后荒废了,我想把这里作为据点,以后把老六帮发展成江南第一大帮,收纳天下无家可归的孤苦孩童,无论他们经历过什么,在我老六这里都会有一个家。”
大少爷沉默地听他说完这一切,也意识到自己也是无家可归者的其中一员,短暂的哀伤和感动过后,身后的血腥惨案又将浓浓恨意翻涌而出。
就特别想把自己憋在心里的一切托盘倾诉。
“那天有一个披着斗篷的女人来到我家,我爹正在矫正我的书法,突然看到她,吓得墨汁撒了一页,”大少爷一改往日沉默寡言的样子,就这么说了起来,“我从没见过这样……面目可憎的女人,她说我爹偷了什么教中钱财,叫我们马上归顺交还。”
陆晚风又锤了两下衣服,耳朵竖起来。
“我爹不答应,他们就动手了,那女人先是用一根红色的鞭子打死了管家,后来又抓去我娘……杀了她……又放火……我好没用,什么都帮不了……”大少爷讲得断断续续,渐渐泣不成声,抽动的肩膀显得弱小而无助。
陆晚风放下洗衣锤,在水里过了遍手上的泡沫,往自己衣服上擦了擦,而后抱住这个明明比自己小但是个子却比自己高的弟弟,一下一下轻轻拍打他的后背。
“没事了,没事了,活下来就好……”
大少爷一把揪住他领口的衣料,放声大哭。
月上中空,夜深人静,这里的动静听起来特别大,被吵醒的老五揉着眼睛走过来,被他摇摇手打发回去。
过了很久哭声才停止,陆晚风放开他,瞧见一双红肿的兔子眼笑得不行,被瞪了两眼,才笑着说:“你叫什么名字?我总不能一直叫你大少爷吧?”
秦大少爷郝然侧头擦着眼泪,小小声回答:“秦初寒。”
☆、第 81 章
“呆子,你怎么不下来一起玩?”
“……不去。”
“不会游啊?下来我教你呗!”
“别!六儿!别拉我!”
陆晚风知道了大少爷的名字,但是直呼其名的时候几乎没有,整日呆子呆子地叫,把人逗得急跳脚,却又带着几分熟稔和亲昵。
矜持了快十年的秦大少爷当然还是不会做光膀子跟一群人扑腾下水的事情,如果不是陆晚风在这,他根本就不会跟过来。
那日互相交了底之后,秦初寒就对这位帮主粘乎起来,许是找到了依靠,总是形影不离地跟着,倒是他的帮主大人有些头疼了。
靠山陆晚风扯了根草芯子,叼在嘴上嚼,心不在焉地想:我怎么就冲动说要帮他报仇了?
江湖武林是非恩怨,小孩子总是从听过些皮毛,然后自己渲染成一个热血激荡的故事,但他才从人口中听到了那样血腥恐怖的事件,再说什么报仇,那都是毛头小子一时脑热才会干的事。
自己虽然是毛头小子,但是暂时还不脑热。
乞丐帮派在不大的燕来镇里争夺地盘,在大人眼里说白了都是小打小闹。
而且这人海茫茫,去哪里找他的仇家?
可是他们秦大少爷当真了,简直可以说是把他的话当做信仰了,虽然也没有整日催促,但跟屁虫一样比老五还粘人,还好话没老五多,就是整日六儿长六儿短的。
怎么能直呼老大名字呢!一点都没有作为小弟的觉悟!
今天好不容易把不情不愿的秦初寒支去跟着大队干活,陆晚风偷得半日闲,舒舒服服地睡了一下午。
结果临近傍晚的时候帮里那对姐妹哭着跑回来,只说闯祸了,半天也没讲清楚个所以然来,知道老五鼻青脸肿地回到神女庙,领着一脸菜色的秦大少爷,磕磕绊绊地把今天的事情交代出来。
原来是老五今日带着人出工,结果大痦子手下的人看到落魄的富家大少爷,上来调侃了几句,还直摸人脸调戏,老五看不过与那人起了争执,很快两帮人都不肯罢休,各自聚集人过来打了一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