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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你电视去。”就好像于秋凉不适应有人盯着他写字做题一样,余夏生同样也不能适应别人盯着他做饭。于秋凉在他后面看着,直叫他如芒在背,险些把手里的鸡蛋整个丢到锅里去。为了不酿成惨祸,余夏生只好把于秋凉往厨房外面赶,但于秋凉赖着不走,偏要说电视节目没什么好看的,就是要留在厨房里看余夏生炒鸡蛋。

    余夏生又在心里给路怀明记了一笔账,他过两天要找路怀明给自己结工资、加奖金。自打他住到于秋凉家,短短的几天之内,于秋凉就把家里的大小杂务全都扔给了他做,这令他感到自己像于秋凉的亲妈。想他余夏生多年来没有谈过一次恋爱,更不要说结婚,他连老婆都还没有,就得给别人家的孩子做饭洗衣。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这不是剥削劳动者又是什么?

    “你又不会做饭,在这儿捣什么乱。”余夏生没好气地把炒蛋盛到盘子里,叫于秋凉端盘子拿碗筷。于秋凉闻着那股香气,早就闻得饿了,立即喜滋滋地干起了跑腿的活。他虽然不管做饭,但端饭还是会端的。余夏生眯起眼,摸了摸下巴,又给他追加了一个条件:“以后吃完饭你刷碗。”

    “手冷。”于秋凉抗议,“你不会刷碗吗?”

    “把我当保姆使唤是吗?给你做饭洗衣服还不够,还得给你擦桌子刷碗?”余夏生解下围裙,有些嫌弃地看了于秋凉一眼,“好吃懒做,怪不得肚子上的肉全连在一起,圆溜溜的没个沟。”

    这句话戳中了于秋凉的痛处,他的动作一顿,旋即硬气起来:“刷就刷!谁不会刷碗啊!”

    “要不顺便把衣服也洗了?”余夏生得寸进尺。

    这一回于秋凉没有搭理他。

    假如人在外面冻得久了,回家一摸厨房里的冷水,兴许还会觉得那水是温热的。现在于秋凉对外界温度的感知能力减弱了,但他也能感觉出来水温高于室外温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供暖,北方的城市,没有供暖的这一段时间最是难熬。

    余夏生这老鬼不怕冷,甚至还烧好了水,打算去洗澡。

    听着余夏生的催促,于秋凉有些不耐烦了。他把碗碟最后冲洗了一遍,放回架上,这才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恶声恶气地对余夏生说:“刷完了,你洗澡去吧。”

    “叫你刷个碗,脾气就这么大。”余夏生从沙发上爬起来,换了双拖鞋走进卫生间。于秋凉跟在他后面也进去,要把手上的油烟味都洗掉。余夏生瞟他一眼,自顾自脱掉上衣,于秋凉从镜子里暗中观察余夏生的腹肌,最终忍不住回头问道:“你以前是干什么的啊?”

    “给小孩子做保姆的。”余夏生的回答一听就敷衍到了极点。于秋凉绝不相信他做过保姆,如果他之前做过保姆,那他这些天肯定不会有这么多抱怨。并且,于秋凉不认为谁家的保姆会有八块腹肌,保镖还差不多。

    “不说算了。”于秋凉翻个白眼,又往手上打了一遍香皂。余夏生看他洗手洗了数次,不禁要想厨房里的油烟味是不是真有那么大,那么让人难以忍受。然而很快余夏生就想明白了,于秋凉是在等着他好好回答问题。这小子之所以一遍又一遍地洗手,是因为站在这儿干等显得太尴尬,必须得找点事做,伪装一下。

    余夏生没有被小孩子盯着洗澡的癖好,他的手搭在裤腰带上,解也不是,不解也不是。他和于秋凉的视线在镜中交汇,一场沉默的无声的拉锯战过后,余夏生举手投降。

    “我以前当过兵——满意了吗?能出去了吗?小祖宗,求求你让我洗个澡,我在外头忙了几天了。”余夏生走过来,拉开卫生间的门,不由分说地把于秋凉“请”了出去。于秋凉手上还留着香皂沫没冲干净,顿时怒了:“又不是我让你忙的!我把沫冲了再走不行吗!”

    “厨房也有水,乖啊上厨房冲去。”余夏生咔哒一下从里面锁上了门。

    如果于秋凉在厨房洗手,那余夏生这边的洗澡水就要变冷,余夏生拖了半天不去洗澡,正是因为当时于秋凉在刷碗,占用了热水。现在他把于秋凉赶出去,于秋凉心里瞬间生出一个念头:他要到厨房把热水放干净,让老鬼用冷水洗头。虽然鬼不怕冷,但冷水洗澡的滋味绝不好受,于秋凉想到这层,立刻咯咯地笑了起来。可他刚走进厨房,又忽然想起来这是自己家,余夏生洗澡用的是他家的水,而他放厨房的水,同样也是花自己家的钱。想到每个月那定时定量供给的生活费,于秋凉一阵胃疼。这次他放过余夏生,等到下次他一定要给对方一个教训。

    于秋凉翻开课本,觉得没什么好看,便又把书合上,随手堆在了一边。课本这种枯燥无味的东西,简直是在扼杀人的想象力,再丰富的想象力,撞到课本上面也要狠狠地摔碎了。于秋凉想了想,决定爬起来先把高中的数学课本全都丢掉,作为废纸进入回收站,是它们最后的价值,

    他刻意忽略了复习阶段还没结束的现实,如果让别人知道他尚未毕业就已经扔掉了数学课本,多半要瞠目结舌,认为他不可理喻。但实际上,无论复习不复习数学,于秋凉的成绩都不会有多大起色。他恨数学恨到了骨子里,有数学就没他,有他就没数学,扔掉了数学书,他心里起码还好受一些。

    余夏生一边洗澡,一边听着于秋凉的脚步声从卧室传到大门前,紧接着大门像是开了,一阵呼呼的风钻进室内。余夏生皱了皱眉,以为这小子又要偷偷溜出去玩,外面的雨难道停了吗?雨一停就要出门,小孩子果真是闲不住。

    但很快,于秋凉又跑了回来,他一步三蹦跶,直让余夏生摸不着头脑。余夏生拧开花洒,热水从他头顶浇下来,顺着他湿淋淋的发丝流下。他惬意地吹了个口哨,觉得这里的生活条件比路怀明那边要好不少。

    路怀明的居所,放在从前也算不错,但和新的高楼一比,原先那些破旧的居民区就都显得落后一大截。路怀明的房子,在新楼区的对比之下也变得很小很拥挤,容纳一个人还算可以,若想容纳两人以上,空间就十分逼仄。

    路怀明做了鬼以后,来去自如,占用空间资源也极少,他要到于秋凉这里借住,也不是不可以。然而他忙于工作,又不肯经常出现在于秋凉面前,于秋凉想和他见面都见不到,更不要说住在一起。余夏生擦干头发,随手拧开了门,正系着裤腰带,冷不防门外伸进来一颗脑袋。

    “洗完了?”于秋凉在门外探头探脑,看样子很是无聊,想从余夏生这里找点乐子。余夏生被他看得发毛,三两下穿戴整齐,上下打量他一遍,警惕地问道:“又干什么?”

    于秋凉能干什么?不过是想找他打听事罢了。上次顾嘉讲的那个故事,她没再往下讲,好像把此事忘记了一般。而不管她是真忘了还是假忘了,于秋凉都不好意思再问。他不敢问顾嘉,更不好意思问路怀明,只能来按着余夏生折腾。

    “上次跟你说的王琳,你还记不记得?”于秋凉扒在门框上,看余夏生吹头发。老鬼生得好皮囊,吹头发也吹得这么引人犯罪,于秋凉伸出咸猪手,又在余夏生腹部摸了一把。

    “有话好好说,成天东摸一下西摸一下的,跟女孩聊天也这样?”余夏生往旁边一闪,举起吹风机正对于秋凉的脸。呼呼的热风从吹风机里喷出来,于秋凉“啊呀”大叫一声,猛地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到门框上,疼得他流出了眼泪。

    假如理亏的不是他,那他大可以指责余夏生,但事实上,犯罪的是他本人,而余夏生只不过是正当防卫。还行,没磕起包。于秋凉摸着后脑勺,自我安慰般想道。

    上回于秋凉藏不住话,把王琳的事跟余夏生说了,他本来以为余夏生听听就过,不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然而余夏生的确记住了,只是一直忘了把后续对于秋凉讲。老鬼盯着镜子,慢吞吞地打理好自己的头发,这才组织好语言,把压了几天的那句话告诉于秋凉:“王琳是她妈。”

    “啥东西?”于秋凉大惊失色,“王琳比我还小一岁!她有孩子了吗!”

    余夏生自觉这句话有毛病,重新组织了两分钟,又说:“王琳是顾嘉她妈。”

    于秋凉:“……”

    这关系有点太乱了。顾嘉是他学姐,但顾嘉的妈妈是他学妹。怪不得无神论者不相信轮回转世之说,这玩意儿的确太乱,不是常人能够理解的。于秋凉沉默半晌,最终放弃了理清这错综复杂的关系,王琳就是王琳,顾嘉就是顾嘉,他本就没必要去管谁是学姐,谁是学姐的妈。

    “她要找她妈,和你也没啥关系。以后她的事你少管。”余夏生不欲多作解释,他把吹风机塞到柜子里,绕过拦在门口的于秋凉,打算回屋睡觉。这座城市里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事件发生,稀松平常的,奇异诡秘的,都需要他和路怀明去处理。他们平时就忙得很,而这段时间路怀明的女儿似乎谈了恋爱,做父亲的经常去观察女婿,他的那一份工作理所当然地落到了余夏生肩上,直把余夏生压得喘不过气来。

    余夏生在这一行上干了几十年,每次同事离任,他都要忙碌上好一段时间。按理说他早就习惯了繁忙,哪怕是把所有属于路怀明的任务全都分配给他来处理,他都游刃有余,可惜今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变故,那就是于秋凉的突然死亡。余夏生被迫来这儿带孩子,压根谈不上什么休假,人类上班族还能有休息的时候,而他的休息时间全是破碎的,基本拼凑不到一起。他按着太阳穴,觉得脑仁有那么一点点疼。于秋凉又和八爪鱼似的缠住了他,不让他回屋里休息。

    “我叫你一声爷爷,你松手放我去睡一觉成吗?”余夏生拖着于秋凉,一步一步地往卧室走。他步伐之坚定,好似要徒步穿越草地、翻过雪山,进行两万五千里长征。

    从卫生间到卧室,仅有短短的几步路,并没有两万五千里那么难走。余夏生艰难地爬上床,而于秋凉压在他背上,沉甸甸的像一座小山。此时此刻,余夏生感觉自己是移山的愚公。

    也不知于秋凉是太行,还是王屋。

    “学姐以前干过什么坏事啊?”于秋凉不依不饶地问,非得从余夏生嘴里听到一个解答不可,“你们都不叫我找她,但我觉得她挺好的啊。”

    “好是一回事……她以前就是杀过人。”余夏生脑袋发晕。他想把于秋凉掀下去,又怕力道没把握好,叫这金贵的小少爷摔下了地。事到如今,他只能在心里祈祷于秋凉良心发现,早点从他背上爬下去。

    于秋凉察觉到他的不适,终于从他背上滚下来。余夏生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于秋凉忽然又爬到了他肚子上。将近一米八的男孩子,就算再瘦,体重也不可能很轻,余夏生被压得翻了个白眼,险些再死一次。他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把于秋凉推了下去,下了最后通牒:“离我远点儿,再找事我就打你。”

    “你他妈家暴,你不是人。”于秋凉“腾”地坐了起来,给了余夏生一拳。余夏生又好气又好笑,他还没把他那句话付诸实践,这小子反倒先打了他。和小孩子打交道,关键就在于忍耐,如果你不能忍,你就得先被他们气昏过去。到那时,再多的人才培养计划,也都要被搅和得无法实施。

    于秋凉给了余夏生一拳,又腆着脸催促他给自己讲那些旧闻。新闻有新闻的妙处,旧闻有旧闻的妙处,只要不知道结局,那就都是有意思的。余夏生蒙着头,听于秋凉不停叨叨——当初到底是谁和他说这孩子性格沉闷,不爱说话的?是不是路怀明那不负责任的老贼?这臭小子除了脾气古怪一点,看课外书的时候安静一点,其他时候简直就是个烦人精,上辈子估计是只扰人的苍蝇,今生今世逮到了他这块肉,就不停地围着他嗡嗡嗡。

    “她同学嫉妒她高考成绩好,跑到她家里害死了她妈妈,她受不了这个打击,在学校里跳楼自杀。”余夏生言简意赅,只想着尽快把故事解释清楚,“本来这事被伪装得像个意外,但后来被发现这是他杀。警方本来要去抓她同学,结果到她同学家的时候,发现人已经死透了。”

    “学姐杀的?”于秋凉问。

    余夏生没回答。老鬼完成了讲故事的任务,脑袋一歪,呼呼大睡。

    “傻逼。”于秋凉小声骂他,“讲故事讲得真他妈烂。”

    第14章 招魂

    老旧的居民区,没有路灯,甚至也照不进阳光。至今仍有许多人居住在这里,蜷缩在狭窄的房间里面苟活于世间。而在两栋矮小的楼房所夹着的地方,是被碾压到破碎的路面,以及一丛一丛的早就枯死的冬青。常青树在这时候也现出了枯黄的颜色,昭示着正在流逝的生命。

    风声呜咽着从矮小的六层楼前方吹过,吹得于秋凉打了个哆嗦。他不明白宋词然为什么忽然绕道来了这里,若非对方口中还兴致勃勃地谈着八卦,他几乎要以为此人被恶鬼附体,将他引诱来此扒皮抽筋。这个破旧的小区,这些灰色的楼房,看上去的确是鬼故事滋生的温床。于秋凉直视前方,打量着那些被水浸透的墙面,在多年的雨水冲刷之下,墙皮剥落了不少,露出里面灰暗的底色。基本上每一栋上了年纪的楼都是灰色的,这灰色不仅仅是一种表面现象,连它们的内里,也都在岁月的侵蚀下,变成了令人窒息的灰。

    楼道里没有灯。灯泡早就坏掉了,然而没有人愿意维修。迄今为止,仍然住在这种地方的人,大约也不是舍得出钱更换灯泡的那种类型。他们没有闲钱,他们没有闲心。踏入楼道的那一刻,于秋凉往黑洞洞的地下室扫了一眼,他想起路怀明生前居住过的地方。那地方也和这儿一样,至今依然保留着黑漆漆的没有灯光的地下室,像长大了嘴巴等着捕获猎物的野兽。

    “别上楼了,下去看看?”于秋凉紧盯着地下室,试图从一片黑暗当中找到一双会发光的眼。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底下有一道视线正紧盯着他们两人,或许是藏匿在这里的野猫吧?流浪的小动物,在秋冬季节总是躲在鲜少来人的地下室,黑暗对它们来说,是不难适应的。流浪的小猫,流浪的小狗,流浪的人。在这地下室里,会不会藏着一个无家可归的人呢?于秋凉这样想。

    他马上就要踏上通往地下的第一级台阶,但宋词然及时抓住了他的手臂,把他从那扇门里拉了回来。紧接着,宋词然把门一关,隔绝了于秋凉的视线。黑漆漆的洞口骤然消失,于秋凉诧异地扭过头,而宋词然对他呲了呲牙,笑着说:“野猫身上不干净,当心带了跳蚤回家。”

    流浪的生物,身上大抵都是没那么干净的,他们既然没有家,当然也就没有那么多忌讳。毕竟,再也不会有一个干干净净的只属于他们的居所,让他们舍不得弄脏。于秋凉耸了耸肩,抬腿在那锈迹斑斑的门上踢了一脚,再次仰头看去。

    先前站在楼外,他一仰头就能看到六楼的窗台,窗台旁边生了厚厚的一层苔藓,这很显然是常年无人清理的结果。六楼是没有人住的,那一楼二楼呢?三四五楼的房间里面,还有没有活着的人?于秋凉恍然惊觉,他在无意中把这一整栋楼的房间都认作了无人居住的空屋,尽管事实并非如此。

    宋词然有一颗热衷于寻找八卦的心,还有一双善于发现故事的眼睛。于秋凉一直觉得,他这种天赋不应该被浪费,以后他如果做一名娱乐记者,被他发掘出来的新闻一定会很多。但是很可惜,那些报社永远得不到宋词然这个人才,于秋凉之前试探着问过他,发现他立志要将一生贡献给伟大的数学。

    不过,理想是一回事,爱好是另一回事。很少有人把爱好当作理想,把理想当□□好的人亦是很少。人们都明白,理想是不可能轻易就能触摸得到的,而兴趣爱好则静静地躺在人们的手边,只要随便一伸手,就能触摸得到。虽然宋词然不打算做娱乐小报的记者,但这并不妨碍他在日常生活中寻找有趣的故事,于秋凉渐渐明白过来,这儿就是宋词然先前打听到的,顾嘉从前住过的楼。

    站在六楼的平台上,宋词然兴奋地搓起了手,好像落在肉块上的大苍蝇。于秋凉干笑两声,探手去摸门上挂着的铁锁,不出意外地摸到了一层厚厚的灰。这些灰尘积压了有几年?——不,大概已经十来年了。

    六楼只有一间房,另一边则是坚实的水泥墙壁。于秋凉回头盯着那堵墙看了老半天,才勉强确信这真的是一堵墙,而不是填上了另一扇门。他低下头轻轻踩着脚底的灰土,后退一步,地面上霎时间出现清晰的两个脚印。

    他们一路走上来,发现这栋楼内只有一楼和二楼有人在住,至于三楼往上,全都静得无声无息,活像垒起来的巨大的坟墓。倘若没有一二楼的居民给这栋楼增添一点活人的气息,于秋凉可以断定,夜幕降临之后,这一整栋楼就都会变成一块破旧的墓碑,从外面看,它将和黑沉沉的大地连接在一起。

    “别在这儿站着了,没什么意思。下楼吧,好不容易逃课出来,去打会儿游戏。”不祥的阴云忽然掠过于秋凉的心头,他控制不住自己,往楼下看了一眼。如果有什么东西从楼下上来,他们站在六楼的平台上,是无处躲藏也无法逃避的。如果真有什么东西,正顺着楼梯慢慢地爬上来……于秋凉猛地一个战栗。他怀疑宋词然都忘了这是一栋死过人的楼,而他怕宋词然吓得腿软,甚至没有说过顾嘉的母亲是死于一场谋杀案。死过人的房子,照迷信的说法,多少沾上一点晦气,假若当年他住在五楼,他也会毫不迟疑地搬走。

    宋词然反倒像是不怕沾晦气一样,于秋凉知道他这是一种猎奇的心理。但好奇心害死猫,这一句话人们必须要懂得。于秋凉看过那么多恐怖电影,最后总结出一个规律:这些恐怖故事的主角,全都是被自己作死的。只要他们乖乖地呆在安全的地方,死神的脚步来得就没有那么快,他们之所以撞鬼,全是因为他们所在的地方不安全。

    宋词然踩了踩脚底下的灰,也觉得这栋楼里没什么意思。他天生就粗神经,压根感觉不出来这地方有什么可怕,他不过是认为这儿太过无趣。于秋凉搓搓手臂上突然冒出来的鸡皮疙瘩,拉着他往楼下走,经过四楼的时候,恰好看到一个背着书包的女学生正往楼上爬。

    那女孩子穿着和他们一样的校服,校服袖口处磨出了白边,裤腿上还冒出不少线头。缝补过的痕迹在她的校裤上格外明显,书包上也打了两三个补丁。于秋凉大致看了她一眼,心说这或许也是个逃课回来的,不知道她是哪个班的学生,看她的打扮,兴许家境不太好。看来“穷且益坚”这种话,并不是对每一个人都适用,有些人越穷越没志气,越穷越不学习。

    于秋凉忽然一愣。他竟然对一个陌生的女孩子迸发出如此可怕的恶意。他开始不确定这女孩子到底是不是个女孩子,他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一步,恰好挡在宋词然前头。宋词然对此一无所觉,他低着头正在看手机消息。

    与那个女孩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于秋凉看到她手中拿了一个药瓶。这种瓶子,于秋凉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的包装,好像是很久以前的款式。于秋凉回过头,一把将宋词然从楼梯上扯了下来,宋词然抓紧手机,踉跄一步,直接穿过了那女孩的肩膀。

    卧槽?于秋凉来不及细想,在那只女鬼回过头之前,他就抓着宋词然跑下了楼。站在二楼的平台上,于秋凉仰头一望,穿过盘旋而上的楼梯之间的缝隙,他望见一双阴森森、冷冰冰的眼睛。女鬼蹲在六楼的平台上,那双没有感情的黑色眼睛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忽然,女鬼咧开嘴笑了,她把那一整瓶药囫囵塞进了自己嘴里。

    直到这时候,于秋凉才反应过来这只鬼可能是谁。她生前和他们是一所学校的,死后还徘徊在顾嘉的家门口,她是在等着顾嘉回来,好报杀身之仇。不过,看她这副怨毒的样子,学姐多半是没有回来过,她可能也不知道王琳的存在。就算她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学姐可没有以前那么好脾气,她再想欺负谁,学姐都不会再让她得逞。

    于秋凉往下跳了一步,用力一跺脚,扬起一片尘土。宋词然以为他发神经,捂住鼻子连连咳嗽,殊不知自己刚刚与一只看不见的女鬼擦肩而过。

    “这种地方以后少来吧。”于秋凉斜睨着他,神情中暗含几分戏谑。宋词然嘟哝一声,按灭了手机屏把它揣进兜里。他现在有点饿了,比起网吧,此刻更吸引他的是快餐店新出的套餐。

    似乎为了强调他的饥饿,空旷的楼道里忽然响起了咕噜咕噜的声音。这声音在楼道里回荡,余音绕梁,久久未绝。于秋凉忍住发笑的冲动,故作严肃地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给宋词然,宋词然也没跟他客气,接过来撕开包装就啃。人在饿了的时候,嘴巴能长得很大,宋词然两口吃完一块巧克力,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你要想吃还有。”于秋凉说,“下次再逃课就别来这种地方看了吧?全是灰,怪脏的。”

    脏是真的脏。宋词然对此表示赞同。

    临走之前,于秋凉又往地下室看了一眼。他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对,地下室的门之前明明被宋词然关上了,这时候竟然又变成了开着的。难道那只女鬼是从地下室爬上来的吗?于秋凉加快了脚步,紧跟在宋词然身后跨出门槛。宋词然可把他害惨了,早知道会撞见鬼,他就不该跟宋词然一起来这儿玩什么探险。

    于秋凉大概忘记了一点:只要他能看到鬼,哪怕他不接近这所谓的凶宅,他也一样能看到鬼。

    不过目前为止,这个细节,还没有被他注意到。

    本来说好了要去网吧打游戏,但去了一趟快餐店之后,于秋凉对网络游戏的兴趣反而减退了。他将手肘支在桌面上,斜撑着下巴,歪着脑袋看对面的宋词然吃东西。宋词然吧唧吧唧嚼着汉堡,竟然还有空抬头看他,跟他开玩笑:“我把你当兄弟,你怎么这么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