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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冲动是魔鬼。

    于秋凉深吸一口气,镇定自若地开锁开门,随后飞起一脚,往老鬼裆部攻去。余夏生“哎哎”地叫着,手忙脚乱地躲开,还不忘谴责于秋凉的流氓行径。于秋凉黑着一张脸,不想和他争辩究竟谁才是流氓。

    客厅的茶几上摊开几份文件,笔和水杯胡乱摆放在一旁。于秋凉颇不在意地瞟了它们一眼,看出余夏生是把办公室挪到了客厅。他拽了拽衣领,突然望见什么,便直奔茶几而去,余夏生还想阻拦,可为时已晚。

    “990214”——这六个数字伴随着几张照片,欢快地跳进于秋凉的眼帘。

    红衣女,红皮鞋。990214,被毁掉的脸。

    不完美的情人,以及血腥的情人节。

    第36章 恋情

    “情人节”这三个字,一般是和鲜花、巧克力以及甜蜜的爱情联系在一起的。于秋凉从灰尘遍布的书柜上取下一个小册子,依照页码标注找到了十八年前的那个情人节。映入他眼帘的,是几张鲜血淋漓的照片,他略微翻了几页,被灰尘呛得直咳嗽。

    这是他头一次来余夏生办公的地方。说这是办公室,未免也太抬举它了,在于秋凉眼里,它更像是一个被废弃的仓库。多少人的人生在此处堆积成山,他们的生命,像是石雕似的艺术。显然,余夏生很少亲自动手打扫这里,或许他也不经常来,于秋凉看着积了灰的木架和桌椅,有点儿嫌弃地拍了拍手,夹着那本小册子走了出去。

    在十八年前发生过什么事,于秋凉一无所知。那时候,他还没有出生,不管怎么说,他也没有道理知悉在他出生以前发生的故事。那些事太普通了,埋没在尘埃里,永远也不可能被写进需要人们铭记的历史。历史这种东西,是留给大事、留给要事的,寻常老百姓的纠纷太鸡毛蒜皮了,历史不屑于记录,虽然小人物才是历史的重要组成部分。

    不过,总有一些特殊的工作,需要把这样的故事记载下来。这是典型的凶杀案,也是典型的人类教科书。于秋凉总认为人是不靠谱的,他觉得自己靠不住,更觉得别人靠不住。他用冷漠的旁观者视角去看待周遭的人和事,因为非得这样,才能得到比较客观的认知。

    如今他翻阅十八年前的旧案,同样也深切地感受到人性之不可靠。人是高智商的善于表演的生物,他们喜欢戴着面具去迷惑除自己以外的别人。他们常常以为,只要表演的时间够长,只要演技足够高超,就能以假乱真,让谎言变作真相,但他们忘了,人永远无法真正骗过自己,除非他精神失常。

    可他真的精神失常的时候,他虽然骗过了自己,却再也无法蒙骗别人了。所以说,对旁人的欺骗和对自己的欺骗,一般是无法共存的。

    十八年前曾经发生过一起性质恶劣的事件,实际上这件事至今仍有传闻。于秋凉听说过这件事,他的消息来源不必说明,自然是他的八卦精好友宋词然。比起顾嘉和她母亲的事情,红皮鞋的故事称得上是广为人知,毕竟这起事件太过离奇,也太过可怖。顾嘉的故事,细节不甚明晰,于秋凉到现在都不太明白她到底经历过怎样的人生,而红皮鞋的人生历程却被挖了出来,一切细节都被披露,在阳光下晾晒得脉络清晰。

    正如于秋凉对红皮鞋的第一印象那般,她是个柔美的女人,那双常常穿在她脚上的鞋,是她跳舞时爱穿的那双。她的人生很完美,可以说是一帆风顺,坎坷抑或失意,她都未曾经历过,她仿佛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赢家。但是,越美好的东西,往往越惹人妒忌,嫉妒得红了眼的人们开始想方设法地坑害她。他们给她介绍了一个完美的爱人,用甜蜜的诱饵把她引诱进了陷阱。

    没有经历过波折的人,如果他们不常睁眼看看周围,那他们恐怕会天真地以为世界上全是好人,而失去自我应有的判断力。她正是这样的可怜人。她沉迷在舞者的世界里太久了,以至于忘记了该如何分辨,她被男人的外表迷惑,稀里糊涂地出卖了自己,成为了恶魔的祭品。

    温和的表象不过是潜在的杀人犯悄悄地给自己化了妆。谁都想让自己的脸在别人眼里显得好看一些,拥有人的思想的野兽们当然也会这么想。她满心欢喜,以为和她一同步入婚姻殿堂的男人是她命中注定的守护者,然而婚后她所看到的,不过是一头凶残的怪物而已。她惶惑不安,当真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才惹得别人发火。她还是太天真了,她不知道这世界上有种怪物,它们的喜怒哀乐是与旁人全然无关的。

    她愈发恐惧,她背着她的丈夫去联系一些看上去很可靠的人,向他们寻求帮助。她迷茫而无知,找不到安全的通路究竟在何处,所以她自投罗网无数次,撞上高墙又无数次,直到把头磕碰得血流不止,她方才明白,那些看热闹的家伙只会让她容忍,因为她若是不再忍耐,他们就没有好戏可看。这一类的人,大抵和苍蝇算是同一物种,不管是好蛋还是坏蛋,都招来他们的注意。他们落在光洁的蛋壳上,拿把小锤子敲敲打打,等到蛋壳不堪重负,出现裂纹以后,他们就得意洋洋地对世人大声宣布:苍蝇不叮无缝蛋,你之所以招来我们看热闹,之所以招来怪物将你踩碎,全是因为你自身有问题!

    更多的苍蝇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地对这可悲的牺牲品进行讨伐:没错,没错!你本身就有问题!你不应该求救,因为你不是个完美的受害者!

    然而,并没有哪一条法律规定受害者必须要完美。判断一个人是否遭受侵害,并不是依照此人的人格进行评判的。而且,红皮鞋本身并无大错,只是旁人看她日子过得太好,非要给她添加上一点错误罢了。把墨水瓶子打翻,叫墨水污了白纸,是混蛋们最大的乐趣。他们以此为乐,并不在乎被弄脏了的白纸感受如何。

    要说求救,她确实有向外界求助过的。可是,大家已经知道了,苍蝇平生只爱凑热闹,遇见她的苦难,苍蝇们是不乐意来挽救的——它们也并没有挽救别人的本事。苍蝇多的地方,人很容易看不到路,她的父母的目光被苍蝇所遮拦住,竟忘记了相信自己的女儿。他们固执地认为,男人打女人一定是因为女人有错,一定是他们的女儿不守规矩,在外抛头露面,才引得丈夫不快。在尚未死绝的老僵尸们那里,这种想法是很常见的,他们总以为,惩罚“不守妇道”的女人天经地义。

    谁也不知道她死前听到过什么样的话。那些话是尖酸刻薄,还是锥心狠毒,谁也无从知晓。于秋凉从文件中所了解的,只是最后的结果而已。他不忍心读,一目十行地掠过那些文字,一下子跳到了末尾,去看那最悲惨的结局。啊,直到她死了以后,别人才明白在她身上曾发生过什么,他们轻描淡写,把那些罪恶一笔带过;可是,能被三言两语所概括的恶行,难道就不算恶了么?

    她死在情人节。突然发疯的丈夫拿起刀划烂了她的脸,那是她曾引以为傲的资本。她的脸毁了,喉管被整个割开,血流了满地,最后那头持刀的野兽把凶器刺入了她的心脏。那是她的致命伤。

    有些时候报应来得很快。在她死后,在零点的钟声敲响以后,杀人凶手忽然醒过神来,面对着满地鲜血,他的第一反应便是大叫。紧接着,他从尸体上拔出刀,砍上了自己的颈动脉。他下手干脆利落,像他杀死他的妻子一样简洁明快,而他直到死,也没想通他究竟为何要在颈侧劈下那一刀。

    荒谬的开端,会有荒谬的结局和它相称。他们死在了一处。施暴者和被施暴者的尸体紧紧挨在一起,直到腐败发臭,才被邻人所发现。

    “990214”和“990215”两个编号并排写在纸张的最上头,于秋凉眨了眨眼,凑近小册子仔细分辨女人的样貌。然而很遗憾的是,由于她死时面貌就已经模糊不清,在属于鬼魂的档案中,她的样貌也是模糊不清的。于秋凉把档案翻了个遍,只找到了她从前的证件照。清秀的脸庞,含笑的嘴角,这是一张黑白相片,可能是遗照吧?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红皮鞋的真容。不知怎的,看到她真实样貌的那一瞬间,他突然觉得她不可怕了。

    余夏生的会开完了,双眼往外面一扫,却找不到于秋凉。他气得肝儿颤,在楼里上上下下绕了几圈,终于在档案室里看到了这闲不住的熊孩子。这孩子可真能耐,一旦不在学校里呆着,就格外地有活力。档案室在楼顶,阴森森的平时也没谁会来,他倒好,竟敢独自躲在这儿偷看文件。

    “咚咚咚!”余夏生在门板上连敲三下,于秋凉“啊哟”一声从地上跳了起来。他蹲了太久,双腿发麻,一个踉跄就要往前栽倒。余夏生唯恐他把另一条手臂也摔个半残,连忙一个箭步上前将他扶住,顺便从他手中夺回那本小册子。

    “乱翻什么?”余夏生斥责道,“这是你看的吗?我让你看了吗?”

    “门又没锁,柜子也没锁,它摆在这儿,可不是让人看的吗?”于秋凉反驳,“你什么都不想让我知道!你不告诉我,我自己找,这也犯法了?”

    余夏生一时语塞,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堵他,只好闷闷地盯着他看。于秋凉旗开得胜,高高兴兴地翘起了尾巴,活像个打架打赢了的猴儿,神气十足。老鬼哂笑一声,翻了翻小册子,看见没有什么夹在里面的东西掉出来,便抄起它在于秋凉后脑勺上来了一下。于秋凉吃痛,捂住脑袋往旁边躲,这正好合了余夏生的意。他把小册子放回柜上的空位,打了个响指,书柜上竟多出一把铁锁。

    “喂!你干什么!你哪儿来的锁!”于秋凉目瞪口呆,顾不上擦眼角的泪花。他现在很后悔自己刚提醒了余夏生柜子上没挂锁,如果他不提醒,对方兴许还想不起来这件事呢!他愤怒极了,扑上去要和余夏生打架,但余夏生觉得他无理取闹,根本就懒得和他纠缠,三两下将他制服,押着他下了楼。

    在于秋凉的衬托下,小鬼就显得格外安生。于秋凉溜到顶层偷看档案的时候,小鬼始终坐在一楼的图书馆里,没有挪动过。余夏生大感欣慰,拍着于秋凉的后脑让他多向小孩子学习,结果又招来于秋凉愤懑不平的一拳头。

    “自创的左手拳法?”于秋凉右臂还是疼,因此只能动用左手。他这一拳打得软绵绵,反而令余夏生发笑。老鬼越是笑,于秋凉就越是生气,他挥舞着左臂,拳头像雨点一样纷纷落下,尽数砸在余夏生的后背。余夏生感觉他是在给自己捶背,笑着笑着快要岔气,只好捂住脸微微颤抖,尽量不笑出声。

    昨晚出现过的那女人站在外面,敲了敲门。这儿的门并没有关,她敲门是为了叫余夏生回神。她先嘻嘻笑了两声,提醒他们这是图书馆,务必保持安静,随后又问道:“990215的事还没完呢,你就不见了,这么喜欢带孩子的吗?”

    “谁喜欢带孩子了。”余夏生突然一把掀翻于秋凉,又将他面朝下按在了沙发垫上,叮嘱道,“你带着弟弟在这儿玩,听见没有?”

    “没听见!”于秋凉咬牙切齿,“我聋了,听不见!”

    “听不见也得听见。”余夏生又把他往下按了按,直到他感觉自己的鼻梁快被压断,余夏生才放开了手。

    于秋凉挣扎着从沙发上爬起来,揉着酸痛的鼻梁,冲他们的背影叫嚷:“余夏生你个王八蛋!”

    小鬼跳下椅子,不知从哪个角落里掏出了一包软糖:“吃糖,好吃。”

    于秋凉就算要和小鬼过不去,也不能和软糖过不去,他特别喜欢吃软糖。他咂了咂嘴,厚着脸皮把糖倒进嘴里,有滋有味地嚼着。嚼了一会儿,他突然看到那糖的包装袋,立刻警觉起来:“这谁给的糖?”

    “小园姐姐。”小鬼手舞足蹈,又拿出一袋包装精美的糖,口齿不清地说,“是给哥哥的。”

    “我?”于秋凉将信将疑地指了指自己。

    小鬼摇了摇头。

    哦,是给我哥的。于秋凉一脸冷漠,把剩下的糖全吃了。他好似嗅到了恋爱的酸臭味,但不知道这小园姐姐是何方神圣,长相如何。

    也许他应该叫她“嫂子”。于秋凉躺倒在沙发上,怔怔地望着天花板。没道理啊,余夏生这种王八蛋都能有对象,人们谈恋爱到底是怎么谈的啊?和余夏生谈恋爱?这姑娘是瞎了吗?是被猪油蒙了心吗?

    第37章 信

    于秋凉没向余夏生打听那“小园姐姐”到底是谁,毕竟鬼也是有隐私权的。他无意窥探余夏生的感情生活,他对余夏生的好奇,仅限于对方本身。

    余夏生这次来开会,拖家带口捎上了两个孩子,所幸小鬼今天安分守己,乖乖地坐在图书馆里看书,只是于秋凉又跑到顶楼给他惹麻烦。他知道这个年纪的男孩正是好奇心旺盛的时候,所以并没有多加斥责,但是,那些东西仍然是他不愿意让于秋凉看到的。了解到的越多,随之而来的压力和责任就越大,他不想把于秋凉同化,让其成为自己的“一份子”。压在于秋凉身上的已经够多了,绝不可以再多加几项,骆驼亦能被稻草压垮,而于秋凉不是骆驼,他所背负的也不是轻巧的稻草,把他压倒可是要简单许多。

    现在他们两个一对上,就不由自主地挪开视线,避免和对方进行眼神上的交流。他们不约而同地在心虚,因为他们都有隐瞒的秘密。人与人的交往过程中,很难有不存在秘密的时候,不管是多亲密的关系,双方都得有所保留,更何况他们两个本来就没有那么亲近的关系,他们之间唯一的纽带就是路怀明。

    换句话说,如果没有路怀明,余夏生和于秋凉就不可能相遇——起码不是在此时此地相遇。如果没有路怀明,他们的相见大约要推迟,至于推迟到哪一年哪一月,就是难以预料到的事了。然而,世界上没有“如果”,他们最终是遇见了。两条线从不同的方向奔赴而来,紧紧地缠绕在一起,延伸向下一个未知的地点,而在他们继续延伸的时候,又有其他的线争先恐后地加入进来,和他们汇聚到一起。人际关系是很奇妙的,这个人与那个人的联系,那个人与另一人的联系,拧成一根又一根丝线,交织成一张复杂的大网,大网包裹住了地球,把各种生物都裹在了里面。

    其实于秋凉经常在想,自己到底是死了,还是仍然活着。他所接受的教育告诉他,人死不能复生,人们死了以后也到不了另一个世界,死亡就意味着彻底消失。可是,现在他眼前所见到的一切又告诉他,人死了是可以复活的,他们死了以后能有重新开始的机会,死亡不是彻底消失,而是一段经历的终结,和另一段经历的开始。他摸着自己的胸膛,感受到那颗心脏已不再跳动,这是他已死的证明,但他的思维仍然活跃,只要思维还在活跃,那他就是一个大活人。

    心脏和大脑之间有怎样的联系,于秋凉不太明白。他是个平凡的文科生,他选择文科的原因正是理科成绩太差,阻碍了他的另一条道路。当年分班考试的情景,于他而言像是一个荒诞的梦:他的文科和理科差距实在是太大了,他的文综一共只扣了二十来分,但理科加起来不到二十分——他甚至还算上了数学,虽然他的数学分数不过是个位数,加上也不管用。总而言之,他生物学得很差劲,但就算如此,他也隐隐约约地知道一点什么:心脏一旦不跳,人类的一切活动就该终止了,大脑应该也是要依赖心脏而工作的。

    于秋凉困惑地摸了摸脑袋,感到那里面藏了一个不知疲倦的机器,又或者他整个人都是谁制造出来的精妙的仪器。可能他的心脏还在微弱地跳动着,只是他不知道。

    “活”与“死”到底是个什么概念?于秋凉看了看身旁的余夏生,突然兴起一股冲动,想把这老鬼抬到手术台上仔细研究。这想法着实有些可怕了,要研究一具躯体,是必须要动刀子的,可于秋凉害怕对活物动刀。

    “糖吃了吗?”他正走神,突然听见余夏生问话。余夏生说的糖是哪种糖,于秋凉不知道,他早就把那几袋包装粉嫩的软糖抛诸脑后。他吧唧吧唧地把那几包“少女心”全吃光了,而且吃完就忘。他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点了点头,尽管他不晓得自己缘何点头。

    又沉默着肩并肩走出好长一段路,走到了一个三岔路口。他们停下等红绿灯,余夏生背着小鬼看马路对面的红灯,而于秋凉在他身边看他。阳光从余夏生那边洒下来,照得于秋凉双眼发疼,但这样看人很有趣,余夏生的侧脸好似一张剪影。于秋凉不喜欢大红色的窗花,不过他很喜欢黑色的剪影,黑白灰平淡且沉稳,是让他心平气和的配色。

    他一路上老盯着别人看,再迟钝的人也该发现了。于秋凉看了余夏生一会儿,发现这家伙居然在笑。红灯还没有变绿,于秋凉就等得不耐烦了,他急切地往前跨了一步,站到了非机动车道上,余夏生忙把他拉回来,唯恐他被突然冲来的电动车撞伤。旧伤未愈又添新伤,那岂不是更倒霉?

    “又不吃了你,跑什么跑。”余夏生右手拉着小鬼,左手拽着于秋凉。他又是那副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的样子了,但他颇有一家之主的风范。他不是回娘家,而是拎着孩子回到他自己的领土——他从于秋凉那里强取豪夺得来的领土。

    “哎……”于秋凉忽然想通了什么。被余夏生拽回来的那一瞬间,他心明眼亮,打通了闭合的关窍。

    他好像知道应该怎样概括死亡了。实际上人死了就标志着身体的组成部分转化成另一种方式而存在,但没有自主意识。作为自然人,他消失了;作为物质,他仍存在;如果作为精神,那他永存。于秋凉新奇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又拍了拍大腿和手臂。他的心不跳了,他的确是死了。现在的他,不能算作活人,也不能算作死人,他应该是具备实体的“精神”。他兴奋了一刹那,却又感到不对,“精神”这种东西,只有在意志坚定的人身上才会出现,可他的意志哪里坚定过呢?在他身上又什么可被称之为“精神”的呢?

    精神是不可磨灭的,而他是可磨灭的。

    估计还是想错了。

    “待会儿回去吃药。”余夏生看他一会儿笑,一会儿皱眉,不禁要认为他在发疯。精神状况不稳定的人经常这样,看来于秋凉也到了该吃药的时候了。那些药买了不能白买,为了治病,于秋凉必须得吃。他的病不是完全的生理上的疾病,生理上的疾病大多随着他的死亡而失去了威力,至今仍在给他造成困扰的,全是心理上的问题。只要他的思维依然活跃,心理问题就附在他身上,如影随形地缠着他,暗地里给他使绊子,非得用药物和欢声笑语,才能将它制伏。

    这个路口的红灯时间格外漫长,虽然目前这里没有多少辆车经过。余夏生在于秋凉后脑勺上揉了一把,哼着小调拉他过马路。于秋凉鲜少被牵着过马路,余夏生一拉住他的手,他就愣了,再看余夏生的时候,他竟觉得对方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再没什么比这样的联想更让人觉得有趣了,于秋凉窃笑起来,然而他的模样落在余夏生眼里,却成了他必须吃药的有力证明。

    “小园姐姐”那四个字,直到几天后才被于秋凉所记起。当这四个字突兀地出现在他脑海中时,他正陪着那寄宿在他家的小鬼头玩拼图游戏。他已经有两三天没去学校了,被摔伤的右手臂倒是好了个七七八八,但菜刀鬼在他脖子上掐出来的黑色印记,仍然没有消下去的迹象。于秋凉心里烦躁,耐着性子陪小鬼玩拼图,脑筋却一拐弯,拐到了别处。

    窗外突然有麻雀叽叽喳喳地叫起来。在天寒地冻的季节里,其他鸟类已然销声匿迹,唯有它们仍旧活泼。于秋凉不讨厌鸟,有时他甚至会抱着热水杯站在窗前,看小麻雀们学飞。这鸟叫声放在平日里,不算什么稀罕事物,但今天,于秋凉偏就被它吸引走了目光。他循着鸟鸣声望去,竟望见在窗台上放着一封粉嫩嫩的信,一看就是才出现在这里的。

    粉嫩的颜色勾起了于秋凉的回忆,他想到前些天小鬼给他吃的糖,那糖的包装袋,和这封信是一样的颜色。好你个余夏生,勾搭女人居然勾搭到了我家!今天不把这封信给你拦下来,我就不姓于!于秋凉怒火滔天,感到无法忍耐,他必须给余夏生一点颜色看了。有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他能容忍家里突然多出一个余夏生,也能容忍余夏生带回来个小娃娃,但他无法容忍余夏生再带回来一个女人!

    他猛地跳了起来,也不顾拼图还没拼完,大步走到窗前,一把拉开了窗户。冷空气唰地冲进屋内,外面那封信摇摇欲坠,差点儿摔进楼下的花坛里去。于秋凉眼疾手快,赶在它坠落之前将它抓住,迅速地关了窗,把冷气隔绝于窗外。他是一个冷漠又无情的家伙,他也要把那“小园姐姐”隔绝到他家外面,她和冷空气有一样的待遇。

    可是,当他憋着一股火气拆开那封信的时候,他忽然愣了。这封信并不是写给余夏生的,而是写给他的。他不禁“咦”了一声,随后醒悟过来,鬼鬼祟祟地捂住那封信,把它藏在衣服兜里,像只螃蟹一样横着爬回了卧室。余夏生在另一间房里忙碌,没空抬头看他一眼,小鬼沉迷拼图,未曾注意过他的举动,他的行为居然是隐蔽的。

    于秋凉回了卧室,终于能松口气。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封奇怪的信掏出来,展平了搁在桌上,娟秀的字体懒洋洋地卧倒在信纸上面,同样粉嫩的信纸透出一种淡淡的清香。有些女人是喜欢往信纸上熏香的,又或者她们买来信纸的时候,上面本就带了淡香。总而言之,这样的女人是精致的,是香喷喷的,是招人喜欢惹人爱的。

    方才对“小园姐姐”所迸发出来的恶意,被于秋凉选择性忽略了。他不讨厌女人,却也绝不会爱女人,他想他对什么小园姐姐有莫名的敌意,一定是因为她对余夏生不怀好意。她对老鬼的身体图谋不轨,这是她最大的错处。

    他根本就没考虑过另外的可能性,他一厢情愿地给自己设计出一个假想敌。不过,时间会淘汰掉谬误而留下真理,他总有一天不得不推翻从前那些错误的想象,在真理面前臣服。现在,他还有充分的理由把自己当作对的,他还有闲心和想象中的仇敌交锋。先让他愉快地玩一会儿吧,等他意识到自己犯了错的时候,他就再没心情去玩耍了。

    “小园姐姐”又被于秋凉遗忘了。这倒霉的姑娘,她甚至连她做了什么都不知道,就被人反复地记起又遗忘。然而她本人对这一切并不知情,所以,别人没有替她感到悲伤的理由,谁也没必要替她去鸣不平。

    于秋凉做贼似的,躲在自己的卧室里细细研究那封神秘的信。他粗略地读了一遍信中内容,认定这封信就是编号990214的女鬼送来的,因为信中提到了“红皮鞋”和“家暴”。如果他的判断准确无误,那么菜刀鬼就是990215,红皮鞋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