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离家出走(完)
书房内, 京都著名的面瘫脸和杠精隔桌而坐。
沈明庭已套上了一件折朔新衣,一张被冻惨的脸总算红润了些,坐在那里欲言又止,看的折朔辣眼睛。他心情愉快的敲敲桌子扎妹婿心窝子:“说说吧, 你干了什么蠢事,被红红赶出来了?”
且还衣裳不整,啧啧。
沈明庭说不出话来。
心道决计不能说自己是因为吃醋离家出走。
他又琢磨了下, 左右对比, 认为“被赶出来”比“离家出走”稍显霸气, 于是顺着大舅哥的话支吾道:“也没干什么, 就....观念不同而已。”
折朔嗤然一声,倒是没揭穿他那点小心思, 不过对沈明庭的印象更好了些, 决定启发下合眼缘的妹婿。
他说起折红小时候的事来。
“红红很懒, 有时候在小屋子里躺着,有吃有喝有人伺候, 十天都不带出门的【折红:那是宅, 不是懒!】。”,折朔躺在摇椅上叹道:“又因着有病在身, 借口都不用找, 只说自己不舒服, 我们便不敢让她起床动弹。”
沈明庭想起总在榻上窝着看话本的妻子, 会心一笑。
折朔感叹道:“刚开始那几年, 我阿母还在, 心疼她早产病弱,对她百依百顺。宠的她是能躺着就不坐着,能坐着就不站着,稍微走两步路便不愿意了,最大的爱好便是吃,但她也特别懂事,那么苦的药,一碗碗喝下去,丝毫不闹腾。”
“后来大了,要喝的药却越来越多,她有时候喝急了眼,才开始用脑子思考,怎么样才能少喝些。”
当年折红出生时,折家虽还不是权势滔天,但在云州富豪榜上也是能排的上号的。因此当一个靠外卖也能活的21世纪宅女穿越成大夏朝穿衣吃饭都有人伺候的千金小姐时,那简直就是宅宅们的福音,幸福指数飚的嗖嗖的,若忽略云州时不时要打几场战有性命危险,且黄沙漫天空气质量不好,水果稀缺不能及时维生素c,折红一度怀疑自己住在天堂,她在另外一个世界无牵无挂,便想在这个世界努力活下去,区区几碗苦药算什么。
但越大越心急,她捞起小衣裳,对着折母和折大妞拍拍圆鼓鼓的小肚腩,严重警告两人:再喝下去,你们将会看见我爆肚而亡!
折母笑的乐呵,逗她:“但是不吃药,病就好不了啊。”
折红琢磨半宿,终于想到了胶囊,眼睛亮了,终于找回了一个穿越者的自知。
她决定要在医学史上千古流芳,秉着不能暴露自己身份,她开始了围着当时折家的私家大夫,翁纪翁神医装傻卖乖的日子,然后装作不经意间道:“要是将药汁熬成药丸,小小的,一口就能吞下去,不用多多的药汁撑肚皮多好-----”
翁神医笑眯眯,拿出一个小瓶子,问道:“姑娘说的是这种吗?”
折红伸长脖子一看,脸红了,里面全是小粒小粒的药丸,有些还是五颜六色的---足见大夏朝药丸事业已经达到了巅峰。
她抬头恼羞成怒道:“那为什么不给我吃这种!”
穿来三四年,天天几大碗苦药汁,一碗一碗下肚,还以为没有药丸呢-----天可怜见,她那小肚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撑起来了,难不能以后未到中年就要顶一个啤酒肚?
翁神医笑眯眯的,“因为给姑娘开的药材熬成药汁才有效啊。”
折红愤而离去,觉得这个世界对她恶意满满,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特别委屈,又怂的很,不敢离家出走,于是惯常的躲到后院的枣树枝丫上。废了好大的劲爬上树,却见自己的秘密小地盘上,被隔壁的粉面小娃娃占领了。
折朔回过神来,见对面的妹婿正听的滋滋有味,难得良心发现将后半段隐去,叹道:“她就是这样一个性子,不到迫不得已,是不会主动做事的。就比如她想吃的肉包子,但你给她一碗小米粥,她也能喝下去,并且还能在脑中自我安慰一番,接受包子明天再吃,现在喝碗米粥已经很好了。”
折朔总结:“你得进一步,她才会跟着你走一步,你若在原地不动,她便能永远只呆在原地不动弹,没办法,听阿爹说,这性子,随我们外祖母。”
沈明庭觉得自己明白了,他感动的看着大舅哥,看看,谁说着丫是惹是生非的杠精,瞅瞅,多么和善可亲的一个人啊,他决定了,要跟舅兄好好唠唠妻子的从前,知己知彼,才能战无不胜。
折朔很满意,拍拍他的肩膀,带着沈明庭往卧室走:“天色已晚,我看,你就先歇息,等明日红红来了,我再给你说说好话。”
沈明庭很高兴,并且提出通宵夜谈,“不如今日我就跟舅兄一块睡,反正明日无事,你我还能再说一会子话。”,了解媳妇的一切必须争分夺秒。
折朔总算笑了一下,他先时虽嫌弃沈明庭,但是妹子好不容易嫁出去,阿爹又下了死命令,折红这婚事和婚后的幸福容不得半点差错,折家众人必须按照“群尽全力促进美满婚姻”的总方针前进。
且听说大姐在宫里已经教导过妹婿一番,颇见效果,已然写信去云州通报了一番进程,这会儿沈明庭找到他这里,若是无功而返,那要被折爹知道了,怕是少不得一顿打----多年来扑在杠精事业上不动摇,当年练的武功渐渐退化,阿爹要是真打起来,自己都不能有生还的可能。
这般种种,折朔同志才忍住杠精本心,和颜悦色,只求妹夫能争气些,谁知好人还是有好报,这货歪打正着,正好解了他的当务之急,想到妻子这会在床上气急败坏的模样,他便心中欢喜,夫妻是冤家,这话诚然没错,随着老妻年龄越大,需求越多,早已经不满足一月两到三次的生理释放,现在不仅多次抗议提出增加次数,竟然还要追求刺激和姿势,折朔表示实在是难以接受。
他开心的让人去告诉米氏:“就说三姑爷跟我有要事商谈,让她先行睡下。”
仆人看了眼还在那傻笑的沈明庭,心里琢磨起待会要跟米氏回报的用词来,恭敬退下。
折朔一高兴,便看沈明庭十分顺眼,待两人抵足而眠,他又透露出几点折红的习性。
“她不仅懒,还蠢。”,折朔直言道:“你若想哄她,便要直白些。”
沈明庭这会子也不怕丢丑了,不好意思道:“这法子我早就用过了。”
表白的时候,再明明白白说过了,但是媳妇就是不感动肿么办?
折朔耐着性子道:“那你便装装可怜。”
“她天性怜惜幼小,你若能让她怜惜你,便成功了一半。”
曾几何时,自折红和莫桑为争夺枣树上的秘密基地大打出手后,莫桑被莫家阿爹倒提着过来道歉,还当着折红的面怒斥半刻钟(听说刚刚从莺莺燕燕的战争中心逃出来,将气发在了小儿子身上),最后压着儿子头怒道:“你看看你,竟然还跟妹妹打架!打还打不过,要你何用!”
莫桑小朋友抬起鼻青脸肿的小胖脸,哭哭啼啼的道歉,折红心立时就软了,事实证明,即使她病弱,拳头软绵绵,但是同年龄里女孩子长的快,男孩子矮些,她上树时莫桑正睡的迷迷糊糊,在大打出手前还晕呼着呢,自然不敌折红偷袭----但小孩子打架只是捏捏肉,折红敢发誓,作为一名两辈子加起来也有二十几岁的伪儿童,即使被养的幼齿了些,也决计不会打真小孩,莫桑脸上这青青红红的伤,铁定是跟她打了之后又被谁揍了-----
当然,后来才知道,莫桑是跟莫家大哥又打了一架,只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硬说这伤是折红打的,莫家阿爹知道真相,又气不过儿子如此愚蠢,这才气急将人领了过来,借着这口气狠狠教导一番。
后来两人在云王府玩的熟了,当年鼻青眼肿的小可怜长成了高大热情的少年郎,莫桑也看上了折红,熟知她的秉性,每当要折红疼惜他时,便会谈起年少之时,灿烂的脸瞬间落寞,道:“阿兄与我不同母,本就忌惮我们母子,若是我还告阿兄的状,阿爹生气他怎么办?只好说是被你揍的。再说,要是不这么做,我们还不认识呢。”
折红便开心的跟个什么似的,两眼闪着星星,看的周围众人恶寒不已,深觉两人是戏精无疑,彼时还是小云王的陛下曾道:“红红将来要被吃定了的。”
沈明庭不知道舅兄在想前任哥的事情,只听得前面一句,便高兴万分,怜惜弱小好啊,他就很悲催啊,自己的人生就是一个悲剧有木有,他在心底暗数:小可怜,命不好。刚出生就没了娘,爹不疼,兄不爱,身体弱还遭白眼!呜呼哀哉!
折朔见他兴奋的脸都红了,好奇问:“你这是在高兴什么?”
沈明庭已经当舅兄是自己人,将自己的悲剧人生说的唾沫满天飞,说的兴起,还唱了一句:“时运不济,命运多舛”,哀怨的调子陪着乐呵的声音,在黑夜里简直堪比魔音穿耳,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唱的是什么幸福人生,恁折朔怼过那么多人,上至高贵皇帝,下至城东基佬,满心眼里只有怼的人,在此刻却不忍再在妹婿身上多加伤口。
他琢磨着,没准就是这样的人,才能让折红淡忘过去,让她情不自禁的----活下去。
沈明庭已经乐的找不到边了,满怀看破红尘的语调道:“舅兄,天道果然是公平的,我现在无比感恩我的父亲。”
折朔:“......”
就权当逗比欢乐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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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国公府,仓竹院。
事实证明,当沈明庭夺门而出时,折红还有些担心,等摘星来报他还牵了匹马滋溜不见人影后,她就有点着急了,最后得知这货竟然跑到了折朔家时,折红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表达自己的啼笑皆非。
摘星见了,叹口气,问道:“夫人,你这样不行啊。”
事实证明,在本次仓竹院两位主子的小战役中,所有的群众都偏向沈明庭,第一,三少爷对三夫人的心思是显而易见的,赤诚又热烈,且摘星觉得,找遍大夏朝,这种主动不纳妾,不养外室长的还帅的三好少年,你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
她道:“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折红被说的有些心虚,她这个人最受不了别人对自己掏心掏肺而自己却有着小心思,她低头道:“我也没干什么啊。”
摘星不知道刚刚发生的事情,但就这两月的观察,沈少爷那样的心性,那傲娇的小脾气,如果不是夫人你做了过份的事情,他出门时那衣裳不整,羞愤欲死是为哪般?
她心里有个猜测在成型,迟疑的问道:“夫人.....您是不是跟咱们家大爷一样.....有那样的病啊。”
折红一个枕头打过去,“说什么呢。”
摘星放心了,她追问道:“那你们这是怎么了?”
折红怔怔道:“他要的东西,我给不了。”
摘星听见这话也不说了,她叹了口气,将床重新铺好,这是个无解的话题,只能让时间去化解。
待到第二天,折红早早领着摘星带着一车子礼物到折朔门前的时候,大兄和沈明庭未看见,却见大嫂浑身发着怨气,看她的眼神狠厉,折红心中一颤,笑嘻嘻的问:“大嫂新年好哇,几日不见,这是....太想我,怨我早点来?”
米氏皮笑肉不笑,操起桌上的鸡毛掸子就气势汹汹的站起来,冷笑道:“早点来?你怕是来早了!正好,来了也好,跟我来看看,什么叫做两家一般亲。”
折红不明所以,跟着满脸杀气的大嫂到达书房后,才见大嫂啪的一声将门打开,捉奸似的指着床上两个明显喝的醉醺醺的酒鬼道:“呵,你要是来晚点,也就看不见这幕了。”
她恶狠狠的瞪着沈明庭,扭头撸起袖子将折朔抱起来走向门外,门外的仆人们已然熟悉这一幕,极为快速的在前方带路,还贴心的准备好了轿子,折红见米氏行至轿前,丫鬟已撩开了轿帘,米氏弯腰进去,轿夫即刻启程,不过眨眼功夫,一堆人分工明确不见踪影,摘星笑道:“五年了,大爷大夫人还是这样。”
没错,凭着折朔怼天怼地的性子,得罪的人不计其数。他能活的好好的,除了皇帝护着护着这位伴读心腹以及大舅子之外,还有一个原因是,折朔极为清廉,具体原因之一为:陛下赐的院子虽大,但是小厮丫鬟极少,不享受繁华,只清贫度日。再加上这丫是一个不结党不营私的保皇派,性子起来的时候无差别攻击大臣(有时候皇上都要吃挂落),众人便也捧着他,给了他一个“君子”的称号。
其他的折红不评价,但就府内仆从少这事,还是她当年出的主意,不然就大哥嫂相处这模式,要是仆从众多,指不定隔天满云州都是折家大爷不举和米氏河东狮吼的传说。
只是五年没见,她还是有些惊讶,当年在云州时大嫂来请大哥时,还会羞羞答答,用个帕子遮遮脸,现在却是这般猛,还能一把抱起大哥(大嫂是虎门将女),她再看眼正毫不掩饰自己的羡慕神色,巴巴的看着大嫂抱着大哥离去的沈明庭,琢磨着要不要也给他来个公主抱缓和下气氛。
众仆人已退的一干二净,折红缓缓道:“你....还好吧?”
沈明庭先不回话,酝酿了下情绪,等觉得这情绪能感天动地时,才故作坚强道:“也没什么,只是昨儿是我不对,你别见怪,我以后不会如此了,也不会再逼你.....你想要怎么过,我就怎么做,只是....”
他抬起头,按照大兄教的“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你爱不爱我,是你的事,我爱你,是我的事。”
他还想着要不要流出两滴眼泪博博同情,就见妻子捂着肚子哈哈大笑,指着他乐的说不出话来,沈明庭一张脸上全是迷茫,剧情不该这样发展啊.....
折红乐道:“你知道,你最后这几句话,你这个姿势,是谁教的吗?”
沈明庭摇摇头---昨儿是舅兄教的啊。
折红找了张凳子坐下继续乐,道:“这是我教给大嫂的。”
彼时作为锦鲤的米氏对着性冷淡的丈夫,简直抓心挠肺,在狠狠打碎第三只茶杯后,见小姑子眼睛贼溜溜的看着她,本着长嫂如母的慈母心,她深呼一口气,告诫自己不能让孩子看见暴力,只好微笑面对操蛋的人生。
谁知好人有好报,在她第十万八千字叹气后,小姑子终于看不下去,给她出谋划策,其中之一便是这感人肺腑的土味情话。
恁折朔再无感情,再冷,也被妻子感动到了,这么多年一直藏在心底,在昨日被沈明庭灌醉后,迷迷糊糊说了出来,沈明庭则鸡贼的记住了,还付诸行动-----
折红笑眯了眼睛,道:“怎么,昨日,你那样过来,我大哥没怼你,反而教你东西了?”
这不是折杠精的画风啊。
沈明庭俨然已是折朔的忠实粉丝,哼道:“舅兄才不是这种人。”
他看着言笑晏晏的折红,穿着件红色的袄裙,这是他说过喜欢的那件,又见她头上戴的钗子,是他送的那支,心中便有些欢喜,昨日的纠结渐渐散去,他愣愣道:“红红。”
折红回他:“嗯。”
沈明庭:“我说的是真的,我们就这样过日子吧。我昨晚求了舅兄,他今年就要去江南楚州任知府,正好还有一个知县需要人去替换,大兄说,可以推荐我去----我们去江南,离开京都----好不好?”
折红点头,这时代的官职是可以家族推荐的,沈明庭去做一个知县并不难,想到“娶媳生子外放任官”也许是他前半生最大的心愿,后半生却又遇见了自己,她柔了眉眼,道:“我前几日说的话,算数的。”
沈明庭不解,想不起是哪句,折红叹气道:“我说过,我们可以试试。”
无论前面路途是什么样,只要你不弃我而去,我也可以试试,接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