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说什么王权富贵(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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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胥江县, 胥江边,人声鼎沸。

    一个身着浅红道袍,脚踏白袜黑鞋,头上绑着幅巾的道士信步在胥江边上, 似闲庭漫步,慢慢悠悠,走一步懒洋洋的喊一声“算卦”, 喊的倒大声, 只是语调实在懒散, 眼睛还半睁半眯, 实在是不能取信于人,喊了半天, 也没招来半点生意。

    他倒不在乎, 一步一摇, 更大声的喊:“测命-------”,气够长, 声够响, 足见肺活量很大。

    折红和沈明庭也跟在他后面踱步,见他左手举着“算卦测命”的旗幡, 右手把着浮尘, 都是随意的拿在手里, 一副“老子不想算命只想睡觉”的模样, 折红笑笑, 觉得他家祖师爷的棺材板子压不住了。

    沈明庭也对前面的道士挺感兴趣, 觉得自己的‘子民’真是有趣的很。

    元月中旬,尚还未过元宵,他便抱着偶像大舅子折朔的大腿跟着一路到了楚州,大哥在楚州城里当知府,他就带着媳妇蹭在隔壁的胥江县里当县令,走的时候还抱着大舅哥依依不舍一番,若不是大嫂的眼神实在凶恶,沈明庭还打算跟折朔再取点做官经验再走的。

    楚州城跟胥江并不远,只隔了长长的一条道路,骑马三个时辰便可到,沈明庭坐在马车上还跟折红叨叨:“以后要是沐修,我们无事便可去城里找大哥大嫂聚聚.....不过大哥倒是挺愿意我去拜访,大嫂好像并不欢迎我....连小外甥都看我神色奇怪,怪哉。”

    他觉得自己长了一幅好相貌,很少遭人讨厌(除去沈家一家子),刚开始还以为自己面瘫脸得罪了大嫂,于是第二天就算头一天晚上跟大哥请教了一晚上为官的学问,清晨十分困顿,但是遇见大嫂的时候,他还是裂开八颗牙齿,对着她笑的灿烂且讨好(毕竟是红红的长嫂,听说极为照顾小时候的媳妇)----为什么就这样了,大嫂的脸色更加难看呢?

    他发出此番疑问,颇是有些好奇,还带了点委屈,折红听了笑的肚子疼,扑在他怀里颤抖的不行,被他拍了一屁股,只好乐呵的道:“这啊,是个秘密。总之,你以后不要动不动就去找大哥,不然大嫂就要骂我啦。”

    沈明庭虽还是不明真相,但见折红促狭的语气,也猜着点,他看着乐的跟小松鼠似的妻子,突然计上心来,笑道:“那你可要好好待我,若是将来我不高兴了,便要去找大兄抵足而眠,让大嫂写信来骂你,看你怎么办。”

    折红哼道:“你若还敢去找大兄,怕是等不到我去,大嫂便已经杀了你。”

    两人此时都未将这话放在心上,反而是折红担忧沈明庭被腹黑的折朔坑,主动给他像期末考试划重点般普及折朔的主要特点。

    她道:“我大哥是那种说话做事不统一的人,你可不要被他骗成猴儿耍。”

    折红着重举出”折朔语录”最恐怖的一条,“我大哥奉行:我说是一回事,但是做又是一回事。且每次都能理直气壮的让别人去代做,功劳还在他身上。”

    沈明庭咂舌,啧啧道:“大哥真是厉害。”,他见折红担忧自己被坑,高兴道:“别怕,大哥看在你的面子上,也不会坑我太惨。”

    然后又保证:“要学的大哥已经说的差不多了,等我们到了胥江县,不遇到难题,我不会去遭大嫂.....嗯,嫉恨的。”

    新官上任三把火,沈明庭第一把火便烧的热腾腾,当天晚上拉着县衙里的人一一了解问话,连最近热衷的“床上活动”都怠慢了,折红同学头一次破天荒的独守空房。

    第二把火便是兴冲冲的拉着媳妇上街‘微服私访’,体察民情,顺便看看他这三年要待的地方有什么好风景和民间习俗,好快速入乡随俗,当一位百姓爱戴的父母官。

    看着这胥江,他甚至已经幻想了三年后自己坐船走的时候,胥江父老大型洒泪现场,说不定还有万民伞什么的,快哉快哉!

    他已经打算要在这胥江好好作为,自觉一夜成长了不少,责任心蹭蹭的往上涨,于是看着这不想‘挣钱’的道士,十分高兴:这就证明本县道士人民的生活水平已经达到温饱了啊。

    折红见沈明庭又不知道在高兴个什么劲,扯扯他的袖子,道:“想什么呢?”

    沈明庭捏了捏媳妇的手:“很好,很好,百姓安康乐业,生活富足,本官也就放心了。”

    折红:“......”

    要是有胡子,她甚至觉得这货还要忧国忧民的抚摸下长须望江感叹。

    前面的道士突然停足,站在那里一瞬,折红便听见一句响彻云霄的“算命”,若是生在灾年,怕是这一嗓子能震掉树上饥饿的鸟儿饱餐一顿。周围的人通通因为这一嗓子停下来,左右的人诧异的看他,他也毫无在意,折红听见四处的人窃窃私语:

    “莫不是个傻子?哪有算命的这样?”

    “那你就不懂了,现在的人聪明的很,没准就是这样吸引你去呢?”

    “去,这一看就是个初出茅庐的小道士,谁能找他算命?找他的才是傻子呢。”

    “.......快看,真有傻子找他算命了!”

    上去想算命的沈明庭脚步一顿,眼神扫过那几个八公。

    他向来耳目聪敏,这些人虽然压着嗓子说话,但是却不避人,声音不大不小,此刻江边又无风无语,话便听的真真的,本想上前教导“不要背后(当面)说人坏话”,但又觉得这正是民风开放的益处,作为他们的父母官,要宽容,即使被骂傻子,也要懂得宽恕,更何况,大家并不知道自己是县官老爷不是?

    他拉着媳妇手上前一步,笑道:“道长,可能为我算上一卦?”

    折红笑嘻嘻跟在后头,由着沈明庭胡闹。

    他两之前一直跟在道士后面,只道他生的高,以为年岁该应当与自己相差不大,这会儿见了正面,才发现人应该有只有十七八岁,生的粉嘟嘟,玉面明眸,折红暗赞:这放娱乐圈,就是个奶油小生啊。

    沈明庭见了也改个称呼:“小道长?”

    红衣道士听了,鼻孔朝天一哼,眼皮轻轻拉开一条缝,像是施舍般的看了沈明庭一眼,又似怨面前两人打扰他睡觉一样,起床气贼大的冷言道:“你我无缘,走开,不算。”

    沈明庭瞪眼,本想保持的亲民形象就要绷不住,折红哈哈笑两声,觉得这道士傲娇的很,倒是可爱,但是人家摆明了不是出来算卦的,纠缠也没意思。

    她牵着兀自生气的蠢货·沈要拐弯走小道去对面的集市上买点胭脂水粉,准备用银两促进本地的gdp发展,谁知刚到石子路,就听那道士唤道:“等等。”

    折红和沈明庭回头,只见那道士旗幡和浮尘已归到右手肩膀处,抗在肩膀上疾步而来,因走的急,无风也弄的旗幡扬起,呼啦啦飘了几下。他脸色兴奋,步子垮大,两步合一步前行,看着折红笑道:“姑娘,你我有缘,今日可免费赠你一卦。”

    折红噗嗤一笑,沈明庭怒火烧天,他觉得自己这“和善可亲”的名声怕是保不住了,若这小子还敢再进一步,自己便要狠狠揍的这臭不要脸的小道士叫爷爷。

    沈明庭将手往折红腰上一搭,咬牙道:“请叫她沈夫人。”

    小道士也不惊讶,只看着折红,道:“沈夫人,你我有缘,今日可免费赠你一卦。”,末了末又加上一句:“不要钱。”

    折红是真乐了,她笑眯眯的拍了一下沈明庭在她腰上越搂越紧的手,对小道士道:“不用了,我不信命。”

    红衣道士急了,“别啊,你我真有缘----你别看我长的嫩,其实今年已然二十有三,自小请了名师教我算命之术,已小有所成,夫人就听听,又不废功夫。”

    沈明庭哼道:“不用了,我们不信命,听了也不信,你要是憋的慌,对着胥江说去吧。”

    他挑剔的看着这装小青年的老菜梆子,二十三了还粉嘟嘟,这红衣道袍穿在身上,俗艳模样堪比青楼迎客的如花,再看看内衬,衣领处竟然还点缀了三朵小红梅---啧啧,真是一点男子气概也没有,长的还没他帅,笑的这么灿烂,以为自己是向日葵吗(折红学渣科普给学霸的文科知识)?

    折红倒是脸色严肃了些,想了想,指着对面的亭子,道:“那便请在望江亭中一叙吧。”

    小道士连连点头,率先走在前面。媳妇已经发话,沈明庭不好拒绝,只好向后面的摘星和煮酒使眼色,免得出现任何他不愿看见的场面。

    古往今来的道士都要学学算卦测命这种彰显行业特色的活,好突出本专业的不同,又因着皇帝推行此文化,道士这职业倒也热门的很,毕竟毕业后就包住宿,就业指数杠杠的,发展空间也大,要是学会了炼丹,遇见个追求长生的皇帝,那比寒窗苦读还要升的快。

    就是一般的,驻扎个道观,只要会说,银子就是来的快,云州道士便吃香的很,且因武官人多,将士成群,去求平安的人忒多,前代观主还自编了一套专门解武官家属的“上上签”诗句,几年下来,连道观里三岁小娃都学会背了。

    折母在去世之前,一直是云州观里的熟客,且还想带着折红前去,被彼时还刚穿来不久的折红战战兢兢拒绝,抱着折爹不松手,就是不愿意去道观。

    她一来是本身心虚(穿越黑户人员)。虽是胎穿,极有可能是忘川桥边的实习孟婆在孟婆汤里掺多了水,这才导致她记得前世,但到底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记录在生死册上,虽然自己知道并没有偷渡,但是阎王爷不讲理怎么办?所以彼时都不敢去庙宇或者道观,就怕一个菩萨显灵,将她打回阎王殿。

    后来还是折母去世,在云州观里设了长明灯,她才跪在庙堂里求菩萨保佑折母下辈子投个好胎,最好去她那个年代,没有战争,没有饥饿,也不用为了一生只为了丈夫儿子和女儿。

    等大了,发现菩萨也没什么表示,便也放宽了心。

    所以,她虽不信命,但是却敬畏这东西(毕竟自己就是个bug),今儿碰上个硬要给她算命的,她便琢磨着眼前这丫看起来虽傻,但没准就是个扫地僧/道士,能看出她的来处和去处,也好给这莫名其妙的穿越增加点前因后果。

    她满怀期待的到了亭子,三人落坐,煮酒和摘星守在亭子口,那道士脸色还是很兴奋,开口就道:“夫人,我观你面相,怕是极贵之人。”

    折红有些失望。

    沈明庭冷哼一声。

    道士不放在心上,继续兴奋道:“我家师父说我没有慧根,平凡的看不出命运,但是极贵极富或者特殊之人或许能看出一二,我先前还不信,今日看夫人,便福灵心至,觉我能算夫人的命数,才觉得我师父没有道错。”

    他拿出三枚铜钱,往石桌上一撒,一枚铜钱落地,他眉头一皱,翘起屁股蹲下身去捡,然后捏起桌上的两枚铜钱合在手里,将三枚铜钱再一撒,咕溜溜,一枚又掉下了桌面。

    沈明庭嘲讽道:“你这.....就是算命?就这水平?”

    小道士面色一肃:“这不是我水平差的缘故,这是老天.....”

    他手指指天,自信道:“是老天不让算这命。”

    .....................

    沈明庭嗤然,正要嘲笑,就见媳妇一个机灵站起来,眼睛都亮了,上前一步盯着道士:“你说真的?”

    小道士傲然点头:“当然。”

    他又道:“我师父说了,我不是一般人,一般人的命当然算不出来。你看,刚才路上那么多人,我都不屑去看,却见你一面,觉得有缘,想来你特殊的很。”,他微微思考,道:“我觉得你这命吧,应该也属于特殊的极贵之命......对,一定是这样。”

    沈明庭极力不去翻白眼,只以鼻孔嗤之,表示不屑。

    但这么蠢的话,他却见折红激动万分,叹一声果然是小女生就是单纯。

    然后生怕她被骗子骗了,速度极快的将人拉扯回身边,叹气道:“红红,你怎能信这小子胡言乱语。他那师父,应是被他缠的怕了才这么说的。”

    折红被他一拉,江边小风一吹,也冷静了些,细细将刚才的话想一遍,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稍显幼齿,她不好意思的道:“看来是我想左了。”

    她暗暗猜测:这小道士应该是富人家的孩子(他口中的师父肯定惹不起这货的家世,只好收下),又碰见这货是真心想求道,天赋却极差,只好编了几句唬人的话,算不出来的是特殊之命,至于极贵极富,要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那便是算对了,要是没算对,没错,你富你贵,只是在以后嘛。

    道士道士,不就是道着道着就“是”了嘛?

    折红心中明白了,摆摆手,“既然是天命,那今日便就此别过了。多谢道长为我算卦。”

    小道士许是算了一卦,十分满足,笑容满面,摆摆手:“相遇就是有缘,不用谢。”

    然后在沈明庭的提防中提出要互换姓名,来日好相见能称呼一声。

    “你唤她沈夫人便是。”,沈醋精终于忍无可忍,他觉得这小子绕这么大弯子就是来挖墙角的,“你这道士,懂不懂礼?”

    红袍道士也看沈明庭不顺眼,显然日常中没人敢这么说他,斜视沈明庭一眼,道:“我问的是这位夫人,又没问你。”

    沈明庭:“......”难道你那道士眼看不出我媳妇冠的是我的姓氏吗?

    他挺起小胸膛,道:“我姓沈。”

    折红都要乐死了,这幅傻模样要是被县衙里的官差们看见可肿么办哦,前几天这小子可是惯例的在人前保持着高冷无所不知的县太爷形象。

    她笑呵呵的插话:“这是我家相公。”

    红袍道士也自我介绍:“在下姓白,单名一个愿字,字梦云,听沈兄口音,是京都人士?沈夫人的倒是有点云州音调.......”

    他做思考状,突然眼睛一亮,“我就说有缘嘛,大家都是亲戚啊。”

    折红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这天底下姓白虽多,但是能跟她时亲戚的却只有一家,她还没思索出哪位皇亲国戚是单名“愿”字的,沈明庭已经犹豫的道:“端王殿下?”

    小道士颔首:“正是本王。”

    折红:.....看来以后世家谱还是要背背,然后又觉得端王这名字甚是耳熟,她慢半拍才想起,这不是姜家姐姐说的那个,“傻把骗子当仙女,夜袭御花园,错抱谢贵妃”的傻子端王么?

    这货不是求仙问道去了么,怎么出现在胥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