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说什么皇权富贵(四)
“......沈大人?沈夫人?”一个粗狂的声音传来。
听墙角的三人随之回头, 见一位身着黑色布衣的中年人正提着几盒糕点站在三米之外,长的凶神恶煞,生的五大三粗,皮肤黝黑, 再加上右边脸上那一道明显的刀痕,沈明庭敢打赌,不论何时何地, 这位仁兄也是胜任医治小儿啼哭症的不二良药。
也因着如此特殊的相貌, 他根本不用去回调这几天囫囵吞枣记下的胥江县人物表, 一个名字便脱口而出:“齐师爷!”
没错, 这样一位上山就能当土匪的汉子,做的是文职, 县衙师爷的行当。
当然, 这师爷不是他的, 是前任县太爷的---具体来说,自前任县太爷升职后, 齐师爷已经不是师爷了, 现在是一名失业下岗的无业游民。
沈明庭和折红跟他也只是第一次在县衙跟前任交接时看见过。
折红也有些惊讶,她想起这两天听来的一些关于齐师爷的小道消息, 再看看屋内的妇人跟小胖子, 暗暗咋舌, 没想到世界真的这么小。
几日前, 摘星的干妹妹, 以前在沈府大厨房的地下情报人员---摘菜同志(现在已经转到地上担任情报组织的二把手), 又在这边的县衙的小厨房里,给组织发展了一位本地妹子,并取名:摘葱。
新入门的摘葱小妹子虽然人不大,但是人灵活,脑子转的快,调皮活泼的很,摘星检验一番后,便带她来给折红讲讲胥江县的风景和人物,其中便有这齐师爷的。
当然,在讲齐师爷之前,摘葱同志为了能跟折红领导多呆一会,加深点感情交流,还特意将齐师爷本来两集就可以说完的故事硬生生加了一集----水了水齐师爷族兄的悲剧人生。
这位族兄姓齐名焕,字习之,当年是胥江响当当的神童,听说是三岁能吟诗,五岁会写文章,十岁便下场考试,考中了童生,名声之盛,摘葱羡慕的用一件事情来形容:“那时候,我母亲生小弟弟时,特意捉了一只老母鸡给他家送过去,就是为了知道齐夫人当年怀孕的时候,拜的是哪路神仙。”
而且人家一路直上,也没有伤仲永,那在文章上可是灵气的很,突突突的一路而上,在16岁的时候,中了秀才后,还娶了一桩好亲事,隔年生下一个孩子,简直就是人生赢家。
有这么一位同族作为参照物,凶神恶煞的齐师爷便显得格外寒碜。据后来的事实证明,他的才华一点也不输给齐焕,反而因为这一副山大王的长相,想转行做点文化职业,实在是亚历山大,从小受尽冷待,便学会了左右逢源。但在当时,他和齐焕简直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哥哥享受赞美,弟弟努力生存,幸福指数相差甚远,两家又住的近,齐焕便觉得能帮一把是一把,因此走哪里就将齐师爷带到哪里,让他在文人圈子里混了个脸熟。
谁知道好事一个人占不尽,考试之路顺畅的齐焕终于在考取举人这条路上栽了跟头,同年,他的妻子,崔家三娘子病逝,又遭受了一番打击,后来趁着热丧,又听从母亲安排,娶了妻子的妹妹,昔日的小姨子崔家四娘做继室,这才好过些,寻思着举人以后慢慢考,先弄点事做做为好。
他盯上了县令的幕僚之位,一番准备之后,他拉着小族弟投了帖子,见了县令,谁知道这位县令不是一般人,他没看上齐焕,反而看上了齐师爷,而当时,齐师爷高兴之下,没有退却这个师爷之位----齐焕回家后几月便郁郁而终。
摘葱感慨道:“前两天还听说齐师爷也辞了师爷之位,现在不知何处了。”,她默了默加一句,“这师爷还没做多久呢。”,言语里倒是十分喜欢齐师爷的样子,为他感到不值。
没想到这人经不得念叨,这不,在这里就遇见了。
她笑道:“齐师爷,你住在这里?”
齐师爷犹豫的走来,刚想说话,就听里面又传来女人的抱怨之声。
“这活真是没法干了,天没亮起来擦屋子做家务,给你收拾东西,累的跟什么一样,一天天的,就没个休息的时候。”,妇人唉声叹气:“你说人活着,怎么就这么难呢?”
她说着说着情绪又上来了,“我还不如跟你爹一起去了,省的受这种苦。”
小胖子顿了顿,迟疑道:“阿娘.....你可以不用收拾的这么干净。”,至少那窗户,不用每日都去擦的光亮。
妇人不满:“那还怎么住人!咱家已经这么破烂了,难道还要忍受脏乱?你这习惯可不好,你爹生前最爱干净了。”
小胖子嗫喏了下嘴,还是小声道:“可是阿娘.....我不需要这么干净.....”
妇人声音抖的高起来,“你不想要什么,我供你吃供你喝,送你上学,我容易吗?啊?你现在翅膀硬了,还学会顶嘴了?你要是不想住在这里,今儿就跟我死出去,我就当自己这半年来的辛苦喂了狗。”
院子里沉默良久,孩子的声缓缓传来:“阿娘,你要实在不想活了,我陪你一起去找阿爹吧。”
齐师爷在旁边听得这句,再也忍不住,突的一声大叫:“你这恶妇!又在这里教坏孩子!”
他怒冲冲的将门打开,一双眼睛瞪向妇人,将小胖子拉到身边,斥道:“崔氏,我敬你给我大哥守节,这才将汀儿托付给你,你平日里就是这样教养孩子的?”
端王兴冲冲跟在后面进门,找了一个最佳的地理位置准备看戏,还招呼折红和沈明庭一块过去,小声道:“那年骂我流氓的姑娘应当是她了,崔家四娘。”
他颇是感慨:“怎变成这样了呢,我还记得一年多前她站在柳树下的娇俏模样。”
他说完,却见沈明庭和折红都似陷入深思,没人理他,无趣的耸耸肩,继续看戏。
院子里场面十分紧张。
崔氏已经从那一句“恶妇”中回过神来,气的浑身发抖,将满身怒火化成战斗力,大声道:“你这没心没肺的白眼狼,还敢来我家,你给我滚出去。”
齐师爷不想与之争吵,抱起齐汀往外走,崔氏急了,一扫把打过去,跌跌撞撞大声喊道:“把汀儿还给我,你个狗东西,来人啊,救命啊,汀儿,你回来!”
齐师爷吼道:“回来什么,给你继续毁掉汀儿吗!”
左邻右舍的人开始伸头伸脑的过来看,窃窃私语,人人带着八卦的脸,有些事过来劝架,有些明显是过来蹭个热闹。
齐汀的脸越埋越深,手足无措。
折红忍不住上前一步,沈明庭赶紧挡在她的身前,怕她被误伤,这才对停下来的齐师爷道:“齐师爷?”
齐师爷急急停下后气的脸都红了,将孩子放下,道:“沈大人,你不知道,这孩子要是再养于这妇人之手,怕是会出事情。”
沈明庭沉默低头看身下的小胖子,心道他当然知道,很久很久之前,他跟这胖子有过同样的表情。折红从他身后伸出头来,有些怜惜的看着齐汀,道:“但你就这样带他走了,这孩子还是会回来的。”
她有些出神:没想到,还能再遇见这种事情。
穿越到大夏朝之后,前世的很多事情折红渐渐忘记的差不多了,且自穿越那天始,在折家众人爱护之下,她便很少去回忆上辈子那个不圆满的家庭。那里的父母永远在冷战,她最怕的事情便是他们会吵起来,然后互相砸对方的东西,将家里砸的一件不剩。
折红认为,所幸她家是真穷,买不起好东西,每次那对夫妻发疯,也只能拿三块五一个的塑料桶和一块五一瓶的洗洁精出气,而这些东西,只要她少吃几顿早饭,还是砸的起的-----那曾经是她家所剩不多的好物件。
后来再长大些,走在路上看见别人看自己或怜惜或嘲讽的眼神,便会暗自开解自己:若是她家的八卦能卖钱的话,怕是能给那对夫妻增加一点更加奢侈性的物件互相砸---比如硫酸。
但她的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子,一辈子也没进过省城,恐怕不知道硫酸是什么东西,而她的母亲,标准的祥林嫂一位,除了嚷嚷“你怎么这么没用,我还不如去守活寡”外,也只能将家徒四壁砸成家徒无壁,更厉害些的招数,她根本没想过。
她不止一次想过,两个人过成这样,怎么还不离婚呢?离婚是一种美德,连这点美德都没有,怎么不互相泼硫酸呢?那多爽快。
但是直到她变成一个孤儿,那对夫妻还是没有离婚,而是选择你捅我一刀,我捅你一刀的,连死也死在一处,她还记得当日从床上醒来看见这一幕时,还愣愣的想:就这样死了?结束了?
她不知道自己当时的心情是怎样,直到她长大成人,还是没能弄懂当年的情绪,她只是在重生后,格外珍惜折爹一家,折红私心底认为,这是老天在补偿自己。
她有些怜惜的看着被人八卦着的小胖子,情不自禁的走到他旁边摸摸他的头,看着崔氏的眼神有些不善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