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氏看着几人着装华丽, 本能的将声音降低，只定定的看着齐汀道：“汀儿，你过来。”

    齐汀抬起头，有些迷茫。

    正是二月末三月初, 头顶日头被乌云遮着，配着南方的湿气，显得这院子像是被刚洗出来的衣裳裤子, 滴答滴答滴着水。

    雾蒙蒙, 冷。

    齐汀嗫喏了下, 缩着脖子往崔氏那里迈出一步, 想握住崔氏生满冻疮的手。

    这是为他洗衣做饭留下的痕迹，他就算今天不看, 今天不理, 来日梦回, 还是会梦起这双手冻的红彤彤，却依然在木盆里扭着厚重的衣裳。

    他愣愣的再迈出一步, 觉得自己好像就是那衣裳----被她满心满意却带着不甘的爱意, 扭住了脖子。

    他脚下似乎千般重，一步步挪的缓慢, 突然, 他发现自己被人拎了起来, 悬在半空中。

    齐汀扭头往后看：一张瘫脸。

    瘫的很俊。

    沈明庭将齐小胖一拎, 觉得这货还挺重, 他将齐汀在空中来回晃了晃, 暗自一称量：嗯，起码得有八十斤，看这胖嘟嘟的小脸，再看看明显营养过剩才有的小肥爪子，一圈松弛的肉团子横在手腕上，啧啧----别人是皓腕凝霜雪，这胖砸却是囤的过年那没消化完全的猪肉啊。

    他嗤笑一声，“你长的倒是胖---你娘却瘦成很幅模样---你家这贫富差距，很大啊。”

    齐师爷再忍不住，他本是聪敏之人，见沈明庭抛出这话，马上反应过来，一张天生凶相的脸硬生生挤出委屈可怜之相，哀叹道：“沈大人明察秋毫！”

    “自我兄长去后，崔氏要替兄长守节，我便将自家的房屋典卖，给了崔氏五十两白银，从不敢亏着她一分。且这半年来，我每过半月便来送一趟银子和米面，零零总总，决计不少于一百两！”，他细细回忆：“前几日还给她将厨房一应食物备好，想来钱粮物品皆是不缺----”

    他冷面对崔氏：“所以我实在是不明白，你怎今日又接了衣物过来洗，还狼狈成这般模样？我来问你，我与你的钱呢？”

    崔氏略显心虚：“钱都存起来了，那是将来要给汀儿考秀才用的----我告诉你，就算我不吃不喝供着他，也要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齐师爷气急：“你怎这般，我早跟你说了，将来汀儿的花费都算在我身上---等等，你不会又将钱给了你娘家弟弟吧---”

    崔氏脸一红，索性承认了：“是又怎样。”

    齐师爷怒极反笑：“我早说过，给你的那份，你随意用，但是汀儿这份，是要.....”

    他话未说完，就见崔氏突然理直气壮了起来：“我可没用汀儿那份钱，我自己给别人洗衣裳，自己挣钱，有什么不对。”

    齐师爷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

    沈明庭心道果然如此，若不是在门外看了那一处好戏，怕是要被这幅慈母心蒙骗过去。

    他虽然自己不幸，母亲早逝，不知道母爱是哪般模样，但是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过猪跑么？母亲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他还是心中有数的。原本看崔氏和小胖子这般的体格，他先是想到“捧杀”，或者是散步不好的谣言。

    但是看她行事，又不像是故意对小胖子好（主要觉得没有那智商）。

    他略一琢磨，勾起嘴角，对崔氏道：“那也不用将自己弄成这幅模样，我看，怕事实不尽如此吧。”，他淡淡猜测：“我倒觉得你将这孩子喂的倒是壮实，又将自己饿成这样，是怕别人说你一个后娘虐待亡夫的孩子？将来名声不好听？”

    崔氏睁大眼睛，惊恐后退一步，尖叫大喊：“不是这样，我没有！”

    齐师爷皱眉，他倒是没想到这个，又见崔氏这么大反应，心知沈明庭所猜应对了那么几分。他不解道：“你这是为了什么？”

    不等他进一步问话，只听旁边的沈夫人折氏似笑非笑的道：“不，你有。”

    “你容貌亮丽，虽是嫁过人的，但愿意娶你的人向来并不少，你也凭此自傲，认为自己要是想嫁，随时都能嫁。让我猜猜，你为什么不再嫁呢？”

    端王感兴趣的看过来。

    沈明庭敏感的很，不动声色的拎着胖子挡住端王的眼神，惹的端王挑眉。

    折红没有察觉两个男人暗地里较量，她眼神讥诮，言语犀利：“一来，必是你的姐姐死前求你照顾她唯一的孩子，二来，是你的亡夫求你照顾他唯一的儿子，你答应了----你觉得自己重情重义，必须要抚养这孩子长大，但你内心深处却并不甘心，先时还能安慰自己，你这样做没错，日子久了，你越来越看不见出处在哪里，你变的越来越不甘心，你甚至认为是这个孩子挡住了你的去处----”

    “你生性懦弱而又好强，你看着闺阁期间的小姐妹一个个幸福美满，而你，却要养着一个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过一辈子，你觉得凭什么，凭什么你要这么做！”

    很久之前，折红的母亲也是一样，总觉得要不是生了她，自己早就嫁给了有钱人，过生活富足的日子去了，怎么会还在这里受苦？

    她不仅一次念叨：要是没有你就好了。

    要是.....当初你生下来就掐死你好了。

    她语速极快：“但你太懦弱了，这些话，你也只敢在心里想想，你不敢说出来，你定然是当着许多人的面答应的姐姐和亡夫吧，你或许还立誓了，你很痛苦吧。”

    “所以你就将这些负面情绪一股脑砸在孩子身上，这样能让你心里痛快点。最可笑的是，你那自以为是的良心左摇右摆，骂完了孩子又觉得心愧难安，于是去掏心掏肺的对他好，可惜的是，你已经习惯了将他做你的垃圾桶和溺水时的稻草，你的好，保质期只有一天，甚至几个时辰----”

    “你将他喂的这么胖做什么呢---他还在丧期呢---你明明不缺银两，又为什么还去找活干，将自己累成这幅模样呢？你想给谁看呢？你想告诉他们，你做到了自己诺言，你没有想改嫁吧。”

    折红闭了闭眼睛，“你为难着，自怜自艾着，你觉得你是天底下最委屈最痛苦的人，你活生生将明明过的下去的日子过成了人间惨剧，你没有勇气站出来，就将你的惨剧归根于这个孩子，你将未来的希望放在这个孩子身上。”

    她嘲讽的‘呵’一声，“在我看来，你这种自虐型的懦弱之人，比自私自利的伪君子更可怕。”

    屋子内静悄悄，沈明庭听的心里一痛，他不知道妻子为什么露出这种神伤的表情，慌张极了：自与折红成亲以来，他一直觉得妻子是一个根正苗红，快乐生长的小树苗（属于给点阳光就灿烂好久的小树丫），岳父和折家众人给她四周围了小小的栅栏，二十年来除了前任哥，怕是没人在她心上留过伤口。

    这样全身散着淡淡讥诮而又带着刺的折红，是他没见过的。

    他于是顺势将齐小胖往地上一扔，赶紧过来将妻子搂在怀里，“没事啊，我在呢---你跟她置什么气。”，他心中十分后悔，早知道有这出，就不跟着倒霉端王来了。

    齐师爷很会做人，见崔氏已经被沈夫人直击心灵捂着心口脸色苍白，冷哼一声，抱起地上的小胖子冲围观的一个妇人道：“黄家阿姐，你帮我看着崔氏，我这几天将汀儿带回家照料，过两天过来。”

    那妇人哎了一声，就见齐师爷噔噔噔冲沈明庭和折红鞠躬行礼：“大人，夫人，实在是不好意思，让你两位也跟着操心，我这就送你们回去吧？”

    沈明庭本还想再怼怼崔氏，但又觉得她是个可怜人，想了想还是拉着折红的手出去，还招呼齐师爷坐自己的马车回城，他可瞧见了，这齐师爷怕是自己走路来的。

    同时，他也有意识的挡住端王那探头探脑想瞅媳妇的眼神，并以齐师爷实在太过庞大占据马车一半空间为由，拒绝让端王上自己的马车。

    因怀里抱着仍然处于迷茫状态的齐汀小朋友，齐师爷怕出什么乱子，也不客气，直接上了马车，正想再正式致歉一番，就见沈家的马车跟同行道士的马车撞到了一块，沈家的马车毫无损伤，甚至马都没惊一下，对方的马车却好似不能走了。

    沈明庭浑身散发冷空气，端王挑开车帘死皮赖脸要上车。

    折红拉拉沈明庭的袖子：“你今天早上还跟人家称兄道弟，怎么一会儿功夫就冷鼻子冷眼了？人家好歹是个王爷，给个面子吧。”

    沈明庭当然不能说早上那是知道人家心有所属，这会儿却是担心被翘墙角。

    毕竟今日若是别人，作为好基友，他铁定安慰他“岁月是把杀猪刀”，娇俏的女娘子当然会变成恶婆娘，然后基友痛哭流涕，表示心痛不再爱等等，但是端王此人，行事说话实在没个正常的逻辑，谁也不能保证下一秒这坑货会做出什么事情。

    况且，凭他雷达般的情敌探索系统，自然能感受到端王自妻子说完那席话后，对她产生的兴趣----那可是崔氏一句‘流氓’就迷之心倾（其实沈明庭现在很怀疑端王到底有没有恋慕过崔四娘！）的人啊。

    想到这里，沈明庭脸色更加严肃：即使将妻子拦在了自己身后，右前方还有齐师爷那座大山，他也总觉得端王这货的眼神已然练就了隔山打牛第九重功力---直接穿过他宽厚而又坚实的背透视被遮住的媳妇。

    沈明庭趁着媳妇看不见，瞪一眼端王，眼含警告，端王却毫不在意，还学着他师傅的家乡话笑问“你瞅啥？”

    沈明庭瘫着脸，不屑的看了端王一眼，缓缓道:“瞅你咋地。”

    还在伤感的折红：“......”请尊重一个正在伤感的文艺青年好吗！

    她敢断定，大嫂子和二嫂子在府里用方言大开骂戒的时候，沈明庭绝逼偷听过一耳朵。

    端王还要再次反讽，就见沈明庭打出一个停的手势，稳稳道：“此间甚是寒冷，我看还是先各回各府各自歇息，等明日过后，你可写信来战。”

    端王稍微思索，觉得这主意挺好，于是开心的回到自己那“坏”了的马车上，让车夫驾着马车先回自己的金碧辉煌的小茅屋备战。

    沈明庭哼一声回头，带起一股凉风，深觉自己王霸之气侧漏，他刚要跟折红嘚瑟几句，就见妻子捂着嘴，脸色苍白，一副要吐不吐的模样。

    沈明庭着急了，“红红？”，他将手探在折红的额头上。

    齐师爷却在旁边犹豫的道：“沈大人，我看沈夫人这般，好似有孕的症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