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生日
段越醒过来的时候房间只剩下他一个人了。有人给他做了清理,身下没有半分黏腻的感觉。甚至连床上的被单也有人换过了。大红色的被单,隐约可见的缠枝莲图案,一朵朵硕大的花朵带着鲜艳明媚的艳红色绽放着……段越突然觉得有些恶心。抬眼望去,这个华丽而陌生的房间,似乎都被这红色映衬的恶俗且令人厌恶。
自己的衣服被叠的整整齐齐,放置在床边。段越伸手去拿,这么个简单的动作,段越只觉得酸麻无比。段越拖着酸痛的身体,赶往医院。
段国辉已经被转入观察室了。罗慧被方雪娟叫回家照顾段琪。病房门口只有方雪娟一个人。“阿姨……”段越喊了一声。
方雪娟斜瞥一眼,“你爸动手术你倒是在外面野。”
昨晚段国辉在手术床上生死徘徊,而段越在路云天床上痛苦承欢,这滋味段越想起来只觉得心口疼。“爸手术还顺利吗?”
方雪娟一个凌厉的眼神扫过来,看得段越不由一震。“还知道关心你爸,怎么你还想着手术不顺利啊。”
“不,怎么会?”段越知道自己无论说什么,都不会换来半句好话。
“说吧……你那钱哪里弄的。”方雪娟谅他也不会真偷真枪,只不过依着这孩子的社会关系和工作能力才一夜就筹全了这笔巨款,实在让人不能理解。
怎么回答?告诉她这钱是他的卖身钱,是他用着自己的身体换来的。打死段越也开不了这个口。
“阿姨,这钱……这钱是我借的。”段越回答的含含糊糊。
“哟。”方雪娟嗤笑一声,“看不出来你还认识这么厉害的朋友。”段越刚想回应,她又说:
“既然你这么有能耐认识这种朋友,这钱就你借的你还吧。”
一句话让段越的心沉到了谷底,一阵凉意幽幽升起。身上的伤痛,不断提醒段越昨晚发生的一切,他不指望能获得方雪娟的一丝感动甚至感激,因为这是他的选择,病床上的男人是你的爸爸。但是这句话还是伤了他。
“阿姨!你放心我不会连累你,连累这个家的。”
很小的时候,段越无比羡慕家中已经成年的哥哥姐姐们。按照习俗,十八岁生日是大日子。就算不大操大办,也是要办上一两桌酒请家中的亲戚朋友来家里聚聚,庆祝孩子成年的。这时候,来家里的亲戚都会带上一袋鸡蛋,一袋糕点,一个鼓囊囊的红包作为礼物。段越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不出意外那袋可口的糕点自然是进了他的肚子。
段越爱吃甜食,每每路过蛋糕店,眼神都会放光,拉着苏梅的手不肯挪动半步。苏梅说他有蛀牙,不能吃。他还认真的保证,“妈妈,我会好好刷牙的。早上刷,晚上也刷不会蛀牙的。”苏梅看他一副庄严郑重的样子几乎要绷不住笑出声来,只能搬出另一个理由,“吃蛋糕会长胖的,你看看你的小肚子都圆滚滚的了。”段越还是不放弃,“才不会呢,我才不胖呢。幼儿园可多小朋友要和我交朋友了。”段越人小,说起话来却是一套一套的。苏梅常常拗不过他,十次里有七八次都被段越打败,让他如愿捧着小蛋糕回家了。
再大一点,段越的体重过了白白胖胖被叫做可爱的时期,苏梅才变得严厉起来,督促着段越运动锻炼,蛋糕之类的甜食也都不许他再碰。哥哥姐姐的成人宴成了他难得成吃到糕点的日子,变得更加值得期待。常常会自言自语般的念道着,那个哥哥什么时候成年,哪个姐姐什么时候喊自己去家里吃饭哪。
等到段越从小胖子逆袭成瘦子,家里的哥哥姐姐差不多都成年了,段越自己也大了,早就过了耍赖要吃甜食的年纪了。
然而现在段越自己的成人礼没有糕点,没有聚餐,甚至连他自己都忘记了他的生日了。
段国辉手术顺利,不过还需要住院一个月。段越辞了晚上的兼职,每天一下班就来医院接方雪娟的班照顾段国辉。晚上11点段越回到家,罗慧和方雪娟已经睡了。饭桌冷透的饭菜剩的不多,段越实在太饿也不想费时间再加热,就拿了碗筷开始进行自己的晚餐。
身后的门微微开了一个小口,段越转过去看是段琪,迈着小步子欢快的奔过来。“哥哥。哥哥。”喊声中带着喜悦。
段越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小琪,怎么这么晚还不睡啊。”
“我在等哥哥啊。等了好久好久哥哥才回来。”段琪有点小埋怨,明明哥哥晚上都不上班了,还是这么晚才回家。他不理解。
“哥哥要照顾爸爸。爸爸生病了。”
“爸爸怎么还不好。” 段琪生病在医院里住过大半年,每次生病进医院都要大闹一场,在他眼中医院是如同妖魔鬼怪一样的存在。这次段国辉住院,也不敢和他具体说,只说含糊的说是生病了,段琪还是哭了半天。哭闹着要把爸爸救出来。哄了好久才哄住。
“爸爸很快就会好的。”这话又像是对自己说的。
段琪看着他,“哥哥不难过。哥哥你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吗?”一脸的神秘。
段越摇摇头。
“当当当~”段琪还给自己配乐,一直放在后面的右手伸了出来,手中拿着一张画。“哥哥生日快乐。”
纸张中央是一个蜡笔画成的插满蜡烛的蛋糕,底下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大字——生日快乐。
生日!
连他都忘记了今天是自己的十八岁生日,这个4岁的孩子却记的牢牢的。一个星期以来的苦闷和难过,在这一刻都化解了。段越抱住段琪,眼角的泪水不受控制,顷刻滑落。滑进段琪的脖颈。
段琪慌了。“哥哥,哥哥你不要哭,是不是我的画不好看啊。我明天再给你画一张。”
“没有。小琪的画很漂亮。哥哥……”开口是弄弄的哭腔。“哥哥太开心了。”再累在辛苦,只要有段琪,一切似乎都是值得的。
段越才哄了段琪睡着,就接到了林宇的电话。
“段越,你现在方便快来不。我有事和你说。”林宇焦虑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别急,慢慢说。”
林宇说:“电话里说不清,你到排挡这里来,我再给你说。”
段越摸不着头脑,又担心林宇,急忙下楼打车到了之前打工的美食城。
开了车门,还没下车,就见林宇便笑着迎过来。“段越你可算来了。”说着还抢在段越前头付了出租车钱。林宇知道他节省,要不是担心他也不舍得打车。
见林宇笑的开心,段越才放心,想来大概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出什么事了。这么急把我叫来。”
“等等你就知道啦。”林宇保持着神秘。
还没走到排挡,老板就看见他了。“段越来了啊。坐,坐,林宇快带段越坐下。菜马上就好了。”
菜很快上桌了。一桌子坐的都是这排挡的人。“段越,家里出这么大事,你也都不说。我还纳闷,做得好好怎么就不干。”老板擦了擦手也坐下了。
林宇站起来。“不说这个了。段越生日快乐~我知道你平常不喝酒,但今天你成年,喝一杯没事的。”
“林宇……”段越惊得说不出话来,原来除了段琪还有人记得他的生日,还有人这么的关心他。心口一股暖流涌动。“好。”一口见底。
“好小子,之前还和我说已经成年了。要不是林宇今天说了,我都不知道自己雇佣未成年了。”老板也过来敬酒。“林宇,等你爸好了,你要还想回来干,随时可以回来。”
“欸。”段越应和着。
段越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不去管家中的纠葛,不去想自己的包袱,如此轻松的畅谈,痛饮,借着这酒杯交错,醉意微醺,还原自己原本的活泼天真,笑的轻松自然。好像生活里本来就不存在哪些不开心,本来就合该怎么轻松,这么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