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自由和真相,至少给我一样。
还没出柏林机场,来接人的司机早已恭敬地迎上来。赤司学过一点德语,便微笑着问候日安。
车子快速平稳的行驶在车流量不多的公路上。正值清晨,这个首都城市的郊外似乎还没有完全苏醒,天空还处于破晓前带点灰暗的色彩,空气里有层淡淡的薄雾。
过了没多久,赤司发现他们似乎没有朝市区行驶,而是反其道而行之。
怎么?今年那群老头换口味了?不在cbd的写字楼里议事,难道要去农户家里围着壁炉聊天?
“请问,我们现在要去哪?”赤司说德语时,会小小的减慢语速,从而连带着声线都变得尤其平缓好听。
司机回答了一个地名。应该是个度假酒店的名字。
听了回答,赤司靠在椅背上放松了下颈椎。去哪里都无所谓了,地方换来换去,人都是一个模样的无聊。
车子七扭八拐进了一个类似于庄园一样的地方,小别墅群四周被林地草地,甚至还有农田环绕着,在清晨的雾霭中静谧而安详。
赤司下了车,由一个衣着笔挺的侍者带路,来到了其中一所精巧的小别墅前,复古的拱门上稀疏的缠绕着爬藤植物,如若是夏天,浓绿的叶片会把这里装点地分外美丽。
他回过头,把口袋里准备好的小费递给侍者,示意他可以走了。
侍者走后,赤司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最东边,初升的太阳即将把自己耀眼的金色洒满大地。
类似于家庭年终总结的会谈开始于午后,今年的气氛比往年轻松很多,为数不多的几个人都聚在了赤司征臣别墅的会客室里,在沙发上,圆桌旁,自己随意落座,有几个稍微年长些的还捧着茶杯。
赤司则站在一旁的窗边,享受着冬日午后灿烂却不刺眼的阳光,手边的白瓷杯里盛着咖啡。身为一种本应生活在黑暗中的生物,他却近乎迷恋地喜欢太阳。
不远处那些老家伙们的谈话左不过是对现任家主赤司征臣的歌功颂德,要不然就是拐弯抹角地发发牢骚奢望来年能有更大权利,当然不忘顺便称颂一下自己的实力。所以,有个人的声音就分外刺耳——
“我们的下一任家主站在那边是要干什么?啊?征十郎?”
既然已经提名道姓,那再觉得无聊都得回应。赤司颇为可惜地转过身来,背对阳光,面对着问话人——大伯父的独子,赤司俊一。
“只是觉得阳光很美,而已。”他不想,也懒得费心思回答这种人的问题。
赤司俊一可不这么认为。对于这个比自己小十多岁的下一任家主他没什么好印象,再一听对方的回答平和中似乎带点谦逊的味道,便越发嚣张。“享受阳光?这不是老猫才喜欢做的吗?哈哈?”
他兀自笑得气焰嚣张。赤司平静地环视一圈周围,除了赤司俊一的父亲也在笑,其他人表情都略有尴尬,赤司征臣则是一脸事不关己的样子,也不管自己的儿子正在被人奚落。
“怎么?赤司家的家主都是有能力者才能担任,征十郎这种猫咪一样的性格,能力恐怕也是三脚猫吧?”眼看对方对自己的第一轮嘲讽不怒不恼,赤司俊一开始步步紧逼。
红发少年静静地看着他,异色双瞳里缓慢摇曳起明灭的光,就像一只找准目标伺机出动的凶猛野兽。“这么说来,俊一自认为有能力?”
赤司俊一被这个忽然气场吓人的少年骇住了,连被直呼了名字都忽略过去,却依然梗着脖子叫板,“正是如此。”
红发少年点点头,勾起的嘴角看不出是无意还是轻蔑,“俊一这么自信。不过,我来之前大概看了几眼今年的财务报表,出现赤字的只有俊一名下的娱乐公司吧?”
“你……”
“俊一说的能力是什么能力?做个娱乐公司都能赔本的能力?”
“赤司征十郎!”赤司俊一被戳到痛处,怒目圆睁咬牙切齿,全然失了风度。
对比之下少年便更显沉稳。他端起咖啡轻啜了一口,“弱者不配叫强者的名字。”
“可恶……”嘲讽不成反被骂的赤司俊一恼羞成怒,一拍沙发就要站起来,不过被旁边他的父亲拦住了。这口气自然消不了,“征十郎说我不会做生意,那你呢?你能吗?”他的父亲在一旁咳嗽阻拦,他理都不理,依旧口不择言,“有本事你也来试试呀?”
“好。”从未发话的家主赤司征臣只说了一个字。
赤司俊一彻底傻眼。自己愚蠢的行为,似乎是在为某人早日掌握实权铺路。
赤司征十郎也未料到。他抬眼看向父亲的方向,那人也在看他,两人目光相碰,很快又移开。他在心里冷笑,只有牵扯到自身利益的时候,两个人才比较像父子。
赤司征臣咳嗽了两声,“赤司家的人虽然都是在高中才接触家族生意,但其实,我早已有心让征十郎提前历练,况且,今天俊一也提出来了,”他望了一眼失魂落魄的赤司俊一,继续平缓的开口,“那么,从明年开始,让征十郎参与进京都度假酒店的运营。怎么样,大家有意见吗?”
还有谁能表示反对?本来最有可能反对的赤司俊一父子此刻更是无言。
“那么这事情就这样了。大家自便吧。征十郎跟我过来。”
二楼的书房装潢地好似中世纪的宫殿,昏暗,压抑,华丽。四壁是四个大书橱,整齐地摆放着许多典籍,许多的书脊都被岁月磨去了字迹。房间中央的书桌是规则的六边形,其上杂乱地摆放着许多东西。
赤司随手拿起桌上的一卷羊皮纸,上面画了许多自己看不懂的符号。
“据说这是一个炼金术师的手稿。”赤司征臣坐在桌边,指了指那卷羊皮纸。
“看来父亲又淘到好东西了。”
赤司征臣笑笑,“你坐。”
少年微微鞠了一躬,坐在了他父亲对面。
“今天表现的不错。”
“父亲谬赞。”对于这种留于形式的夸奖,赤司征十郎同样用冠冕堂皇的话语回敬。
“至于酒店的具体事务,我会再挑时间和你交流。现在,我只是想问一问,你最近都干了些什么?”
阳光被厚重的窗帘阻挡于室外,壁灯昏暗的光线下,是一对父子不动声色的对峙。
赤司抬起头,异色双瞳异常明亮,“父亲不是一贯都喜欢摆出证据令人信服吗?儿子等着您的证据。”
中年人笑着摆摆手,“这倒不必。毕竟我是教育儿子,不是看管犯人。”
赤司不语。
“我只是通过一些途径知道,你和两个人走得很近。而那两个人,一个人家里开办着生物制药公司,一个人的兄长在ccg工作。似乎都在昭示着什么。”
看来自己真的无时无刻不在这个人的掌控之下,不过一开始赤司就没打算躲。“如您所料,我在查一些东西。”
“查什么?”
“我的母亲。”
赤司征臣的神态依旧那么平静,“征十郎,她已经死了。”
“我知道。您告诉过我。”
“她是喰种。”
赤司勾起嘴角,“那当然,不然我也不会是了。”
“那你还想知道些什么?”
“我想知道真相。一直活在黑暗里的滋味不好受,看不见自己过去的滋味不好受,您懂吗?”异色双瞳意外的平静透亮。“既然我已经失去了自由,那么我就更不想失去知道真相的权利。”
“唔……”赤司征臣微微沉吟,眯起眼睛,似乎陷入了回忆。“征十郎,你知道吗?”他的声音缥缈得如同梦呓,“你的眼神,和她死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赤司睁大了双眼,瞳孔微微颤抖。
“她总喜欢说自由自由,要给你自由,哈哈,怎么可能?”赤司征臣就像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情,嘴角笑意讽刺,“因为你是赤司家的继承人。而且,你也是个喰种。”
赤司皱眉,纤长的手指搭在膝盖上,却止不住地颤抖。
“你本来就应该忘掉一切,让自己变得更像个人,然后再变强,接手赤司家,这么过一辈子就行了。我本可以抹杀掉你,另觅继承人,但是我欣赏你的才华——”
一金一赤的瞳孔依然漂亮,却空洞的如同玻璃珠。
“既然想查你就去查吧,就当训练你的能力。不过我奉劝你,不要做无用功。”
赤司征十郎沉默了许久,蔷薇色的发就如同一团沉寂的火焰,失去了热度。
“好了。事情就说到这。”赤司征臣仿佛全然未发现儿子的异态,言语间甚至轻松了不少。“这几天正事也完了,要不要在柏林玩玩?夏洛特堡宫还没去吧,你会喜欢那里的博物馆的。”
“不用了。”少年以一种十四年来从未有过的冷硬姿态站起身,不再绽放光芒的眼睛阴暗如同寒潭,由内而外散发的气场于以前那个锐利中稍带温润的赤司征十郎没有半点相同。“我明天就回东京。”
赤司征臣愣了几秒,转而用一种欣赏的眼神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