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韶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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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七想来觉得魔族这边弱肉强食, 凭实力说话的规则再公平不过了,在绝对碾压的势力之下,叛乱的带头者被斩于当场, 而后便是叛党的清洗。

    她戴着披兜隐藏了面貌, 坐在御座的垂帘之后, 对于外殿传来的声响不甚感兴趣,如今的魔君是明萤, 裁决号令皆在她, 冷下眉目的模样与前世的她有七八分的相似。

    “与事者皆斩不赦。”

    她想过明渊那孩子有朝一日会在魔界独当一面,却没曾想过从前那个哭啼啼的小姑娘会坐在魔君御座之上。

    大抵真是世事难料。

    第二日见玄七要走,明萤出言挽留不成,临别之际只能拽着她的手问一句。“姑姑,你要去哪?”

    “我有些自己的事要去解决。”玄七笑道:“如今见你坐在这魔君之位, 我很放心,渊儿见着也会放心的。”

    沧溟州云雾藏匿的孤岛,幽深的洞府被悬着的四盏明珠灯, 照得石室之中透亮清晰,这处隐藏得很好,禁制也好好的。

    素色幔帐垂下,在冰冷的石室一丝不动, 玄七缓步而入,伸手掀开幔帐, 中央有副玄冰水磨通透的小棺,

    她伸手按在冰棺上, 薄薄的一层通透的棺盖,底下躺着的那孩子三四岁的模样,眼眸闭合,眉目清秀,面上毫无血色。

    这孩子本来就不该来这世上的。

    那时从鬼界出来才发觉这孩子的存在,她恨瀛厌,念头在心里头转过千百回,但瀛厌说得没错她到底是没忍。

    胎息不稳强硬剖出,她以大半的灵力才留得住未明形神的灵胎,到底是那个人的骨血,当年以血生花融进才能化形。

    玄七推开棺盖,她的手摸着孩儿的脸,心底一片柔软温热,看着这孩子清秀的面目,不可避免的就会想起瀛厌来,但本来因为瀛厌纠缠心头的情怨恩仇皆为此冲淡。

    也怪乎瀛厌在她面前如此有恃无恐,无管爱恨,这个人必然是在她心中占据一地,刻骨的烙印,不可忽视,不可遗忘。

    人人皆有执念,知道强求不得便也会放弃。但瀛厌不是,他头破血流,伤人伤己也要强求到底,硬生生鲜血淋漓在她心底挤出属于自己的方寸之地,不管她愿不愿意。

    如今爱恨掺杂,她当真是不知道该拿这个人怎么办了。

    “那个人是个坏到骨子里的祸害。”玄七点了点那孩子光洁的额头自言自语。“可我还是想把你留在身边。”

    “我当初既决心将你留下来,便要有朝一日要带你去看看这世间,而不是就这么躺在这冷冰冰的地方。”

    玄七施法在自己的手腕处划开一线血口,灵力催逼着渗出的血珠串滴落在那孩儿眉心当中,一滴滴的渗入苍白的皮肤当中,玄七抿紧了唇线,催着带着自身灵息的血更快的流出。

    这孩子未足月破除,最初不过是团尚未成形的灵胎。当初也是凭着她的大半灵力和有瀛厌骨骇的血生花才勉强化形,想要化形显然血气灵息不足。

    这处十分荫蔽,不说沧溟州云雾缭绕,大小岛屿少说也有千余座要找上来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情,此处也有结界,玄七才能如此放心在此处施法,将掺有灵息的血灌入这孩子体内。

    “....”孩子原本苍白的小脸上渐渐开始有了血色,玄七面上漫起些喜色,咬牙强自撑下去,其实也知操之过急,却一刻也不想这孩子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血气耗损过甚,额间大滴汗珠滑下,玄七抿唇想撑着,却不想自己如此无防备,有人站在身后竟然也没有感觉到,意识沉没之前她只来得及看到一片玄色的衣角。

    “你真的找个好地方,叫我好找。”

    身后人接住了昏迷的玄七,因为气血耗损她面上嘴唇几乎看不到一丝血色,像是冰雪所塑的人一般手上冷得冻人。

    “你若真的心中无我,何必为这孩子如此,倒是我愚钝,真的差点以为你不要我,也不肯留他...”

    瀛厌苦笑着看怀中人,握起冰冷的左手,消没去手腕处划出来的那道血痕,反握着将自己的灵力灌输。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娘亲已为你吃了很多苦。”

    那孩子自然是浑然不察外头发生的许多事情,白净柔软的小脸因为气血恢复渐渐有了些声息,鼻息轻缓,胸腹有微不可察的起伏。

    他曾经以为她那时憎恶他到了那地步,加之她心中始终放不下那个人,会容不下这孩子,当时在沧溟州上如此字字锥心,让他真的以为她是舍弃了这个孩子。

    听到她决然的话语,他心头凄然一片,起而愤然,终于悲哀。他本可以忍受世间所有的轻蔑,刻毒,恶意,直至遇见为收拢荒骨的青衣人,他便想独占这一份好。

    “如果你真只是恨我,倒不必这么难了。”

    却没有想她为挽留这孩子做了这么多。鬼族不易有子息,即使她什么都不做,这孩子也难以留住。她却拼命把他们的孩子留住了。

    瀛厌握着玄七的手,将自己的额头抵在她发顶,只恨鬼族之体天生冰冷带不去什么温热,只能尽量灌注灵息。

    “你...”

    玄七只是一时耗损过甚,并不是什么羸弱之辈,睁眼便看见了这么一张最不愿意看到的脸,她使劲将搂着自己的瀛厌推了一把,硬撑着离开了他一段距离。

    “滚开!”她冷硬道。

    瀛厌向来冷厉森然的面上没有素来的嘲讽之意,十分听话的退开了一段距离,软下语气道:“我带你们出去再说其他吧。”

    “不用你管,这是你的孩子,跟你没有关系。”玄七冷道,身子靠在冰棺之前。“我今生只嫁过一次,夫家姓周,想来跟鬼王没有关系,我的孩子也与你无关。”

    瀛厌心知她这人想来爱与他说尽刻毒之语,沧溟州上已经领受过一次了,可此时听她说起曾嫁于那人,还是忍不住心头未酸。

    “你若忘了,我却还记得,我去抢婚时,天地都未拜成,这礼都不成,何来的嫁人成婚。”瀛厌反驳道。

    “这笔账魔君您若是算不清,我大可替你算算,这孩子不仅有你的血,也有我的骨,这不能够抵赖成我那一份便不算了吧?”

    “你——”玄七被鬼王这突如其来的无奈气得说不出话,反嘲讽看着瀛厌笑起来了。“鬼王您真的好算计,您在六界之中想要什么样的女子延绵子嗣不成,非得算我这笔?”

    瀛厌只笑笑,玄七若是还能有一点反抗之力,此时也不至于被他这般屈辱的扛在肩头。只见瀛厌肩上扛一个,怀里抱着一个,就这么往鬼界去了。

    鬼界瀛厌这宫殿她也是住过一段时间的,一路安安静静,即使鬼王这么扛一个抱一个这么招摇的进去,殿中的侍女守卫也尽数是垂首恭敬的侍立在一旁,连个看热闹的都没有,死气沉沉的。

    “瀛厌,你说出去一段时间有事要办,这也去太久了。”

    面前这阴沉的鬼族大将玄七倒也认得,毕竟从前打过一架,不过楦令是不可能认出如今的她来,倒是十分好奇的打量着被瀛厌扛在肩头上的她。

    “怎么还带着女人和孩子回来,你绑的谁家的?”楦令问。

    “我家的。”瀛厌这么说,若是没有之前的耗损她倒也有鬼王一争之力,如今在人家的地盘,再做什么都是白费力气。

    听这话的玄七埋着脑袋装死,藏着脸避开楦令打量的视线。

    楦令也不知是深知瀛厌这不按常理出牌的性子,还是他根本不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只是轻轻哦了一声,没多意外。

    “原来是去找女人生孩子,怪不得去那么久。”说着楦令凑过来去瞧瀛厌怀里的孩子。“别说,真的跟你有几分像。”

    “废话。”瀛厌微微侧身避开了楦令伸过来想碰小娃娃的手,也不想跟他多说什么。

    “小气。”楦令道。

    这间寝殿玄七并不陌生,毕竟从前也在这儿住了有段时间,甚至在这里狠狠在瀛厌胸口戳了刀子,这儿与前世她待在这儿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瀛厌让玄七坐在床边,然后才将孩子轻轻放在床榻上,他就坐在她身旁将被子盖在那孩子身上,玄七伸手握住边上那只小手。

    柔软而温柔的触感使得她眉头微微松开了些,小孩子细细的吐息和微微泛红的脸蛋都显示着生气,想来醒转过来不过是时间问题了。

    “魔君,你给这孩子取了什么名字?” 瀛厌的声音压得轻轻的,似乎怕惊动睡在侧旁的小孩子一般。

    瀛厌贵为鬼王,杀伐染血的场不知经历过多少,从来没有将谁的性命看在眼里的,竟然在此时看着一个小孩儿小心翼翼的,方才放下的时候也生怕磕着捧着的。

    “我早已经不当魔君了。”

    瀛厌低声道:“若是你未取名字也无法,我来也是一样的。”

    “韶宁。”玄七握着软乎乎的小手道,即使瀛厌这个令他烦躁不已的人在身旁,她只要看着这张软乎乎的小脸,心头便一片宁静柔软旁的再无那么重要。

    瀛厌轻笑着将这个名字轻轻念着,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