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的星空,和人的眼睛离了万里路程,送来深远廖蓝的印象。

    却和人的心，只隔咫尺距离。

    三两凉风里，躺在桂花树下,星光在身边飘来走去,手枕后脑,半敛睫毛,缱绻呼吸。

    小时候,就在这样闲闲鲜鲜的景境里，听小叔叔讲了一个属于秋天的故事。

    从前，有位男子在外经商。做起生意来，结缠计谋,耍弄虞诈，什么黑心事儿都曾干过。大浪淘淘，年岁衰退。有一天，商人突然领悟，财权与富贵，皆是场空。于是，他散尽万贯财产，踏佛山，拜佛塔，聆佛音，结佛缘。又是好多年，商人两鬓苍苍，行走蹒跚，觉得置身世外，也是一种空虚。他的内心，需要更温暖的东西。他很是思念家乡小村庄里的妻儿。他离去弄潮的那年，妻子春颜如花，儿子牙牙学语。这么多年过去，不知道人面几何，怕桃花也非，流水伤情了。他后悔，自己一生追求的到底是什么。壮年得意，老来寂寞。他迫不及待要回家与亲人团聚。就算他们不接受他，他也会跪地忏悔，挽取原谅。在深秋末梢，他日夜不停地赶路，离家乡很近，很近了。只隔一条大河，就可以到达那座山花烂漫的村庄。可是，这却是一条湍急惊险的恶水河。他呆立江边，远远而望，流泪息声。突然，他瞪目惊喜。慢慢儿，慢慢儿，江面上朝他划过来一叶扁舟。真的是薄薄瘦瘦一条，若浪头大一点，就会将它打翻在河面。商人没有惧怕，只认为这是一根救命稻草。他招手让小船过来，临了看清，执桨的是一位年逾古稀的老翁。

    艄公嗓音高亮，“客官，渡河？”

    他还没回答，身后窜出另一个沙哑的声音，“老衲也要坐船。”

    他回头一看，是一个皱皮皱脸的老和尚，衣衫褴褛，眯眼善笑。

    他好感佛家，于是同邀和尚坐船。

    艄公急猴白眼地不干，“撑船的最怕遇见和尚。倒霉！”

    商人落语责备，“你这个老人家，怎么一点慈悲心肠都没有。你只管载我们，我付你三倍价钱！”

    艄公嘟嘟囔囔，无奈让两人上船。

    商人与和尚同坐一舱。

    商人看到和尚胸前缚着一条华丽的褡裢，很是不解，“大师，您这袋子里装的是什么呀？”

    和尚依然愁眉苦脸，声音却很温柔，“施主想看吗？”

    商人顿了顿，实在忍不住好奇，点头。

    和尚勾手让商人凑近脸，把袋口对他一张。

    就见商人脸色刷如土灰，口吐黑血，向后倒去。

    和尚抹面，现出一张凶煞鬼脸，对死去的商人喃喃，“不管你怎样赎罪，以往错了就是错了，阎王要你三更死，岂能容你到五更！”

    鬼面慢慢转脸，看向船头，艄公惊愣愣的，不知觉都尿了裤子。

    鬼面冷冷道，“世人以为浪子回头，千金不换。作美！应该要一开始，就学做好人！”

    艄公牙齿打咯，鬼面嗤嗤一笑，扎紧袋口，带着商人的灵魂，消失不见了。

    我常常在想，若当时商人没有执著于袋里乾坤，是不是那一刻，他也不会被收魂。

    小叔叔回答，一旦扯开好奇线头，不得秘密真相，决不罢休，即使将自己弄得伤痕累累。

    他说这是人的本性。

    我却认为自己也有这样的坏毛病，一时间还改不掉。

    注定了要知道某些散散肆肆的故事，注定了原来这些故事并不是各不相联，注定了故事在收尾时会端出一盘腌湿的真相。

    还好，我没有像传说里看见鬼面的老艄公那样，吓得尿裤子。

    不，我可哀的，是心。

    眼前的雨淋林沥沥，很讨厌。

    做姑娘时曾经很喜欢。雨里，那花香像被加了恰到程度的糖，总有种粘粘渍渍的甜味。然后人的心情，也炖煮温温，冒着无伤大雅的泡泡。小蚂蚁在外头热闹嬉戏够了，被清水儿冷不防地一浇，缩着脖子排着列子喊着呼子，猛往墙角根子里钻。曾经喜欢雨是因为它的可爱。

    现在讨厌，是因为它的真实。

    冷冷的，冷冷的，土里，蚯蚓哭瞎了眼睛，洇着淡泪，想春天认识的好伙伴，居然在秋深气寒的时候，一夜之间，淋塌了它小小可怜的居家。

    雨能蒸出土里腐烂凄彻的味道。

    生活里，曾经阴暗的经历，也能剥出漓漓的血肉，恶心可人们看。

    今天这场雨，从清晨到掌灯，也是碜碜漫漫，湿雾绵绵。

    剔笼点烛了，殿内殿外一片皇皇，就是偶尔有人匆匆踩过水洼子的步子，也倒映下泠泠碎碎的影，人过去了，影波儿留着，和着天上下来的不凶的月光，一起在洼面子上幽幽摇荡，要再过去一个人，用新的步伐盖住它。不知道一下子是将它踏得尸骨无存呢，还是淀在了小水塘的底部，做开寂寞的梦。

    初更敲过，我了无睡意。

    于是我起来瞧殿里其他人的睡相。

    是不是有点变态？

    一个小宫女蜷身抱膝，头埋腿间，委委地靠着一面墙壁，守夜打盹儿。她的旁边，有一扇没有关牢的窗户，虽是小隙，雨丝蛮密，一抽一抽地斜打进来，全部覆到姑娘身上，从乌黑的头发开始，到肩膀，到手臂，蔓蔓轻湿。看她憩得正香，不知怎的，我心缝儿被拉开，流出酸酸疼疼的感觉。我走过去，推了推她。她抬头，第一眼看我，是本能的隐藏的责怪，尔后看清我是谁，责怪便变成自疚，伏地求罪。我对她的可怜，在看到她屑屑不停地求饶时，竟转成了道不明的厌恶。我打发她走。她碎脚子跑掉，躲到远远的柱子后，偷眼察我。我一个惊诧，总觉得这份景境，有浓烈的熟悉感。稍早月份，灏带来将我禁足浣漱堂的消息时，我也是这么，这么一种——让人给挠了脚底心的荒凉感觉。有些东西，我不要它们，它们自己也会走来，揭给我看……

    我转身，索性将窗户敞开，对着雨景而立。

    那边一片矮树丛，修剪整齐的模样，就是色调委婉了一些，像用大号的毛笔，甩开褚黄颜色，半帔半帔地泼来。水墨烟雨里，缓缓淌过一把油纸伞，用久的样子，糊灰恹恹，不够精神。有人带着它在林间树下走，似是步伐犹豫，身儿顿顿，那伞头一忽儿显显，一忽儿隐隐。

    我正鼓着嘴巴吹泡泡，眼光不自主地跟着伞和它下面隐藏的主人，从画里出来，再回到雨里去。心情咯咯噔噔，仿佛华丽的事，血腥的事，都可以套用这幅场景。

    我眼骨碌转转，踅到殿门口，有小影子窃窃跟来，不敢张扬。

    我回头对这个小宫女一笑，马虎亲切，“去，给我找把伞来。”

    她乖乖着眼神，低语问道，“您这是——”

    我决定吓吓她，“我要去追另一把伞。”

    ^56书库  “嗬！”她掩口，失礼，俯首，低眉。

    我无所顾忌地笑了，看她也不会有拿伞来的意思，于是我大踏步往外面走去。

    小宫女在我后头嗒嗒跑着，我也跑起来，更快地，边跑还是笑。

    一定可怖。

    宫里已经有个疯了的过气太后。

    不差再来一个疯了的过气皇后。

    况且，我和她，不只是相像。

    该死的不只是相像。

    我躲进雨里来哭。

    这样，人们就看不到我的哭。

    我常说，自己一个，到哪儿都能过得很好。

    历了春夏两季，才证明坚强其实就是矫情。

    若有一个真心实意的怀抱，趴死也很甘心。

    我停下来，悄悄听，我的后面除了风雨，不再有谁。

    我的前头，那把有意无意将我引来的雨伞，不见了。

    我慢慢抬头，恍惚参半，红铜大门，中正匾额——慎，刑，司。

    “呵。”我对自己也只说了一个字。

    门闩半搭着，阶梯半湿着，烛火半摇着，天窗半开着，月光半漫着，寂静半眠着，守牢人半醉着，蚊蝇子溜达着，干柴草簌簌着，老女人面壁着。

    我绕过狼藉桌面，对俩酣睡的太监不瞧也不瞟。

    我盯着不敞不净的小牢房，深进角落，那个微微有晃的背影。

    我一激动时，身体也会乱七八糟地牵动起来。

    我一直不是个听话乖巧的姑娘。为人妻后，才嚼烂消化了当初母亲的一句教诲：要做个有良心的人！曾经被艰难岁月伤害过的人，曾经被贫穷生活折磨过的人，曾经被不公平的世情抛弃过的人，曾经残酷过的人，曾经害理过的人，曾经凶骂过的人，曾经怒走过的人，曾经被全世界以为你是个无药可救了的人，若——哦，若想想将你十月怀胎辛苦产出的女人，若想想将你含辛茹苦抚养长大的女人，若想想对你翘首盼望白鬓苍苍的女人，若胸中还有一个口子填满对这些女人的爱和怀念，即使是很少的一个方块，也能成就一盏浓浓温暖的味道，那就是希望——自有人对你希望了的，老天爷，死去的亲人，小时候养过的花草，陪同散步的狗儿，一起捧出清凉的愿望——愿望你，做一个有良心的人！那么，一世一辈，不，世世辈辈都不会被绝望打倒。

    我两手抓住木栅栏，轻轻清清喊道，“娘……娘。”

    她猛地顿住摇晃的动作。我半张嘴，喉口很干。

    她开始如三岁小娃般自耍自玩起来。她，不愿重新记起我。

    我心口黯淡，感性凄伤。

    “我是玉珠。”

    “唔唔唔。”

    “我来看您。”

    “唔唔唔。”

    “您回过来看看我呀！”

    “唔唔唔。”

    “您不要再逃避了！”

    我大叫一声，掏出怀里的东西，对她一扔。

    琅琅脆声，掉在她脚边，半支断钗。

    她看了，噤声了，僵持了，出手了，捡起了，捂住在心口了，转身了，十指紧抓了，钗头刺破掌心了，就像昨天夜里同样刺破我的掌心，尖子上还沾着我苦苦的血，这会子和她的一起，溶心溶肺了，她抬头了，展目了，唉，老泪纵横了。我，鼻涕双流了。

    “你不要哭……”

    她默声久了，箍心久了，仿佛话都说不连贯了。人若长久关住舌头，就会忘记怎样说话，人若长久关住记忆，就会忘记怎样表达感情。我和她一样儿一样儿的，谁也好不过谁。我不想责备，她不会愧疚。人生短暂，眼一闭，一睁，一天过去了，眼一闭，不睁，一辈子过去了。只是当下。她乱蓬的头发，从没像这刻看起来这么衰老。我混乱的妆颜，从没像这刻看起来这么唬人。她两把浮浮糙糙的手指，从我两鬓插进头发，一直触到发根子处，她长久未打理过的指甲，刮得我头皮生疼。我没有拒绝她，像个女娃儿似的闭着眼睛享受她。

    她说，“你不要哭。”

    我点头，很认真地点头，“我跟您学。只要您不哭，我就不哭。”

    她很乖很慈祥很亲切，“好的，孩子，我不哭……”

    我突然伸手拔下她发间唯一的一支凤钗。

    她失声惊呼，以手拢发，瞪目看我。

    我退后，低头。我的掌上，钗头有凤，凤身半截，凤尾不见。

    半支断钗，半世心计。

    合着我扔给她的那半段，两相情感，一部传奇。

    真相俱在。

    我说，“我妹夫是个小心眼儿，他告诉了我秀珠进宫的理由，秀珠真正的爱在这里，可是那妮子比所有人想象的要聪明得多。小时候开玩笑，她总是骄傲地对我喊：我比你长得更像娘，姐姐！她口口声声喊我姐姐，其实到死她也是不甘心的。我和她从没好过。若利益当前，她会毫不考虑地踩踏我而满足她。她这样并不可耻。有很多人在追求**时比她阴暗得多。至少她选择直截了当的方式。她——唉，推断出我的身世。她进宫真正的目的不是所谓的什么爱，而是找你，找你这个生了我却不教不养，丢了我却不知为什么还要千方百计把我弄进宫的“母亲”。那天，是这样的吧：一开始她本随在我娘身后，我娘来了我那儿，她去了对岸你那儿。你相当吃惊。你见过小时候的她，清清秀秀，话语娇脆，是个蛮可爱的女孩子。你不明白为什么女孩子长大后就变得不可爱了，反而，很讨厌很市侩很会耍弄心机。一个民女，居然悄悄告诉你——她，有把柄可以将你拿捏自如。她说：只要你悄悄告诉当今皇帝我的身世，我做不成云渺国第十九代皇后，她，就不将我的事到处去说，秘密还是秘密，明玥还是可以讨老婆，世间唯一够资格做他老婆的人——她认为，是自己。您气愤极了，别看您现在这副样子，您一直都心如明镜，您当然不会让明玥得了我，您也不会便宜了秀珠，您更不想二十三年前您偷换小公主的事儿全面暴露，满朝皆知。您费尽心血啊，您半辈子的赌局呢，您对天下撒了一个弥天大谎！您甚至让您妹妹一家作弄了我的年龄，我和灏，玥他们是同一年出生的啊，就是夜空阴霾，云薄星稀的那晚，茜姑望月，婉兰心怯，珍妃受护，而您孤孤单单，堂堂的殿阁，冷冷的凤床，腿间滩血，折腾好几个时辰生出的女儿，马上当猫狗般藏掉，然后振作精神，空瞪大眼，泛着可怕的愿望，继续投入勾心斗角。在您的周围，生命没有被尊重的意义，权利握手，就是存在的价值！”

    她大步过来，从木柱子之间伸出手，狠狠给了我一巴掌。

    我捂住肿痛的脸颊，傻呆而立。

    她看我的眼神，无法形容。

    大僵的眼睛，充斥血丝，张弛最后的生命动力。

    老实说，我并不知晓是什么在支撑住她。

    我艰难地说，“你，终于不再演戏了。”

    她皱唇抿紧，弧线一勾，嘴嵌淡笑，哀漠尔雅。

    她轻轻摇头，一昧喃喃，“你懂什么，你懂什么……”

    我实实在在告诉她，“我是不懂。不懂我这个弃子对你怎么还有利用价值，不懂我这个宫廷争斗的多余儿在二十三年后居然又获得了你的关注，不懂你干嘛非要我来做这个该死的皇后，不懂你到了这个地步还不肯——唉，居然还不肯认我。我是您的……我是您的……”

    “本宫与天下二十年斗局，最终的目的是为了你啊！”她斩钉截铁。

    “这样——真的是为我好吗！”我后退小步。

    她扒拉着双手要过来捞住我。

    可是，我和她之间，“隔阂”已深。

    “我的玉珠若是男孩，必继承天下，成就大业。可惜了，在你从我肚子里出来的第一刻，在我颤颤着手抱着软绵绵的你，看到红红皱脸小眼紧闭的你的那刻，我就对你说了这一句：可惜了！选择那个男孩当我的“儿子”，你以为我就不懊恼？我真心喜欢地是看到我的亲生儿能坐在国家最高的椅子上。若事成定局，退后一步，我也要看到你坐在那个位子的旁边。你成为永久的皇后，你的孩子亦能做天下宗主，计开计收，还是在我的掌握之中。什么珍妃，什么其他女人，她们才傻呢，抓得牢一个君王有什么用，最能耐的是让后世君王都成为你名副其实的子孙！”

    “不，你最欢喜的不是我做牢帝王身边的位子，是你自己能做牢后宫最高的位子。所以你不肯认我，所以你牵制住灏，所以你暂忍着玥，所以你拼了命地要捂住我的身世秘密——因为，若灏也不是你的“儿子”了，就算你干掉一百个皇帝，你也不是真正的赢家！我，懂。”

    我再退，撞到墙壁，退无可退。

    我一出生就在命运棋盘上被人推着走，只有往前的份儿，踏错一步，就会被对面的棋子吃掉，马虎一招，就会从棋盘上不慎摔落，得个碎骨粉身。

    早说过，秘密还是应该扎紧在阎王小鬼腰间的口袋里，千万千万不能让它们在深夜里溜出来，若有好奇的人上钩，会被它们嬉笑着盯住，把魂儿给叼走。

    “为了守住这桩已经千疮百孔的丑闻，你就杀了秀珠！”

    她一愣，即兴而笑，“本，宫，没，有。”

    我说，“不是你还有谁。你被软禁的西殿，血溅当晚，除了你和秀珠，还有谁在那——”

    我想到什么，突然瞪眼，巴掌遮嘴，转身而跑。

    一路没有阻挡，看守仍然沉睡，我一口气跑到慎刑司大门口，半踩过门槛，半贮藏犹豫。外面的天空，雨停了，起了淡云，拱出一个苍白的月亮，扭捏身体，剥着人间丑陋，塞进牙缝里慢慢尝。扑面一斩凉风，割得我耳际微疼，我喉里叽里咕噜，有苦衷咽不下。突然听到门扇后面，有衣裙息簌声。我转向它，身板挺直，“你，出来吧。”

    我断续糟糟地呼吸。门后那位，依样紧张。

    互持半刻。

    慢慢地。

    首先出来，一把灰旧纸伞，伞尖点地。

    然后跟着，一双绣花鞋。

    我被茜姑带到她住的地方。

    她早已从太后殿搬了出来。玥任由她选，她竟一下子喜欢上潋滟湾后的这所静谧小屋。幽影环绕，花香团团，唯有半幅圆纱窗透着洁净的月光，浮游天堂的味道。

    茜姑将手中油纸伞头的雨水在门槛外甩掉，然后竖靠在门后，很客气地请我坐。

    我头朝窗边，一直闻到一种很复杂的香味，有些像迟桂花，有些像早开菊，本来是各自美丽的心情，聚拢在一起，反而丝丝烦烦，并不好。

    我突然问她，“为什么是这里？”

    她一愣，“什么？”

    “为什么偏偏选择住在这里？”

    “因为，可以离他很近。”

    “哪个他！”我感到一种很恐怖的东西。

    她却淡淡一笑，无忧而忙。

    我稍显尴尬，神色迟滞。

    我无法自处，东瞧西望。

    我就喜欢参观各种各样女子的房间。

    每个女子储存秘密的方式，不相同。

    有的张挂珠帘子，有的焚开细微香，还有的，像茜姑这样，打造一只木柜子，用来摆一些平日并不给人看见的东西，会好奇死人不偿命的鬼东西。

    我静静坐在茶几边，心温温动动，漾开不该有的念头。

    一直盯着对面那座半人高，颜色黯然，小锁紧箍的木柜。

    这个时候，茜姑在小炉子上煮苦艾茶。

    候着时辰，她打开罐盖，一阵辛辛凉凉的气味儿。

    她用木勺子舀了两茶杯。我看着很得趣，她这样的斟饮方式，很特别。

    她递给我一杯。

    我皱眉，有些嫌腻儿。

    她倒是笑了，仰脖一口，率先喝光。

    我则是略微地湿了湿唇。

    我说，“你喜欢喝这个？”

    她摇头，“染了风寒，不得不喝。”

    她紧接一句，“世上有很多事，不得不做。”

    我笑，“比如——你今晚不得不，躲在门后偷听？”

    她也笑。

    “都是些陈年话题，你在她身边二十几年，早已听腻了吧。”

    “有一个秘密是新鲜的。”

    “哦？”

    “原来当年，婉兰把小公主送给了那女人的妹妹。”她的目光扎着我，刺辣辣地。

    “这个秘密对你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姑娘。”

    她凉凉纤细的手抚上我脸颊，她媚眼悠悠，美丽常留，可是我瞧着她，从背脊头到背脊尾起了一条粗粗的颤栗。

    “因为——我终于有了明明白白的理由，可以让你不当他的皇后了。”

    “是啊。我不能做他的女人，只是他的姐姐。”

    “呵呵。”

    “你为什么笑得这么痛快。”

    她转开话题，语调温柔，“你有没有听过“幸福”讲它自己的故事。”

    “呃？”我傻傻地，““幸福”会讲故事吗？”

    她如少女般偏首，恳恳点头，“幸福穿着粉红色的衣裳，一个人小声哭着。有善良的姑娘找到它，抹着它的眼泪问道：你为什么哭呢？幸福就说：深夜里我敲打门窗，却没有人知道我的寂寞，只看见昏暗的灯影里，憔悴的母亲，生病的孩子。我伤心地来到下一个转角，两次敲打那里的大门，然后走遍全城，也没有人愿意让我进门。幸福说完的时候，看到小姑娘幽怨靠着冷墙，已经睡着了，幸福叹口气，在月亮西沉的后街，一个人，小声地哭着。

    实际上幸福的故事是老人家编出来骗孩子们的。

    慢慢地，长大后，明白了，不是幸福不肯到来，是历经沧桑，已经没有资格去幸福。

    女人在宫里久了，会忘记自己还是个女人。

    女人能知爱，得爱，享爱，才叫女人。

    可是这个地方，会把所有的正常变为不正常。

    有的女人慢慢地爱权利胜过珍惜一段感情，有的女人慢慢地忠于主人失却自我，有的女人能毫不犹豫杀死别个女人的孩子，有的女人年年岁岁在替别个女人养孩子。

    像我们这样没有男人的爱没有体面的地位没有自由的希望连一个自己的孩子也不能拥有的女人，只能选择变得凶狠，残忍，下流。

    然后表面装得妩媚非凡，用一个又一个谎言欺骗自己走到人生的最后。

    可是，你知道吗。不管怎样不堪的女人，内心也有天性柔软的地方。

    我们身体里有一个角落，藏着爱——是刻苦隐忍淀淀累积的爱，是全副身心压到一个孩子身上的爱，是抵卖灵魂也要进行下去的爱。

    在这里，除了——我二十几年照顾到大的那个他，我，已经一无所有。”

    她盯着我，一字一字道，“你，明白了吧。”

    “扑——”我将一口苦艾茶喷到她脸上。

    茶水挂在她睫毛上，她五官扭曲，狐狸般地生气。

    我用牙齿狠狠咬了自己的下唇，腥味绽开。

    “为了他，你干杀人的事！”

    “为了他，我杀了自己都行！”

    “可你还口口声声“不得不做”，你要不要脸！”

    “我不要脸！可我说的是真话——砸了那姑娘脑袋时，我确实觉得她很可怜。”

    “秀珠是祸从口出。我早该想到你。我娘和秀珠当日进宫，本是由你带引。你把我娘送来我这儿，出门却被一旁跳出的秀珠吓到了。你当然规劝过：小姐，宫不是个可以乱跑的地方。秀珠一定笑得狡猾，自作聪明向你这只老狐狸打听：姑姑，能不能带我去太后的地方？太后是犯罪的女人，岂能随便得人相见，若非见不可，一定有非同寻常的理由。你没有对秀珠厉声斥责，也没有立刻将她赶出去，而是善良地笑：小姐，那么，请随奴婢这边走。秀珠以为她遇到了一个好人，似钓在钩子上的鱼儿，任由牵走。她和太后失相吵闹的时候，你是躲在殿阁近处悄悄地不放过一个字地听着。然后，太后被暴露的秘密击得懵懵地，呆坐着，而你慢慢举着椅子走到秀珠身后，对着得意大笑的她，不留情地……”

    我说得太过急促，张嘴大口呼吸。

    她道，“那个龌龊的女人竟对他抱着那种目的，我不会让她毁了他，我也不会——让你毁了他！”

    我说，“那你现在就让我完了吧。”

    她说，“可我更害怕他会恨我哎。”

    她一咧嘴。

    我猛地凑过去，甩了她一个巴掌。

    她瞪目，快速反应，回了我一个。

    理论上说，女人掐架是很丑的表现。

    事实证明，辞穷境地，不打还真该死的就是不爽。

    我说，“被你这样的人用心守护，是他的悲哀。”

    她切齿磨牙。

    我从桌边起立，快速走到对面木柜前，倏地打开。

    门吱嘎打着摆子。

    断续视线里，木柜上下三层，挤挤密密并排着一双一双绣花鞋。

    旧的，新的，只穿过一次的，暗迹斑斑的。

    扑鼻的，冲冲的，有人血的臭味。

    作过一次凶手，就会染上特殊的癖好，或反反复复回到凶案现场，或躲藏玩摩杀人工具，还有的像她，像摆着盆盏似的欣赏谋杀时穿过的鞋子。

    不管喜欢的还是不喜欢的，她每穿着一双去杀人时，弄脏了，就摆在这里，一辈子藏住。

    她干掉秀珠时，匆匆逃离现场，不慎踩到秀珠大滩的血迹。

    就是那一双。

    第二层最靠右。

    鞋头有半圆形状的污秽东西。

    我闭了眼睛，把门一甩，要隔掉所有的恶心。

    没有办法，已经印在心头了。

    我从她房里跑出来的时候。

    她捂着心口，一阵猛烈的咳嗽。

    我怀疑自己是不是也有了毛病，明明没有人在笑，我却听到一声一声苍苍的嗷叫。

    我摁着耳朵没命地跑。

    小径上，影子也疯狂，轻飘飘，不沾地，夜风一吹，没头没脑地乱跳。路旁蹿出秋虫子，被我忽忽而过的脚步声吓到，以为天崩地裂，了不起的大事儿，于是起哄着也来逃命。隔着滟滟静湖，可以看到淳于菀菀生前住的楼阁。底屋的纸窗上，映着朦朦的黄光，且顿顿走走，走走转转，转转抖抖，像是有人举烛四看，或者，孤独彳亍。

    真像。

    门外廊檐下一盏白灯笼，悲悲地摇，自谱心情，自作自受。

    我看走了神，绊了个狗啃泥。

    下过雨的地面，软软凉凉。

    我迷上埋土的感觉。将脸侧贴在地，双手双脚蛤蟆似的趴着。

    好像睡着了。

    好像，没有人舍得来打扰我。

    好像做了梦。

    好像梦里所有的东西，流转的星空在对暗涌的海潮说，暗涌的海潮在对铺沙的陆地说，船儿在对栈桥说，栈桥在对车马说，车马在对小镇说，小镇在对炊烟说，炊烟在对夕阳说，夕阳守着月亮上来，又开始对星空说，所有的东西一起对我说：大浪淘淘，百转千回，很多故事，不能从头从新再来过一遍。

    传说里那个凶煞鬼面说对了，不要妄想赎罪，一开始就不能做错。人生，不能后悔已经犯的错。

    我闭着眼睛，模糊中听到远处蓬蓬乱乱的叫喊声。

    “有人……有人……有人……落水了！”

    我激灵一醒，从地上跳起，往喊声处跑去。

    潋滟湖边，疏散站立着看似慌乱的宫人们。

    朝着湖面，看着什么，找着什么，叫着什么。

    我嚷嚷颤颤着过去，“诸位，诸位。”

    转过来看我的人，惊乍呼吸，“呦！”

    我走到湖边，往湖面一探，看到自己黑头黑脸的倒影，我也惊乍，“呦！”

    突然瞧到湖中央有水泡儿咕咕，像什么重东西停了挣扎，慢慢儿沉了下去。

    我旁边一胖太监叹息着，“摸灯瞎火的，干吗跑到湖边来？”

    我的声音被夜气洗得很凉，“什么？”

    他没有瞧出我，自顾自道，“都说她这几天染了风寒，一定是头脑昏沉，不慎掉水的。”

    我说，“下去救人啊！”

    他说，“唔，我会沉的。”

    我道，“废话！”

    河岸边各色人等，单举灯笼，三五交谈，一律旁观，理当袖手，冷漠恹恹。

    胖公公紧接一句，倒把我心甘情愿弄下河了。

    他嘘声连连，“唉，茜姑姑……”

    我嗖地蹿出去，砰地下了水。

    就听胖公公在河岸边急脚乱跺，“我说你会水啊？”

    我怄怄灌了两口，勉强答道，“我是下来了……才记起我不会的……”

    我被呛住了嘴巴呛住了鼻，神志混沌。

    不，她不能死，至少不要现在死。很多事情，要靠她来证明。

    我任由身体往下沉。水草杂杂，连根头毛也没见着。

    人，真是个怕寂寞的动物。

    做了鬼，也是吧。

    黄泉路上，伴伴她，有她一生悲哀的故事为佐料，鬼蜮里混饭也不嫌贫。

    我白翻着眼睛，昏昏噩噩地往下去。

    突然被人狠狠地揪住我的头发。

    使劲扯着把我往上拉。

    这人力气好大——也，好怕着。

    怕我被水草裹去魂魄吗，然后再被鱼儿啃烂身体吗。

    我从水里被拖上岸，随便丢在青泥地上，挺着身体，鼻里透出第一口气，吸进冷风，喉里一阵猛猛的恶心，转过脸，抠心抠肺地吐了起来，眼泪鼻涕齐流，倒出的味道，我只要活着就不要再去经历。努力睁开僵涩的眼睛，看到一缕幽细的月光，不知怎的，就是憋不住，稀里哗啦地大哭起来。

    有只颤颤的手搭上我肩头。

    我回转身，明玥苍白着脸，粘腻着头发，湿透着全身，一般狼狈。

    突然，他凑过来，一把狠狠紧紧地搂住我。

    他的声音，埋在我湿湿的衣服里，哽咽时，泛着河里腥草的味道。

    就是说他。

    力气好大，心情好怕。

    就是怪他。

    也不寻个好好的姿势救我，偏偏搞糟了我的头发。

    就是叹息他。

    我回搂他微抖的肩膀。

    不管男人外表多么强悍，在某些女人面前，就会像个孩子。

    我不是他找对的女人。

    我是姐姐。姐姐该有姐姐的样子。

    我对他，无论如何狠不下那个心。

    我和他的旁边，有群人过来夸张地嘘寒问暖，递送照顾。

    我们被围在中间，却显得那么寂寞无助。

    我们身居高位，却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家。

    我们身边来往走过很多人，却空空的看不到一个真心实意的朋友。

    他嫉妒灏，欺骗灏，伤害灏，取代灏。

    只有他自己能体验到，他最终在这个位置上得到的，并不比灏多。

    我和他看到，有另一群人终于从河里捞出另一个身体。

    被抬摆到不远的地方。

    失却美丽，只剩可怕。

    放下茜姑尸体的一个人叫道，“咦，脑袋被砸开了……”

    我推开玥，挣扎着过去，扑到茜姑身上。

    我咬着牙，勉强抓住茜姑领口，撕拉扯开。

    浮白脖颈间，两把指痕。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不想数第二遍。

    我瞪着洞通的目光，将手慢慢靠近她微张的嘴。

    袖子盖住了，混乱的人们看不到我的动作。

    我指头伸进她喉咙，捞取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 ……

    玥过来扳我的肩膀，要带我走开。

    我随他起来，走出三步，再回头看沾满水草和泥浆的她。

    被白白的月光覆盖着，眼皮七分阖三分启，关的不是很牢，眼角处的那滴，明明知道是河水，我更愿意把它理解为她最后的眼泪。

    浅浅静静，不像死了，只是睡着。

    ——十月十八，钗头凤，记“浅浅的睡眠”。

    秋夜的星空,和人的眼睛离了万里路程,送来深远廖蓝的印象。

    却和人的心，只隔咫尺距离。

    三两凉风里，躺在桂花树下,星光在身边飘来走去,手枕后脑,半敛睫毛,缱绻呼吸。

    小时候,就在这样闲闲鲜鲜的景境里，听小叔叔讲了一个属于秋天的故事。

    从前，有位男子在外经商。做起生意来，结缠计谋,耍弄虞诈，什么黑心事儿都曾干过。大浪淘淘，年岁衰退。有一天，商人突然领悟，财权与富贵，皆是场空。于是，他散尽万贯财产，踏佛山，拜佛塔，聆佛音，结佛缘。又是好多年，商人两鬓苍苍，行走蹒跚，觉得置身世外，也是一种空虚。他的内心，需要更温暖的东西。他很是思念家乡小村庄里的妻儿。他离去弄潮的那年，妻子春颜如花，儿子牙牙学语。这么多年过去，不知道人面几何，怕桃花也非，流水伤情了。他后悔，自己一生追求的到底是什么。壮年得意，老来寂寞。他迫不及待要回家与亲人团聚。就算他们不接受他，他也会跪地忏悔，挽取原谅。在深秋末梢，他日夜不停地赶路，离家乡很近，很近了。只隔一条大河，就可以到达那座山花烂漫的村庄。可是，这却是一条湍急惊险的恶水河。他呆立江边，远远而望，流泪息声。突然，他瞪目惊喜。慢慢儿，慢慢儿，江面上朝他划过来一叶扁舟。真的是薄薄瘦瘦一条，若浪头大一点，就会将它打翻在河面。商人没有惧怕，只认为这是一根救命稻草。他招手让小船过来，临了看清，执桨的是一位年逾古稀的老翁。

    艄公嗓音高亮，“客官，渡河？”

    他还没回答，身后窜出另一个沙哑的声音，“老衲也要坐船。”

    他回头一看，是一个皱皮皱脸的老和尚，衣衫褴褛，眯眼善笑。

    他好感佛家，于是同邀和尚坐船。

    艄公急猴白眼地不干，“撑船的最怕遇见和尚。倒霉！”

    商人落语责备，“你这个老人家，怎么一点慈悲心肠都没有。你只管载我们，我付你三倍价钱！”

    艄公嘟嘟囔囔，无奈让两人上船。

    商人与和尚同坐一舱。

    商人看到和尚胸前缚着一条华丽的褡裢，很是不解，“大师，您这袋子里装的是什么呀？”

    和尚依然愁眉苦脸，声音却很温柔，“施主想看吗？”

    商人顿了顿，实在忍不住好奇，点头。

    和尚勾手让商人凑近脸，把袋口对他一张。

    就见商人脸色刷如土灰，口吐黑血，向后倒去。

    和尚抹面，现出一张凶煞鬼脸，对死去的商人喃喃，“不管你怎样赎罪，以往错了就是错了，阎王要你三更死，岂能容你到五更！”

    鬼面慢慢转脸，看向船头，艄公惊愣愣的，不知觉都尿了裤子。

    鬼面冷冷道，“世人以为浪子回头，千金不换。作美！应该要一开始，就学做好人！”

    艄公牙齿打咯，鬼面嗤嗤一笑，扎紧袋口，带着商人的灵魂，消失不见了。

    我常常在想，若当时商人没有执著于袋里乾坤，是不是那一刻，他也不会被收魂。

    小叔叔回答，一旦扯开好奇线头，不得秘密真相，决不罢休，即使将自己弄得伤痕累累。

    他说这是人的本性。

    我却认为自己也有这样的坏毛病，一时间还改不掉。

    注定了要知道某些散散肆肆的故事，注定了原来这些故事并不是各不相联，注定了故事在收尾时会端出一盘腌湿的真相。

    还好，我没有像传说里看见鬼面的老艄公那样，吓得尿裤子。

    不，我可哀的，是心。

    眼前的雨淋林沥沥，很讨厌。

    做姑娘时曾经很喜欢。雨里，那花香像被加了恰到程度的糖，总有种粘粘渍渍的甜味。然后人的心情，也炖煮温温，冒着无伤大雅的泡泡。小蚂蚁在外头热闹嬉戏够了，被清水儿冷不防地一浇，缩着脖子排着列子喊着呼子，猛往墙角根子里钻。曾经喜欢雨是因为它的可爱。

    现在讨厌，是因为它的真实。

    冷冷的，冷冷的，土里，蚯蚓哭瞎了眼睛，洇着淡泪，想春天认识的好伙伴，居然在秋深气寒的时候，一夜之间，淋塌了它小小可怜的居家。

    雨能蒸出土里腐烂凄彻的味道。

    生活里，曾经阴暗的经历，也能剥出漓漓的血肉，恶心可人们看。

    今天这场雨，从清晨到掌灯，也是碜碜漫漫，湿雾绵绵。

    剔笼点烛了，殿内殿外一片皇皇，就是偶尔有人匆匆踩过水洼子的步子，也倒映下泠泠碎碎的影，人过去了，影波儿留着，和着天上下来的不凶的月光，一起在洼面子上幽幽摇荡，要再过去一个人，用新的步伐盖住它。不知道一下子是将它踏得尸骨无存呢，还是淀在了小水塘的底部，做开寂寞的梦。

    初更敲过，我了无睡意。

    于是我起来瞧殿里其他人的睡相。

    是不是有点变态？

    一个小宫女蜷身抱膝，头埋腿间，委委地靠着一面墙壁，守夜打盹儿。她的旁边，有一扇没有关牢的窗户，虽是小隙，雨丝蛮密，一抽一抽地斜打进来，全部覆到姑娘身上，从乌黑的头发开始，到肩膀，到手臂，蔓蔓轻湿。看她憩得正香，不知怎的，我心缝儿被拉开，流出酸酸疼疼的感觉。我走过去，推了推她。她抬头，第一眼看我，是本能的隐藏的责怪，尔后看清我是谁，责怪便变成自疚，伏地求罪。我对她的可怜，在看到她屑屑不停地求饶时，竟转成了道不明的厌恶。我打发她走。她碎脚子跑掉，躲到远远的柱子后，偷眼察我。我一个惊诧，总觉得这份景境，有浓烈的熟悉感。稍早月份，灏带来将我禁足浣漱堂的消息时，我也是这么，这么一种——让人给挠了脚底心的荒凉感觉。有些东西，我不要它们，它们自己也会走来，揭给我看……

    我转身，索性将窗户敞开，对着雨景而立。

    那边一片矮树丛，修剪整齐的模样，就是色调委婉了一些，像用大号的毛笔，甩开褚黄颜色，半帔半帔地泼来。水墨烟雨里，缓缓淌过一把油纸伞，用久的样子，糊灰恹恹，不够精神。有人带着它在林间树下走，似是步伐犹豫，身儿顿顿，那伞头一忽儿显显，一忽儿隐隐。

    我正鼓着嘴巴吹泡泡，眼光不自主地跟着伞和它下面隐藏的主人，从画里出来，再回到雨里去。心情咯咯噔噔，仿佛华丽的事，血腥的事，都可以套用这幅场景。

    我眼骨碌转转，踅到殿门口，有小影子窃窃跟来，不敢张扬。

    我回头对这个小宫女一笑，马虎亲切，“去，给我找把伞来。”

    她乖乖着眼神，低语问道，“您这是——”

    我决定吓吓她，“我要去追另一把伞。”

    ^56书库  “嗬！”她掩口，失礼，俯首，低眉。

    我无所顾忌地笑了，看她也不会有拿伞来的意思，于是我大踏步往外面走去。

    小宫女在我后头嗒嗒跑着，我也跑起来，更快地，边跑还是笑。

    一定可怖。

    宫里已经有个疯了的过气太后。

    不差再来一个疯了的过气皇后。

    况且，我和她，不只是相像。

    该死的不只是相像。

    我躲进雨里来哭。

    这样，人们就看不到我的哭。

    我常说，自己一个，到哪儿都能过得很好。

    历了春夏两季，才证明坚强其实就是矫情。

    若有一个真心实意的怀抱，趴死也很甘心。

    我停下来，悄悄听，我的后面除了风雨，不再有谁。

    我的前头，那把有意无意将我引来的雨伞，不见了。

    我慢慢抬头，恍惚参半，红铜大门，中正匾额——慎，刑，司。

    “呵。”我对自己也只说了一个字。

    门闩半搭着，阶梯半湿着，烛火半摇着，天窗半开着，月光半漫着，寂静半眠着，守牢人半醉着，蚊蝇子溜达着，干柴草簌簌着，老女人面壁着。

    我绕过狼藉桌面，对俩酣睡的太监不瞧也不瞟。

    我盯着不敞不净的小牢房，深进角落，那个微微有晃的背影。

    我一激动时，身体也会乱七八糟地牵动起来。

    我一直不是个听话乖巧的姑娘。为人妻后，才嚼烂消化了当初母亲的一句教诲：要做个有良心的人！曾经被艰难岁月伤害过的人，曾经被贫穷生活折磨过的人，曾经被不公平的世情抛弃过的人，曾经残酷过的人，曾经害理过的人，曾经凶骂过的人，曾经怒走过的人，曾经被全世界以为你是个无药可救了的人，若——哦，若想想将你十月怀胎辛苦产出的女人，若想想将你含辛茹苦抚养长大的女人，若想想对你翘首盼望白鬓苍苍的女人，若胸中还有一个口子填满对这些女人的爱和怀念，即使是很少的一个方块，也能成就一盏浓浓温暖的味道，那就是希望——自有人对你希望了的，老天爷，死去的亲人，小时候养过的花草，陪同散步的狗儿，一起捧出清凉的愿望——愿望你，做一个有良心的人！那么，一世一辈，不，世世辈辈都不会被绝望打倒。

    我两手抓住木栅栏，轻轻清清喊道，“娘……娘。”

    她猛地顿住摇晃的动作。我半张嘴，喉口很干。

    她开始如三岁小娃般自耍自玩起来。她，不愿重新记起我。

    我心口黯淡，感性凄伤。

    “我是玉珠。”

    “唔唔唔。”

    “我来看您。”

    “唔唔唔。”

    “您回过来看看我呀！”

    “唔唔唔。”

    “您不要再逃避了！”

    我大叫一声，掏出怀里的东西，对她一扔。

    琅琅脆声，掉在她脚边，半支断钗。

    她看了，噤声了，僵持了，出手了，捡起了，捂住在心口了，转身了，十指紧抓了，钗头刺破掌心了，就像昨天夜里同样刺破我的掌心，尖子上还沾着我苦苦的血，这会子和她的一起，溶心溶肺了，她抬头了，展目了，唉，老泪纵横了。我，鼻涕双流了。

    “你不要哭……”

    她默声久了，箍心久了，仿佛话都说不连贯了。人若长久关住舌头，就会忘记怎样说话，人若长久关住记忆，就会忘记怎样表达感情。我和她一样儿一样儿的，谁也好不过谁。我不想责备，她不会愧疚。人生短暂，眼一闭，一睁，一天过去了，眼一闭，不睁，一辈子过去了。只是当下。她乱蓬的头发，从没像这刻看起来这么衰老。我混乱的妆颜，从没像这刻看起来这么唬人。她两把浮浮糙糙的手指，从我两鬓插进头发，一直触到发根子处，她长久未打理过的指甲，刮得我头皮生疼。我没有拒绝她，像个女娃儿似的闭着眼睛享受她。

    她说，“你不要哭。”

    我点头，很认真地点头，“我跟您学。只要您不哭，我就不哭。”

    她很乖很慈祥很亲切，“好的，孩子，我不哭……”

    我突然伸手拔下她发间唯一的一支凤钗。

    她失声惊呼，以手拢发，瞪目看我。

    我退后，低头。我的掌上，钗头有凤，凤身半截，凤尾不见。

    半支断钗，半世心计。

    合着我扔给她的那半段，两相情感，一部传奇。

    真相俱在。

    我说，“我妹夫是个小心眼儿，他告诉了我秀珠进宫的理由，秀珠真正的爱在这里，可是那妮子比所有人想象的要聪明得多。小时候开玩笑，她总是骄傲地对我喊：我比你长得更像娘，姐姐！她口口声声喊我姐姐，其实到死她也是不甘心的。我和她从没好过。若利益当前，她会毫不考虑地踩踏我而满足她。她这样并不可耻。有很多人在追求**时比她阴暗得多。至少她选择直截了当的方式。她——唉，推断出我的身世。她进宫真正的目的不是所谓的什么爱，而是找你，找你这个生了我却不教不养，丢了我却不知为什么还要千方百计把我弄进宫的“母亲”。那天，是这样的吧：一开始她本随在我娘身后，我娘来了我那儿，她去了对岸你那儿。你相当吃惊。你见过小时候的她，清清秀秀，话语娇脆，是个蛮可爱的女孩子。你不明白为什么女孩子长大后就变得不可爱了，反而，很讨厌很市侩很会耍弄心机。一个民女，居然悄悄告诉你——她，有把柄可以将你拿捏自如。她说：只要你悄悄告诉当今皇帝我的身世，我做不成云渺国第十九代皇后，她，就不将我的事到处去说，秘密还是秘密，明玥还是可以讨老婆，世间唯一够资格做他老婆的人——她认为，是自己。您气愤极了，别看您现在这副样子，您一直都心如明镜，您当然不会让明玥得了我，您也不会便宜了秀珠，您更不想二十三年前您偷换小公主的事儿全面暴露，满朝皆知。您费尽心血啊，您半辈子的赌局呢，您对天下撒了一个弥天大谎！您甚至让您妹妹一家作弄了我的年龄，我和灏，玥他们是同一年出生的啊，就是夜空阴霾，云薄星稀的那晚，茜姑望月，婉兰心怯，珍妃受护，而您孤孤单单，堂堂的殿阁，冷冷的凤床，腿间滩血，折腾好几个时辰生出的女儿，马上当猫狗般藏掉，然后振作精神，空瞪大眼，泛着可怕的愿望，继续投入勾心斗角。在您的周围，生命没有被尊重的意义，权利握手，就是存在的价值！”

    她大步过来，从木柱子之间伸出手，狠狠给了我一巴掌。

    我捂住肿痛的脸颊，傻呆而立。

    她看我的眼神，无法形容。

    大僵的眼睛，充斥血丝，张弛最后的生命动力。

    老实说，我并不知晓是什么在支撑住她。

    我艰难地说，“你，终于不再演戏了。”

    她皱唇抿紧，弧线一勾，嘴嵌淡笑，哀漠尔雅。

    她轻轻摇头，一昧喃喃，“你懂什么，你懂什么……”

    我实实在在告诉她，“我是不懂。不懂我这个弃子对你怎么还有利用价值，不懂我这个宫廷争斗的多余儿在二十三年后居然又获得了你的关注，不懂你干嘛非要我来做这个该死的皇后，不懂你到了这个地步还不肯——唉，居然还不肯认我。我是您的……我是您的……”

    “本宫与天下二十年斗局，最终的目的是为了你啊！”她斩钉截铁。

    “这样——真的是为我好吗！”我后退小步。

    她扒拉着双手要过来捞住我。

    可是，我和她之间，“隔阂”已深。

    “我的玉珠若是男孩，必继承天下，成就大业。可惜了，在你从我肚子里出来的第一刻，在我颤颤着手抱着软绵绵的你，看到红红皱脸小眼紧闭的你的那刻，我就对你说了这一句：可惜了！选择那个男孩当我的“儿子”，你以为我就不懊恼？我真心喜欢地是看到我的亲生儿能坐在国家最高的椅子上。若事成定局，退后一步，我也要看到你坐在那个位子的旁边。你成为永久的皇后，你的孩子亦能做天下宗主，计开计收，还是在我的掌握之中。什么珍妃，什么其他女人，她们才傻呢，抓得牢一个君王有什么用，最能耐的是让后世君王都成为你名副其实的子孙！”

    “不，你最欢喜的不是我做牢帝王身边的位子，是你自己能做牢后宫最高的位子。所以你不肯认我，所以你牵制住灏，所以你暂忍着玥，所以你拼了命地要捂住我的身世秘密——因为，若灏也不是你的“儿子”了，就算你干掉一百个皇帝，你也不是真正的赢家！我，懂。”

    我再退，撞到墙壁，退无可退。

    我一出生就在命运棋盘上被人推着走，只有往前的份儿，踏错一步，就会被对面的棋子吃掉，马虎一招，就会从棋盘上不慎摔落，得个碎骨粉身。

    早说过，秘密还是应该扎紧在阎王小鬼腰间的口袋里，千万千万不能让它们在深夜里溜出来，若有好奇的人上钩，会被它们嬉笑着盯住，把魂儿给叼走。

    “为了守住这桩已经千疮百孔的丑闻，你就杀了秀珠！”

    她一愣，即兴而笑，“本，宫，没，有。”

    我说，“不是你还有谁。你被软禁的西殿，血溅当晚，除了你和秀珠，还有谁在那——”

    我想到什么，突然瞪眼，巴掌遮嘴，转身而跑。

    一路没有阻挡，看守仍然沉睡，我一口气跑到慎刑司大门口，半踩过门槛，半贮藏犹豫。外面的天空，雨停了，起了淡云，拱出一个苍白的月亮，扭捏身体，剥着人间丑陋，塞进牙缝里慢慢尝。扑面一斩凉风，割得我耳际微疼，我喉里叽里咕噜，有苦衷咽不下。突然听到门扇后面，有衣裙息簌声。我转向它，身板挺直，“你，出来吧。”

    我断续糟糟地呼吸。门后那位，依样紧张。

    互持半刻。

    慢慢地。

    首先出来，一把灰旧纸伞，伞尖点地。

    然后跟着，一双绣花鞋。

    我被茜姑带到她住的地方。

    她早已从太后殿搬了出来。玥任由她选，她竟一下子喜欢上潋滟湾后的这所静谧小屋。幽影环绕，花香团团，唯有半幅圆纱窗透着洁净的月光，浮游天堂的味道。

    茜姑将手中油纸伞头的雨水在门槛外甩掉，然后竖靠在门后，很客气地请我坐。

    我头朝窗边，一直闻到一种很复杂的香味，有些像迟桂花，有些像早开菊，本来是各自美丽的心情，聚拢在一起，反而丝丝烦烦，并不好。

    我突然问她，“为什么是这里？”

    她一愣，“什么？”

    “为什么偏偏选择住在这里？”

    “因为，可以离他很近。”

    “哪个他！”我感到一种很恐怖的东西。

    她却淡淡一笑，无忧而忙。

    我稍显尴尬，神色迟滞。

    我无法自处，东瞧西望。

    我就喜欢参观各种各样女子的房间。

    每个女子储存秘密的方式，不相同。

    有的张挂珠帘子，有的焚开细微香，还有的，像茜姑这样，打造一只木柜子，用来摆一些平日并不给人看见的东西，会好奇死人不偿命的鬼东西。

    我静静坐在茶几边，心温温动动，漾开不该有的念头。

    一直盯着对面那座半人高，颜色黯然，小锁紧箍的木柜。

    这个时候，茜姑在小炉子上煮苦艾茶。

    候着时辰，她打开罐盖，一阵辛辛凉凉的气味儿。

    她用木勺子舀了两茶杯。我看着很得趣，她这样的斟饮方式，很特别。

    她递给我一杯。

    我皱眉，有些嫌腻儿。

    她倒是笑了，仰脖一口，率先喝光。

    我则是略微地湿了湿唇。

    我说，“你喜欢喝这个？”

    她摇头，“染了风寒，不得不喝。”

    她紧接一句，“世上有很多事，不得不做。”

    我笑，“比如——你今晚不得不，躲在门后偷听？”

    她也笑。

    “都是些陈年话题，你在她身边二十几年，早已听腻了吧。”

    “有一个秘密是新鲜的。”

    “哦？”

    “原来当年，婉兰把小公主送给了那女人的妹妹。”她的目光扎着我，刺辣辣地。

    “这个秘密对你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姑娘。”

    她凉凉纤细的手抚上我脸颊，她媚眼悠悠，美丽常留，可是我瞧着她，从背脊头到背脊尾起了一条粗粗的颤栗。

    “因为——我终于有了明明白白的理由，可以让你不当他的皇后了。”

    “是啊。我不能做他的女人，只是他的姐姐。”

    “呵呵。”

    “你为什么笑得这么痛快。”

    她转开话题，语调温柔，“你有没有听过“幸福”讲它自己的故事。”

    “呃？”我傻傻地，““幸福”会讲故事吗？”

    她如少女般偏首，恳恳点头，“幸福穿着粉红色的衣裳，一个人小声哭着。有善良的姑娘找到它，抹着它的眼泪问道：你为什么哭呢？幸福就说：深夜里我敲打门窗，却没有人知道我的寂寞，只看见昏暗的灯影里，憔悴的母亲，生病的孩子。我伤心地来到下一个转角，两次敲打那里的大门，然后走遍全城，也没有人愿意让我进门。幸福说完的时候，看到小姑娘幽怨靠着冷墙，已经睡着了，幸福叹口气，在月亮西沉的后街，一个人，小声地哭着。

    实际上幸福的故事是老人家编出来骗孩子们的。

    慢慢地，长大后，明白了，不是幸福不肯到来，是历经沧桑，已经没有资格去幸福。

    女人在宫里久了，会忘记自己还是个女人。

    女人能知爱，得爱，享爱，才叫女人。

    可是这个地方，会把所有的正常变为不正常。

    有的女人慢慢地爱权利胜过珍惜一段感情，有的女人慢慢地忠于主人失却自我，有的女人能毫不犹豫杀死别个女人的孩子，有的女人年年岁岁在替别个女人养孩子。

    像我们这样没有男人的爱没有体面的地位没有自由的希望连一个自己的孩子也不能拥有的女人，只能选择变得凶狠，残忍，下流。

    然后表面装得妩媚非凡，用一个又一个谎言欺骗自己走到人生的最后。

    可是，你知道吗。不管怎样不堪的女人，内心也有天性柔软的地方。

    我们身体里有一个角落，藏着爱——是刻苦隐忍淀淀累积的爱，是全副身心压到一个孩子身上的爱，是抵卖灵魂也要进行下去的爱。

    在这里，除了——我二十几年照顾到大的那个他，我，已经一无所有。”

    她盯着我，一字一字道，“你，明白了吧。”

    “扑——”我将一口苦艾茶喷到她脸上。

    茶水挂在她睫毛上，她五官扭曲，狐狸般地生气。

    我用牙齿狠狠咬了自己的下唇，腥味绽开。

    “为了他，你干杀人的事！”

    “为了他，我杀了自己都行！”

    “可你还口口声声“不得不做”，你要不要脸！”

    “我不要脸！可我说的是真话——砸了那姑娘脑袋时，我确实觉得她很可怜。”

    “秀珠是祸从口出。我早该想到你。我娘和秀珠当日进宫，本是由你带引。你把我娘送来我这儿，出门却被一旁跳出的秀珠吓到了。你当然规劝过：小姐，宫不是个可以乱跑的地方。秀珠一定笑得狡猾，自作聪明向你这只老狐狸打听：姑姑，能不能带我去太后的地方？太后是犯罪的女人，岂能随便得人相见，若非见不可，一定有非同寻常的理由。你没有对秀珠厉声斥责，也没有立刻将她赶出去，而是善良地笑：小姐，那么，请随奴婢这边走。秀珠以为她遇到了一个好人，似钓在钩子上的鱼儿，任由牵走。她和太后失相吵闹的时候，你是躲在殿阁近处悄悄地不放过一个字地听着。然后，太后被暴露的秘密击得懵懵地，呆坐着，而你慢慢举着椅子走到秀珠身后，对着得意大笑的她，不留情地……”

    我说得太过急促，张嘴大口呼吸。

    她道，“那个龌龊的女人竟对他抱着那种目的，我不会让她毁了他，我也不会——让你毁了他！”

    我说，“那你现在就让我完了吧。”

    她说，“可我更害怕他会恨我哎。”

    她一咧嘴。

    我猛地凑过去，甩了她一个巴掌。

    她瞪目，快速反应，回了我一个。

    理论上说，女人掐架是很丑的表现。

    事实证明，辞穷境地，不打还真该死的就是不爽。

    我说，“被你这样的人用心守护，是他的悲哀。”

    她切齿磨牙。

    我从桌边起立，快速走到对面木柜前，倏地打开。

    门吱嘎打着摆子。

    断续视线里，木柜上下三层，挤挤密密并排着一双一双绣花鞋。

    旧的，新的，只穿过一次的，暗迹斑斑的。

    扑鼻的，冲冲的，有人血的臭味。

    作过一次凶手，就会染上特殊的癖好，或反反复复回到凶案现场，或躲藏玩摩杀人工具，还有的像她，像摆着盆盏似的欣赏谋杀时穿过的鞋子。

    不管喜欢的还是不喜欢的，她每穿着一双去杀人时，弄脏了，就摆在这里，一辈子藏住。

    她干掉秀珠时，匆匆逃离现场，不慎踩到秀珠大滩的血迹。

    就是那一双。

    第二层最靠右。

    鞋头有半圆形状的污秽东西。

    我闭了眼睛，把门一甩，要隔掉所有的恶心。

    没有办法，已经印在心头了。

    我从她房里跑出来的时候。

    她捂着心口，一阵猛烈的咳嗽。

    我怀疑自己是不是也有了毛病，明明没有人在笑，我却听到一声一声苍苍的嗷叫。

    我摁着耳朵没命地跑。

    小径上，影子也疯狂，轻飘飘，不沾地，夜风一吹，没头没脑地乱跳。路旁蹿出秋虫子，被我忽忽而过的脚步声吓到，以为天崩地裂，了不起的大事儿，于是起哄着也来逃命。隔着滟滟静湖，可以看到淳于菀菀生前住的楼阁。底屋的纸窗上，映着朦朦的黄光，且顿顿走走，走走转转，转转抖抖，像是有人举烛四看，或者，孤独彳亍。

    真像。

    门外廊檐下一盏白灯笼，悲悲地摇，自谱心情，自作自受。

    我看走了神，绊了个狗啃泥。

    下过雨的地面，软软凉凉。

    我迷上埋土的感觉。将脸侧贴在地，双手双脚蛤蟆似的趴着。

    好像睡着了。

    好像，没有人舍得来打扰我。

    好像做了梦。

    好像梦里所有的东西，流转的星空在对暗涌的海潮说，暗涌的海潮在对铺沙的陆地说，船儿在对栈桥说，栈桥在对车马说，车马在对小镇说，小镇在对炊烟说，炊烟在对夕阳说，夕阳守着月亮上来，又开始对星空说，所有的东西一起对我说：大浪淘淘，百转千回，很多故事，不能从头从新再来过一遍。

    传说里那个凶煞鬼面说对了，不要妄想赎罪，一开始就不能做错。人生，不能后悔已经犯的错。

    我闭着眼睛，模糊中听到远处蓬蓬乱乱的叫喊声。

    “有人……有人……有人……落水了！”

    我激灵一醒，从地上跳起，往喊声处跑去。

    潋滟湖边，疏散站立着看似慌乱的宫人们。

    朝着湖面，看着什么，找着什么，叫着什么。

    我嚷嚷颤颤着过去，“诸位，诸位。”

    转过来看我的人，惊乍呼吸，“呦！”

    我走到湖边，往湖面一探，看到自己黑头黑脸的倒影，我也惊乍，“呦！”

    突然瞧到湖中央有水泡儿咕咕，像什么重东西停了挣扎，慢慢儿沉了下去。

    我旁边一胖太监叹息着，“摸灯瞎火的，干吗跑到湖边来？”

    我的声音被夜气洗得很凉，“什么？”

    他没有瞧出我，自顾自道，“都说她这几天染了风寒，一定是头脑昏沉，不慎掉水的。”

    我说，“下去救人啊！”

    他说，“唔，我会沉的。”

    我道，“废话！”

    河岸边各色人等，单举灯笼，三五交谈，一律旁观，理当袖手，冷漠恹恹。

    胖公公紧接一句，倒把我心甘情愿弄下河了。

    他嘘声连连，“唉，茜姑姑……”

    我嗖地蹿出去，砰地下了水。

    就听胖公公在河岸边急脚乱跺，“我说你会水啊？”

    我怄怄灌了两口，勉强答道，“我是下来了……才记起我不会的……”

    我被呛住了嘴巴呛住了鼻，神志混沌。

    不，她不能死，至少不要现在死。很多事情，要靠她来证明。

    我任由身体往下沉。水草杂杂，连根头毛也没见着。

    人，真是个怕寂寞的动物。

    做了鬼，也是吧。

    黄泉路上，伴伴她，有她一生悲哀的故事为佐料，鬼蜮里混饭也不嫌贫。

    我白翻着眼睛，昏昏噩噩地往下去。

    突然被人狠狠地揪住我的头发。

    使劲扯着把我往上拉。

    这人力气好大——也，好怕着。

    怕我被水草裹去魂魄吗，然后再被鱼儿啃烂身体吗。

    我从水里被拖上岸，随便丢在青泥地上，挺着身体，鼻里透出第一口气，吸进冷风，喉里一阵猛猛的恶心，转过脸，抠心抠肺地吐了起来，眼泪鼻涕齐流，倒出的味道，我只要活着就不要再去经历。努力睁开僵涩的眼睛，看到一缕幽细的月光，不知怎的，就是憋不住，稀里哗啦地大哭起来。

    有只颤颤的手搭上我肩头。

    我回转身，明玥苍白着脸，粘腻着头发，湿透着全身，一般狼狈。

    突然，他凑过来，一把狠狠紧紧地搂住我。

    他的声音，埋在我湿湿的衣服里，哽咽时，泛着河里腥草的味道。

    就是说他。

    力气好大，心情好怕。

    就是怪他。

    也不寻个好好的姿势救我，偏偏搞糟了我的头发。

    就是叹息他。

    我回搂他微抖的肩膀。

    不管男人外表多么强悍，在某些女人面前，就会像个孩子。

    我不是他找对的女人。

    我是姐姐。姐姐该有姐姐的样子。

    我对他，无论如何狠不下那个心。

    我和他的旁边，有群人过来夸张地嘘寒问暖，递送照顾。

    我们被围在中间，却显得那么寂寞无助。

    我们身居高位，却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家。

    我们身边来往走过很多人，却空空的看不到一个真心实意的朋友。

    他嫉妒灏，欺骗灏，伤害灏，取代灏。

    只有他自己能体验到，他最终在这个位置上得到的，并不比灏多。

    我和他看到，有另一群人终于从河里捞出另一个身体。

    被抬摆到不远的地方。

    失却美丽，只剩可怕。

    放下茜姑尸体的一个人叫道，“咦，脑袋被砸开了……”

    我推开玥，挣扎着过去，扑到茜姑身上。

    我咬着牙，勉强抓住茜姑领口，撕拉扯开。

    浮白脖颈间，两把指痕。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不想数第二遍。

    我瞪着洞通的目光，将手慢慢靠近她微张的嘴。

    袖子盖住了，混乱的人们看不到我的动作。

    我指头伸进她喉咙，捞取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 ……

    玥过来扳我的肩膀，要带我走开。

    我随他起来，走出三步，再回头看沾满水草和泥浆的她。

    被白白的月光覆盖着，眼皮七分阖三分启，关的不是很牢，眼角处的那滴，明明知道是河水，我更愿意把它理解为她最后的眼泪。

    浅浅静静，不像死了，只是睡着。

    ——十月十八，钗头凤，记“浅浅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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