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誓言太完美第11部分阅读
“是啊。”诸厅长愤愤地叹道:“如今这世道,人心不古,贪污横行啊!”
马处长站起来,笑嘻嘻的从孟总经理手里接过存折,走到一旁,二话不说就塞进了诸厅长挂在衣架上的大衣口袋里。诸厅长佯作不知,继续喝着酒,对孟总经理发着感慨。
酒足饭饱后,诸厅长要回家陪老婆,马处长和孟总经理坚决不同意,马处长拽着诸厅长说:“我们都知道您是世界上数一数二的好老公。但是,您也别天天下班就回家啊,也要给我们亲爱的嫂子一点自由呼吸的时间啊!”
于是,在他们的生拉硬拽下,三人去上的夜总会唱歌。马处长是这里的常客,所以,一进门就要了一个带小包房的顶级包间,还咋咋忽忽的让妈咪一口气叫来了二十多个袒胸露臂的小姐,呼啦啦站在包间中央排成一行,任他们评头论足的挑选。
小姐们鱼贯而入,诸厅长的眼睛亮了又亮:到底是超五星宾馆的小姐,名不虚传啊,一个个都貌美如花,沉鱼落雁。
尤其是最后面那个,年纪最轻,脸蛋嫩得能掐出水,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更是如诉如泣,迷得他神魂颠倒。
他伸手刚要点她,眼光一偏,看见站在她旁边的那个穿着牛仔裤的小姐,她穿得很素雅,像个学生,但是五官很漂亮,且腮凝新荔,鼻腻鹅脂,四下一望,顾盼神飞,很有点薄荷的神韵,让他觉得心痒难耐,象有根手指在那儿轻轻地挠。
他看看这个,瞅瞅那个,踌躇再三,最终还是挑了牛仔裤小姐,惹得早看出端倪的马处长在一旁嗤嗤直笑。
那小姐很妖媚,刚一坐下,立刻浑身被抽了骨头一样,柔弱无力的全靠在了他身上。
服务生跪着把三瓶人头马路易十三和几碟点心、小吃摆在包间中央的大茶几上。刚落座的小姐们马蚤动起来,牛仔裤亲热地挽着他的胳膊,娇滴滴地说:“老板,等会喝完酒,给我一个酒瓶子,好不好吗?”
“不就一个酒瓶子吗,”他豪爽地哈哈一笑,说:“拿去。”
坐在马处长和孟总经理旁边的小姐立刻叽叽喳喳叫了起来,包厢里一片莺声燕语。
马处长笑着提高声音说:“好了,好了,不吵了,一人一个瓶子,公平?我知道这瓶子是法国巴卡拉(brt)玻璃厂手工打造的水晶瓶,是不可多得的艺术精品。你们又不懂艺术,要了无非是拿去转手,卖个三千五千的。我的大老板不在乎这点小钱。你们伺候得好的话,老板会给得更多。看你们的了。”
几个小姐笑着欢呼一声,更加卖力地嗲起声音又说又扭,百般挑逗起来。琥珀色的琼浆玉液在昏黄朦胧的灯光下,更加暧昧,充满古老而神秘的诱惑。
诸厅长就着牛仔裤的手,喝了一杯,霎时,一股沁人心脾的百果清香象湖水一样,漫天卷地的淹没了他,浸透了他。
旁边,马处长和小姐已经象两条蛇一样,首尾交错的紧紧纠缠在了一起。牛仔裤靠过来,用极象薄荷的那种神情看看他,嘟着嘴,在他脸上亲着。
包厢里的电视机里自顾自用一百分贝的高级音响吼着情歌:
古往今朝亮剑出鞘
只为博得红颜一笑&9642;&9642;&9642;&9642;&9642;&9642;
恨有情人各自逍遥
若爱终是一场空又何必太浓
等你来到我梦中说生死与共
等你来等你来&9642;&9642;&9642;&9642;&9642;&9642;
“等你来,等你来”的歌声,震耳欲聋地在包间里四处乱撞,狠狠地碰在墙壁、沙发上、桌子上,又一波一波反弹到他的心脏上,象鼓一样,重重地敲着。
“老板,那儿有个小间,你先用。”音乐声暂停的几秒,马处长指了指电视机后面的小木门,气喘吁吁地说。
黑暗中,牛仔裤一口一口地用嘴把酒渡给他,酒流进他的喉咙,她的舌却留在他的嘴里,左翻右搅,把他的心搅得象跑进了一匹野马,狂躁不安。
他浑身着了火,烧得滚烫,欲罢不能。他站起来,当着马处长的面,把牛仔裤拖进小间,闭紧了门。
门门巴111111瓦房
帮你铺出光明道
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天终于放晴了。
盛洁思遵照马处长的吩咐,写好了申请换车的请示报告。
她拿去给马处长签字时,他正兴致勃勃、絮絮叨叨的交代下属收集材料,去外事办为他办理明年上半年和诸厅长一道,赴美国考察的相关手续,浑浊的双眼因为期待、兴奋还有几分抑制不住的骄傲,发出铮亮锐利的光,象饿极觅食的老鼠一样。看见她进来,那目光就黏糊糊地缠在她身上。
她很熟悉他这种眼光,他走马上任第一天,看见她,眼里就闪着这种极度贪婪而敏锐的光,她以为是她惊人的美貌震住了他,收复了他,暗地里无数次的自鸣得意过。
可是,后来她发现,只要是女人,只要略微有点姿色,或者,哪怕毫无姿色,甚至丑得让人不愿再看一眼,只要站到离他身体较近的地方,他都会象苍蝇闻到屎臭一样,盯上去,肆无忌惮地用这种眼光剥光她的衣服,贪婪无耻的潜入到她的身体里。
她忍受着他的目光,含娇带嗔的乜斜他一眼,把报告递给他。他捏着报告,心不在焉的翻了两下,就在旁边大笔一挥,龙飞凤舞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和“拟同意。请厅党组批准。”的字样,让她赶快送到诸厅长办公室。
她没理他。拿着报告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那几个人正凑在一起议论这次扶贫项目的调查报告,说这次怎么不是光玩虚的,通篇只唱赞歌了?怎么敢自揭伤疤了?一个年龄最大的同事冷嗤一声,说:“你们这都看不出来吗?这次的报告是新人写的,应该还是个年轻人,所以,对工作还有理想主义的激|情和冲劲。而新来的诸厅长,一是报告点出的问题,都是前任手上的事,再大也不是他的责任,反而能说明他精明能干有魄力,能很快熟悉工作,发现问题;二是这个写报告的新人,能有这个机会畅所欲言,说明诸厅长非常赏识他,想重用他,不信你们看着,这个人很快就会被提拔的。”
“真的吗?”有人将信将疑的问。
旁边马上有人接道:“嗯,有点道理啊。我听说这个调查报告是薄荷写的。”
“难怪,是薄荷啊。”年龄最大的同事沉吟着说:“那就看她够不够机灵了。她不过是诸厅长手上的一支枪罢了,按照吩咐瞄准,他自然会做她最坚实的靠山和后盾,护着她一帆风顺,平步青云。不听他的指挥,他会像碾死蚂蚁一样轻轻松松毁掉她。”
一群人惊呼,连声反驳他,认为他说得太过了。
盛洁思坐到自己的座位上,顺手拂开面前的一大摞材料,从抽屉里拿出胭脂口红等化妆品,摆到桌子上。
一尺高的材料在桌子边缘摇摇欲坠的晃了几晃,终于一个倒栽葱,“哗啦”一声,栽得纸片飞扬,横尸满地。正议论得热火朝天的同事被响声吓了一跳,纷纷回头望她。见她正对着化妆镜,慢悠悠的“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很是诧异,忍不住笑着说:“咦,洁思,才一大早呢,就急急忙忙的化妆,是要去相亲吗?”
她没理他们,自顾自涂蓝抹红。她知道他们--这满办公室的男男女女,一个个长得人模人样,表面上温良恭俭让,骨子里却刁钻刻薄,满心看不起她,嫌她文凭低--不过是个没有一丝含金量的函授文凭罢了,还是个函授的大专文凭!嫌她不能干,不懂业务,还时不时拿着她说的外行话全厅里四处张扬、笑话。真是狗眼看人低啊,她想。
画眼影的小刷子狠狠的戳在鸭绿鹅黄的眼影盘上,粉末飞扬。
阳光透过树丫,穿过窗棂,闪闪的照在玻璃镜上,又明晃晃的反射到她脸上,她脸上一块块阴晴不定的黄黄白白,错杂斑驳,黄的冷硬,白的惨淡。而镜子里的脸,却少年不识愁滋味,兀自一片明媚,姣若春花。
忙了将近一个小时,盛洁思才收拾停当,袅袅婷婷,风摆杨柳的往诸厅长办公室走。
长长的道静悄悄的。道尽头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此刻,浅蓝色的玻璃上正映着漫天朝霞,流光溢彩。而她脚下,往常黯哑无光的灰黑色大理石地面,在朝阳的映照下,也活色生香,象铺了一层姹紫嫣红的地毯,富丽辉煌,象她即将到来的美好前程。
诸厅长的秘书接待了她,让她先在秘书室等一等。
诸厅长正在里间和姜黄副处长商量写一篇高质量的论文,刊登到国家人口理论专刊上的事。
她捧着他给她沏的茶,百无聊赖的坐在木头沙发上,看着他埋首在两堆比人还高的材料中,半秃的头顶正对着她。
姜黄很快就出来了。
秘书笑着请她进去,并很有礼貌的把她的茶也端了进去。
她娇笑着把报告放在诸厅长的面前。他没有抬头,也没有看她。
茶杯冒着白白的热气,在她和他之间蒸腾袅娜。他专心看报告,她却专心看他。
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打量他,发现他比远观更加英俊,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鼻直口方,一副典型的沉稳的官相。而且,因为保养得好,皮肤很有光泽,看上去好像刚刚四十出头。
“这报告是谁写的?”
她正看得出神,冷不防他抬起头,目无表情的注视着她问。
“啊?啊,我&9642;&9642;&9642;&9642;&9642;&9642;我写的。”她慌张回答,有些羞涩的拧着身子,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脸也慢慢的绯红起来。
“你是叫盛洁思?”他冷淡的说:“我听说过你。”
她心里一阵狂喜,没想到他认识她,没想到他关注她,没想到她在厅里还是引人注目的。
杯子里的茶叶在水面上轻巧的舒展开来,发出轻盈细微、不易察觉的脆响,象伸着慵懒的腰肢,也像顽皮的孩童,在和水说着亲热的悄悄话。
“我听说过你。马处长经常在我面前表扬你,说你文凭虽低,但很能干,也很好学。可是,事实和他说的完全不符么!你看看你的报告,你写的这是什么?啊?错别字连篇,‘迫在眉睫’的‘睫’怎么是‘迅捷’的‘捷’?你写完不检查的吗?还有马处长,他是怎么做事的?是怎么管理手下干部的?他审都不审就让你拿上来了吗?”他生气的拧着黑黑的眉毛,抖着手中的报告,脸色阴沉的说。
“啊?什么?哪里?”盛洁思措手不及,神色张皇地走到他身边去看。她弯着腰,因为紧张,脸低得快贴到了报告上。而且,由于挨他太近,她的胸脯有意无意地挤在了他的手臂上,又软又热,并随着她身体的细微抖动,在他手臂上颤动不已。
他被蛇咬了一口一样,闪电般的收回手臂,这才注意到她在他身边,曲着身体,长伸着脖颈,纤薄的紧身毛衣把她身体的曲线勾勒得纤毫毕现,凸凹有致。她没戴胸罩,鹅黄|色毛衣上有两个若隐若现的凸点,象两粒按钮。
他咳嗽一声,避开了她的身体。
“格式也完全不对!”他继续冷淡而威严地说:“公文行文有固定的模板,早就拷贝给了各处室。为什么你们还乱七八糟不按要求弄?说是马上送报告来,我一等就等了一个多小时。到底搞什么去了!我最讨厌的,就是对工作不认真不负责的人!这点你们马处长应该最清楚啊!他到底在搞什么!你下去,喊你们马处长上来给我一个交代!”
盛洁思直起身,满脸通红,茫茫然不知所措的绞着手。
“还有,你看看你的衣着,哪像一个机关干部。作为政府机关的工作人员,应该怎样穿衣打扮,以什么形象出现在公众面前,你都不知道吗?”他敲着玻璃板说。
盛洁思终于没憋住,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落到桌上的茶杯里。
茶水早变得棕黄深黑,凝重呆滞。茶叶散在水面上,象一具具枯槁颓败的僵尸。
她捂着嘴,哭着跑出诸厅长办公室,把外间半秃头的秘书吓了一大跳。
她满面泪水冲进马处长办公室时,又把马处长唬得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来。
马处长跳起来三步两步跑过去关上了办公室的门,抱住她说:“这是怎么了?啊?送个文件怎么送成了这副摸样?啊?别哭了,说说看,发生什么事啦?”
“他说&9642;&9642;&9642;&9642;&9642;&9642;让你&9642;&9642;&9642;&9642;&9642;&9642;马上上去给他一个交代。”她嚎啕大哭:“我让你签字时,你干嘛不仔细看?害得我&9642;&9642;&9642;&9642;&9642;&9642;他骂我写得一塌糊涂。”
“哦,哦,”马处长毫不在意地笑了:“这点小事啊。老头子还是这样不开窍!我去和他说。什么工作啊。工作算个jb!只有他当回事。好了,没事了没事了。再哭,会变丑了。哈哈,老板那儿别担心,我会替你摆平的。放心,啊,我会帮你铺出一条光明大道的。啊?别哭了。你先下班。”
他拉开抽屉,把自己在皇朝宾馆常包房的房卡递给她:“还是去上次那间房等我。晚上我好好安慰你。这次保证让你快乐得欲仙欲死。”他拧拧她嫩得吹弹可破的脸,滛滛地笑着说。
天冷别忘加衣
快到年末了,各种学习、交流、检查、会议越发频繁了起来。
接待处忙得脚不点地,四处搬兵求救。
最开始,是全省的表彰会,需要几名负责带路和端奖杯的礼仪小姐。被抽调的漂亮女孩都二话不说,准时准点赶到接待处报到,把小小的接待处挤得莺歌燕舞,翻紫摇红,风娇水媚。独独薄荷以身体不好为理由,一口就回绝了。
这让接待处处长非常气愤,觉得薄荷摆明了就是仗着诸厅长的势,不把他放在眼里。
接下来,外省来学习、各市的分管领导来汇报工作联络感情、省委检查组来厅里检查等等,接待处长应付得焦头烂额,打报告抽调薄荷和盛洁思负责接待和敬酒。薄荷再一次毫不客气地拒绝了。这回,连马处长都看不下去了,他当着接待处长的面,义愤填膺的对诸厅长说:“这薄荷也太过分了,革命干部吗,党叫干啥就干啥,哪能对工作挑挑拣拣,想干就干,不想干就不干?这么不服从安排,简直是无法无天!”
诸厅长不耐烦地挥挥手,象轰赶眼前的苍蝇似的,头也不抬地说:“行了行了,汇报完了就下去。老泡在我这干什么。”
他面前一个精美的白底碎花骨瓷杯,满盛着浅琥珀色的蜂蜜水,空气中一丝一缕飘着淡淡的甜香,直香到心底。
马处长凑近来,有意无意的嬉皮笑脸地说:“出去出去,我们就出去。一屁股的事呢,你就是留我们,我们也没时间坐。不过,老板,这个秘书比我那时可细心多了,还知道老板昨天喝多了酒,一大早特意泡杯蜂蜜茶。”
他们轻手轻脚带上门出去。房间里变得异常安静。
骨瓷杯就这么安静地立在台灯下,优雅恬静,金边温婉,碎花鲜活,在柔和的橘黄|色灯光照耀下,通体透亮,粉腻酥融娇欲滴。
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细微的哨声,蜂蜜水冒出的白色热气在杯口盘旋摇摆。
这是盛洁思一大早端过来的,说一是给他醒酒,二是可以保护胃肠。
他想起昨天晚宴。
昨天,陈州市分管市长带着计生办主任等心急火燎的来厅里,因为刚结束的抽样调查,查出了他们多例错漏报。数量之多,已经严重影响到他们考核评估的成绩和排队的名次,后果不堪设想,陈州很多人的乌纱帽在头上摇摇欲坠。
因此,分管副市长赖在诸厅长办公室,软磨硬泡,其他下属则急急忙忙分头去找分管统计的副厅长、分管监察的副厅长、统计处长、监察处长做工作。
他们都非常熟悉业务,知道调查组的取证材料铁证如山,无懈可击,只有一条路可以拯救他们,让他们逃出生天,那就是:只要在最后材料审定时,分管统计的副厅长、分管监察的副厅长、统计处长、监察处长四人认定取证材料无效,诸厅长也拍板支持,一切就烟消云散,万事大吉。
分管副市长连汇报加哀求,声泪俱下。临了,知趣的把一个鼓鼓囊囊的大信封硬塞进诸厅长手边的抽屉里。
信封里有卡有钱。诸厅长沉下脸,严厉地痛斥他:“你这是干什么!”说着,伸手欲拉开抽屉把信封拿出来。
副市长急忙一把按住他的手和抽屉,满脸沉重地哀求说:“我知道,这点小意思实在拿不出手,都是上不了台面的土特产。您千万别嫌弃。您也知道,我们那儿,穷山恶水,民风又彪悍,加上交通不便,信息不通,老百姓几乎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天黑了,除了那事,没事可干啊。我们一年到头真是拼死拼命的搞工作,围着大肚子转,可是,底子太差,基层太弱啊。您大人大量,无论如何体谅我们,帮我们一次&9642;&9642;&9642;&9642;&9642;&9642;”
诸厅长沉吟半响,叹息一声,说:“唉,你那儿的困难,人民生活的艰苦,我们厅党组都是知道的&9642;&9642;&9642;&9642;&9642;&9642;”。
副市长说:“是啊是啊,一直没瞒过您的明察秋毫。我和计生办主任都很崇拜您,您发表在国家人口理论刊物上的每一篇文章,我们都仔细研读过,对您丰富的学识发自内心的由衷敬佩。对了,上次您出版的那本《论人口形势和发展战略》还有吗?我们还想买一些,发给干部群众学习。”
“有的有的。”诸厅长笑逐颜开:“你看你们能买多少,离开时我让秘书和司机帮你们把书装上车。”
诸厅长和副市长越谈越投机,一时相见恨晚。
时间如白云过隙,眨眼就到了晚饭时间。计生办主任等人也陆续回来,一个个正襟危坐在沙发上,一边恭敬地听着他们谈话,一边悄悄给副市长打眼色,表示一切顺利。
副市长揪得紧紧的心这才“唧”一松,跌回胸腔。他笑得更加真诚豪爽,紧紧握住诸厅长的手,无论如何要表达心意,请客吃晚饭。
诸厅长当然一口回绝,连声说到厅里来了,当然由厅里尽地主之谊。
于是,晚宴由接待处负责安排。为了调节气氛,接待处长还特意喊来了盛洁思。
盛洁思很珍惜这个机会。她象一只光鲜亮丽的蝴蝶,娇笑着满桌穿梭照应。每个人都被她调动得兴致高涨。
最让诸厅长感动的,是他们轮流给他敬酒时,她一直在一旁细心地照顾他。
比如不动声色给他添完酒后,他端杯一喝,发现竟是白开水,再望她,远远地抿着嘴,冲他嫣然一笑。如此这般,几轮下来,诸厅长不但没有丝毫醉意,反而越战越勇。
副市长就开始怀疑了,他狐疑的地瞄瞄笑容可掬的盛洁思,再瞅瞅诸厅长,敬酒时就强烈要求和诸厅长换杯喝。诸厅长当然一口拒绝。
僵持不下时,盛洁思笑着接过诸厅长手中的酒,仰脖一口就干了下去,然后媚眼如丝地娇声说:“哎,我的领导胃不太好,这么喝下去身体也会吃不消的。这样,我替领导喝,好不好?我资历浅,当然不能和领导们平起平坐,这样,一对三,副市长您喝一杯,我就喝三杯。怎样?”
副市长带来的人当然拍着桌椅碗筷,起哄不干,七嘴八舌说:“你要代替的话,就一直代替下去,我们谁敬诸厅长的酒都由你喝!”
盛洁思尽态极妍地看着诸厅长,笑着回答道:“这个容易啊!只要我的领导同意,你们谁敬他的酒,我都可以一对三的替他喝。而且,大杯小杯任由你们挑!”
一桌人惊呼。
马处长笑着喊:“哎,洁思啊,话别说太满了,呆会收不了场可没人帮你。”
盛洁思笑着斜睨他一眼说:“你照顾好自己,别醉得回去嫂子和你背对背就行了。”
满桌大笑。副市长讪讪地喝光手中的酒,别有深意地看着盛洁思,笑着对诸厅长说:“诸厅长,您英俊,我不羡慕,那是我爹妈没这个种。您精明能干,我也不羡慕,那是天赋异禀。您有水平有文化,我同样不羡慕,那是您勤奋刻苦的回报。但是,我真的很羡慕你,有这么能干漂亮又忠诚体贴的下级。洁思啊,你代替诸厅长,我们再喝一杯。大杯小杯你定,我虽然没福气,还是有风度的。怎么喝呢?小交杯还是大交杯?”
盛洁思娇滴滴地说:“市长您真有绅士风度,我受宠若惊啊。这样,领导在上我在下,您要怎样就怎样。”
这个双关语勾得满桌一阵喧嚷笑闹,气氛热烈。
市长端着杯子和她碰了一下,仰脖喝了下去。盛洁思一边喝,一边笑着说:“嗳,能和市长喝酒,我激动得心也颤抖,手也颤抖,欲死欲仙、欲仙欲死啊&9642;&9642;&9642;&9642;&9642;&9642;”
大家又听懂了,轰然大笑起来。
盛洁思一杯接一杯地代替诸厅长喝,最后,又遵照诸厅长的指示,满桌打了三个通关,直喝得一桌男子汉醉醉醺醺,举手告饶,才笑着作罢。
这餐饭吃得人人心满意足,意犹未尽,也是诸厅长有史以来最轻松惬意的一次应酬饭。
饭局结束时,天已黑尽了,街边的路灯昏暗的亮着,天空中飘着若有若无的雨丝,淅淅沥沥的,洒在路灯上,那长长短短的光线也变得的,象沾了水的蝴蝶翅膀,扇不起来,沉重得直往地上坠。
诸厅长拿着大衣往酒店门口走,盛洁思妍笑晏晏地陪在他身边。
刚推开门,一阵冷风就旋了过来,他喝酒出的毛毛细汗霎时被吹得无影无踪,不由打个冷战。
盛洁思体贴入微地把大衣从他臂弯里拿出来,一边抖开伺候他穿上,一边笑着娇声埋怨说:“应该穿好再出来啊。刚出了汗,风一吹就感冒了。”
她转到他身前,抬着头帮他整理领子,喝过酒的脸白嫩绯红,雨丝飘上去,越发娇艳欲滴,一双乌黑的眸子也像被雨水洗过一样,清洌洌,圆溜溜,如诉如泣。
他忽然想起上次对她毫不留情的批评,让她泪雨滂沱,哭着离开。虽然,后来马处长使劲埋怨他不懂得惜香怜玉,但那次也实在是自己过于严厉了。
想到这里,他心肠一软,低声说:“上次我有些过分了。对不起。”
她欲言又止。
司机把车开了过来,他冲她点点头,转身了上车。
车子在细雨中开得飞快,车轮一下下滚过地面,掠起雨水,“飒飒”直响。他在车上回头看,她仍站在原地,痴痴的看着这个方向,象酒店门口的一尊塑像。车越行越远,她苗条的身影也越变越娇小,我见犹怜。
快到家时,他的手机“嘟嘟”地响了两声。他打开,是盛洁思的短信息:“不管你怎么对我,只要肯让我留在你身边,我都会感到幸福。回去喝杯蜂蜜水再睡,不然胃会痛的。明早我再给你冲一杯。天气预报说明天有寒潮,别忘了加衣。”
他想了想,回了一条信息给她:“以后下班了就不要再给我打电话,发信息。上班时间怎么都可以。有事可以直接来办公室找我,不必先和秘书联系。”
然后,他果断地删掉她的信息,推开了家门。
开开
开
开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姜黄知道离开薄荷会很辛苦,却没想到这辛苦艰难得令他难以承受。
对薄荷的思念,象无数只蚂蚁,无情的啃噬着他的心脏。它们在他的心脏里做窝,打洞,爬进爬出,大嚼大咽,把他的心脏折腾得千疮百孔,万劫不复。
痛苦得无法忍受时,他拨打过薄荷的电话。不是奢望得到她的原谅,他知道他没脸求她的原谅,只是想听听她的声音,就像困守岸边的干死的鱼,绝望地仰天张嘴,祈求一滴救命的雨水一样。她的声音,是唯一能把他从地狱中拯救出来的绳索。
他鼓足勇气打过几个电话,却都被她一听清是他的声音,迅即毫不犹豫地挂断了。
她恨他入骨!
但是,就算她恨他入骨。他仍然发疯的想她。
有一天深夜,他喝醉了酒,摇摇晃晃、踉踉跄跄,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她宿舍的下。
他抬头仰望着她的窗口,熟悉的蓝色碎花窗帘垂在紧闭的玻璃窗后,映着屋内温柔的灯光,优雅轻盈,云淡风轻。月光如水银泻地,飞彩凝辉。月光里闪动的,全是她窈窕的身影,娇媚的笑容。
他掏出电话,拨通了那个他无比捻熟的、每分每秒都在他心头滚过无数遍的号码。
接通音长长地响了起来,良久,才被人接起,话筒里隐隐传来压抑的抽泣声,一声声,象重拳,狠狠地擂在他的心脏上,痛入骨髓。
他的喉咙象被一只巨手紧紧扼住,窒息得令他几欲昏厥。
孤单单的大前,他兀自张大了口,却一丝声音也发不出,眼泪却汹涌如决堤的洪水,冲出眼眶,奔涌而下。
蒙蒙泪眼中,美丽的碎花窗帘支离破碎,遥远模糊。
那个夜晚,姜黄在下哭,薄荷在上哭。
对薄荷来说,从姜黄说分手的那天起,从他抛弃她的那一刻起,她的世界就轰然倒塌。
此后的几个月,她象独自经历着一场史上最惨烈最漫长的地震,天在轰鸣,地在怒吼,地动山摇,天翻地覆,到处是黑烟弥漫,浊浪滔天。高大厦,亭台榭,曾经的一切,习惯的一切,瞬间全碾为齑粉。空旷的天地间,只留下她一个人,无依无靠,瑟缩在冰冷荒凉的大地上,哀哀哭泣。
薄荷象一个无主游魂,每天机械的地上班,木然地下班,一下班就慌慌张张缩回房间,象一只被吓坏的小猫。
可是,那个曾是她的避风港的小屋,此刻也变成了人间地狱,变成了一个只有一卷录影带的鬼影院,咿呀重复着,轰响着,狞笑着播放她曾经有过的欢乐。甚至连空气里,还残留着他淡淡的烟草香。这一切又像无数根针,扎得她浑身是血,遍体鳞伤。
她带着肚子里的孩子,独自瑟缩在找不到出路的地狱里,舔着总是鲜血淋漓不肯愈合的伤口,看不到这场灾难的尽头在何方。
在薄荷的混混噩噩中,一年一度的中秋佳节到了。厅里早早地在大院门口挂起了一排大红灯笼,明黄的流苏穗子在风中飘飘欲飞,紫黑的夜空中,红纱罩里的灯泡亮得格外卖力,格外喜气洋洋。
薄荷早几天就给父母打了电话,谎称出差在外,没法回家。
她用绷带紧紧裹住的肚子,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从小呵护她的父母。
盛洁思早几天就请了探亲假,回家过节去了。
薄荷恹恹地灌了个热水袋,缩进被子里。
窗外马路上人来车往,笑语喧哗,喜庆又热闹,象另一个世界。
薄荷逼着自己不去想那些让她痛苦的事,可是,纷至沓来的回忆,如同窗外的烟花炮竹,“霹雳啪啦”,此起彼伏,在她的脑海里爆开。
她记起去年的中秋,她也没回家,和他去江边看焰火,漫天璀璨的七彩烟花,照亮了夜空,他在她身后,用自己的大衣把她紧紧裹进自己怀里,汹涌的人潮里,她的眼里只有他,他的眼里也只有她。
她以为她的爱情是“长命无绝衰,山无陵,天地合,乃敢与君绝”,没提防不过是一场匆忙的焰火而已。
薄荷把头埋在膝盖上,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对面里有个小孩在练钢琴,一整晚单调的敲着一个音,“多多多多多”,敲了很久,才换另一个音敲,“索索索索索”,象念紧箍咒一样,敲得薄荷头痛欲裂。她擦净眼泪,随手拿过一本书看,跃入眼帘的,却是一句“自理愁肠磨病骨,为卿憔悴欲成尘”……对面上的小孩还在敲着“索索索索索”,薄荷拉开门,走了出去。
气温已经很低,寒风四掠,街道两边的银杏树早已叶落枝秃,生死两隔,一个随着风亡命天涯,一个却寸步难移,□苍茫。四周大酒店、大商场的窗户里,金碧辉煌,欢声洋溢。深蓝色的天空中,不时有焰火闪亮绽放,抖开漫天璀璨的星光。
薄荷慢慢地走着,从城东走到了城西,又从城南绕到了城北。
这满世界的欢乐和她格格不入。在别人的欢乐中,她更加孤单凄清。但是,她无处可去,只能这么固执地往下走,象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明知火柴不能带给她真正的温暖,却仍是一支又一支地划燃它。
夜越来越深,烟花炮竹也渐渐寥落起来。寒风如刀,呼啸着在脸上削着,象刀削面,冷森森的痛。
薄荷抱紧双臂,用厚围巾把鼻子和嘴都围了起来。
一只灰不溜秋的流浪狗耸着鼻子从她面前跑过,摇着尾巴围着墙角一大堆黑乎乎的垃圾转来转去。
薄荷正要走开,忽然看见那堆“垃圾”慢慢地动了起来,还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借着昏黑的路灯和天空偶尔闪过的烟花,她看清这堆“垃圾”原来是一个衣衫单薄、蜷成一团的老人。
“老奶奶,您怎么啦?”薄荷蹲下来问:“您怎么躺在这里?会生病的。”
回答她的是一声痛苦而低弱的呻吟。
“您不能躺在这里啊。”薄荷着急地说:“天气这么冷,您怎么只穿了一件衣服啊。啊?您家在哪里啊?我送您回去……”
她用力把老奶奶扶起来,然后脱下自己的大衣和围巾,紧紧地围在她身上。一阵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剧烈的冷战。摸摸老奶奶的额头,竟是火一般滚烫。
“您家在哪儿啊?怎么会躺在这里?病得这么厉害……您家人呢?孩子呢?您没有家人吗?还是……亲人也都不在这个城市里,象我一样啊……”
薄荷抱住老奶奶,触景生情,抑制不住嚎啕大哭起来:“您说话啊,奶奶,您怎么也这么凄惨?……怎么一个人躺在这里?是他们不要您了吗?……他们抛弃您了……怎么办啊?怎么办?妈妈啊……我怎么办啊……”
天开始下雨,先是豆大的几滴,象行军打仗的先头兵一样,不一会,暴雨急至,如大兵压境。大颗大颗的雨点砸在薄荷的脸上身上,又冷又硬,象石头一样。她一边哭一边用身体护住老奶奶。
“怎么办啊?奶奶,您怎么病得这么厉害”……薄荷不断地摸着老人的额头,哭着说:“我们怎么办啊。”
“嗳,人都病成这样了,你光哭有什么用!”突然,身后不远处,响起一个很有磁性的男音。
薄荷吓了一跳,止住泪回过头,看见两三步远的一台轿车旁,站着一个高高大大、气宇轩昂的年轻男人。
“哭能治好病的话,我也一起来哭。”他挖苦着说完,大踏步地走过来,弯下腰很轻松地抱起了老奶奶。
“赶快送她去医院。”他说。抱着人几步走回轿车旁,见薄荷还愣愣地站在原地,不耐烦地说:“快点开门啊。没看见我抱着人,腾不出手吗!”
薄荷跑过来,帮他拉开车门。他把老人放在后座上躺好,又抖开座位上的一个折叠薄被,细心地替她盖上,才关上车门。
“走。”他一边跨进驾驶室,一边头也不回地对薄荷说。
“去……哪里?”薄荷迟疑的问。
“去医院给她治病啊。”他冷淡而不耐烦地说:“难道你的意思是,我把她放下来,让你继续抱着哭?”
“那……你送她去就可以了。”薄荷说:“我不用去。”
“她不是你奶奶吗?”他说。
“不是的,”薄荷连忙申辩说:“不是的。我不认识她。”
“刚才我明明听见你一口一个‘奶奶’地叫着,怎么转眼就不认了?你是不是想讹诈我出看病的钱?你也太卑鄙了!”
“真的不是……”薄荷说。
“为了省几个钱,亲奶奶病得快死了,都装作不认识是?那我还是把她扔回地上,死活随她去了。”他嘲讽说。
“不是……”薄荷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半响,才一跺脚,赌气道:“去就去。你骂什么人啊。谁卑鄙了?”
薄荷拉开车门,坐到副驾驶座上。
汽车飞快地向前疾驰。豆大的雨点砸在车窗上,象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直响,雨刮器呼呼的左右摆动,白花花的雨水被“哗”的一下拂到这边,又“哗”的一声全扫到那边,一副身不由己,万般无奈的模样。
汽车在最近的医院急诊室门口停了下来。薄荷先跳下车冒雨进去挂号。?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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