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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绪循着地址,找到了秦绯的新公寓,在一个落成不久的万达小区里。这是秦绯搬家后,他第一次来这里。

    他按了很久的门铃,那扇防盗门才缓缓打开。秦绯苍白憔悴的脸出现在门口,她看到秦绪,惊讶地睁大眼,“小绪,你怎么来了?”

    “我有本画册忘在你那儿了,你搬家的时候应该也搬过来了吧?”秦绪避开她的目光。

    “那本莫奈的画册是吧?我记得……”秦绯按了按自己的额头,“我给你找找,你进来坐吧。”

    秦绯应该喝了酒,秦绪闻到她身上散发的淡淡酒味,眉头皱了皱道,“不用了,我还有事,我就在门口等,你把画册找出来给我就行。”

    秦绯惊讶地看着他,她上下打量着秦绪,忽然注意到他半边脸红得有些不太正常,“小绪,你脸上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不小心被烫了一下。”秦绪偏过去,不愿意再多谈的表情。

    秦绯噢了声,她拂了拂自己的长发,回到黑漆漆的屋子里。在书房里找了很久,她才找到秦绪说的那本画册。她记得秦绪搬出去自己住的时候好像说过这本画册太旧,他买了新的版本,这本她怎么处置都可以。没想到他还会回来跟她要这本画册。

    “给,上面有些灰,放了太久了,你翻之前记得擦一下。”秦绯把那本厚重的画册递给门口的青年。

    秦绪接过画册,夹在腋下,转身往外走。

    “小绪!”秦绯忽然叫住他。

    “其实你是特意来看我的对吗?想确认我没发生什么事?”

    秦绪的脊背僵硬了一下。

    “你想多了。”他转身大步走进楼道。

    14、

    傍晚的时候,秦绪才提着大包小包回到公寓。

    他比早上出去时沉默了许多,叶笛生看着他无声地做好饭,无声地在桌上摆好晚餐,觉得自己就像在看一出默剧。

    他猜秦绪可能进入了一个心情很低落的阶段。他不清楚躁郁症究竟是一种怎么样的病,但从字面上来猜测,躁狂与抑郁共存的话,这个人可能时而心情高涨,时而又悲观消极。就像一枚旋转中的硬币的两面,你永远不知道当这枚硬币停止转动时,哪一面会朝向你。

    “吃饭吧。”秦绪给他舀了一碗海带汤,然后拉开座椅,自己落座,端起饭碗开始低头扒饭。

    叶笛生的汤还没喝完,秦绪就已经吃完了。他让叶笛生吃完后不用管剩下的脏碗,明天他会收拾。然后他径直走到落地窗前,拿起一个画架和几盒颜料,回了自己的房间。

    叶笛生看着那个周身笼罩着一股悲伤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秦绪在临摹莫奈的睡莲。

    莫奈所代表的印象派素来以笔法粗犷、颜色与光线的美感鲜明而著称。秦绪也临摹过不下二十幅印象派的作品。事实上,以他现在的水平,临摹名家的作品几乎可以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可今天他不知怎么了,光是调颜料就比往常多花了近一倍的时间。

    秦绪涂到第二遍的时候,盯着画中颜色暗沉的池塘和毫无生气的睡莲,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挫败感忽然从心底油然而生。

    失败的作品,一如他失败的人生。

    秦绪将画纸扯下来,揉成一团,丢进早已经塞满废纸的垃圾桶里。

    他起身,拉开房间门,光着脚走向厨房。

    咚咚。叶笛生的房门被敲响。

    “要喝啤酒吗?”秦绪吊儿郎当地站在门口,他左手拎着一打灌装啤酒,右手捏着一个空了大半的啤酒罐,似乎已经有些醉了。

    叶笛生略显戒备地看着他。

    “噢,我忘了,你不喝酒的,烟也不抽,简直是三好青年”秦绪绕过他走进房间,一屁股坐在床上,打了个异常响亮的酒嗝,同时晃了晃手中的啤酒罐。

    “试一下吧,我不会逼你的,就喝一瓶?”

    秦绪似乎有些醉了,深色的皮肤上微微透出些红,他泛着水汽的黑眸看着叶笛生,眼底闪动着期待和恳求。有那么一刹那,叶笛生差点就心软了。

    “好,我陪你喝一瓶。”叶笛生看着脚上的镣铐,轻声说。

    “额……酒的味道怎么样?是不是很苦?”秦绪盘腿坐在床上,大着舌头说话。

    “还好。”叶笛生握着啤酒罐,浅尝了一口,冰凉微苦的触感很快就蔓延在喉咙里,让他不自觉皱起了眉。

    “再尝一下……”秦绪目光幽深地看着他的侧脸。

    叶笛生看了他一眼,这次是一仰头,将整罐啤酒喝完了大半。

    “哈哈……爽快”秦绪又开了一罐新啤酒递到嘴边,叶笛生那罐一半都没喝到的时候,他就已经解决完两罐了。

    “我跟你说噢……其实你上次骂我……额疯子……没有骂错”秦绪喝高了,脸色潮红地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边傻笑边口齿不清道,“我就是个……疯子……我住过精神病院噢……而且每天都要吃很多药……他们都很怕我……哈哈,怕我拿刀杀了他们……哈哈你说好不好笑……”

    叶笛生捏紧了手中空荡荡的啤酒罐,没有说话。

    “……从小到大,我没有交过一个朋友……小时候……经常经常转学……嗝得病后他们都怕我……高中念到一半也退学了……”秦绪手中的啤酒罐摇摇晃晃的,他咂摸着嘴里的酒味,语调自嘲而茫然,“连我妈也不喜欢我……她想要个优秀的、能给她脸上添金的……小孩……而不是我这个……怪物……疯子……”

    “秦绪”叶笛生夺过他手中的啤酒罐,垂下眼道,“你喝醉了,回房间休息吧。”

    “我……不要”秦绪抓住他的手腕,整个人靠近他,呼吸间喷出浓重的酒味,“我知道……你也讨厌我……可是……可是” 他看着叶笛生躲闪的眼睛,看着他神情僵硬的脸,忽然觉得剩下的话像被哽在了喉咙中,每发出一个音节都如此艰难,“我……真的……很喜欢你……”

    **

    连秦绪都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彻底迷恋上叶笛生的。

    他清楚地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那天他得知秦绯要结婚的消息,而结婚对象是一个他从来都没听说过的陌生男人,那种被人欺瞒和背弃的愤怒感一下就席卷了他。他跑出了秦家,开着车在城市里四处游荡,连什么时候撞上的一辆卡车都不知道。卡车逃逸了,他没系安全带,额头重重磕在挡风玻璃上,痛得几乎晕厥。那时候他甚至想,就这么死了也不错。

    直到叶笛生出现。

    他记得他那天穿着深色的夹克外套,同样色系的牛仔长裤,他的头发很黑,显得皮肤尤其白皙。他弯腰敲他的车窗,焦急地确认他的安危。血色的视野里,他看着他浅粉色的唇一张一合,下巴到脖颈处的线条分外骨感漂亮。

    他不确定那是不是一见钟情。抬他的担架经过男生身旁,他余光瞥见他外套里露出的校园卡,顺手就偷走了。那时他心里就在想,一定要留下些东西,让他可以找到他。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他并没有第一眼见到他就心跳失序,瞬间坠入爱河。而是随着时间一天天流逝,某种陌生的怅然若失的感觉才开始发酵。他住院的那半个多月,经常会盯着那张校园卡上的照片,一遍遍地回想两人初见的那一幕。

    他感觉希望的火焰似乎重新在他麻木已久的心中燃烧了起来,他积极配合治疗,参加复健。他开始期待明天的到来,期待出院的那一刻,期待……再一次见到他。

    15、

    然而,他从一开始就错了,他不敢正大光明去地认识叶笛生,无法像一个正常人那样去追求他喜欢的人。他只会偷偷摸摸地跟踪他、偷拍他,他在心中反复勾勒两人再次见面的场景,组织了无数遍搭讪的腹稿,可没有一次付诸行动。

    因为越是“了解”叶笛生,他越发清醒地认识到自己跟他的差距如同云泥之别。那时他的自卑和自我厌恶几乎到达了极致,他整晚整晚的失眠,情绪也几度濒临崩溃。他意识到自己的病很有可能又要复发了,可他拒绝了秦绯的帮助,他宁愿重新堕入当年的黑暗深渊。

    只是这一次,他把叶笛生也拉了进来。他明知道叶笛生讨厌被束缚,被强迫,但他依然控制不住内心的破坏欲,将他拉进了泥潭。

    他其实早就预料到了的,一个心理再健康的人,跟他这个疯子待在一起,迟早有一天也会变成疯子。

    不知为什么,秦绪忽然想起了曾经在T大的那个下午,在种满法国梧桐的林荫道上,穿着浅蓝色衬衣的高瘦男生微微笑着,手捧课本,和他擦肩而过。那一瞬间,空气中满是醉人的青草的芬芳。

    明知道那个微笑不是对着他,但他依然在原地恍神了很久。

    “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到后面去T大偷偷找你……你肯定不知道……我还跟你一起上过课,哈哈……”秦绪醉得狠了,前言不搭后语,手里的啤酒罐也被他捏得变形。叶笛生沉默地听着,眉毛偶尔会皱一下,但大部分时候就像一座雕塑一样面无表情。

    “你心里肯定又在说……我是个变态吧……额……虽然你没谈女朋友……可估计也不喜欢男人……我知道自己……完全就是痴心妄想!”他说完“妄想”那两个字,上半身一歪,脑袋直直磕在叶笛生肩头。

    叶笛生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他犹豫着轻轻开口,“……秦绪?”

    回应他的是一声意义不明的咕哝。

    叶笛生等了一会儿,确认秦绪确实醉死过去,才小心地拿掉他手中的啤酒罐,又谨慎地把他的脑袋推开,扶着他平躺在床上。

    秦绪的后脑勺挨到柔软的枕头,舒服地蹭了蹭。他靠着墙,不自觉就蜷起了身子。叶笛生正在踌躇要不要给他盖被子的时候,突兀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是秦绪放在客厅里的手机。

    叶笛生的心跳猛地加快,他紧张的观察着秦绪的神情,他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皱着眉,却只是翻了个身,没有理会兀自响个不停的手机。

    铃声停止了。

    叶笛生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他给秦绪盖上被子,刚走出房间门的时候,手机铃声又响了起来。

    叶笛生连忙关上身后的房门。他大步走向沙发,每靠近一步那个震动不停的手机,他的心脏就跳得越发厉害。

    黑色的手机屏幕上来电显示舅舅。叶笛生深深吸了口气,拿起震动个不停的手机,用手指滑到绿色的接听键。

    “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