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后撞上穿越女第35部分阅读
边的一个侍人,可就算把这人惩处了又能怎样,后头不知还有多少人在暗地里等着她。另一方面,司马道生她暂时还用得上,不可能把事情捅出来。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她要一直姑息他。
总得先稳住司马道生,为治疗司马昱争取时间。
司马道生二十多年来一直被父亲嫌弃责骂,心中不可能对司马昱还有多少父子之情,再加上司马昱之前的封王之举,在母族王氏的挑拨下,心中的怨恨便膨胀起来。
司马昱本就才四十多岁,无病无灾的,娶了桓姚以后又更加注重养生之道了,照这样下去不知道还要活多久。虽说知道司马昱不可能和桓姚生出子嗣来,但他一日不死,自己就要一直生活在他的阴影之下,提心吊胆,生怕哪一天犯了错就被废黜了。机缘巧合找到那“金乌沉”,便一狠心叫人给司马昱下了药。
人总是贪心的,原先觉得,下一次药让父亲年后就去世便已经很好了,后来却又担心被发觉,忍不住叫人下了第二次药,正琢磨着等药效发挥得差不多了,再让人下第三次,却被桓姚发觉了。
不得不说,桓姚这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模样确实唬住了司马道生,他脸上显出些惶恐的神色,生怕桓姚在司马昱面前提个一言半语,连忙道:“母后!儿可一直对您忠心耿耿!”
桓姚对此很满意,也不再揪着不放:“你既对我忠心,便要听我的吩咐。今后不许轻举妄动,该是你的,我会让你一样不少地得到。”
有了桓姚的这个承诺,司马道生这才放心些,从此不敢再对司马昱下手。
不过,即使如此,也挽救不了司马昱山河日下的身体。他自己大概也心有所感,最近总是郁郁寡欢,常望着桓姚出神,眼中含着浓厚的忧郁与眷恋。
人在得知自己已然命不久矣时,那些身外之物便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司马昱如今一心寻医问道,挽救自己迅速衰竭的身体,对朝政完全撒手不管了。在桓姚的建议下,他下旨将政务交给谢安、王导、桓温等人共理,只有特别重要的事情,才呈上来由他本人裁决。
桓姚很有自知之明,她知道自己没有处理国事的能力,便也不去抢这个担子,所做的便只是尽量制约桓温的权力,并将对自己忠心而有能力的人悄悄安排到朝中,扩大自己的势力。
司马昱时常不上朝,外头便不知什么时候传出了流言,皇帝沉迷女色,无心理政。这个女色,影射的除了桓姚别无二人。
但实际上,两人已经很久不曾有过房事了。司马昱如今的身体,不宜再有这种大幅度的损耗。
他以自己有病在身,不想半夜扰到桓姚为由,和她分床而眠,两人的寝室中如今摆了两张床。
这不过是为了掩饰最后的自尊心。身为夫婿,他如今连最基本的鱼水之欢也给不了桓姚了。
他自己心知肚明,虽愧对桓姚,却不想她离开他的眼前,是以才在寝室里设了两张卧榻。桓姚也知道,不过却什么也没说过。
得知外面所传流言的那一日,司马昱暗自神伤了好久,然后吩咐太医院的人开了一瓶“逍遥散”,正要服用,却被桓姚撞个正着。
司马昱以为桓姚不识药,就若无其事地继续把药丸往口中送,却被桓姚拦住了,“夫君,你服的是什么?以往的药里,不曾有这个。”
“闻着味儿倒不像温补的药材,别是哪个医官犯糊涂开错了药。你最近身体一直不好,这用药一事上可得尤其谨慎才好。”说着,便要唤人去太医院多传几名医官来,好生斟酌这药是否合理。
司马昱知道桓姚这几个月为了他的病情常翻医书,是以对她说出这番话也不奇怪。眼看瞒不住,便索性不再隐瞒了。
“海棠儿,不必传医官了。”司马昱有些无可奈何地道,“这药是逍遥散,催q之用。”
“你……”桓姚其实早就认出来了,面上却做出有些惊讶又有些气愤的样子,“你为何要如此糟践身体?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用这个,之前就是服了那五石散伤了元气才病了这么久!”
“我不过是不想让你白担了骂名。”司马昱苦笑着道。
“你是说外头的流言?”这么多年下来,桓姚对这些舆论倒是看淡了,名之一事,也不像以前那么重视了,“他们不过就是说说,对我又有何妨害?你在意这些作甚,如今好好养身体才是正经。”
在他病中,桓姚已经做过好多让他感动的事情了,可如今听到她如此体贴关心自己的话,却不由悲从中来,如此美好的海棠儿,他还能陪伴多久?他很清楚,他的病几乎医治无望了。成婚近三年,他甚至连一子半女都未曾给她。
“海棠儿,我对不住你……”以前为子嗣对不住她,如今更是对不住她。
转眼间咸宁[1]元年便在磕磕绊绊中渡过了,时间的脚步已走近咸宁二年的秋天了。
秦队在与桓歆所统帅的晋军对战中节节败退,兵马粮草后继无力,于年初的二月向桓歆献了白旗,割地赔款纳贡。在西部战场军队的支援下,东部战场也迅速打败了燕军。
晋廷接到燕军的投降文书,双方商定好后续事宜,持续了三年多的晋国对抗燕秦联军的战争便彻底划上了句号。
历来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边疆肃清,武将们便也该卸甲归田了。他们手上庞大的军队,对任何一个当权者都是无法容忍的威胁。
咸宁二年九月,晋廷一纸诏书下到东西战场,召桓歆和周远道等功臣回京,论功行赏。
作者有话要说:[1]好像一直没交待过,咸宁是司马叔的年号。司马叔是366年十一月登基的,所以改元从第二年算起。
谢谢“花开花落”菇凉的地雷,么么哒~~
第110章再相会(中)
真正论功行赏,主帅并没有一定要回京的必要性。如桓温当年,就是多次在任上加封的。谁都看得出,当权者此举主要目的是收回兵权。
这乱世之中,只有掌握军队的人,才是真正的强大。桓歆以不到三十的年纪夺得众多军权,一路走来,无论是他本人还是追随他多年的下属都极为不易。如今桓歆权势膨胀可直比桓温,成为摄政权臣掌控朝政指日可待。
到手的既得利益,没有人愿意吐出。朝廷返京的旨意,桓歆的下属们谁都没放在眼里。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以他们主帅如今的势力,岂会还被那空壳子朝廷所左右。
是以,当桓歆下达整队返京的指令后,几乎多半的下属都以为他是糊涂得发疯了。一石激起千层浪,中层以上的将领们彻夜未眠,相互奔走,最终决定联名劝阻桓歆收回成命。
桓歆通常寅时就起身,开始练功和处理公文,这几年行军,下属们也逐渐发现了他们的主帅竟是如此勤勉,对桓歆敬佩不已。秦军签订停战协议以后,桓歆便搬到了庆阳城内的原郡守府,将其作为处理公务的住所。这一日竟是天还完全黑着,十几位将领便已经聚集在了桓歆的府邸门前,寅时一到,便敲开了府门。
彼时,桓歆刚穿戴整齐,洗漱完毕,近侍阿兴便进来通报,“郎君,陈将军、李将军等人在府外求见。”
桓歆其实很清楚他们为何而来,但为安抚人心还是要接见:“传他们到偏厅等候。”
十几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把偌大一个偏厅都填得有些狭小了,这些常年驻扎军营的武将,大多是直脾气,此事事关重大,一向英明的主帅竟然如此大意,这让他们不由有些焦躁,三三两两地议论着,也有人不时在厅内来回走动。
听到侍人通传桓歆到了,这才恭恭敬敬让出一条道,对在上位落座的桓歆行礼。
“主帅,建康去不得!朝廷不安好心,明显是打算摆场鸿门宴,瓮中捉鳖,主帅千万不能上当!”右将军陈琅素来是个藏不住话的,待一起身,立刻急切地向桓歆进言道。
斯文沉稳些的左将军李韬轻咳了一声,提醒陈琅这瓮中捉鳖用得极为不当,朝廷若是瓮,主帅岂不就成了王八?为防右将军再次出言不敬,他赶紧接过了话头。
“以主帅您如今的权势,便是自立也不惧的,有六州在手,朝廷也无可奈何。虽说大司马是您父亲,却也不值当您以身犯险啊!还请主帅以自身安危为重,收回成命!”
桓温不止桓歆这一个儿子,在集中军权的过程中,对桓歆的倚重程度可说几乎是当作了继承人一般,全然信任与重视,这令桓歆的下属们也十分高兴。却不想,胜利在望时,桓温逐渐转了态度,很明显是对桓歆手中的权势有了猜忌,想要限制并削弱他了。他们这些下属,效忠的人是桓歆本人,而非桓氏和桓温。是以无不对这种卸磨杀驴的做法暗恨于心。
如今桓歆在战争中所占领的原秦国雍州,并州,冀州,与原燕国东豫州,皆已经收归手中了,除此之外,还有富饶的江州与豫州也处于桓歆的完全掌控之下。这些大大小小的州在地域上是连成一片的,再加上手中的三十万军队,桓歆如今自立为王也是可以的。
其余众人纷纷附议,中将军袁成道:“若建康非去不可,属下愿为主帅代劳!”
此话一出,又有许多人站出来请缨。
桓歆坐在上位,对众人的反对显得甚为平静,待这些武将左一言右一语地说完了,才道:“建康一行,我自有安排,尔等不必再多言。安心守好雍州,等我调令。”
心眼多的李韬立刻听出了些玄机,拉住了欲上前再进言的陈琅,恭敬地道了遵命,率众人告退。
大多数人逐渐回过味来了,只有这个除了打仗练兵在行外,其余时候都慢半拍的右将军陈琅还满头雾水,一出偏厅便责怪李韬道:“子略,你刚才拉我作甚!主帅一意孤行,怎能不劝!”
李韬微微一笑,看着陈琅道:“你我都能想到的事,主帅岂会想不到?他早有准备了,让我们等他调令呢!”说这话时,李韬眼中有些自豪,他们也是急糊涂了,主帅天纵英才,何曾打过无准备的仗,一旦出手,是绝无败绩的。
“你是说……”陈琅瞪大了眼睛,面上欣喜若狂,“不愧是主帅,我早就知道,必然会有这么一天的!”
三日后,桓歆率领整装完毕三千精兵朝建康进发。勒马回望了一眼远得已如天边浮云的庆阳城,四年来,他心中第一次有了些许轻松。他很快就能让她回到身边了,再也不会让人把她抢走!
如今他满心都是都桓姚的思念。
其实也并非没有过心绪难平的时候,桓姚嫁给了他人,一想到她会与别的男子亲密,他便觉得心中有一道道溃烂的沟壑在淌血。在她面前,他只是个再平常不过的男子,即使知道她非自愿,即使知道这都是他的疏忽大意造成的,他也会有埋怨。
他说过,此生只有她一人,便时刻都记在心上,谨守承诺,她又可曾做到?
她学过医术,难道没有办法保守自身清白?
四年来,他努力让自己忙碌得无法去思考这些问题,每日早起迟眠,只为让自己一闭上眼就能入睡。
再多的埋怨,也抵不过对她的牵挂,铲除明楠,他第一时间给她写了一封长达十几页的信,送去这些年收集的奇珍异宝。她回的,只有两个字,却奇迹般地抚平了他所有的伤痛。
盼归。
她在盼着他去建康,抑或者,她期盼回到他身边。
想到在四年前分别时,她对他尚隐有抗拒,如今却对他说“盼归”。有这一句话,便什么都不重要了。她负他,总比他负她好。他比她年长八岁,本就该让着她宠着她的。
从那以后,他也开始“盼归”,拼尽一切努力打败秦军,收揽兵权。无论何时,只要一想到,他的姚姚在建康等着他,便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从雍州到建康,三千军队要走近三个月。他归心似箭,下令一路急行军。最主要的,自然是想早日见到桓姚。除此之外,也还有个小的私心。
她的那位夫君,听说已然病入膏肓了,让他就这样安安稳稳地病死,未免太便宜了些!
这个玷污了桓姚的老匹夫,他一定要千刀万剐。
司马昱不知道,他一向赞赏有加的三舅兄竟是对他如此痛恨。生死有命,自也不会因此就等着桓歆来建康找他算账。
近日来,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已是十几天未曾下床了,多数时候,都是昏昏沉沉的。他明白,自己已经油尽灯枯,熬不出这个冬天了,趁着清醒的时候,便抓紧时间安排后事。
两个儿子都各自有封爵,又都是男儿,他并不担忧。唯一放心不下的,还是桓姚。
这一日,他将自己的私兵统领传到宫中,将桓姚也叫到床前。
为王时,他有三千亲卫,不过,这些按制只能留给他的继承人。除此之外,还有一千六百私卫养在会稽,私兵是他这些年当权时暗自积存下来的,统领也是对他绝对忠心之人。登基以后也没将这些人马并入近卫,算是留的后手。
桓姚见到司马昱床前立着的这位三十多岁的魁梧男子有些疑惑,她向来少见外臣,司马昱知道她要来,一般都会先让外臣退下回避。这人她从未见过,他却并不避讳让他见她,莫非有何缘故?
“海棠儿,你来。”司马昱虚弱地半靠在床头,对桓姚伸出枯瘦的手。他对她一如既往的温柔,只是,短短的一句话,却也气力不济了。他如今头上的发已经全白了,眼睛也深深地凹陷了下去,老态龙钟的样子,全然不像一个刚满五十的人。
桓姚顺从地走到他身边,在床沿坐下,轻轻握住他的手。
“海棠儿,这是为夫的私兵统领赵英,往后便交予你了。”司马昱指了指那魁梧男子道。
桓姚有些诧异,私兵?她从不知晓,司马昱养了私兵。再说,军队在这种时代是多么珍贵,一般都是父死子继,他竟然要交给她?
“赵英,孤去后,皇后便是你唯一效忠的主子,你要好生护卫她。”
赵英明白司马昱这是在交待后事,坚毅的脸上神情没有一丝波动,眼眶却有些发红。当年作为会稽王的司马昱对他有恩,他这辈子,他的命都是他的。看得出司马昱对皇后的一往情深,既然是他的嘱托,他自然无所不从。
“谨遵陛下吩咐!”赵英斩钉截铁地应道,转身又向桓姚行了个礼以示恭敬。
赵英退下之后,桓姚有些犹豫地道:“道万,你今日怎么说起这样的话来了。还有,私兵,不是该留给大郎和二郎么?”
司马昱摇摇头,“给你的,你就拿着。将来我去了,你一个柔弱妇人,又无子嗣,何其无助……这乱世之中,手头还是有些兵才好。”
说着,又让一旁的福山将手头托着的一个巴掌大的箱子呈给桓姚,桓姚打开一看,里头是一串钥匙,一张令牌和一张折在一起的羊皮。
让福山退下,司马昱这才道:“这是我私库的钥匙和舆图,这些年我积攒了些钱财放在会稽的别庄密室里。将来你拿这令牌,让信得过的人去取。”
桓姚呐呐看着他,司马昱缓了口气,道:“收着罢。要养私兵,总得有些积蓄。那两个不肖子,将来未必孝顺你,你手中多些钱财,好叫我放心。”
桓姚心中无比震动,她一直对司马昱这个为老不尊的男人甚为不耻,认为他对她也不过是贪鲜好色,从未想过,他竟会为她考虑得如此周全。私库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他竟然也全都交给了她。
见桓姚眼眶红红,司马昱以为她是对前途惶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安抚她,努力打起精神给她分析形势:“如今岳父病重,你众兄弟中,最有望掌控桓氏的便是三舅兄。我手头尚有些势力,便让他们全部向三舅兄投诚。看在这份上,还有你与他旧时的交情,他也必会好生护着你的。”
一个月前,桓温突然生了重病,已是许久没去上朝。这是最近唯一让司马昱倍感欣慰的事情了。病重的这一年多以来,他对如今的形势已经看得很明白,司马皇室再无一争之力。司马道生和司马曜两个儿子,他也不要他们去争权,只求将来能平安度日便可。
桓温因着他的缘故对桓姚已经极为不满,桓氏换个掌权者,对桓姚来说是好事。无论是就个人能力,还是与桓姚的私人恩怨,他都最看好桓歆,是以,将那些势力送与他,是投诚,也是示好。
桓姚已然泣不成声,司马昱温柔地为她拭去泪水:“海棠儿,你莫怕,我会尽力安排,护你周全。”
“我何德何能,得你如此待我。”桓姚抬起朦胧的泪眼望着司马昱,嗓音有些嘶哑,“道万,你的这些东西,留给大郎二郎吧,我……不值的。”
司马昱却并不答应:“你不值得,这世间,便没有谁值得了。”
待司马昱再次睡下,桓姚才离开他的寝室,一走出殿外,便见一白衣胜雪俊美无双的男子站在台阶下等着她。看四周侍人的反应,却似并未看见他。
桓姚视而不见地径直走过庭院,白衣男子跟上来,桓姚在一个空旷的暖亭里坐下,挥退侍人,只留知春在身边。
“师长何时来的?”桓姚随意又亲近地问道,“可是等了许久了?
能被桓姚唤作师长的,自然只有荀詹。
荀詹今日却并不买她的帐,他的目光却落在桓姚有些红肿的眼睛上,许久才开口:“既如此不舍得,何不求我救他?”声音冷漠疏远,有种睨视天下的高高在上。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一周一直很多事情,每天回来都累成狗,沾到床就想睡。每天都打算第二天五点钟起来写,结果总是起不来。下周目测不是那么忙,尽量争取日更。求督促t-t
刚刚看到文下有个长评,却这么久都没回,先在此谢谢zeroze菇凉。待会儿来回哈。还有,花开花落菇凉,投了这么多的雷,不胜感谢!我这几天一直没登都没看到,实在是太对不起乃们了。
第111章再相会(下)
荀詹是一个多月前来到建康的,一改往日的倨傲,告诉桓姚晋朝气数将尽,问她是否还想脱离樊笼,若愿意,他愿相助,并且在她离开建康以后,带她到瀛山,保她安度余生。
桓姚大仇未报,自是不愿的,荀詹态度大变,引起了桓姚的疑惑之心,他何时变得这么好说话了,竟然主动提出要帮她。
“师长难得如此对我如此热心,所是为何?”
在荀詹听来,这话简直如同嘲讽,若非他当日袖手旁观,桓姚不可能一步步泥足深陷到如今的境地。上次回山以后,他便拜托同门师兄推算了桓姚的命程,才得知过去发生的种种,心中既悔恨不已。回想起当年在江州,他拒绝桓姚后她那绝望的样子,他心如针扎。他没有义务要帮助凡人,却头一次,因为拒绝了一个凡人的请求而如此自责。
她是唯一不同的。
他想见她,却又不敢面对她的怨恨。生平之中,从未如此揪心过。
山中无岁月,他懵懵懂懂在心绪难宁左右挣扎中渡过了两年多,才终有一日顿悟,自己不该如此逃避,消极度日。既是做错了事,便该想法弥补的。
想着桓姚原先希望逃离俗世,如今他何不满足她呢?即使师兄说她身负天命之象,打乱了她原本的命轨会有很大的因果要承担,他也愿意无怨无悔地背负。
不过,直面桓姚,听到她似有怨怼的话,他还是有些草木皆兵,她的神色有一丝不豫,也叫他心有惶惶。
“当年在江州,吾不知你处境,亦不问你缘由便断然拒绝,是吾对不住你。”荀詹老老实实地道,他不敢去看桓姚的反应,说出这些话,却觉得心头似乎轻松了些。
桓姚观他反应,前后一想,便明白他反常的缘由了。她当初也许是埋怨过荀詹,如今过了这么多年,其实早就淡了。不过,送到嘴边的肉,岂有不吃的理。
“师长想弥补我?”见荀詹点头,桓姚便伤感地道,“如今都淌了一身的浑水了,哪能轻易超脱得了。师长乃修士,寿数成百上千栽,而我呢,不过匆匆五六十年,仙凡有别,待我垂垂老矣时,师长依然韶华如昔。即使与师长离开,介时面对这仙凡有别,也不过徒增悲哀罢了。”
她已经看得分明,荀詹若非对她怀着特别的情愫,是不可能几次三番来到俗世找她的,以他冷漠的性情,也不可能说出要弥补的话来。是以,故意说着这些似是而非的话来诱导他。
荀詹早前就跟她说过,她没有修练的慧根,走不了那条路,她很清楚,这话会引起荀詹怎样的愧疚与无能为力的感伤。
荀詹不得不承认,桓姚说得有理,她是凡人,即使带走她,让她在一个全是修士的环境中,看着他人青春常驻她自己却逐渐老去,又是何等残忍。
这一刻他才深深意识到父亲说过的那句话,修士亦是人,要对抗的是天道,何其艰难。他不知该如何回答桓姚,心中却渐渐生出一个念头,要是能有可供无慧根凡人修练的功法该有多好。但凡生者,无不向往长生,他若能给桓姚一条可通长生之路,她应该也会很高兴的吧。
李氏的死,即使已经过去了两三年,桓姚也从未有一日忘记这仇恨。她那时就暗自下定了决心,一定要让那些害了李氏的人生不如死。首当其冲的就是桓温,扳倒了他,其余便会迎刃而解。有这个念头在,几乎是荀詹提出要补偿她的第一瞬间,她的脑海中便浮现出了一个对付桓温的计划。
“师长若诚心要补偿我,可愿帮我完成一桩夙愿?”
既都说了是夙愿,又加了“诚心”二字,荀詹岂能不应,“你说罢。”
桓姚道出了自己的计划,荀詹顿时皱了眉头,“他是你父亲。”桓姚如此作为,与弑父何异。
“他杀了我姨娘。”桓姚平静地道,炙热的仇恨到如今已经冷凝,却从未磨灭。
“如此有伤阴德,会令你夭福减寿,不可为。”帮他推演卦象的师兄说过,桓姚乃命薄之人,观她气象,本就造了许多孽债,若再加上这一桩罪名,将来……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如此损毁自身。
“我不怕。”桓姚坚定地道。她这一生,占了桓姚原主的身体,欠了李氏母女许多。身为子女,在李氏生前她没让她享过几天安乐,李氏被人逼死,她又怎能不为她报仇。因果报应都先抛在一边罢,无论是从她欠李氏与桓姚原主的许多,还是从自身感情,李氏的仇,她都一定要报。
“姨娘的仇若报不了,我这一生都不得解脱。”
荀詹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极力克制住了。
桓姚故意用上了激将法:“我倒忘了,师长是世外人,怕担因果,如此便罢了,我自寻他途就是。”
她这凉凉的微带嘲讽的语气,深深地刺痛了荀詹,“吾应你,此事你要如何吾都助你!”
她不是要让桓温死。无论何时,她都保留着最后的底线,绝不沾染人命。虽说,这件事做成了,会让桓温生不如死。
举朝上下,没有人知道,桓温这场突如其来的重病,竟是他那身为皇后的女儿在背后一手造就的。
有荀詹在,什么功效的毒药都能拿到,药也下得轻而易举,神不知鬼不觉。她就是要让桓温衰而不亡,一直似病入膏肓极度虚弱,下不得病床却也死不了。
做完了此事,荀詹似乎心有耿介,离开了一个多月。原以为他可能不会再回来了,却没想到他又来宫中找她。
当时她一心挂念着为李氏报仇的事情,桓歆返京在即,司马昱的存在便可有可无了。她尽了全力为他寻医便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因要让荀詹做更重要的事,她便从未想过开口求他救司马昱。荀詹的人情很珍贵,她只能用在最有必要地方。
今日司马昱所为,倒让桓姚有些愧疚和不忍起来。荀詹抛出这个话头,委实叫她又惊又喜。
“师长,你愿意救他?”桓姚眼中迸发出晶亮的光彩,难以置信地道。此时,她满心挂念着司马昱的病情,完全忽略了荀詹的冷漠的语气。
桓姚这喜悦的模样,让荀詹不快极了,他这些时日心心念念为桓姚准备让她可以开怀些的礼物,她却为着她的夫婿殚精竭虑。
不是每个男人都有为情敌做出牺牲的胸怀。为让桓姚高兴,他可以做许多事,却并不包括救她那本就该死的夫君。
“不愿。”他被桓姚迎头泼了冷水,语气自然也不善,桓姚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你那么多手段,救他一个凡人,只是举手之劳……”她还是试着说服他。
越是如此,便越让荀詹生气,在桓姚面前,他的情绪犹如赤子般毫不设防毫不隐瞒,他甚至都不懂得,应该对她包容忍让。
“他乃人间帝王,天命已尽,吾区区修士,如何逆天?”越是位高权重的人,所负的因果越大,要逆天改命,所要承受的天道反噬就越大。给桓温下毒,和为司马昱延寿完全不是同一个等级的事。若是桓姚别的什么人他或许还会勉力一试,但夫君……荀詹接下来一句,气得桓姚肺都要炸了,“莫说不能,便是能,吾也不救。”
桓姚本就心绪不佳,眼见他这里无望,此时也无心再搭理他,冷哼一声,甩袖离去。两人便不欢而散。
这世上的事,许多都非人力可及的。即使桓姚找了所有能找到的医者全力救治司马昱,也无法让他多活一天。
五日后,司马昱便在这样一个黄昏日落的初冬傍晚离世了。
弥留之际,他抓着她的手,断断续续地问:海棠儿,你可愿,许我来世……
她不愿对一个将死之人撒谎,那一刻,竟不知该怎样回答他。
他没有等到她的答案,手便蓦然垂落。许多年后,她都未能忘却,他那未曾合上的双眼死死盯着她,满是眷恋与不甘。
这是桓姚第二次亲眼目睹身边的人死去,望着四处悬挂的白幡,耳中听着人们真真假假的恸哭,一时只觉得满心苍凉。
然而,此时却容不得她伤感。司马昱去了,却还有好多事情等着活着的人。
丧礼虽说科仪繁琐,也就是多费些心神,交待下面的官员去打点,她只需要纵览全局便可。
如今最迫在眉睫的,是储位。
司马昱留下遗诏:“二子无才不肖,乃各承王爵,皇统予能者居之。”
他生前也跟桓姚说过自己的打算,他本意是好,希望两个儿子能脱离储位争夺,这傀儡皇位,还不如做个富贵闲人。奈何形势不由人,他的两个儿子未必理解他的苦心,众多朝臣,也不可能接受这不成体统的遗诏。
遗诏一公布,整个建康乱成一团,作为皇后的桓姚,便身不由己地卷入了这漩涡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没赶上十二点的坎儿,不过好歹写出来了。
第112章报复
遗诏公布的第二日,司马道生便强行闯入了广明宫。他身为嫡长子,原本该是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如今老父留下的所谓遗诏却让他终生只能屈居王位,这叫他如何能甘心。老父临终前,只有桓姚在跟前,他绝不相信那遗诏是真的。
“母后,你答应过我,许我想要的,如今是打算出尔反尔?”司马道生一进殿中便质问道。
“你父亲遗愿如此,我无能为力。”桓姚对于他疾风暴雨一样的怒气并不放在眼里,相对于气势汹汹的司马道生显得十分平静。
遗愿?能者居之!
如今当朝最能耐的,不就是大司马桓温,桓姚这明显是伪造遗诏想为父篡位。
“父死子继,天经地义。”在男人心中,权势当前,美色自然要靠后了。如今,司马道生算是跟桓姚撕破脸了,他恶狠狠地道,“想要夺我司马氏江山,也要看王谢世家,满朝文武同不同意!”
桓姚看着司马道生扭曲的脸,只觉得他既可怜又可悲,如今的晋朝权势被世家与桓氏瓜分殆尽,那样一个空壳子的皇位,拼死拼活地争来又有何用。
“无论你信与不信,这都是你父亲的苦心。”桓姚并不想与他争辩,也无意劝阻,她知道,对于这种掉进权势眼里的人,说再多都是徒劳。
司马道生当然是不会相信,大朝之上,与高平王氏的部分官员在朝上指责桓姚伪造遗诏,其心可诛,要将其绳之以法,并按礼制迎奉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为帝。
是否要治桓姚的罪,且搁置一边,以王谢为首的世家官员,联名求见桓姚,令其交出真正的遗诏,显然也对目前的遗诏内容坚决抵制。其言辞激烈,与威逼无异。
病中的桓温得知此事,令肖玉加强对广明宫的防卫,要坚决维护桓姚作为皇后的威仪。同时,传话给桓姚,让她以皇后身份临朝,按照司马昱遗诏号召大臣们推举贤能者,权加九锡,统摄朝政,待出了司马昱以日代月的孝期,便由这推选出来的这位最有名望的人继位。
桓姚岂能不知桓温一直以来的野心。他一辈子心心念念想当皇帝,她就让他到死都当不成!
桓歆未抵京之前,她当然是不会明着和他对抗的,不管桓温怎么催,她都一律以拖字诀应对。
桓温见她态度敷衍,虽然暗恨于心,暂时却也不能把她怎样。只好自行发动桓氏一系的朝臣,让他们提出推举桓温的倡议,并想方设法威逼其他人响应。
文人士大夫,自古都讲究正统。司马皇室虽只是个傀儡式的象征,他们也是要坚决维护的。或许别处他们都懦弱无用,但如今事涉江山社稷,便该是体现风骨与气节的时候了,无论怎样也不应轻易妥协。
这是一部分清流文官的态度。王谢世家,其实一向是识时务的,面对强大的桓氏,一直都是避其锋芒,如今态度倒和桓姚出奇一致,也是以各种借口拖延。
他们打听到消息,桓温病入膏肓,或许时日无多,再拖一拖,拖到他一口气上不来的时候就算大功告成。桓温一死,桓氏内部必然出现内讧,被如今大权在握的桓歆所打压的桓温众兄弟侄子,必然联合起来与桓歆争权,其中如桓冲等人,也是不可小觑的。
到时候桓氏内耗,他们就能伺机收复失地,再次巩固世家势力了。
局势虽然混乱,桓姚却并非一日十二个时辰都不得闲,她除了操持司马昱的丧礼外,剩下有大把的时间来关注各方面的消息。期间倒是发生了一件趣事——她那位能预知未来的同乡,在司马昱死后,竟然收拾着细软打算离开建康。
桓姚自从查清了李氏之死的真相,对这些害过李氏的人,每一个她都是派人时刻关注着的。司马道福的动向,自然也没逃过她的眼线。因此,司马道福一出城门,便被挡了回来,带到了桓姚面前。
司马道福原还对着押解她的守卫骂骂嚷嚷,待一见桓姚进来,顿时便歇了声。
桓姚让人将司马道福的包袱丢在地上,其中的金银玉器摔得哐地一声脆响,“新安公主,你可否给本宫解释一番,这是何意?本该是为陛下哭灵的日子,你又去了何处?”
司马昱虽说对司马道福十分失望,但终究是自己的子女,登基之后例行册封,还是封了司马道福一个新安公主。
“父皇过世,我心中哀痛,不过是出城散散心,你用得着这样大惊小怪的么!”司马道福一向是死鸭子嘴硬。
司马昱一死,和历史上的时间分毫不差,她就知道,寄望于改变晋朝历史已经毫无希望了。本打算逃出建康,却被桓姚抓了回来,不得不说,她心中此时在阵阵发凉。
“陛下仙去,公主身为出嫁女,当守孝一年,公主此时外出,不来为陛下守灵,可是不孝?”桓姚睨视着跌坐在地的司马道福,威严地质问道。
司马道福穿越至今十余年,对于这些礼法当然也是通晓的。此时深知自己被桓姚抓住了把柄,但气势上总是不甘于落了下风,嘴上要强辩一番:“孝与不孝,在真心实意,不在这些繁文缛节的表面功夫!我一向敬重爱戴父皇,心中岂会不难过……”
桓姚掷地有声地打断了她:“繁文缛节的表面功夫都做不到,何谈真心实意!”转头对人吩咐,“传话下去,新安公主哭灵来迟,为表对陛下哀思,今后三日,愿不眠不休为陛下守灵。带到灵堂去罢!”
桓姚这分明是要变相惩罚她!司马道福恨得咬牙,却反抗不了。
桓姚见她狠狠瞪着自己,不由轻轻勾起了唇角,对侍人道:“送新安公主去灵堂罢,找几个细心周到的嬷嬷照看着,?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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