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莫轻离第24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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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授。

    二人又回到在残霞村时候的清闲日子。如这般过了六日,即便是苍寒未归,幽静也没着急。反倒是陈雪嬿渐渐沉不住气,前几日还好,到了第六日晚上还不见苍寒回来,当下收拾了一番,只身离开陈家,直奔梦萦谷。

    幽静嘴里咬着肉饼,腮帮子一鼓一鼓嘟囔道:“所以,这才是解开雪嬿姐的梦魇的正确方法吗?”

    “正确与否倒是未必。”萧龙皊停止咀嚼,手握半个肉饼眺望梦萦谷的方向,“既然已经不是原来的记忆,便干脆将之导演得好一些。倘若因此误打误撞解开了梦魇,当然更好。”

    衣袖被幽静轻轻扯了扯:“飘零啊,你说苍寒真的心悦过雪嬿姐么?”

    声音极小,萧龙皊疑心是不是自己听错,下意识“咦”了一声。

    “如果他心悦雪嬿姐只是为了血烬的解药,那雪嬿姐是不是太可怜了。”

    确认刚才的两句话都没听错后,萧龙皊不置可否地道:“你该问的人是沈祭司,问我又能有什么用呢?”

    幽静“唔唔”连声,似乎是认同他的话,也就不再多问,只是默默吃着肉饼,盯着脚下的屋瓦发呆。

    “十五日后的师门大会,你可有参加的想法?”萧龙皊却问。

    幽静立即抖擞精神,“好啊!”看着他笑眯眯的眼,她眸光却暗了几分,“要是紫云姐姐能身体撑得住的话,我是挺想跟好手过招来着……”

    萧龙皊抚摸猫儿似的抚摸她的头发,“无妨的,大不了到时候我去向陈家主讨点毒,暂时压制住紫云的病,好让你正常发挥就是了。”

    一听“毒”这个字,幽静似是遭了什么刺激,啊地惊叫出声,抬手打落萧龙皊的手:“别别别!我还是老老实实观战好了!毒这种东西,碰不得!碰不得!”

    萧龙皊一愣,顿时哑然失笑。

    “有什么关系,辅助切磋武艺罢了。”他慢悠悠道,“用毒只是以防万一,不过自打你会了沈祭司的治疗咒术,紫云的身体状况似乎也好转了许多。即使再发病,也不会落到连咒印也结不出的境地。所谓的‘玩些日子’,当然要玩得尽兴才好。”

    ……

    凭借手中的毒与利剑,陈雪嬿悄然潜入梦萦谷深处。

    遥望空寂无人的天泣妖谷谷口,陈雪嬿于心中发出声叹息,整理罢行装,提剑跃去。

    初次见到沈吟风并救下他的地方,便是此处了。虽然心知他应该不会二度被妖族捉去,虽清楚他的实力,却似冥冥之中的念想,引导陈雪嬿一路赶赴于此。

    毕竟距离上回匆匆一面后,吟风已经在梦萦谷呆了整整六日,若是寻些草药,估摸一下两三日也总该回来。两三日不归,必定出了什么事吧……

    吟风是羽族,不会在陈家长驻,什么时候他想离开了,无论是谁也没法挽留。她明白这些,但又总是忘记,每次都莫名地想要做些能够留住他的事。包括现在。

    在吟风亲口道出离别的话前,他不可以出事。

    陈雪嬿一路疾行一路下着决心,分神使她无暇顾及脚下,当即被一根树藤拌了一跌,扑倒在地。

    咳咳,果然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陈雪嬿正准备爬起,抬起的眼赫然对上一片骇人的幽蓝色光芒。

    面前不知何时出现一只大妖,面上皆生着蓝色毛发,一双眸子透着冷光,就这样死死盯着她。

    “啊——!唔……”因惊恐而发出的叫喊才冲出喉咙,便被一只手捂了回去。陈雪嬿奋力扭动身体,手一翻就要抽出腰间匕首,捂住她嘴巴的妖族忽开口道:“是我。”

    ☆、112爱极必伤

    苍寒松开手,信手捻咒,令容貌恢复如初,他轻轻扳过陈雪嬿两肩,“怕被妖族认出,特意易了容貌。我知道你会来找我,三小姐。”

    天泣妖谷的深夜,明明没有月光,却能让人将四下事物看得真切。几日里思了又想的脸,此时就在眼前。陈雪嬿微微失神,但很快缓过来,“既然早就知道,为何不回陈家?”

    “很是抱歉,那天离开匆忙,一时竟忘记道别了。”得到的回答却是这个。见她一愣,苍寒只是抬手,手心托着一叶一果。

    盯了二物片刻,陈雪嬿带着一丝愠色道:“浮蹉叶与曼华果……你一直独自在找血烬的解药?”似是责备他为何又不让自己跟随。

    “三小姐想知道吟风始终一个人深入此处的原因吗?”

    陈雪嬿猛然抬头,见那双幽蓝眼眸里满是柔光,映得她有些不知所措。

    “你说。”

    “假如三小姐只是待我如朋友的话,我这缘由也就只算一个无聊的借口了。”苍寒并未立即解释,而是自言自语般讲着,“假如三小姐对我还有别的念想,那我可要思量一下要不要讲出来。”

    “……你先讲。”

    “三小姐似乎从未问过,究竟是谁中了血烬,究竟是谁需要解药。现在我就告诉三小姐,中了血烬的那个人,是我妻子。”苍寒没去看她的眼睛,“血烬毒性霸道,纵使能用碧落草压制,她也只剩半年时光。一旦半年内不得解药,除了死,没有别的结果。”

    “……你觉得,我会相信?”

    “不知道,但我的理由只有这个。”

    沉默许久,陈雪嬿呼出一口长气,“我说过,血烬解药共有五样,哪怕你把梦萦谷所有的浮蹉叶与曼华果采来也没用。”

    “那么,你认为我要怎样去弄来剩下两种药呢?”苍寒不知何时已经凑到她耳旁,沉下声音,“绛凝花开于妖泉,两年只开一次。梦萦谷唯一的那朵绛凝花你也看到了,被紫云采去给萧龙皊解了毒。至于最后一种药该怎么得,想必三小姐比我更清楚。”

    陈雪嬿脸色骤变,身体比念想还快,翻手抽出腰间匕首,猛然扎进苍寒腰部!

    看她面色苍白地退后,十指之间多出以冰元气凝成的毒针,目光不离自匕首下端慢慢流出的血,苍寒缓步上前,“你着急什么,翻脸比翻书都快。我又没逼你去威胁陈家主交出腾瑶珠。”

    目光咄咄逼人,“要是真怕我逼你,你完全可以在我动手前离开。不过在你离开前,我得向你道个别……不对,是道永别。我妻子将亡,这半年我得好好陪她,不要让她落下什么遗憾才好。至于落入你们陈家手里的腾瑶珠……”

    叹息似的,他轻声,“我是真没兴趣。”

    ……

    “大爷终于晓得为什么你会在凡世孤独一百年了!”

    扯紧雷链,君浮璃打抱不平似的大喊,“妞儿最需要人哄,而你根本就是块铁板……哎,你懂不懂什么叫哄?你他娘想让陈家小妞死心,说委婉点会死啊!”

    苍寒头都懒得抬,不顾他碎碎叨叨,只是凝望陈雪嬿离去的方向。

    “大爷跟你讲,你想解开血烬,那陈雪嬿就是个大好的突破口……也只有你这蠢货不知道利用……”

    听到此处,苍寒嘴角微挑。不知道利用?若是利用后能还她一个好一点的回忆,眼下他才不可能故意自投妖族之手。

    五年前,早已与慕容皇族有婚约的陈雪嬿,本就不该倾慕于任何人,更不该倾慕于他。只因他百余年来除了千泫,从未也从不会对别的女子动心。

    即使偶然动过心,连苍寒自己都认为那是假的。

    可是,唯独在面对千泫的转世时,不知为何内心竟会涌起一种错觉,仿佛是三四百年前,在鸣仙殿初见千泫那样。

    即使幽静已换上千泫的面容,现在的他真的还在把她当作往日的千泫么?

    “居然走神!大爷在非常认真地跟你讲技巧啊!”见他完全将自己无视,君浮璃火了,火了便催生元气,一记咒印拍在手中雷链上。

    雷光交错闪烁,电蛇在皮肤上游走,酥麻刺痛直达骨髓,苍寒忍不住皱起眉。

    “给大爷听好!凡是落在大爷手上的猎物,管你他娘的有多强,要是不听话,一样都要遭雷劈!”觉得示威差不多,君浮璃撤去雷芒,斜着嘴抄手而立。

    “我听说君少主最喜欢女人与女妖,”擦去口边的血,苍寒终于开口,“不晓得要是有不听话的女子落入你手里,你还能不能下手。”

    君浮璃哼了一声:“这是什么屁话!大爷都说了,要是不听话,谁还管是美女还是别的,大爷都要劈到她听话为止!”

    苍寒饶有兴趣般发出一声“哦?”,“我还记得时雨山主君君重瞳是你父亲。你对女人这么无礼,他老人家也不管管?”

    君浮璃毫不在乎道,“嘁,这都要管是不是管太宽了?”

    苍寒一点头,“行,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替你父亲管管你吧。”

    “你他娘又说什么屁话——啊!”君浮璃尚未骂开,双手骤然一冰,居然被寒冰完全冻住。

    凉意爬上后背,君浮璃平生头一回被别人的气势吓得打哆嗦。拴着苍寒身体的雷链已经掉在地上,覆满冰。

    “你干吗?你干吗?!想杀本大爷啊?”背后贴来的坚硬,让君浮璃情不自禁转过头。

    “杀你倒不至于,我呢也没别的想法,不过是想让你也尝尝遭雷劈的感受。”苍寒的笑在此时有种说不出的凶恶,“谁让你在五年后对我妻子用雷刑,还用得肆无忌惮。”

    甚至连咒印都不结,一团雷芒倏地在他掌上凝聚,滋滋声不断。

    “听说在冰元气的驱使下,雷芒的威力会增加。”苍寒再笑,抵住君浮璃后背的七水剑剑弥漫起浓郁寒气,“是不是真的呢?你不妨先猜一猜。嗯,不对,应该是试一试。”

    ……

    梦萦谷夜,妖雾四溢,沾之必丧失知觉,成为众妖之食。

    除了研制出避毒丹的陈家之人。

    陈雪嬿边赶路边走神,思绪乱成麻。行至一处,她干脆停下,伸手抽出背后长剑,狠狠斩向空气。

    铮铮……

    她稳步,再斩。

    这回斩出一大片剑气,切开了几丈外的灵木。灵木在雾状的冰元气里伏下,奄奄一息。

    陈雪嬿狠狠将剑掷在地上,鼻子有些发酸,却是哭不出来。

    她曾经拼命救回来的吟风,不要她了。

    不对……不能用“不要”。吟风本来就只是她一时兴起救回来的外人,跟她无亲无故,想走自然就走了,哪来“不要她”一说。

    吟风,吟风,吟风……为什么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这个名字!

    好想立刻把他忘了。但又为什么要忘记?十多天前,他们不还是愉快地坐在茶点铺聊天么?将近三个月,称兄道弟过,互相切磋过,互相调侃过的人,怎么说离开就离开,连一点痕迹也不给她留下?这究竟是为什么啊?!

    心里好难受,若是能够发泄出来,多好!

    她忽重新执剑,冲着妖谷出口狂奔。速度一提再提,耳畔只剩风声飒飒。

    什么吟风,谁想管他!而且他也不叫吟风!本来什么烦恼都没有,一切原来只是她多想。

    心绪不断翻腾,痛得很清晰,视线却无端模糊不清起来,逼得陈雪嬿不得不放慢步子。

    虽然服下避毒丹,一阵剧烈运动缩短了药效的持续时间,而谷中妖雾又如此浓郁,少不了在疾奔时吸入。

    仿佛幻觉,陈雪嬿感觉前方有一个人影正在缓缓赶来。那人周身燃着火元气,在灵木之间笨拙地穿梭,时不时还把衣服划破。

    “妖族足以引人入幻象的毒雾,果然名不虚传……”心中如此想,陈雪嬿靠着灵木坐下,闭眼调息。

    事实上,那并不是幻觉……

    那个动作笨拙的人影在陈雪嬿面前停下,左右打量她几眼,拿出一把折扇轻轻往她额上敲去,郁闷道:“我说阿雪,一见我就装睡,你这是想表达什么意思啊!”

    ☆、113彷篱之言

    趴在来者身上,约莫是毒雾的缘故,好半天陈雪嬿想不起此人。

    等终于想起,忍不住轻声唤他:“小齐?”

    “哎。”慕容齐应她。

    “为何你会找到这儿?”

    “不瞒你说,一个时辰前我和老爹才到炎寂之都,是二哥告诉我你独自一人去了梦萦谷。”见周身火焰将被毒雾吞噬干净,慕容齐当下捻起风咒,凭风疾奔出去,背着一个人似是没背一样轻松。

    二人无言良久,最终还是慕容齐开口打破僵局:“我二哥是萧龙皊萧公子,很久以前我大概和你提过。”

    “……”

    “听说你一个人去梦萦谷采药,吓得我魂都飞了。”

    “……”

    “虽然我更喜欢叫你‘陈公子’,那也不见得你也非要像公子那样单刀独行……咳,不好意思,我好像忘记你更偏爱用剑。那就单剑独行吧!”

    “……”

    半天没听到她的声音,慕容齐嘀咕一句“只怕又睡着了”,当下住了话,停下脚步将她往自己背上又推了推,给她换个更舒服的姿势。

    埋头赶路的慕容公子,似乎并未听到背上传来的一句话,那是轻到唯有说者才能听见的三字,“对不起。”

    ……

    弹罢一曲,萧龙皊转头问:“方才我说的话,你有没有在心里记好?”

    幽静抱着耳朵,大声:“我只记得你弹琴很难听!”

    萧龙皊眯起眼,手指又轻轻搭回琴弦上。

    “别别别,我其实记住了,真的!”慌得幽静手忙脚乱去扒拉他的衣服,陪笑道,“不就是学得矜持一点吗,我懂的。”

    末了还是小声嘀咕:“但是你弹琴真的太难听了……”

    这话偏巧又给萧龙皊听到了,他只是摇摇头,起身拉过幽静,让她坐在琴前,“技巧与好不好听都是次要的,我只想让你练气质。”

    幽静无奈地在座位上晃了两晃,将手指伸向琴弦。

    指尖触及琴弦,下一刻无端很自然地划拨起来。初时生涩,弹了一串音后却一点点流畅起来。

    弹得是什么曲什么调,幽静一点都不知道。眼下仿佛有一人把着她的手指,音流露,自成奇曲。

    萧龙皊在一旁将眼睛越瞪越大。耳畔犹有鸟雀低低颂歌,音到某处竟让他觉出一丝冷意。他惊异于小丫头为何会弹琴,更惊异于此曲。

    往日苍寒尚在他家担任祭司时,似乎拿洞箫奏过同样的旋律。曲名是……《青鸢》。

    眼前晃出一个人影,向他靠来,轮廓慢慢清晰。一曲《青鸢》竟织就成幻境,恐怕这是二人都不曾想过的。

    人影显现出一个女子的模样,着一身英气十足的侍卫装束,睫毛长且如雪般白得安静,眼眸是妖族才有的兽瞳。

    羽妖,羽族最下贱的种族。化作人形后似人又似妖,不论男女,每一只羽妖都美得惊艳,但这并不能改变他们在上界的地位。

    为不被欺凌,羽妖会拜入羽族颇有名望的世家,成为地位最低等的仆从。

    而眼前这一只羽妖,便是紫云的前世,钟离飞的侍卫,彷篱。

    萧龙皊压着心口,很久以前偶然出现过的感受再度涌起。他还记得上一次也是头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他在端木家初见紫云的时候。

    刚才他边弹着不成调的曲子,边向幽静询问一番他不在的时候发生的事。小丫头一五一十讲了,并还提到了他的前世。

    “几天前你打我的时候好像喊了什么‘钟离哥哥’,那是何人?”

    问是他先问的,以幽静一贯的性格,大可露出个狡黠的笑容,继而来一句“我不告诉你,你猜啊”。

    但事实是幽静露出个狡黠的笑容,“那是你的前世,你信不?”

    不等他摇头,幽静便自顾自说下去:“是钟离飞哥哥自己告诉我的。对啦,他现在应该正替你照顾紫云姐姐……”

    听得萧龙皊茫然道:“……我的前世照顾……紫云?”

    “其实紫云姐姐跟我一样,上辈子都是羽族。”幽静揉着自己的脸,“虽然我一直不太相信前世今生这种怪事儿,但自打从残霞村走出来,发生在我身边的尽是怪事儿,慢慢也就信了。”

    “我好像明白了。因为紫云上辈子是羽族,而我的前世也是羽族,所以我的前世目前在照顾紫云,是这样么?”

    幽静眨着眼点头:“应该是的。”

    对她的认真,萧龙皊哭笑不得:“好吧,那就算是这样。”顿了顿,想到小丫头新身体的那副少女容貌,不由得问,“你的前世可是叫做‘千泫’?”

    “是啊!但我一点都不喜欢那个叫千泫的姐姐!”幽静愤愤,“苍寒总是把我当成她,对我又是搂搂抱抱又是亲脸颊亲额头,姑奶奶我还只是个小孩子好不好!”

    萧龙皊忍俊不禁:“谁让你前世是他的发妻呢。我从前听沈祭司说,他从前有一位发妻,百年前就过世了,如今他便是来凡世寻妻的。发妻,自然是要好好爱护的。”

    幽静重重哼出一声。小丫头气儿来得快去得也快,她转眼就换上笑脸,拍拍萧龙皊,“我来告诉你你前世的发妻的名字,是彷篱,彷徨的彷,篱笆的篱。要是见到彷篱,那就是你的发妻。发妻,自然要好好爱护,搂搂抱抱亲额头。这是你说的!”

    萧龙皊:“……小丫头片子不要关注这些。”

    羽妖在面前站定,也只是站定。萧龙皊忽然生出一种念头,假如他不允许,这羽妖便不会擅自开口。

    “姑娘是彷篱吗?”

    羽妖点点头。

    “你是因这首曲子出现的?”

    彷篱垂眸,许久后竟发出一声叹息:“属下的来世竟给主上带来□□烦,是属下错了。”

    萧龙皊困惑道:“麻烦?”

    “是。一件是六年前,您救了属下的来世,却因此与现世的未婚妻反目;另一件是半载后,待大祭司与千泫大人一并回羽族,凡世将因属下的来世而怨灵四溢。”彷篱仍保持原来的站姿,规规矩矩,不曾挪动一分一毫。

    萧龙皊面色一沉:“你所言你的来世,是紫云?”

    彷篱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如雪的睫毛紧紧覆盖住她的双眸,“回溯记忆的幻境,与千泫大人的琴曲,让属下得以见主上一面。五十余年前钟离家主亦来了凡世,如今属下能够告诉主上的,唯有这些了。”

    萧龙皊沉吟片刻,“可有避免的方法么?”

    “有,”彷篱的声音分明比方才更从容一分,“请您回去后,立即杀了属下的来世。”

    ☆、114一言即中

    “与嫂子大半夜抚琴,二哥好雅致啊!”

    耳畔响起的笑声击碎幻境,萧龙皊脑中放空一阵,缓过神再去看,羽妖彷篱早已消失在夜下。

    幽静的琴声也止住,她望向背着陈雪嬿而来的公子哥,顺口就是一句,“慕容哥哥1

    慕容齐笑容一僵,忙不迭干咳几声:“嫂子你别吓我,这称呼我可消受不起。嫂子随意叫我小齐就是了。”

    继而转向萧龙皊,喜悦道:“二哥你怎么猜到阿雪会在梦萦谷?所幸我去得及时,要不然……”

    “暂且打住,你的阿雪状态似乎很不好,眼下你还是先扶她去休息为妙。”瞥见陈雪嬿神色痛苦,双目紧闭,仿佛刚生完一场大病,萧龙皊不由得皱眉道。

    今夜萧龙皊与幽静都毫无睡意,便从前半夜一直在房顶上坐到后半夜。慕容齐背着陈雪嬿自梦萦谷赶来,又用谁也不知道的方式上到房顶,只为报喜而来,真真是叫人哭笑不得。

    “咳!那二哥与嫂子继续,我先送阿雪过去了。”慕容齐说着转身,正要下去,却听陈雪嬿喃喃着“紫云”,他不由得回头道,“嫂子,阿雪好像有话想对你说。”

    只见陈雪嬿从他背上抬起头,看向幽静的目光甚是复杂,“吟风大概……再也不会回来了。”

    幽静的手还搁在琴弦上,拂琴好一阵,她的十指都疼了。她怔怔地目送二人离去,开始疑惑陈雪嬿为何要告诉她这件事。

    溯忆幻境里,她所扮演的角色是紫云而非幽静,旁人眼里的她也只是紫云。且紫云如今还有个“萧龙皊未婚妻”的身份,即使与苍寒再有交集,也不曾会有人将她与苍寒刻意联系到一起。

    可是雪嬿姐为何要说呢?告诉自己苍寒不回来,对她有什么好处么?

    “竟是用了让陈姑娘死心的方式,沈祭司的心肠,是不是太硬了。”

    幽静瞪着眼看向萧龙皊,“死心?”

    “字面意思,死心便是让陈姑娘对沈祭司彻底失望。”萧龙皊摸出一个纸包,利索拆开,对着豆沙饼轻轻咬上一口,“往通俗易懂里讲就是,沈祭司明明确确划清了他与陈姑娘之间的界线。”

    幽静:“……”这个解释一点也不通俗易懂好吗!

    “我举个例子,”萧龙皊又道,“假如沈祭司突然告诉你,他心悦了别的女子,不要你了,你会怎么想?”

    幽静犹犹豫豫良久,低下头去嘟哝:“苍寒应该不会丢下我不管的。”

    沉默片刻,萧龙皊捏下沾到白发上的饼屑,“你说得不错,沈祭司确实不会丢下你不管。这个例子我举得不好。”

    “那……雪嬿姐现在很伤心吗?”

    “嗯,被心悦很久的人抛下,她自然很伤心。”

    幽静哼哼唧唧道:“那苍寒也太坏了……”

    萧龙皊不知道应了点什么,听了她无意间的感慨,手里的豆沙饼吃着吃着便没了味道。幻境中彷篱的话还在耳边,恭敬而平静的女子,所道出的决然之言,大概会让他亦痛苦很久。

    为了一个谁也难以预料的结果,非得在那之前将无辜的人杀死吗?

    “但是,如果雪嬿姐的梦魇只是因为心悦苍寒,现在我们应该能够被传送出去了。”忽想起这桩事,幽静赶紧问,“梦魇真的就这样解了?”

    梦萦谷的方向,上空不知何时积起大片雷云。道道天雷随之降落,隔着百里远尚能听到沉闷的雷鸣。

    “不见得。”萧龙皊起身望向夜空,“困在界之境的日子里,我试过解开梦魇咒,不经意时探得了陈姑娘零星半点梦魇。在这之后,我才开始觉得,她的梦魇并不只这一个。”

    他望向陈家内院的方向,“五年前陈家被灭门,一则因妖族,二则因沈祭司。此事,我刚从昏迷中醒过来的时候,曾对你略有提过。如今沈祭司暂时不会回来,但又有谁能保证五年前的悲剧不会重演?因而,眼下我们所要做的……”

    厉光撕破暗夜,原本尚在梦萦谷上方的雷云,龙一般在涌动着,竟慢慢朝炎寂之都飘来。

    “是赶紧下去睡觉。”萧龙皊一把将幽静和古琴一起拉起,顶着小丫头一脸“你在逗我”的表情补道,“要变天了。若是被雨淋湿,你这副身体又要旧病复发。”

    ……

    “不错,本尊便是钟离家之主,钟离木风。”

    慕容枫旷缓缓拿下脸上的半块蝴蝶面具,苍青瞳仁映出一丝赞许,“本尊很好奇,大祭司从何看出本尊的身份?”

    苍寒舔去唇边血迹,腥甜味在舌上萦绕一圈。自从来凡世,他已经有很久未被打到吐血了。

    “还需要看吗?羽族是妖族中最强的种族,又凌驾于凡世之上。妖族再大胆,也没胆敢动羽族。”

    他的目光不经意移向倒在地上的君浮璃,“因为打不过。”

    慕容枫旷大笑:“除此?”

    苍寒似笑非笑:“也是打不过。”

    “呵呵,无怪大祭司敢单枪匹马直闯本尊这方宝地。”知道他在故意开玩笑,慕容枫旷却并不恼怒,只是淡淡而笑。

    苍寒面无表情:“你既然知道我是大祭司,还在这儿张口本尊闭口本尊,成何体统?钟离木风,即便你是家主又如何,是暗羽之首又如何,不过是仗着岁数比我这个大祭司多了百年,就自己觉得有嚣张的资本了。我看你也不过是懦夫,来个凡世还不敢用自己的容貌,非要附在一位年近半百的大叔身上。你可是想体现你独到的兴趣?”

    “我不似你,既有不死之身,又有羽族圣器护体。若不易容貌,早就被容阑珊的刺杀队杀死。”慕容枫旷冷冷,“看在你是大祭司的份上,沈苍寒,你寻你转世的妻,我做我凡世的王,我们两不干涉。”

    “这话,再放个五年你就说不出口了。”想到他竟派人给幽静喂下血烬,苍寒心头就是一股怒火蹿起。

    身后的七水剑升上苍穹,发出声猛禽才有的吟啸。滚滚惊雷当空投下,砸在剑身,流光四溢。

    仰望七水剑,慕容枫旷面色铁青,右手五色扇一晃,多出的一把握在左手,“还来?嫌刚才血吐得不多么?”

    懒得理他,苍寒身周浮现出一排咒印,五行属性皆有。

    “其实吧,比起教训你,我更乐意往你嘴里灌一瓶血烬。”他平平朝前点出一指,“好让你也尝一尝被火毒一点点将元气吞噬干净是什么滋味。”

    “为区区一位鸣仙殿主惦记我这么久,果然是你沈苍寒的作风。”

    眼见咒印与七水剑越逼越近,慕容枫旷却并未摆出防御的架势。勾人心魂的苍瞳眸光投向对面,他嘴角微扬,“往后五年会发生什么,我是一点也料不到。至于你占卜到什么关于五年后的事……”

    他忽猜中真相般轻笑起来,信手挥扇施下土咒,霎时大地咆哮,一只以无数沙石凝成的巨手,一把抓住位于中央的七水剑,将它困在其中。

    “能让你为之大动肝火的预言,我猜,定是容千泫的转世也中了血烬之毒。”

    作者有话要说:  n天一章是因为存稿实在不够了,一天一章发的话很快就要悲催周更了,虽然看客也没几位(t▽t)

    作者娘还是想要书评和收藏啊啊啊……

    ☆、115启程蚀影

    钟离木风,往日在羽族是亦是数一数二的预言高手、占卜大师。

    年纪轻轻坐上家主之位,勤勤恳恳齐家。又过五十年,羽族第三任大祭司殒命,于是诸世家相继派出门下子弟,前往明光殿竞争大祭司之位。

    那时木风也去报名,前脚还未跨进明光殿,便见前来报名之人,被羽族族长的近卫队一个个赶出殿去。

    木风以为这不过是考验,于是一路打翻近卫队,成功闯入明光殿深处,却见剑客沈家的次子已披上了月白的祭司袍,站在圣器溯羽轮前祝祷。

    他敢说,沈家这小子是所有竞争之人中,占卜能力最差劲的。可为何此时却已在进行上任大祭司的仪式?!

    疑惑之时,耳旁风铃声大作,族长容阑珊站在他面前,淡淡:“钟离家主请回吧,新任的大祭司已定。”

    木风甚是惊愕,“为何?可不是说众世家子弟需通过考验,方能成为大祭司么?我钟离木风不服气,斗胆问一问理由。”

    “考验?是谁传出的谣言。”容阑珊语气有些冷,她缓缓抬手,“沈苍遥过世,大祭司之位理当传与他二弟,这是第一个理由。众世家子弟中,唯有苍寒尚未沾染七情六欲,任大祭司再合适不过,这是第二个理由。钟离家主请回。”

    罡风自她掌心涌出,轰击在木风身上,转瞬将他从明光殿一路丢回蚀光殿。

    不得不说,容阑珊下手不轻不重,大老远过来摔在蚀光殿中,他身上倒是一点伤都没有。

    反倒将看守蚀光殿的钟离飞吓了一大跳,疾步过来搀扶他:“家主大人!”

    木风已是被容阑珊的两个理由气得有半口血好吐。只因沈苍寒是她容阑珊的弟子,故连考验都不需要就直接接任大祭司之位。容阑珊啊容阑珊,本尊真是看透你这偏袒弟子开后门的女人了。

    虽地位不及大祭司,但论占卜预言,十个沈苍寒也不及他。

    ……

    “呵呵,一提血烬与容千泫,你的眼神都变了。”慕容枫旷摇起五色扇,遥想往事,不由得嗤笑,“什么‘尚未沾染七情六欲’,眼下大概连容阑珊都料不到,你已经沾染成这样了。”

    苍寒本就铁青的脸一黑:“你想求死,我成全你啊!”

    “把‘死’挂嘴边,做不到就是说大话。”慕容枫旷悠悠,“我本以为你会客客气气问我解血烬之毒的方法。”

    “血烬没有解药,这不劳你说。”苍寒扬手,七水剑挣脱土咒的束缚,飞回他手中。

    “解药,有。”慕容枫旷合上扇,“羽族里有传言:血烬沾之即死,并无解药。羽族的大众传言都是放屁,不过是因区区一颗腾瑶珠,血烬的解药就难倒一大片羽族。”

    苍寒只当他在说笑,七水剑在他手里不安地颤动,“羽族服下腾瑶珠,可直任大祭司,获得不死之身,直到因无法度过五行雷劫而殒命。你说得倒轻松,可历代殒命的大祭司只有三位,死后魂魄投入沉魄川、化为腾瑶珠并投入凡世的,唯有我兄长一人。”

    滂沱大雨从头顶倾泻,苍寒仰头望天,适才用了几个羽族的符咒,居然在凡世引起了天雷暴雨。

    “变天了,多谢钟离家主指点。”“指点”二字道罢,他御剑而起,往慕容枫旷身后逃去。

    “如今凡世唯一的腾瑶珠在陈家,你不是早已知道,何必还要来我天泣妖谷?”苍色瞳仁上流动异光,慕容枫旷冷声喝道,“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还打伤我部下。沈苍寒,别以为此地是你的明光殿!”

    七水剑被拔地而起的土墙阻下。苍寒斜过目光,丛丛姿态古怪的藤蔓从十几丈外爬来,向外生出的侧枝上开着一朵朵红得娇艳的火莲。

    天降的急雨已然成了尖锐的针,密密麻麻的细针铺天盖地刺下。苍寒手一握,七水剑听话地回到手中,寒气如同涟漪般往外荡漾。

    “四相无常与沈家三诀,有请大祭司猜一猜,你与我哪个会卧倒在血中?”

    苍青蝴蝶停留在指尖,慕容枫旷笑里含刀,下一瞬以元气凝成的苍青蝴蝶便破碎开来,“单枪匹马来,是大祭司的作风。至于擒拿单枪匹马的大祭司,则是本尊的作风。”

    瞧见有藤蔓缠到昏倒在地的君浮璃身上,他信手一点将之送走。

    “赢了你走,输了随我灭陈家,夺回腾瑶珠。大祭司敢打这个赌么?”

    语毕,迎面扑来极强的寒风。慕容枫旷不由得闭眼,待寒风过后,他的睫毛上已凝起冰珠。

    “你倒是试试看。”苍寒执剑伫立,一字一顿。

    ……

    炎寂之都,畅饮斋。

    “去蚀影?!”

    萧龙皊捧茶啜一口,合上杯盖,“嗯。”

    “蚀影不是寂哥哥的帮会么!真的要去啊!”幽静脸上与眼里皆写满兴奋,“我好想念寂哥哥!好几个月前他留了话给我,就自顾自走了,走了好几个月也不回来。”

    “他是真的走了……”萧龙皊在心里低低叹息,却没有道出,而是往面上挂起微笑,“趁陈家的师门大会时间未到,我们去看看你寂哥哥。”

    幽静啄米一样点头,忽然起身离座,噔噔噔跑向柜台。

    “掌柜的!给我来一包薄荷糕!大包的那种!对对,就是可以当礼物送人的那种!”

    萧龙皊噗地把茶水喷出来,这丫头,未免也太过激动了。

    不过,大概她这辈子,没有第二次因为要见皇甫寂而激动的机会了。

    看守界之境时,期间主君柳影轩来过一趟,手里握着把断刀。

    “小东西的义兄在天泣妖谷战死。我听部下说,你与他是结拜兄弟,便顺道去了妖谷一趟,取了他的遗物回来。”

    刀锋之处犹有血迹,手指抚摸上去尚有些刺痛的感觉。

    那时萧龙皊捧着断刀,端详好一阵,猛然仰头颤声:“斩断蚀影刀的,是谁?”

    “天泣妖谷之主,慕容枫旷。”柳影轩冷声,“此人本是慕容皇族一员,后来因为修习魔族法术被逐出,来了时雨山也不见得安分多少。六年前华昭城两大世家的灭门,所有人都认为是我所为,又有几人知道,幕后黑手其实是往日慕容皇族的人!”

    “……兄长,我曾听沈苍寒祭司提起这人,他说这慕容枫旷并非凡人,而是羽族。”萧龙皊一遍遍抚摸断刀。若是让小丫头知道寂大哥去了,她该有多难过。

    “连那个自大天神都管不了的人,我也无法将他如何。”柳影轩背着手,“近来妖族越来越猖狂,只怕要威胁到人族。我这一山之主所能做的,也只有尽力阻挠了。”

    “慕容枫旷……”等幽静买好薄荷糕回来时,萧龙皊仍在叨念这个名字。

    所幸幽静没听清他在嘀咕什么,她扬了扬糕点包裹,咯咯笑着:“那我们什么时候去?午后还是明天?”

    萧龙皊停止念叨,似无意抬头望望天时,这时耳旁响起马的嘶鸣声。

    一驾马车停在畅饮斋外,驾车之人竟是慕容齐!

    “现在就去。”萧龙皊将碎银搁在桌上,牵起幽静的手往外走。

    正扮车夫的慕容齐的笑如同正午的日光:“上车吧,二哥、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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