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嘉平公主传奇第25部分阅读
了人的衣服也不成个人形,有的人就算光着脚浑身泥泞,那满身的光彩也丝毫遮掩不住。
——这睿亲王便是那名副其实的人中之龙。
唐青心中震颤,再也不敢起小觑之心。
各自进屋沐浴之后,果然清爽。从洒满花瓣的香汤里爬出来,小婢早已经用托盘托着衣服等候。四个小婢,四套衣物。静君一看,认出了是以前留在京城的旧衣物,洗的干干净净,触手细软,闻着还有淡淡的熏香。
心里也对唐青的“心细如发”而感到惊讶。挑了浅绿色衣裙穿上,秀发拧得半干,松松挽了个流云髻,用枚绿如菩提叶的翡翠蝴蝶簪住。对着一人高的雕花铜镜一照,又是往昔秀美模样。就好像才从睿亲王府折了花儿,闲闲地回来,而不是命悬一线生死挣扎了数日。
静君觉得有点儿恍惚。洗过澡以后浑身肌肉叫嚣着酸痛,真想就此躺在软绵绵的床铺睡下。惺忪着眼睛,却明白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于是使劲儿掐掐自己的手心,疼得清醒些了,才立即出去找唐青。
正厅中,睿亲王早已经等在那里。好像论起洗澡换衣的速度,总是男人比女人更快些。他换了身纯黑刺暗绣的锦袍,修长合体以外,更衬得面如白玉,长长的墨发半湿披在后面,也使脸侧的线条柔和了不少。
明明和静君一起经历了那些漫长劳累困顿的日子,他却洗去了浮尘和困倦,显得神采奕奕,一双星眸发着璀璨的光芒,精力之旺盛令人咋舌。
唐青正站在桌边给睿亲王斟茶。圆形八仙桌上,珍馐美食,杯碗盘勺都已经备好。菜品全是京城里最有名的招牌菜,看上去赏心悦目不说,只闻到那热腾腾的香气,就让静君忍不住食指大动,饿扁的肚子都咕噜噜叫了起来。
睿亲王正面看着门口,见了静君便眼前一亮,微笑着站起身来:“你来啦。”静君笑一笑,和他打了个招呼。
于是唐青也放下茶壶,转身就为静君拉开一把椅子。静君也不客气,一边坐下一边转着头问他:“哑婆婆呢?”
唐青低眉道:“哑婆婆出去找您,还未回来,我早已经派人去通知她,想必过不半个时辰您就能见着她了。”
静君闻言放下心来,点点头道:“你办事,我放心。”
唐青嘴角几乎不可见地微微一翘,恭声道:“主子,您和王爷先用饭吧。”
接着又对睿亲王用那种疏离的语气说道:“膳食简陋,望殿下勿怪。”
睿亲王笑一笑,这种区别对待,让他心里不舒服的感觉又涌了出来。不禁笑道:“这种膳食还简陋,普天下的厨子怕都要羞愧地改行了。”
然后也不看唐青,笑着对静君说:“你铺子里的这个大掌柜真有意思,明明每件事都做得尽善尽美无可指摘,偏偏谦虚过了头,自谦地让本王不知说什么好。”
有外人在,不比私底下和静君相处那么随便,这“本王“两字又冒了出来。
静君能感受到睿亲王的情绪,虽不明白为什么,也冒出一身冷汗。觉得可能是唐青疏离敌对的态度让睿亲王不爽了,连忙打圆场,看着唐青的眼睛说:“殿下是我皇叔,你待他如待我一般就好。”
这话一出,也不知为何,两人的气场竟全冷下来。静君顿时瀑布汗,也不知怎么同时得罪了这两位,也不知该怎么办,干脆破罐子破摔,埋头大吃。
两人幽怨地看了她良久,眼看这姑娘实在不解风情,也只好一个窝着气站着伺候,一个闷不吭声用膳。
风卷残云吃完,丫鬟们上来撤碗盘擦桌子,又奉上两杯香茶漱口。等下人全出去了,门也关得紧紧。静君坐在椅子上,脑子有点儿疲惫,用力揉捏着眉心,然后问唐青:“现在说说情况吧。首先,二哥怎样?”
睿亲王也看着唐青。唐青用一贯平淡无波的声音说:“主子莫急。王爷不在的时候,云州军权暂时控制在舒家手里。二爷虽然被云州太守设计抓去,可他们投鼠忌器,不过是拿二爷当人质保平安,眼下京城那边还没有传来消息,司徒云是不敢伤二爷的性命的。”他明明身无一官半职,说起权重一方的云州太守名讳,竟然也就和说起自家犯事的伙计似的,语气中既无愤怒,也听不出畏惧,分明就是没把那个朝廷大员放在眼里。
静君手指敲着桌子道:“我真不明白我们家怎么得罪了他,竟然证据不明,就咬死了是我们家害了皇叔!”
睿亲王现在听到“皇叔”两个字就郁闷,不过当着外人面不好和她抱怨。此时抱起胳膊,沉着脸道:“这事儿本王倒是知道。司徒云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上回他儿子司徒墨病重,兰若义假装神医医好了绿水村的百姓,他强行想把兰若义劫走的时候被你的两个哥哥阻止,卿遵还差点儿和他的手下打起来,当时是闹得很僵。这次见本王失踪,应该既怕担责任,同时又落井下石。”
舒静君冷哼一声:“当时还不如让他把兰若义掳走呢,我看他这会儿哭不?!亏我往日叫他一声叔叔,真是卑鄙小人!”
唐青看静君气得脸色发白,气息不稳,便道:“他也遭了报。前阵子他不是给儿子娶亲冲喜么,结果没三天他儿子就病死了,喜事变丧事,我初到云州就听到这里的百姓人人交口相传。”
静君一怔,当初她正是在参加司徒墨的亲事那天得知睿亲王遇险,然后发生后面一串儿事的,没想到司徒墨竟然这样命短。顿时也不好说死人什么,只叹了一声,苦笑道:“他这是把失去儿子的怨气全发泄到我们舒家了。其实兰若义精通毒药却并不精通医术,全云州的杏林高手都救不了他儿子的命,他当日就算抢到了兰若义又如何?不肯认命,反而累的我们舒家替他承担。”
唐青安慰道:“有些人高高在上惯了,永远不会体谅他人,也永远看不见自己的错处。这本就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不过这人委实阴险。主子您前番捉到了那个兰若情,本来可以为您作证,证明劫持王爷的是假扮您的兰若义。谁知司徒云一口咬定不信,甚至威逼她翻供。眼看兰若情要坐实您的罪名,那李司马本来默不作声看守在她旁边,竟忽然抽出刀劈死了她,同时指着司徒云大骂,说他假公济私挟怨报复,不忠不义要害王爷于死地。当时场面之嘈杂混乱简直难以言说,王府、舒府和太守那边顿时剑拔弩张,谁也不信谁!一时又互相牵制不敢妄动,便同时发了折子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去!至于皇上最后打算派谁来,这就不知道了。毕竟王爷失踪干系太大,皇上应该不希望张扬。”
睿亲王听得脸色沉重。唐青淡淡几句话,说得却是这么凶险万分的局面。静君心乱如麻,问道:“家里人除了二哥被抓,其他人可还好?!”
唐青道:“老爷大爷身体康健,其余人虽气愤填膺,倒也无碍。”
他话虽少,静君一向信任他,这才慢慢放下心。
又有些犹豫地问道:“那李司马杀了兰若情,他……他现在情况又如何?”
睿亲王不由得看她一眼。李司马就是李修文,他知道此人对静君的情愫。
唐青道:“李司马忽然杀了兰若义,王府那边已经容不下他了。太守府被他坏了好事,更是恨之入骨,欲杀之而后快。舒府虽然情势艰难,老爷却发话要收容庇护他,说他既然帮了舒家,甭管其他,一切等京城里来人再说。”
静君听了以后神情复杂,有点儿动容。明明已经情断今生,虽然情势所迫,当时不得已把兰若情托付给他,却也没想到这人竟能为自己做到这种地步。
睿亲王感受到她心里的情绪,暗叫不好。虽然他和李修文意气相投,虽名为主从,实为朋友。对这人的才华和品性也都十分欣赏,但他可绝不打算把心爱的女子拱手想让。立刻咳了一声,正襟危坐,岔开话题问道:“王府现在的情形如何?”
唐青看他一眼,又看静君一眼,这才不很情愿地回答:“王府里有人相信太守府,有人相信舒家,因为一直找不到王爷,已经快乱套了。”
睿亲王呵呵一笑:“这么容易就乱套了?真是丢人!看来本王得早点儿回去敲打敲打他们了。”
他虽然笑着,眼神却很有点儿冷。
作者有话要说:
☆、第九十七章
哑婆婆回来以后见了静君,只摸了她的脉,打量她的神情就吃了一惊。拉着静君进入内室,劈了啪啦打手势把她痛骂一通。静君缩着脖子乖乖挨骂,听哑婆婆说她耽搁时间太久,生死蛊已经深种,几乎再不可能被拔除以后,除了茫然,竟还有一丝说不出的轻松。
扪心自问,其实她是喜欢他的,这生死蛊就好像是上苍赐给他们牵连不断的理由。
哑婆婆是个人精,几眼就看穿小徒弟的肺腑。先是吃惊这丫头不声不响就有喜欢的人了,还是那个有名的睿亲王,然后就开始忍不住担心。倒不是在意无血统的叔侄关系——她混迹江湖多年什么没见过,只怕徒弟遇人不淑。
痴心女负心郎的故事她见得太多了,况且睿亲王还是这么有权有势,气质高贵,俊雅不凡。倒不是说这种人一定会变坏,而是他们的人生中充斥着数不尽的诱惑,俗话说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哑婆婆真怕睿亲王以后三妻四妾地惹静君伤心。
在哑婆婆心里,小徒既然是堂堂的公主,倒不如找一个家世弱一点儿的俊秀青年,那她可以挑选的层面就太多了。在中等以上的世家大族里,脾气好,有才华,孝顺长辈又体贴妻子的青年也并不少,倘若能娶到嘉平公主这样的媳妇,必定爱她敬她,那日子过得岂不是平安顺遂?
而静君嫁入睿亲王府就不同了。睿亲王无论出身、权势、地位都狠狠压静君一头,静君对他没有任何办法。除非他打心底里头爱她敬她,否则静君受了委屈都找不到地方哭。
纵观两个选择,一个是宽阔的青云大道,一个是窄仄的独木小桥,不必是精明的生意人都能看出哪个好。做师傅的真不希望小徒弟一时冲动做出后悔一生的选择。
静君挨训半天,一直乖乖地默不作声。听到这里却小嘴微张,眼波流动,抬起头来似乎想说什么。
哑婆婆两手掐腰,眼睛凌厉,嘴唇抿地紧紧的。看神态根本不像迟暮的老人。她准备以五十七年的全部生活经验好好引导这小徒弟,要是这小丫头犯傻,她就拧她耳朵。要是睿亲王敢仗着王族身份诱拐良家少女,她就暗地里阉了他!
静君嘴唇翕动了片刻,似乎不知该怎么开口。直等着哑婆婆决定先拧她哪个小耳朵才好的时候,才低声说:“婆婆,我觉得他不是那种人。”
——傻丫头,骗子要是被人看穿还有得混么?!那些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小姑娘当时就和你一个想法。
静君困惑地笑了,她不明白睿亲王那样端正的一个人,为什么婆婆老觉得他是坏人。低着头喏喏说:“其实我没打算嫁给他。我爹要知道这事儿,还不得打死我。我也不想给家里蒙羞。”
“只是婆婆,我是公主,身份摆在那儿。你说的那些人就算敬我爱我,我也分辨不出他们是敬爱这公主的身份,还是喜欢我本人。万一哪天我舒静君不是公主了,而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他们还能像以前那样敬爱我,待我好么?我心里始终不踏实。”
“只有他不一样。婆婆您说得对,他什么都压我一头,我这点儿身份地位帮不了他什么,所谓全无图谋方见真情,他要是对我好就是真的好了。”
静君笑一笑,漆黑的眼睛变得很温柔,她忽然想起了睿亲王平日点点滴滴的照顾。都是小事,但让她觉得特别温馨,让她觉得跟在这男人身边,会很幸福。
“婆婆,你别担心,我不是打算嫁给他。”静君低下头又强调了一遍,说出这种话却并不觉得伤心。对于感情她不是很主动的那种人,但却是相当坚定执着的那种——说好听了是痴情,说难听了就是极度死心眼。不过这种人倒也有个好处,就是当她下定决心以后,她会变得非常平静,因为她知道无论如何艰难,她都会矢志不渝,用一辈子遵守承诺。
——一辈子不嫁人,一辈子守着他。
哑婆婆看着自己的小徒弟。湿润的黑眸闪着坚定执着的光辉,整张小脸洋溢着下定决心的平静。
——这孩子有多固执只有她清楚。她板着老脸,十分不希望徒儿步自己的后尘。
咳咳,孤家寡人这么久,虽然无牵无挂地心无妨碍,有时候却也实在寂寞。从前一点儿一点儿把静君看着长大,看着她越来越忙碌,甚至不能有很多时间陪伴自己……哑婆婆有时候觉得自己都快孤独地长霉了。其实她早就希望能抱抱静君生的小孩子呢。这孩子要是死心眼……她不禁开始考虑拍晕了睿亲王,然后把小徒弟和他扔到一个风景秀丽的无人小岛……私奔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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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青这儿的情报异常丰富,且能搞到这些情报背后所透露出的财大气粗,令睿亲王也不禁动容。
唐青是故意说这些情报的,虽然他显得挺不情愿的样子。
生意场上厮杀良久,他岂不知财宝迷人心,正如美人动人意。绛雪轩暗中雄厚的财势足以惹起任何人的贪欲,而贪欲是丑陋的,主子若见情郎为财变心的模样,想必就再也不会理他了吧。
唐青不喜欢睿亲王,从很早很早以前。主子暗中给予了这人无数帮助,主子总是对这人太过另眼相看,这一切都令他觉得很碍眼。尤其亲眼看主子和那男人站在一起,那种不用言说的默契,那种含情脉脉的气场,好似一幅优美的帛画似的。他看了却只想将之撕裂。
以至于他甚至希望通过一点儿无伤大雅的“牺牲”,“干掉”这个男人,至于绛雪轩损失多少钱他并不在意,静君的小金库至少七成是他赚回来的,他当然有信心弥补亏损。
睿亲王微微动容,却没有失态,只是惊讶静君竟然这么有钱。他对那惊人的财富毫无觊觎之心,表现出的涵养与风骨让唐青满头黑线。
睿亲王仔细听完了情报,手指轻轻敲击着桌子,坐在那儿陷入思绪,过了很长的时间,他才抬起头,眸中精光闪动,嘴角挂着一丝自信的微笑,对唐青说:“劳你把静君叫过来,本王有事要和她说。”
舒静君过来时,睿亲王告诉她:“你在这里好好呆着,这几日都不要出门。司徒云现在是你们舒家的死敌,若被他知道你的藏身之处,必定咬死你身份有问题,平白让你受许多委屈。等事情落定以后,本王会亲自接你出去。”
静君闻言立即抬头盯着他问道:“你要去哪里?王府么?”
睿亲王神秘笑一笑,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云州大营。”
——拳头硬才是硬道理,王府毕竟地方太小了,且说句不好听的,他这样孤身一人去了王府,要是有人叛变,府门一关杀了他都有可能。而军营有他十万嫡系部队,全是沙场鏖战,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勇士,且忠心耿耿。只要有了这支上马就能踏平一个小国的强大军队傍身,他看还有哪个魑魅魍魉敢乱蹦跶!!
静君也想到了这点儿,心里落下了大石。整个云州大营都归龙骧大元帅直接辖制,连舒家也只是起辅助作用。睿亲王不在的时候,父亲暂代其职责,虽暂时保住舒家,怕也遭了不少闲言闲语,尤其要受到云州太守司徒云的恶意攻歼。
可要是睿亲王接手以后就不一样了,她信他会给舒家一个公道。
想到这里,舒静君忽然又想到一个关切的事情,问道:“那我二哥……”
“放心。司徒云怎么把人抓走,本王就让他怎么把人全须全尾地送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泪目~~终于码完了,困得眼睛睁不开……
☆、第九十八章
听到睿亲王来府上要人的消息,云州太守司徒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问报信的小厮:“你说,是谁来到府上了?”
小厮低着头有点儿兴奋,嗓音都有些发抖:“回老爷,是睿亲王殿下!”
“喀拉”一声,汝窑瓷杯破裂。鲜血混着茶水淋淋漓漓,站着伺候的婢女花容失色。匆忙用洁白的手绢裹了伤处,利索地收拾好一地残迹,司徒云呆了半晌,这才恢复了表面的平静,缓缓站起身,对小厮吩咐道:“大开府门,本官要亲自迎接睿亲王殿下!”
睿亲王骑着高头大马等在太守府门前,一身黑色绣金蟠龙王服,白皙俊秀的面容神色淡然,灿烂的阳光之下顾盼生辉,英姿勃发,简直如明珠美玉一般耀眼。一众百余位亲卫黑压压侍立在身后,更增添其声势。周遭百姓躲在家里,也忍不住开窗偷偷观看。
“瞧,那衣裳绣着金龙的不就是睿亲王殿下!”
“哎哟长得跟天神似的,真俊俏!“
“好久没看见睿亲王殿下了,上回看见他还是在打胜蛮国人的时候呢,押了一车蛮国大官儿回来,可威风了!”
“你说睿亲王殿下跑到太守大人家门口干什么?”
“嘿,你还不知道?!听我大舅哥邻居的三姨婆二女婿当捕头的朋友说,好像前阵子王爷失踪了!太守大人说是舒家人害了王爷,把平西大将军的二儿子,也就是嘉平公主的亲哥哥给抓进去了!这王爷既然回来了,恐怕就是误会一场,定是来要人的吧!”
“啊?不会吧?!太守大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怎敢动舒家人?”
“这你就孤陋寡闻了吧,告诉你,他们两家可有旧怨……”
那人说得眉飞色舞,越来越起劲儿,唾沫星子乱飞。他媳妇怕惹事,柳眉一竖就过来戳着他的鼻子道:“去去去,别吹牛了!你老几啊,东听一溜子西听一溜子,也不知是真是假呢,就在这儿浑说,没得惹人笑话!趁早喝你的狗尿去吧,醉死算完,喂!还有你们!听够了赶紧走啊,天天打秋风,我们家都快揭不开锅了,今日可没你们几个的口粮!”
不说那边鸟兽散,这边朱红的府门吱呀一开,官服整齐的司徒云已经率众跪在门前石阶上,叩迎睿亲王的大驾光临。
睿亲王纵身下马,免了众人的礼,便与司徒云一起进入太守府。
睿亲王面带淡笑,对司徒云寒暄一番,便开门见山道:“前些日子劳太守大人费心。本王中了j人的计谋,身陷囹圄,多亏嘉平公主舍身相救,这才得以脱身。刚到云州,却听说太守大人误以为舒家是劫持本王的真凶,竟然将舒卿遵给抓进府里来了,这可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误把黑鬼当李逵嘛!”
“本王知道你们两家现在闹得僵。太守大人,事情既然已经弄清楚了,这样子可就不是回事儿了。不瞒你说,本王今日来此就是接走舒卿遵的,也愿意以此为契机,为你们两家调和。”
他话说得客气,司徒云瘦长阴霾的脸上却冒出黄豆粒大的汗水珠。
从睿亲王出现的第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已经满盘皆输,输的极惨。
按理说应该认赌服输,因为再怎么抗拒也没有用了,像被烧着了尾巴的猫一样乱叫乱跳也只能失去最后的尊严。
——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睿亲王还能活着?!明明冒着大雨,他和舒匡派人搜遍了整座赤霞山也没有找到他的一丝踪影,派士兵潜入山崖下寻找,要么一无所获,要么连士兵也失踪,最后赤霞山上还不知从哪儿冒出一种要人命的黑色毒虫。一连十几天毫无音讯,茫茫大山之中举步维艰不说,甚至因为大雨连绵又发生了山体滑坡。
那种情况下谁都会以为他已经遇害,他怎么还能活着,他为什么没有死?!
司徒云嘴唇干燥发白,他幽幽地看着以强势态度出现的睿亲王,心里不可抑制地冒出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倘若睿亲王今日独身而来,也许他会为了自己以后的前途痛下杀手,挫骨扬灰,且继续咬死了是舒家人害死的他。
现在他却只能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僵硬着脸孔吩咐下面人:“把舒将军给带过来!”
舒卿遵已经不知道在阴暗的地牢里呆了多少日子。成天见不着一丝阳光,使他原本小麦色的健康肌肤呈现病态的苍白。头发蓬乱肮脏,炎热夏日多日不洗澡不洗头使身上带着浓郁的酸臭气。身上又痒又疼,好像无数只小蚂蚁贴着皮肉噬咬,他一动不动,知道是因为咸涩的汗水腌到了狰狞的伤口。这些伤口有的已经结疤,有的还在流脓。墙上的一众刑具就是折磨他的用具。
司徒云很恨他。司徒云认为自己儿子会死全是舒卿遵害的。舒卿遵为什么要多管闲事,绿水村那些贱民怎能和他的幼子相比,那些贱民死了再生就是,可他的宝贝墨儿却只有一个!
墨儿病死了,做父亲的心痛如针扎。抓了仇人在手,自然百般刑求折磨。
要不是舒卿遵天生臭硬脾气,也许现在已经被打成了一条痛哭流涕的狗。
地牢的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了。外界灿烂的阳光照亮空中飞舞的浮尘。舒卿遵抬起头,眯起眼,看见四个大汉抱着一个木桶进来。木桶似乎很沉,他们摇摇晃晃把木桶放在牢门边,累得气喘吁吁,却不敢休息,又一溜烟地走了。
接着地牢里又出现四个美丽柔顺的婢女。素手托着托盘,分别放着雪白的毛巾,清香味儿的皂角香膏和崭新的丝绢衣物。庞管家僵着脸赔笑道:“请舒将军沐浴更衣,以前都是误会,还请舒将军原谅则个。”
灰暗冷淡的眸子霎时一亮,舒卿遵张开干裂的嘴唇,声音低沉沙哑:“谁来了?!是睿亲王殿下还是我父亲?!”
庞管家赔笑道:“是睿亲王殿下亲自来接将军呢,说出去可真是天大的颜面!”
舒卿遵只听见“睿亲王”三个字,浑身颤了一下,又惊又喜,根本没听到庞管家后面的讨好恭维,半天才颤着声音问道:“那我妹妹呢?!嘉平公主来了么?她可平安?!”
庞管家鼻尖渗出汗水,当初这位爷就是以“嘉平公主挟持谋害睿亲王”的罪名被连带抓进来的,这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苦笑道:“将军,这个……这个小人就不知道了。嘉平公主殿下此次并未到来。将军,殿下还等着呢,要不咱们边沐浴边问?”
舒卿遵冷笑一声,默了半天才道:“滚,本将军没当着男人面洗澡的习惯!”
“哎!”庞管家从善如流,立马就退出去了。挨点儿骂算什么,这位爷答应洗澡就不错了,要是这一身脏臭伤痕累累地跑去见睿亲王,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正厅中。睿亲王喝了三杯茶,百无聊赖等了半天才等到被软轿抬进屋的舒卿遵。
舒卿遵穿戴一新,又吃了点儿东西喝了点儿热酒,不像地牢里那样凄惨了。睿亲王高兴之余,却也很快发现不对。疑惑地看着他,又看着司徒云,问道:“舒将军的腿怎么了?”
司徒云铁青着脸不说话。
舒卿遵看了很解气,替他说:“被太守大人用铁棍压断了!”
睿亲王手中茶杯一顿。司徒云眼角的肌肉不断抽搐,手心冒出汗,忽然瞪着舒卿遵的眼睛,慢慢磨牙道:“当时情况未明,舒将军又极力不配合,嚣张傲慢之余,口中多有挑衅污秽之语。本官身为一州太守,岂容他咆哮公堂。”
睿亲王脸上已经失去笑容,冷冷道:“哦,敢对舒将军下这么重的手,当时到底是有多少证据?难不成已经见到本王的尸首了么?!”
尊贵的青年很少发怒,现在却连瞎子都能感受他汹涌的怒火!
舒卿遵也放声笑道:“老贼,你说本将军咆哮公堂,娘的你们家地牢算哪门子公堂?!”
“放肆!你这个粗鄙武人,竟敢在此污言秽语!”司徒云脸色赤红,暴喝一声,忽然站起身来,对着睿亲王笔直地跪下,声音冷硬:“老臣知道殿下与舒家私交甚笃,也知此时此刻已经分辩无用。不过老臣一片拳拳忠心可昭日月,先前早已经奏请了皇上,想必京城钦差将不日而至。到时老臣荣辱生死自有皇上定裁,现在不敢劳殿下费心。殿下既然是来接舒将军的,人已送到,本官不便远送,还请殿下自便。”
他情知将不得善终,心情跌落谷底以后,竟然不再觉得害怕。
反正早已经将两人得罪透了,也不差这桩罪名。明知对方以后绝对不会放过自己,更不肯认错道歉,以至于稍稍折损自己的尊严。
睿亲王挑眉笑道:“太守大人是打算送客啊,不过事情还没弄清楚,本王岂能这么轻易离开。太守大人,依我朝军令,甭管舒卿遵犯了什么罪名,要处置他必然要经兵部刑部,且要证据确凿,记录在案。就算你是云州太守,你又有何资格私下刑求于他?!况且还是语焉不详无凭无证!”
“太守大人虽然舌灿莲花,本王却必定会将实情细细报于皇上,所谓拳拳忠心不是光嘴上说的就能算的,到时候水落石出,是非分明,善恶有报……哼,本王定会和太守大人一样,等待圣上的裁夺。”最后一句压低了声音,几乎一字一顿,字字句句砸到司徒云的心房上,司徒云脊背上顿时冷汗淋漓,面色苍白无血。睿亲王说完了便起身,顺势将茶盏一扔摔得粉碎。
碎渣子崩到司徒云脸上,小小的刺痛,却使他的脸皮颤抖不已。
舒卿遵躺坐在软轿上,仇恨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那狠毒老人的身影,狠狠道:“司徒云,你这些日子的殷勤招待,本将军会牢牢记在心里,一时一刻也不敢忘!你只需记住一句,小心你大儿子,他日若落在我的手里,父债子还,我舒卿遵必定也要砸断他两条腿!”
作者有话要说:
☆、第九十九章
舒卿遵的威胁言犹在耳,司徒云瞪大了一双老眼,气得浑身发抖,半天才能发出声音:“竖子尔敢!”
抬眼望去,却发现厅内早已没有那二人的身影。
婢仆都躲在边上,吓得连大气也不敢出,见状虽然心里害怕,还是小心翼翼过来,将跪了半天的老爷扶起来。司徒云呆坐在太师椅上,头脑一片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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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司徒平被人揍得鼻青脸肿,打断双腿,丢在太守府门前。司徒云气血攻心,吐血昏迷,当夜不治身亡。
消息随着微风传遍整个云州,大街小巷议论纷纷,都说舒家二公子真有种,司徒家欠他的债果然被他讨回来了,甚至利滚利,钱生钱,连太守大人都赔上一条性命!
消息传到平西大将军府,舒匡当即撞翻桌椅,猛然站起,惊道:“这老儿怎能这时候死?!老二真是糊涂!!”还未细思良策,满脑子乱哄哄的时候,忽然听见睿亲王登门拜访。
进来的睿亲王也是一脸沉重,勉强寒暄一番,果然也是为此事而来。
“这件事闹得太厉害,压都压不住。云州街传巷闻不说,司徒云的遗孀带着一众儿女跪在睿亲王府前哭闹,求本王给她们做主。”睿亲王揉着眉心苦笑。
舒匡脸色铁青,默然半晌才咬着牙赌气道:“死得好!”
往昔脾气暴烈,近些年才养心静气收敛一些的平西大将军重新被激起了怒火,拍案而起怒道:“这老儿一死了之也是活该!就算此事是卿遵干的,老臣也愿以一身替儿子担责!难不成只许他私下刑求我儿子,就不许我儿子砸断他儿子的腿么?!”
“殿下,这是我舒家和司徒家的恩怨,老臣知道您夹在中间难做人,这事儿您也不要管了,就让司徒家的女人去告!告御状!老臣就坐在家里等候皇上的定夺!”
睿亲王定定看着老人呼哧直喘,气得满面通红,道:“大将军先别急,这件事本来就是因为本王而起,本王怎能置身事外。倘若真有罪名,本王也必定会找皇上解释缘由,一力承担。不过现在大将军还是随本王去见见卿遵,兴许事情根本就不是咱们想的那样。”
“王爷,这怎生好……?且司徒云家……”老人声音有些颤。他没想到睿亲王会这么明确站在他们这一边。
睿亲王摆摆手,笑一笑:“大将军别说客套话。这是本王欠你们的。倘若没有静君,本王恐怕早已经死了两回。”
舒卿遵对事情供认不讳。彼时他脸色苍白,穿着白色中衣半躺在柔软宽大的床上。被打断的双腿抹了续断膏,缠上棉布与木板,上面盖着最轻柔的被子。
“司徒老儿欺人太甚,他儿子司徒平是被我派人打的,只没想到这老贼气性这么大,竟被活活气死了!”青年早已经听说了消息,并没怎么吃惊。声音有点儿疲累,却并不害怕,冷冷笑道:“司徒云也忒没种!他家女人要闹就闹,有本事告御状去,皇上赐我死罪我就认栽。”
一只拳头立刻敲到他脑袋上,舒卿哲俊脸扭曲,骂道:“你认个屁栽!你这么年纪轻轻,死了对得起谁?!你让父亲百年之后怎么见娘亲?!做事情前就不能动动脑子避避风头!你这叫能耐么?你这叫有种么?!司徒云老头子五十多岁,你他娘的才二十,差了一辈儿不止,你简直是杀敌一百自损三千,笨啊你!!”
“不是二哥干的。”一个很轻的声音响起。
舒卿哲扭头看妹妹,气冲冲道:“他傻,你也傻。你觉得你说这话谁信?!”
静君咬着唇,眼神却很坚定,环顾四周道:“真不是二哥干的!我早就怕他惹事,他前脚派人出去,后脚就被我拦住了!”
一瞬间屋子里静的针落可闻,众人面面相觑。
舒卿哲惊道:“你……你说真的?”
“真的!”静君用力点头。
舒卿哲疑惑道:“那……那是谁干的啊?”他的神情迅速变幻,由疑惑到惊喜到不爽到愤怒,猛地一拳砸到桌子上,怒道:“娘的哪个王八蛋干的,竟敢栽赃老二,小爷见到非把他大卸八块扔扬子江里喂王八不可!!”
“不知道!”静君干脆地说:“我已经派人去查了。只要不是鬼干的,就算他藏地三尺我也定要把他挖出来。冤有头债有主,司徒家的女人以为凭哭闹就能讹人,那她们可就真是打错算盘了!”
“而且司徒云死得也有些蹊跷。他年纪虽大却身体健壮,经历的大风大浪不少,也没见气出过病来。听说他疼爱司徒墨不喜司徒平,怎得心肝宝贝司徒墨死了也没伤心吐血,司徒平被打断双腿就气得暴病身亡?我很怀疑有人知道了我们和司徒家的恩怨,想要借机害人,倒让二哥当了替死鬼。”
其实这个逻辑问题不难看出来,但是众人先入为主,竟都忽略了这个问题。
小丫头沉着冷静,缓缓道来,一屋子男人傻傻看着他。舒卿哲顿时又敲了老二一个爆栗,咳了一声,板着脸叹息道:“你看你这个哥哥怎么当的,这么不冷静,连妹妹都不如,还得让她看着给你擦屁股,丢人吧你!”
老二放下心中一块石头,好死不如赖活着,祸事既然不是自己闯下的,他可没有兴趣给人背黑锅。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送给大哥,心想好像你刚才也没比我强到哪里啊。
当爹本以为这次要拼了,赌上一条性命要和对方杠到底,却没想到峰回路转柳暗花明,这事儿竟不是二儿子干的!这才松了一大口气,紧绷的心房都有些疼,大手放在膝上仍止不住颤抖,“这次可多亏了静儿了。你们两个当哥的都该跟她学!否则以司徒云的家世背景,就算他做错在先,老二你恐怕也难逃一死。”
“爹,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难道司徒云有什么显赫背景吗?”舒卿哲问道。
连睿亲王的神情都诧异起来。他只知道司徒云在云州做了二十多年的太守,性格傲慢孤僻,与人交往不多,妻族也是中等世家,没什么出奇的地方。
平西大将军沉重地叹了一口气,环顾四周说:“这事儿知道的人恐怕不多,为父正是其中一个。要不是今天的情形恐怕也不会说。唉,你们也知道司徒云那臭脾气,其实……其实也是有原因的。他,他少年时挫折太多,这才养成了乖戾自私,清高傲慢的脾气。”
“其实他本姓夏,原名夏云,司徒则是他母亲的姓氏。”
“哦,夏?难不成是京城夏太尉的亲族?!”睿亲王忽然想起一个可能性,目中惊异起来。
“王爷说得不错,司徒云本名夏云,正是夏太尉的亲哥哥,夏老侯爷的嫡长子!”
一语既出,满座皆惊!
梁国谁人不知道夏老侯爷功高权重,乃是当朝硕果仅存的三朝元老。当?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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