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企之花第9部分阅读
回敬。两边人马面对面轮流呼叫,用一阵高过一阵的声浪压住对方。戈春生也加入了“语录”战,扯开嗓子吼叫,声色俱全,却把梁校长和彭老师撂在一边。
这时,几个“四·二三”队员从后面跳上舞台,迅速架起梁校长和彭老师悄无声息地撤走了。何冰冰看到其中有个同学居然是乔正清,原来是他搬来市三中的“四·二三”战斗队当“救兵”,“四·二三”的头头就是彭老师的亲弟弟,何冰冰埋怨自己没早想到这层关系。
这次批斗大会是何冰冰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参加的造反活动,正是从这天起,何冰冰闭门不出,把学校里的一切事情抛之脑后,什么大字报、大串联都不能挑动她的神经,唯有乔正清的影子常常在她眼前浮现,他的形象也在心目中变得越来越高大。她曾经有过几次冲动,想问乔正清:在那种怪异险恶的场合,为何有胆量做出那么危险的事?可是乔正清不久就失去了踪影,同学们谁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这一去就是十年,何冰冰再也没见过他,倒是在梦中常常见到乔正清投篮得分的矫健身影、静静地坐在后面课桌上凝思的神态和批斗会上利索地扶着梁校长溜走。直至前几个月才突然冒了出来,而且跟她同坐一个办公室,她喜出望外,偷偷地热泪盈眶!
在办公室里,何冰冰常常和颜悦色地主动跟他说话,与对待洪振东的态度有天壤之别,以至引起其他同事私下议论。何冰冰并不在意,毕竟已经步入大龄青年的年纪了,自己的幸福靠自己把握。可是乔正清的反应却很迟钝,躲躲闪闪的,就是不敢主动捅破那层窗户纸。真笨!
正文第三十一章匿名信掀不起大浪
第三十一章匿名信掀不起大浪
第二天,何冰冰一大早就赶到厂里,她急着想见到乔老爷,把辛人杰的话转述给他听。她要明明白白告诉乔老爷,现在已经不再是搞阶级斗争的年代,每个人都会有美好的前途,绝不能背上家庭包袱,缩手缩脚。再说厂里领导对他都很器重,谁都没为他父亲问题另眼看待,有什么可自卑的?
可是,上班时间已到,没见到乔老爷的影子。在何冰冰的记忆中,他从未迟到过,难道又出了什么事?偏巧韩大光和栗本佑都不在办公室,她想问都问不到。何冰冰独自坐在办公室整理车间生产报表,心情老是平静不下来,隔了一会就到车间门口站上几分钟。
何冰冰的异常举动被董跃进看在眼里。
董跃进在饭桌上拍胸脯要帮洪振东的忙,他的底气就在于有条件密切关注车间办公室的一举一动。保卫科昨天开始调查乔老爷和余小瑛、周国良的关系问题,他观察到韩大光、粟本佑等人都很气愤,今天一大早,两位车间领导就急匆匆去厂里,乔老爷也不知去向,只剩下何冰冰坐镇办公室的。此刻见她的脸色虽然和往常一样平静,但她不时进进出出却暴露出内心的焦急。她为谁着急?当然为乔老爷!
董跃进由此分析出洪振东的忧虑确凿无疑:何冰冰很在意乔老爷的得失,换句话说,乔老爷在她心里有位置,而洪振东连芝麻大的角落都挨不上!按理说,何冰冰喜欢谁,跟他董跃进八竿子都搭不着边,问题在于洪哥有好处给他,而乔老爷连根毛都没有!董跃进觉得悲哀,他打不定主意,要不要把这情报告诉洪哥。
过了一个小时,仍旧未见到乔老爷,何冰冰愁眉锁眼,第一次体会到坐立不安的滋味。
此时的粟本佑,正在厂工会主席费清明的办公室。
粟本佑汇报了有关匿名信的详细情况后,情绪略显激动。“眼下正是争取‘双过半’的关键时刻,这种事的负面影响可想而知,对三位当事人也极不公平。我们车间的意见早就对赵科长讲得明明白白,可是赵科长仍然兴师动众扩大影响,真不知道他是为生产保驾护航还是别有用心!”
费清明沉思道:“你们的意见是正确的。搞好安定团结争取‘时间过半、任务过半’是压倒一切的中心任务。尤其我们工会更要配合生产部门,调动每个职工的积极性,特别是保障职工合法权益。
这封无根无据的匿名信说得轻一点是泄私愤图报复,说得严重一点是污辱人格,侵犯人身权利,是犯法行为。你们车间领导应该在适当时间公开澄清,还他们一个清白。
我会跟严书记就这事交换意见,希望厂党委能够重视起来。我以为这起匿名信事件不仅仅是个别人泄私愤的问题,我们不妨想得更深、更复杂一点。老粟啊,别指望一次会议一个决议就能把十年动乱的思想桎梏纠正过来,积重难返,任重道远哪!
另外,当事人的情绪怎样,特别是那个乔正清?”
粟本佑道:“乔老爷的态度似乎没受多大影响,他说他父亲这么大的事都挺过来,这一点风浪算不了什么。他今天去参加市里的技术干部培训班了。至于另外二位,我找他们谈过话。原本就处于被人指指点点的地位,早有抗压能力,再加上一封信,不会把他们压垮,只是增加一点愤怒而已!”
费清明道:“这几位都是好样的,可见群众的境界已今非昔比,‘八分钱现象’的魔力退化得差不多了。偏偏有的干部还不如普通群众理智,真是怪事!”
这当儿,在党委书记严舜平的办公室,一场激烈争论正在进行。赵科长捧着一叠厚厚的调查记录,侃侃而谈。
“根据严书记的指示精神,我和总装车间十五名职工谈了话,其中有车间管理人员、班组长、老师傅、徒工等,具有广泛的代表性。在谈话前跟车间领导打过招呼,得到他们大力支持。”
“等一下,那天你拿匿名信来请示,我提的要求是什么?”
“要谨慎、隐秘、不张扬。”
“那你为什么要惊动那么多人,搞得满城风雨?”
“市委办公室打来电话,说市领导对此事很生气,要求我们迅速核实、查清真相,严肃处理破坏他人家庭的责任人。正巧严书记去省里开会,无法向你请示汇报。为尽快落实市领导指示精神,我亲自出面找人谈话。但我一再强调要保密,不准对外泄露半个字,谁知竟惹出一场风波。”
“你当了十多年保卫科长,还不懂保密工作该怎么做?装配车间的意见你为什么不听?”
赵科长振振有词:“我以为装配车间有偏袒嫌疑,不值得采信。保卫科综合群众的意见,确定匿名信反映的问题基本上可信。在十五名调查对象中,有五名认为他们的关系暧昧不明,有六名认为关系热络,四名认为关系一般。从他们反映的细节可以表明,三人之间确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这说明多数群众的观点与匿名信是一致的。为此我的意见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只要我们采取适当措施,就可以找出突破点,揭开真相。
此外,我对乔正清的问题有深层次的理解。从表面上看,乔正清和余小瑛是男女关系问题。但从两人的家庭背景分析,就可看出问题并不是那么简单。乔正清的父亲是自绝于人民的犯罪嫌疑分子,余小瑛的父亲是革命干部,公公是市委领导。一个犯罪分子的儿子对社会主义和革命干部的态度可想而知。他以男色引诱余小瑛,破坏革命干部子女的家庭,给市领导脸上抹黑,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
韩大光火冒三丈。“赵科长简直是信口雌黄、不可理喻!把一件个别人泄私愤、泼污水的无聊事件上纲上线,搞得群众议论纷纷、人心焕散,你这个保卫科长到底想干什么?”
赵科长昂首挺胸道:“我干什么?我是贯彻执行市委领导的指示精神,保卫革命政权,维护领导干部的威望。”
严书记皱眉道:“你本可以和韩大光、粟本佑等车间领导好好研究分析,看看他们的观点是否正确,尊重他们的意见。他们长期在车间工作,对职工的了解比我们深得多。这种没有任何具体事实、仅凭猜测就胡言乱语的匿名信本可置之不理,考虑到上级的关注,我让你跟车间通个气,也好对上面有交代。
可你都搞了些什么名堂?你不觉得搞出来的材料十分可笑吗?一男一女有四十五分钟不在某些人的视线中,就断定他们不正当?两个人在一起多谈了几分钟,就是暧昧行为?你这个保卫科长就这么点水平?我记得你也曾破过几个盗窃案,这一次举动为什么如此离奇?是不是想给市委领导来个惊喜?
你想过没有,大张旗鼓的所谓调查核实,结果必然适得其反,增加群众对相关领导的负面影响,市委领导又会怎么想?
至于乔正清父亲乔建一的自杀案,当时就有许多疑点。市委主管领导对此有专门批示。作为保卫科长,你无权代替上级擅自给乔建一定性,混淆是非,这是个原则问题!”
赵科长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心想没必要当面跟你顶撞,我在机床厂当了十几年保卫科长,你想让我当到退休?我不奉陪了,大不了换个地方,公安局的程立人邀请我到他那儿去工作,比厂里强百倍!
严书记正色道:“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赵科长要从中吸取教训,不能再动不动就搬出群众运动那一套,先入为主,鸡蛋里挑骨头。要记住一个原则:一切从实事求是出发,而不是迎合个别领导的意图!韩主任回车间要做好思想工作,召开必要的会议,安定人心,还人家一个公道,把大家的精力集中到生产上去。”
韩大光和粟本佑交换了情况,决定下班后开个简短的车间职工大会,给弥漫在车间里的污浊空气消消毒,还三个无辜职工一个公道,顺便提醒个别心思不正的人,现在已经不是动乱年代,应该收起那一套害人害己的歪门邪道,想凭一封匿名信掀起诬告陷害的大浪,没门!
何冰冰知道乔老爷去了技术干部培训班,悬在半空的心落了下来,几天来压在心头的阴云也彻底消散,换来了满面春风。
粟本佑笑着对韩大光道:“匿名信风波烟消云散,最开心的人是谁?”
韩大光道:“当然是乔老爷他们三人了!”
粟本佑道:“错,大错特错!应该是我们的冰冰!”
韩大光望着笑靥如花的何冰冰哈哈大笑。
正文第三十二章捅破一层窗户纸
第三十二章捅破一层窗户纸
乔正清参加的“技术干部培训班”是市科技局根据市委《深入开展真理标准问题的讨论,端正思想路线,团结一致搞四化。》的报告要求,组织国营企业科技骨干进一步学习贯彻全国科学大会精神,以实事求是的科学态度,向科学技术现代化进军。
三江机床厂参加培训班的共三人,有技术科长于文涛、工程师冯树人,唯有乔正清一个是大学毕业不久的技术员。
乔老爷环顾四周,似乎自己在一百多名培训人员中年龄最小,心中未免诧异。一个初出茅庐的大学生,怎么一下子就成了骨干?况且父亲的问题还悬而未决,按某些人的说法是头戴“自绝于人民”、“犯罪嫌疑人”两顶大帽子,有什么资格成为骨干?
正在迟疑不决的时候,技术科长于文涛走过来和他握手。于科长看上去约莫五十左右,略有驼背,头发黑白相间。
于科长笑道:“大名鼎鼎的乔老爷,果然是个豁达大度的男子汉,丝毫未被流言蜚语击倒,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冯树人也满脸笑容和他紧紧握手。“闻名不如见面,乔老爷确有大将风度,宠辱不惊。”
乔正清脸红耳热。“二位见笑了,我是臭名远扬的腐化分子,正被调查呢,厂里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你们没听到?”
于文涛正色道:“如此刺激的桃色新闻,我俩岂能不闻不问?不仅关心,而且还做过专门的调查研究,我们当时就有个疑问:机床厂的厂花之一余小瑛同志难道会如此不堪?我们的后起之秀、动乱年代的第一批大学毕业生、名校高材生居然会是这种素质?当我们听到乔老爷义正词严、软中带硬驳斥赵科长的‘现场转播’时,我们就拍手叫好,并得出结论:这又是一起无中生有、恶意中伤的‘八分钱’事件!可惜我们的赵大科长依然带着有色眼镜看人,如此保卫科长如何为经济建设保驾护航?”
冯树人神情严肃。“不仅我们不相信,厂领导也不信。昨天辛总特地来设计科关照我们,要善待乔老爷,转告他不要有思想负担,要在培训班好好领会中央文件精神,放下包袱、轻装上阵。这是辛总的原话,一字不多,一字不少!”
乔正清颇受感动。“多谢二位前辈关心!我乔正清虽然被人瞧不起,但也懂得洁身自爱,有人想用绯闻事件打击我,只怕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让他们失望了!”
于文涛略显尴尬。“乔老爷称呼我俩为前辈,冯工当然是当之无愧,可我真的有那么老吗?”
乔正清仔细看着于文涛,心想年已半百,还不该称“前辈”?
冯工怜悯道:“乔老爷确实是看走了眼,其实在上个月,我们几个才为于科长庆祝四十岁生日,他倒真的是大难不死,进过牛棚,蹲过大牢,前几年才彻底平反。”
于文涛摆摆手。“往事不堪回首,一切向前看吧!支撑我在牢里坚持熬下去的只有一个信念:真理一定战胜错误,社会一定走向光明,知识分子的春天终于来到了。现在我什么都不想,只想趁现在还年轻,踏踏实实工作,把失去的十年补回来!”
乔正清看着于科长五十岁的外貌、四十岁的生理年龄、三十岁的精神状态,心灵受到极大震撼。可以想象得到,于科长曾经忍受过多少常人难以忍受的苦难,可是他的信念依然未变,他要把前半生学到的科学知识回报国家,为人民付出他的后半生!
相比于科长而言,自己的那点儿屈辱,实实在在算不了什么。乔正清看到参加培训班的老工程师们个个意气风发,听到他们在分组学习时情绪激昂的发言,终于有所领悟:国家的政策确确实实发生了变化,“老九”扬眉吐气的日子已经到来。他的精神陡然振奋了许多,匿名信给他带来的愤懑被抛到脑后。
乔正清从培训班回来的第一天,趁着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的时候,何冰冰喜笑颜开地转述了韩大光在车间大会上的讲话,要他一百个放心,别去理会个别小人的无聊举动。
乔正清笑道:“多谢你的关心。这几天我在培训班学到不少东西,思想开朗多了。有句话叫‘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对此有了切身体会,前些年那么艰难都熬过来了,眼下的小小风波算不了什么。
我倒是一直在反思,我来机床厂装配车间工作才几个月,到底得罪了谁?为什么有人要把污水往我身上泼?思前想后,我终于得出了结论,我们这些老同学们都变了,变得让我不认识了,他们几个各有各的心思,各打各的算盘。”
何冰冰歪着脑袋问:“讲详细点,你认为他们变成什么样?”
乔正清字斟句酌道:“装配组的四个加上董跃进,眼下还是以洪振东为中心,他们对余小瑛和周国良的不满源自戈春生,更确切地说是戈泽其,但不清楚是否还有夏明兰的影子。
他们五个人是三种情况,包小淼和小孙都在暗中追求许慧,互相别苗头;刘明泉和董跃进表面上吃吃喝喝一团和气,其实为了郑红妹有过节。有些暧昧传言当不得真,无从考证。而洪振东追求何家大小姐,是公开的秘密。前一阵闹出戈春生和余小瑛离婚风波,把周国良拖下水是戈春生唱主角。而这一次把我卷进去,恐怕主角易人,应该是洪振东的主谋,把我搞臭是目的。而他的最终目标是什么,就不用我明说了!”
何冰冰忙打岔道:“乔老爷大有长进,看问题透彻!好在风波已经平息,你就别放在心上了,还是多关心我们自己的事!昨天我爸特地关照我,他要邀请你去我家里玩,吃顿饭。”
乔正清觉得奇怪。“何校长怎么会请我?”
何冰冰一本正经道:“我爸说他有喜事,而且是大喜事,我爸认识你爸,对你也是久闻大名,想见见你,还说一定要等你去后才宣布。”
乔正清心想她家有喜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到底是什么好事,能不能先透个信?”
何冰冰摇摇头。“连我和妈都不知道。”
乔正清愈发生疑,他迟疑一会,抬头见她嘴角微微一撇,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猛地悟到其中必有蹊跷。乔正清观察多时,每当她现出这种神态时,洪振东必定会碰上她的软钉子,听她说出不咸不淡的逐客令,尴尬地离开。此刻,他相信何冰冰不会象应付洪振东那样对待他。
乔正清试探着问:“那我以什么身份去?”
何冰冰反问:“你是我的同事嘛,三江机床厂的技术员。怎么啦,你还想要什么身份?”
乔正清吞吞吐吐。“我的意思是还有没有别的说法,例如那个什么的。就这么说吧,我见到你爸该称呼伯父呢还是别的?”
何冰冰脸色一沉。“做你的大头梦去吧,门儿都没有!老老实实做你的技术员,别再东想西想,想歪了脑子,小傻瓜就变成大傻瓜!”
乔正清一副受委屈的神情。“你说我是傻瓜?哪里傻啦?”
何冰冰一肚子气。“还说不傻,你是傻到家了!才到厂里几天,你逞什么能?居然卷进余小瑛的离婚案子,闹得风言风语满天飞,羊肉没吃到反沾上一身马蚤,你倒成了绯闻的主角了。”
何冰冰越说越生气,眼眶湿湿的。“你知道别人在背后是如何指指戳戳吗?说的话要多难听就有多难听,我都说不出口!你倒好,反正什么都没听见,没事人一样。你可知道人家有多难受,骂你的话就象句句都戳到人家心里一样,气得人家吃不好睡不好,天天为你担心,你真是个傻瓜,大傻瓜!”
乔正清浑身一震,这些出自肺腑的由衷之言把埋藏在何冰冰心底的真情实意裸地暴露在他的面前!他看到何冰冰的脸涨得通红,眼中充满爱怜和幽怨,显然她是动了真情。
乔正清不敢相信,尽管他和何冰冰已相识多年,毕竟她是众人仰慕的厂花,在他心目中始终是个高不可攀的月里嫦娥,他从来不敢奢望得到她的青睐,可是偏偏幸福会来得这么快,梦中的仙女会以这种方式从天而降!。
乔正清嗫嚅道:“我是有点傻,傻到最起码的防范意识都没有,根本没想过口口声声叫得震天响的老同学会在背后捅上一刀。更想不到我这只癞蛤蟆能够吃上天鹅肉!可是,你就不怕沾上我这个坏分子家庭的晦气?”
何冰冰撇嘴道:“你乱说什么!我们都知道你爸是冤案,早晚要平反。再说我爸不也有冤在身吗?我们两家是半斤八两、彼此彼此。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谁也别背什么包袱!”
乔正清豁然醒悟,隔在他们二人之间的一层窗户纸居然在无意之中顺其自然地捅破了!此时此刻,乔正清的心情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欣喜若狂!
这当儿,粟本佑从外面走进来,见到二人的表情十分古怪,一个喜形于色,笑得嘴都合不拢;一个是一副委屈的样子,眼眶里还有粼粼波光。
粟本佑叫道:“你们俩唱的是什么戏?”
正文第三十三章何文彬唱知足歌
第三十三章何文彬唱知足歌
下班后,乔正清买了两瓶酒和点心去何家,于兰芝已经摆好酒菜等候。见乔老爷如约而来,笑得合不拢嘴。俗话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此话一点不假。
何冰冰笑盈盈地把他介绍给爸妈,乔正清恭恭敬敬地叫了声“伯父、伯母。”寒暄一番后,何文彬请乔老爷入席,乔正清谦让几句后才坐下,何文彬打开酒瓶给乔老爷倒满一杯,乔正清说谢谢。
何冰冰关切地问:“白酒行吗,要不要换黄酒?”
乔正清道:“陪陪伯父,就喝这么多吧。”
何冰冰对着厨房喊:“妈过来一下,听爸宣布大喜事呢!”
于兰芝道:“别听他的,他会有什么喜事,我要炒菜呢。”
她嘴上是这么说,人却已走出来,笑吟吟地坐在乔正清对面仔细端详。
何文彬挺直胸膛,脸色严肃,不紧不慢地朗声道:“今天下午文教系统召开平反大会,宣布为建国以后历次政治运动中的冤假错案平反,何文彬同志名列其中,不胜荣幸。市二中的梁校长也平反了,可惜他自己听不到。”
冰冰惊喜道:“真的?爸爸终于平反了!祝贺爸爸!”
四个人喜气洋洋的碰了杯,何文彬兴奋地一饮而尽,乔正清也跟着一口干了。
冰冰道:“今天是爸的好日子,爸多喝一点。”
她给何文彬斟了满杯,然后给乔正清斟了半杯。她说,乔老爷不会喝酒,委屈你陪我爸多喝半杯吧。
何文彬拿起酒瓶道:“不行,小乔的酒量我知道,不输于老乔!来,斟满。”
何文彬替乔正清斟满酒后,对于兰芝道:“看你养的好女儿,女大不中留,这话一点不错,才几天就生了外心!”
说完便哈哈大笑,于兰芝也笑眯眯地来回看着冰冰和乔老爷,心里甜丝丝的。冰冰却是面红耳赤,偷看了乔正清一眼,便低下了头。乔正清尴尬地笑着,不时偷偷瞟冰冰一下。
何文彬见于兰芝要起身进厨房,忙把她拦住。“稍等,我还有两件喜事要宣布。”
三人一齐停下筷子,盯着他笑容可掬的脸。
何文彬喝了一大口。“第一,我已接到通知,下个星期回市一中上班,继续当我的校长。第二,千真万确的内部消息,乔馆长的所谓自杀案将重启调查,市里正式成立了专案组。”
冰冰高兴得差一点跳起来,她端起酒杯道:“大喜大喜,我敬爸爸和乔老爷一杯!”
于兰芝对着冰冰笑嘻嘻道:“你不能悠着点?以往年三十夜都滴酒不沾,今晚倒像酒鬼一样,不光是庆贺的意思吧!”
何文彬看惯了母女俩像姐妹一样说笑打闹,此刻有乔正清在场,怕有失礼仪,便打岔道:“今日何、乔两家双喜临门,理应放开畅饮。憋屈了十多年,终于雨过天晴,跟前两年粉碎四人帮时的激动又加了几分感慨!”
何文彬喝了口酒,兴致勃勃道:“沧海桑田、白云苍狗,人世间的瞬息万变真让人喟然太息。想当初平白无故从中学校长贬为小学老师,心头的憋屈无处可诉。数年来悠闲无事,倒让我学会了一首‘知足歌’。”
冰冰道:“怎么从未听你唱过?”
于兰芝道:“他五音不全,一副吃糠喉咙,敢唱?”
何文彬道:“此歌非那歌,放心里尚可,不能乱唱。今日开心,唱给你们听听:‘知足歌,知足歌,栋垣何必要嗟哦?茅屋数间遮风雨,颇堪容膝便乐呵。君不见世间还有无家者,露处沙眠可奈何?请看破,莫求过,竹篱茅舍常知足,便是神仙安乐窝。
知足歌,知足歌,衣裳何必用绫罗?布衣亦足遮身体,破衲胸中保太和。君不见世间还有无衣者,霜雪侵肌可奈何?请看破,莫求过,鹑衣百结常知足,胜佩朝臣待漏珂。
知足歌,知足歌,盘餐何必羡鱼鹅?蔬食菜羹聊适口。欣然一饱便吟哦。君不见世间还有无粮者,锅冷烟消可奈何?请看破,莫求过,粗茶淡饭常知足,鼓腹遨游仿太初。’”
何文彬唱毕,兴味盎然道:“这首歌伴随我过了几年糊里糊涂的日子,仿佛进入了醉生梦死的休眠期。人还是应该有点精神的,否则与动物没什么区别。如今终于到了跟‘糊涂’二字说声再见的时候,我这付老骨头还应该为别人做点什么,免得辜负了父母栽培,白费了十年寒窗。若能如此,‘知足’二字才算完美,才不枉在这世上走过一回。”
乔正清道:“我在培训班见到许多老知识分子,他们也跟伯父一样精神焕发,像换了个人似的。看来国家的政策颇得人心,搞四个现代化不是嘴上说说而已,我爸的沉冤昭雪指日可待了。”
何文彬沉思片刻道:“有句话不得不说,小乔得有个心理准备。老乔的案子在当年是震惊三江市的惊天大案,原因有两个,一是存放在博物馆的查抄古董在一夜之间被盗,而这批古董原是全国政协委员龙先生所有,龙先生是全国有名的工商界人士,中央对此极为重视。二是乔馆长突然自杀身亡,一切线索中断,成了无头案。
我对书画方面也有兴趣,曾跟你父亲有过几次接触。我对社会上流传的各种版本都不相信,我坚信自己不会看错人,老乔是个正人君子,耿直到近乎偏执的人,倘若连他都会监守自盗,那世上便不会再有可信之人。不光是我,凡是熟悉老乔的人十有都不相信老乔会畏罪自杀。
在以后的几年中,有两方面人不断提出申诉,要求进一步调查破案,一方是龙先生,另一方便是乔家。然而在当时那种特殊环境下,有谁能扭转乾坤?即便到了拨乱反正的今天,还是有人告诉我,老乔案真相大白不容易,小乔懂我的意思吗?”
乔正清道:“这两年我已开始有点明白了。荣宝斋的徐经理当年就是我父亲的同事,他说这件事非常复杂,牵涉面很广,当时负责调查案子的人现在还在市领导位子上。”
何文彬道:“小乔要有信心,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乔正清道:“其实这两年我也在暗中调查,有几个父亲的老同事在帮我的忙。我想,揭露事实真相的路会越走越近!”
何文彬赞道:“有志气!”
冰冰道:“乔老爷如需要我帮忙,一定要告诉我。”
于兰芝笑道:“你能帮上什么忙?不添乱子就不错了。依我看,那封匿名信说不定跟你有很大关系。”
冰冰叫道:“妈乱说什么,为何又把我扯上?”
于兰芝道:“小乔才来没几天,跟别人无怨无仇,为啥把他扯进去?是不是因为有人受了你的冷淡,迁怒于小乔?”
冰冰脸庞绯红,她向乔老爷看过去,正好乔正清也在看她,两人目光交集,冰冰的脸庞越发红了。
她嗫嚅道:“妈的话有点儿道理。可是他们怎么会知道我对他那个?”
于兰芝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还以为那点鬼心思能瞒得过别人?”
冰冰愣了片刻道:“既然如此,那不如干脆把我们的关系公开了,看谁敢在背后说三道四。”
于兰芝道:“好不害羞的冰丫头!人家小乔承认了吗?他说过愿意跟你谈恋爱吗?”
冰冰顿时面红耳赤,乔正清也是万分窘迫,答应不好,不答应也不好。
何文彬呵呵地笑。“没见过你这种当妈的,当着别人的面出女儿的洋相,亏你还是小学老师,有失斯文!”
于兰芝笑道:“是你自己不懂得当爸,还怪我!小乔是别人吗?小乔是自己人!今天三对六面捅破这层窗户纸,以后也可以常来陪你喝两杯酒,你不开心吗?”
何文彬道:“我开心,冰冰难受,你好意思?”
于兰芝道:“好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反正我说了,你能拿我怎么着?吃了我?”
何文彬和于兰芝一对老人唇枪舌剑,嘻嘻哈哈的耍嘴皮子,这在何家是经常发生的事。符合何文彬糊糊涂涂过日子和知足常乐的性格脾气,可是在外人面前这般放言高论,却是前所未有。
何冰冰知道除了爸爸平反复出这件大喜事外,更重要的是他们认可了乔老爷这个人,愿意接受他成为何家的新成员。这对冰冰来说是件心花怒放、称心如意的好事。何冰冰含情脉脉地望着乔老爷,乔正清也目不转睛地盯着何冰冰,两人的目光交织在一起,像是用万能胶粘合,再也不能分开。
许久,何冰冰娇声道:“乔老爷请吃菜,别客气。”
这一声娇声娇气的“乔老爷”在乔正清听来就像天籁之音,分外舒畅,把他对“老爷”二字的忌讳驱赶得无影无踪。他觉得这世上唯有何冰冰才配得上用“乔老爷”三字称呼自己,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三字或许还是他和何冰冰之间的红丝带,给他带来了好姻缘。从这天开始,长期隐藏在心底对“乔老爷上轿”这部电影编剧的芥蒂也就烟消云散。
正文第三十四章徐经理感慨万端
第三十四章徐经理感慨万端
乔正清在心情舒畅的同时也有隐隐的担忧,许多年来都梦想着为父亲平反的一天,眼看这一天已经不远了,但是何校长的话提醒了他:父亲的案子内情复杂,揭开真相尚有时日。
乔正清上大学时就不断写申诉材料,要求还父亲一个清白。他父亲自杀事件发生在十年前清理阶级队伍期间,父亲连续几天夜不归宿,说是博物馆追查武斗期间丢失的文物,相关工作人员都住馆里不准外出。
那一天半夜时分,突然闯进来五六个彪形大汉,把乔正清和他母亲赶到客厅,勒令规规矩矩坐着,不准乱说乱动,有一个长着大胡子的汉子专门看管他们。其余几个大汉翻箱倒柜到处搜查,约莫一个时辰后,各个角落都搜了三四遍,结果一无所获。
大胡子厉声追问,乔建一有没有从博物馆带什么东西回家。母亲和乔正清都说没有。大胡子临走时才告诉他们,乔建一畏罪自杀,自绝于人民,赶快去见最后一面吧!
母亲两腿发软走不动路,乔正清吓得不知所措。有个面目和善的中年汉子扶着母子二人去了博物馆。天边雷声震耳欲聋,博物馆在一道道闪电下显得格外阴森恐怖。
乔建一的遗体已被抬进博物馆内,有几个警察围着验尸。中年汉子告诉他们,乔建一是晚上九点左右从四楼跳下的,当场就断了气。母亲看到父亲浑身上下血迹斑斑,脸庞、颈部和双臂都有淤青。几天未见,乔建一瘦得脱了形。母亲哭得昏死过去,亏得中年汉子自始至终帮助乔家处理后事。
不久,中年汉子自动离开了博物馆,这个人就是现在的荣宝斋徐经理,乔正清的申诉材料是他帮助写的。如今市里已开始重新调查,乔正清要尽快把这个消息告诉他。
第二天,乔正清抽空去了荣宝斋。徐经理兴奋地领他上了楼。
“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正想打电话,人就到了,小乔能未卜先知?”
乔正清笑道:“我也是为告诉你好消息才来的,这就叫无巧不成书!”
乔正清未等坐稳就把父亲的事说了一遍。徐经理双手一拍道:“我想说的也是这件喜事!你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乔正清如实回答。“我有个同事的父亲原来是市一中的校长,前两天也平反了,恢复原职,是他告诉我的。”
徐经理笑嘻嘻道:“你说的是市一中的校长何文彬?真是有缘分,这才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想当年我和乔馆长、何校长是好朋友,趣味相投,常在一起切磋书法、赏鉴古玩。何校长更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慨。哦,我想起来了,何文彬有个漂亮女儿叫冰冰,你说的同事是不是她?”
乔正清点点头。他想说些什么,又忍住了。
徐经理察言观色,见他一提起何冰冰,就有喜滋滋的脸色,眼神也更有暖意。他稍加思索,便明白了三分。“我记得当年你父亲有三大心愿:一是把三江博物馆办成国内一流弘扬中华文化传统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二是把你培养成考古专家;三是和何文彬结成儿女亲家。可惜乔馆长壮志未酬身先去,他的遗愿该由谁来完成?徐某我心中有愧哪!”
乔正清听出他的话音,心想是否要把自己和冰冰的事告诉他,又一想好事才开头,马上就在他面前显摆,似有得意忘形的嫌疑,还是稳重一点为好。
乔正清试探着问:“徐叔没想过回博物馆工作吗?”
徐经理想了一会。“乔馆长的冤案不昭雪,我是不回去的。但愿乔馆长沉冤昭雪之日不要拖得太久。”
乔正清把何文彬所说的担心跟他说了。徐经理道:“这话有道理。当时的调查就是不了了之,十年后又能如何?不过目前的政治气候与以前有天壤之别,或许有柳暗花明的一天。我手上掌握的一个线索说不定就能派上用场。”
“是什么线索?”
“还记得前些日你带人来卖过一只龙纹梅瓶?”
“记得。是我车间姓周的同事,他的父亲是区教委主任,听说还当过宣传队进驻文教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