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三章 冷颤

    六点多，过去也不知板栗店开门没，以往都是九点以后上门的。这次市中心没有被堵车，反倒是在快到城西的路口前的士过不去了，我只好下车步行。

    城西毕竟是老城区了，一大清早街两畔就摆上了，豆腐脑油条、清粥鸡蛋羹、面食和快餐；林林总总，一众忙活起来。

    风轻扬，吹散了早晨便有了些炙意的阳光，那些吆喝声中的嘈杂，我总把个别叫唤误听成自己的名字，频频回头。

    林氏板栗已开摊，只是新鲜板栗还在机器中回荡。“再过十分钟就好啦，小伙子你等等。”老板娘围着襟裙，请我吃昨天剩下的存货。

    清风吹得我乍冷，哆嗦了下，仰头看天，上午的太阳尚能直视，动了动身子，还是挺暖和的。

    徐波。

    下意识回头，那一刹那变反应过来，我又错听了。穿着洗得皱白的背心大裤衩的胖爷爷端了碗清粥回位上坐下，夹泡菜下饭；骑着自行车狂奔到饺子摊前停下的初中生着急地掏钱；一辆小车停在炕大饼的摊前买了好几个怪味的面饼，小孩坐在车后座上探出头来四下张望；路前路后堵住的车长龙几条，缓缓前行……

    “同学还在不在上学啊，这都八点半啦，看你一点儿也不着急的。”老板娘唠开话题。

    “今年才高中毕业。”

    “噢，是今年毕业的呀？哪个学校的啊？”

    “二高的吧？”老板插上一句，我一笑，“是啊，您怎么知道？”

    “看着眼熟，以前经常过来吧？”

    “是啊，每年一到这个时候都要过来找您买板栗的。”

    “啊哈，还是老顾客啦。”老板娘更是开心了，“怪我没有记性，总是记不住人。”

    “没关系啦，我们记得就好，老板几个在这里永远做下去就好。”

    “永远？呵……”老板拾掇着机器，“你们喜欢吃就好。”

    “嗯，吃了这么些年，也就觉得您这家是最好吃最正宗的了，也不会漏称。”

    “哈，这个倒是的……”

    “果实饱满，有新鲜，而且几乎没有坏的。”我说的也都是实话。

    “呵呵，这也是大实话，做生意么，就靠诚信了。”

    陆陆续续也有人来买板栗了，夹在人堆里，突然一个冷颤，蓦然回头，想到黄寺，早前就是和他一起一家家板栗店吃过来的，真想他能陡然间出现在身后的阳光里，给我来个惊喜，笑着说：“我骗你的啦，我早好了，乖小子，还是挺听话的嘛。来，一起回去！”

    真实情况是只有我一个人，提了板栗走到路边上，伸手拦的。要是他能快些好起来，每天还蹦蹦跳跳的，我们一起，多好。一定要快些好起来，还说要去他家玩的，这都开学了。一想到将来的日子里将没了他们，心中总觉空了一块，不愿承认这股情绪，但克制不了它的发挥，这一刻便只想块些见到黄寺，要把现在每一秒都掰成两半花，仔细每一分钟，珍惜好可以暂时拥有的每一份温馨。

    因为陡生出的念头而按捺不住的兴奋，焦急和紧张，从来没有正视过这种情絮，从来都在逃避，不愿面对与承认遗忘行为的愚蠢，这一刻想通了，顿觉天空都澄亮了好几分。

    黄寺，我要快些见到他！

    .

    医院楼下穿巷而过，一阵凉风让我无意识地停下步子，也许是看到楼中草苑里的一树开了白花，一棵树就那一朵，乍然绽放，点醒了一园生机。不过现在不是看你的时间，待会儿我叫了黄寺他们来一起看，他们也许认识这花，我可是花盲。我在心中想着，笑容不由自主挂上脸来。

    上了六楼调整了情绪，还是忍不住疾步奔向了六零幺。

    “呀哈，我回来了！”门口周映才出来，看到我神色微变，他还撑着拐棍，迟疑不过一瞬便立马蹦上前来。我才叫嚷完，见他皱眉，以为是黄寺又睡了，怕我吵着了，不由讪笑着递了板栗过去，低声问：“他又睡着了？”

    “呃。”他含糊应着，我待要进去，他突然用力扳住我肩膀，拽了我上一边。“先别进去。”

    “看嘛？我进去看看他。”

    “先别进去。”他别过脸去，喉结一上一下，但手掌有力地抓紧了我。

    “怎么了？喂，干嘛？你怎么了？”刚推他，他忽然跌下去，我忙扶住他，“喂喂，怎么了？没事吧？说话……你嗓子……”未问完，他一把掀开我。

    “你……”

    他深吸了一口气，一手撑在走廊的扶手上，沉沉的吸吐了一口气，低着头，“徐波，我觉得，”每说出一个字他都好像很吃力般，“你最好──”

    一人慢慢走出病房，他的步子坚定，可整个人都像劳累了几天几夜样疲软。他看着我，“徐波。”声音里满满的叹息，又像沉重的载着什么。

    “你……”我扫眼莫名其妙地一切，转了话题：“他，是又睡着了吗？”

    赵泷呆了呆，轻点头，“嗯，睡了，睡了好一会儿了。”他闭眼的动作很慢，缓缓垂下头，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周映则已转身背对我们了。

    我向赵泷走过去，他站门口，突然横过手臂拦住我，手掌按在我肩膀上竟然微微颤抖。看着他终于下定决心了似的对上我目光，我清楚地仔细地看到了他的脸，他红红的眼睛，想说的话还强憋在嘴里，可是紧紧抿着双唇抖着，他到底要说什么！

    要进去，他又拉住了我，“徐波。”

    这一刻我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撇开他，径直大步进去。

    这里不知道为什么变得极为安静，不过一条隔道一个拐弯的距离，某一瞬我恍惚以为这是条很长的路。我脚步很轻，心里也轻飘飘的，我这才出去不到两个小时，黄寺你又不等我就睡了，这样我一个人拎着袋板栗兴冲冲地跑回来真的很傻逼，这么玩有什么意思？

    感觉这一程比以往走的都要久，太安静了。黄寺躺在床上，杨面朝上，安详地真的想像睡了过去。

    不知道黄寺是不是和周映那家伙一样注意保养皮肤了，这一会虽然苍白了点，但是肤质还是不多的，这样足够了。

    窗外阳光明媚，几只鸟扑腾着翅膀远了，清脆的声音仿佛只是我的幻觉闪现，太静了，死寂。

    一个激灵，这里这么多仪器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它们断电后的屏幕上孤寂的映出一个我来，我在张望什么？这么淡定。

    才九月，a市的热季会一直延伸到十月下旬的，我外面跑了几个小时，身上也不过微微发热而已，某个现在正躺在床上安静地睡死了一样的家伙曾指责我身体素质不够得多多锻炼，我想起他的笑脸，当日在医院的草坪上他掐着我腰上的肉说，“你皮真厚。”我气氛地强调：“这是肉，是肉！”

    他眯着眼睛懒洋洋地看着我，“也是，就这点斤两，猪肉都比你贵。”

    我义愤填膺地着道：“那是当然了，那些野猪身上得多少肉。”

    “噢？原来家猪都是──”

    “你够了啊！猪！你才是猪！我草，你耍我！混蛋！”

    混蛋！

    心中猛地腾起一股火，狠狠地，想冲破胸膛的，想大声叫嚷的，愤怒的，惊疑的……</p>